第21章 怀疑
作为大齐建朝以来最年轻的大理寺少卿,裴誉从未怀疑过自己的直觉。
事实上这份天生的敏锐也确实在仕途上助力过他许多回。
更何况他精研丹青,只需一眼便能将沈氏对应至那画中人破损的面容之上。
刹那间,脑海中的两道轮廓顷刻契合,竟无半分违和之处。
可是——
裴誉眯了眯眼。
可是若沈氏真是那画中之人,先不说她的出身是如何够得上定北王府那般门第的,单论相似之处——
凌衡画中的女子红衣灼目,满身珠翠琳琅,身姿灵动跳脱,不难看出其性情是如何肆意。
然眼前的沈氏嫁给他三年,从来只穿浅色衣衫,身上除了那枚她不离身也不值钱的卯兔玉佩,再无碰面钗环装点。
更莫说她那张他厌极了的、常年面无表情的脸。
这沈氏,怎么看都与“活泼”二字不沾边。
两股相悖的念头在裴誉心头拉扯,那双寒潭般深邃的眼眸也随之一瞬不瞬地落在沈清音身上。
沈清音只觉头顶男人的目光愈发锐利愈发可怖,压在她身上几乎要将她的皮肉盯出一个洞。
沈清音袖口下的双手紧紧攥起,终究是忍不住开口道:“……大人,我待您从未有过任何刻意之举,还望大人明察。”
她看不出眼前的男人已经起了疑心,她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她只是做着再正常不过的举动,不明白她的行为究竟何处叫他误解。
她甚至连笑都不敢对他笑生怕遭到他的训斥,为何裴誉还要说她勾人说她欲擒故纵?
莫名的,沈清音想到了那人曾同她讲过的一个典故——
道是有人对山羊做那事,却冠冕堂皇地说是山羊勾引他,甚至将山羊打成淫。邪的象征。
如今看来,裴誉待她,便是那人待山羊一样的道理。
想清楚的女人索性不再多言,她垂头跪在他面前,如同待宰的羔羊般静候他发落。
谁知男人却根本没有理会她的意思。
正厅陷入死寂,耳畔只有女儿愈发遥远的哭声。
“大人……?”
沈清音迟疑着抬眼,却猝不及防撞入了裴誉那双冰冷的黑眸之中。
男人的眼中清清楚楚倒映着她的身影,倒映着她的小心翼翼,也叫沈清音登时看清了那眼神中的漠然客观。
就仿佛她不是他的结发妻子,而是大理寺中跪在堂下等候少卿大人定罪的犯人一样。
女人唇瓣微张,正要再度询问,裴誉已然率先开口。
“沈氏,我问你,裴钧抓周宴那日,你可是与那长乐坊的头牌林娘子有过交集?”
沈清音懵了。
裴誉不是想同她说什么事么?
他不是方才还在说她勾引他么?
怎的忽然将话题绕到这里了?
还有,钧哥儿抓周宴那日他不是没来么?怎会知晓她同林娘子的事?
不等沈清音发问,便听得裴誉紧接着追问道:
“还有,前几日你忽然去书房寻我,兀然向我问及画皮索命案——”
他再度眯起狭长眼眸,眸光愈发锋锐。
“沈氏,你可是有何事隐瞒我?”
若是先前他还当她提及“画皮索命案”只是为了找话题同他多说几句,那么此刻裴誉便愈发觉得此事无这般简单。
男人这没由来的怀疑,令得沈清音比不解更先浮上心头的,是想笑。
裴誉从来都不愿静下心听她说过一件完整的事。
她但凡开口他的反应要么是置若罔闻要么是劈头盖脸一顿骂。
可如今他不过自以为是地捕捉到一丝蛛丝马迹,便笃定她有事瞒他——
那他呢?
他又何曾对她坦诚过半分?
成婚三年她除却裴誉的名姓与家世,旁的竟一概不知。
思及此处,沈清音她眸光轻暗,据实答道:“我并未有事隐瞒大人。”
“那日钧哥儿的抓周宴上,我确实是因意外与林娘子打过交道,然那日我只隐约看到了她的身形,除此之外就连交谈也是靠她的丫鬟传话。”
沈清音又道:“至于忽然向大人问及‘勾魂索命案’,不过是那日之后,我疑心林娘子是我失散多年的少时旧友。”
林娘子同纾娘的身形简直像极了。
可她认识的林纾腼腆内向,同那日拾金却昧语气猖狂的长乐坊头牌性情是大相径庭。
沈清音不确定,于是便联想到了了死人复活、性情大变的“画皮索命案”。
“旧时友人……?”
听到女人的解释,裴誉当即冷嗤一声。
“绝无此种可能。”
他端坐高位,不容置疑道:“那林娘子混迹风月场多年,最擅自抬身价,但凡同她见过的男子她都会散播渲染旁人倾慕于她。”
“若她真是你的少时好友,此事早该传遍上京,人人皆知裴府主母与坊中头牌交好才对。”
裴誉之意再明显不过。
沈清音指尖微微蜷缩,低声辩驳道:“或许她有难言之隐呢?”
此话一出,裴誉忽然有些想笑。
他怎的从未发觉这沈氏是这般的天真……
亦或者说是……
重情重义?
可沈璋通敌一事败露后自裁,险些牵连沈家满门。
这样一个薄情寡义的兄长,怎会有如此执念旧友的妹妹?
裴誉神色彻底冷下,他垂眸对跪在脚边的妻子道:
“沈氏,你莫忘了你是裴家长房夫人,一言一行皆关乎我裴府颜面。”
“无论你之怀疑是真是假,你都不该与区区妓子产生牵扯,免得徒留话柄,遭人非议。”
语罢,男人心底最后一丝耐心彻底耗尽,他起身便朝庭外走去。
沈清音怔怔望着他背影,微微颤道:“可万一,万一真的是她呢……”
三年前,定北王府被抄家后,纾娘本该同旁的女眷一样被充入教坊司。
沈清音为此还进宫求过静宁公主。
那是她第一次放下身段,连面皮都顾不上要了,奉上能给出的一切值钱物什,只求静宁公主能求圣上放纾娘一条生路。
毕竟依着纾娘那样内敛的性子,叫她如教坊司无异于是让她去死。
可待沈清音求完公主出宫后,却听闻纾娘失踪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从此销声匿迹。
听到女人的话,裴誉的脚步猛地一顿。
如果说方才他转身离去,是懒得再同沈氏多说。
那么到现在,他便彻底确定一开始是他想多了。
那定北王世子凌衡便是再如何。
也断然不会看上沈氏这样一个傻得可笑的女人。
更遑论私藏她的画像。
哈。
裴誉暗道自己近来着实是压力太大,以至于都草木皆兵了。
他到底没有回头,只回答她道:“若她真是你的少时闺友,那也无妨。”
沈清音满怀希冀地抬头,却听得男人戏谑般继续道:“大不了往后我叫胡元明他们多去长乐坊光顾她几回便是了。”
沈清音浑身一僵,抬眸,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就算裴誉不及那人一般洁身自好,可过去的裴少卿再如何也不会去那烟花之地。
更何况她分明刚刚才说过她怀疑林娘子是纾娘是她的友人,可他却偏偏要用这种阴阳怪气的语气故意恶心她——
沈清音想吐。
她真的想吐。
可她的腿跪久了实在太疼了,于是她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抓些什么东西起身,指尖却不慎触碰到了未走远的男人的衣袖。
裴誉当即往前走了半步,眉头紧蹙,冷声道:“沈氏,我说过我不喜你这般!”
又是刻意勾引,她究竟有无将他的话听进去!
裴誉心底不耐更甚,一挥广袖,背着左手便径直迈步走出正庭,却在踏出正厅门槛的那一刻,他蓦然想起今夜原本要告知她的正事似乎还未说。
真是被这女人气昏了头。
裴誉驻足回首,对上女人错愕的目光,强行按捺住心底燥热,朝她吩咐道:
“七日后中秋,陛下会在宫中设宴,届时你随我一同前去。”
交代完毕,裴誉终是转身离去。
沈清音这才扶着裴誉坐过的木椅艰难起身。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跪太久以至于听错了。
裴誉居然……
居然会带她一同出席宫宴?
这等事沈清音从未想过。
过去两年,无论是宫中宴席,还是他同僚的私宴,哪怕只是裴氏族亲的生辰宴,他都不会带她出席。
其中的缘由沈清音再清楚不过,无非是裴誉嫌弃沈家,嫌弃她父亲的草根出身,嫌弃她兄长莫须有的罪名。
更怕众人一看见她,便想起三年前琼林宴上叫他蒙羞的事。
可偏偏这回的中秋夜宴,他却主动提出要带她入宫……
沈清音思虑了许久也没想明白,好在这回裴誉似乎是真的生气了,晚上没来她这悦白院折腾她。
沈清音感恩上天保佑,吐过之后,她将书拾起擦净,藏在枕下安稳睡了一整夜。
……
罗禹办事果真有效率,不过两日便将清风楼的事查得一清二楚。
沈清音拿着咏絮书苑仆从送来的信纸,逐字逐句看完,发觉此事竟与张氏同她分析的分毫不差。
当真是清风楼的掌柜联合主厨,两个月来每日都借着采买食材的便利,暗中克扣高价食材,私下转手倒卖到其他酒楼牟利。
同时拉上两名账房篡改每日采买账目,虚报食材用量,虚列损耗。
四人串通一气,隐瞒许久,是吃准了接手收账的沈清音看不出来。
看完后,沈清音将信纸撕了个粉碎。
待到暮色四合,清风楼打烊闭店之时,伙计们正忙着收拾厅堂桌椅,清扫地面,门口守着的人却瞥见不远处正驶来一辆裴府的马车。
他心头一紧,下意识以为是老夫人前来巡查,慌忙转身就要往后厨通报。
可待车帘掀开,他看到是沈清音时,登时松了口气,只漫不经心地往后厨喊了一句大夫人来了后,便扭过头继续收拾桌椅。
然他话音刚落,便有数名身强体壮的裴府家丁一拥而上,直接上前将他死死捆住,摁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只此一刻,后厨帘子被猛地掀开,闻讯而出的掌柜刚踏出半步,竟也被两侧家丁牢牢捆住手脚。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清风楼主事掌柜、主厨,以及两名账房,还有几名知晓此事隐瞒不报的伙计尽数被家丁押至厅堂中央,齐刷刷跪在主位面前。
厅堂主位上的人正是沈清音。
她放下手中茶盏,平静地看向众人,开门见山道:
“说罢,你们是自行坦白,还是我直接将你们押送官府。”
沈清音想不明白,裴家的人看不起她也就算了,怎的就连这些为裴府做事的下人也敢以下欺上,将她视作可以随意拿捏的傻子?
第22章 冤家路窄
听了沈清音的话,跪地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刚思量着如何狡辩一番,可抬头便望见了沈清音冰冷的眼底,只觉周身气温都下降了几度。
怎么回事……大夫人今日浑不似过去那般平淡好说话的模样。
难不成也被人画了皮?
掌柜的再度低下头,心中重新盘算起利害来。
方才大夫人的话不似作伪,若是她真将他们送至官府,那么依照大齐律法——
他们勾结起来贪公家财物、以次充好欺瞒食客,两个月来的数额之大,令得他们要被杖责不说,还会面临数年的牢狱之灾。
想清楚这一点,掌柜的瞬间慌了心神,再抬头时已是涕泗横流。
旁人见状更是不敢隐瞒,几人争先恐后地将罪行全盘托出。
待他们供述完毕,齐唰唰地朝沈清音磕头。
“夫人饶命!我等知错了!”
“还请夫人饶我我们这一回罢!”
他们对沈清音会放过他们一事深信不疑,毕竟这位大夫人是小门小户出来的,行事定然不会如过去侯府出身的梁老夫人那般残酷。
只要他们装得可怜一些,大夫人一定会放过他们的!
一定会的!
谁知沈清音却仿佛看不见他们似的,将身后嬷嬷写好的状纸装进信封,交由为首的家丁道:“将他们押往官府。”
什么?大夫人方才不是给了他们二选一的机会吗?
怎的还要将他们交由官府处置!
跪地众人瞬间慌乱,纷纷抬头哭喊求饶。
“夫人饶命!您方才明明应允只要我等如实招供,便从轻发落放过我等!您怎能说话不做数?!”
“就是啊夫人!您如此尊贵的身份怎可出尔反尔!”
沈清音神色漠然,没有分毫动容,径直起身越过跪地众人,迈步走出清风楼。
直到坐上马车,方才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众人终于变了脸。
朝着她破口大骂不说,那话语还多是市井小民骂的粗话。
“你这出尔反尔的婊。子!活该大公子不喜欢你!”
竹苓当即捂住沈清音的耳朵,催促车夫快走。
真是的,夫人将他们这种人只移交官府还是心善了!
若是那些个心狠的主家,将他们以下犯上的庶民乱棍打死悄悄埋也就算了,左不过再花些钱消灾,死了就死了!
竹苓气急,好在马车驶动飞快,那些污言秽语也随之消失在耳畔。
沈清音往后靠去,靠在车厢软榻上,缓缓闭上了双眼。
方才那些人骂的实在难听,可若是叫她选,她倒是宁愿被人这样直白地骂。
好过如裴家人那般冠冕堂皇阴阳怪气地说些她听不懂的话,叫她只能无数次在深夜揣摩他们的意图。
揣摩不出来她会觉得是自己笨,可待揣摩出来又是无尽的内耗。
同时,沈清音也不由得在心底暗自感慨,原来如裴誉那般居高临下、不留情面的审问姿态去对付这些人,当真妙极了。
她方才不过照搬昨夜他审问自己的神态与语气,不消片刻,这群心怀鬼胎的人便自行崩溃坦白了一切。
马车内,一旁的青嬷嬷看向闭着眼的沈清音,欣慰地笑了笑。
经此一事,夫人的威严定然是立住了,往后无需靠着老夫人的名头,也能管住这些底下人。
可青嬷嬷却又忍不住想到——
若是尚未出阁时的夫人遇到今日这等事,会作何反应?
大抵是冲动之家直接拎着马鞭上清风楼质问,得不到答案便回家向沈大公子告状。
而大公子定然会先嘲笑她一番,待夫人又去定北王府寻世子爷这位救兵,大公子才会笑嘻嘻地同世子爷一道给夫人撑腰。
末了,夫人还会心安理得地占尽所有功劳。
这时世子爷便会捂着大公子的嘴,温柔地看着夫人道:“是,此事多亏了音娘。”
裴府紧挨皇城东南侧宫门,地段得天独厚,自皇宫东华门出宫向南延伸整条长街,沿街铺面与宅邸皆属裴氏名下。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眼看着不到半里路便能回到裴府,然他们刚行至闹市街口,耳畔却倏然传来一阵急促纷乱的马蹄踏地声。
沈清音上一回听到这样震耳的马蹄声还是幼时在北境,她心头微疑,连忙抬手掀开一侧车帘朝外望去。
“驾——驾!”
只见数名劲装男子策马疾驰而过,他们人人身着玄黑圆领官袍,头顶端正黑色幞头,腰间束着暗金纹样蹀躞带,腰侧悬横刀与鱼符,胸前明晃晃垂着金吾卫令牌。
“金吾卫?”
沈清音话未说完,便见队伍最后方那人足下长靴顷刻踏紧马镫,沿街高声喝令道:
“闲杂人等即刻退避!拦路者斩!”
马蹄狂奔卷起漫天尘土,扑面而来,直直迷了沈清音双眼。
她下意识偏头闭眼,一阵呛咳登时涌上喉头。
“咳咳!”她旋即剧烈地咳嗽起来。
竹苓慌忙伸手扯下车帘,将窗户牢牢掩好,又连忙拍着沈清音的后背,忧心道:“夫人可还好?!”
自嫁入裴家,夫人的身子是越来越差了,如今一阵小小灰尘都能令夫人不适,可过去夫人在北境时遇到的沙尘比如今可怖多了!
缓过一阵短促的咳嗽,沈清音微微摆了摆,低声道:“无妨。”
青嬷嬷适时递上一壶茶水,“夫人,你方才说……那沿街疾驰的乃是金吾卫?”
沈清音点了点头,“是。”
三年前,她入宫求静宁公主时,曾远远见过金吾卫列队,与今日这些人的装束一般无二。
竹苓分外诧异,不解问道:“可金吾卫不是向来只在入夜宵禁之时巡街值守吗?眼下天光尚亮,怎会这般大规模上街封路疾驰?”
话音未落,她便见青嬷嬷已然掀开车门踏下马车。
竹苓连忙将头探了出去,只见青嬷嬷是走到街边向摆摊百姓打探,她这才松了口气。
吓她一跳,她还以为青嬷嬷是要去寻那金吾卫单挑呢。
看清楚后,竹苓便安心陪着沈清音在车厢内等候。
不多时,车外传来青嬷嬷嘱咐车夫将马车拐入侧边僻静小巷暂避风头的声音。
下一瞬,青嬷嬷俯身入内,凝重道:“夫人,方才我打探到似乎是都察院近日查出了北朔细作,那细作察觉行迹败露,连夜趁乱逃了出去。今晨右都御史天不亮便入宫面圣禀明此事,陛下震怒,当即下旨封锁上京四面城门,全城搜捕那逃窜的细作。”
都察院右都御史乃是张氏的父亲,原来是他请旨缉拿细作。
等等——
“细作?”竹苓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北朔那些蛮人素来只知挥刀打仗,有勇无谋,过去在北境被咱们老将军压着打,何曾学会暗中培植细作,培养出来的细作还能厉害到潜入咱们大齐刺探消息了?”
竹苓脸上是止不住的震惊,要知道那北朔可是连兵书都没有的蛮国啊!
青嬷嬷缄口不言,只是垂眸。
沈清音却是指尖悄然攥紧衣袖,心底一片清明。
培植细作、安插细作、刺探朝堂机要……
这些事听起来简单,实则需要培养的是通晓中原礼制、熟悉上京官场脉络,还要懂文墨、善应变的人。
且不论北朔本土部族长相就同中原人不一样,光是达到上面这些要求,北朔也根本寻不出这般精通内情的人才。
此事十有八九与凌衡脱不开干系。
是了,这样就说得通了。
再难的事,到了那人面前都会迎刃而解,他总是能将事情办得很好。
心底沉甸甸压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沈清音静静听着巷外络绎不绝的马蹄声来来往往,感受着方才被风沙迷了的眼引起的隐隐泪意。
直到许久之后,久到她捏衣袖的指尖都捏的发疼了,街面的喧嚣声才渐渐歇了下来。
待到奔马之声彻底消散,沈清音才缓缓松了紧绷的肩背,出声吩咐车夫道:
“无碍了,回裴府。”
她想回去泡进浴池。
车夫却没了动静,过了几瞬才隔着车帘回话道:“内个……夫人,咱们前路街口被一辆马车横挡住了,一时只怕通行不了……”
沈清音闻言,再度抬手掀开半幅车帘,目光朝斜前方那辆精致的马车望去。
恰在此时,一阵晚风穿巷而过,卷开对方车帘一角,沈清音也顺势看清了那车厢中坐着的女子——
对方正手握着丝帕死死掩在唇边,肩头微微起伏,似乎在强行压抑着咳意,且她整张面庞毫无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原来马车里是有人的么?
难不成也是来避金吾卫的?
可是这样窄的路,对方怎的就偏偏同她选了同一条?
好在马车旁还站了一名丫鬟打扮的姑娘,沈清音正欲询问其能不能稍微让让,马车中的女子却先一步开口。
“不小心挡了沈小姐的路,还望沈小姐见谅。”
虚弱轻柔的嗓音隔着落下的车帘,闷闷地传入沈清音耳中。
沈小姐?
三字入耳,沈清音骤然一怔。
自她嫁入裴府,众人皆称她为裴夫人,“沈小姐”这个称谓她已然许久未曾听闻了。
不等沈清音追问对方身份,那女子却对马车旁的丫鬟吩咐道:
“西洲,走罢,咱们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
待沈清音踏入悦白院,已是亥时。
天色沉沉间,奶娘上前禀报道棠姐儿已经睡下了,沈清音“嗯”了一声,加快脚步穿过长廊,径直朝浴房走去。
待她泡了半个时辰,赤身步回内间时,竹苓连忙拿起柔软布巾迎上前,细细替她擦拭起湿发。
待沈清音穿好里寝衣,竹苓才低声道:“夫人,方才南风忽然来通传,道是大公子正在回府路上,今夜……”
莫名地,竹苓有些不愿开口。
“……今夜大公子要在悦白院留宿。”
说完的一瞬间,竹苓心底涌起五味杂陈。
她一面暗自宽慰这回大公子总算不至深更半夜回来硬生生将熟睡的夫人拽醒,折腾夫人也折腾她们,足足叫一晚上水才肯罢休了。
然当她目光不经意扫过自家夫人腰侧与锁骨下层层叠叠的、还未消褪的青紫淤痕时,心头登时又翻上一阵愤懑不平,不禁咬着牙腹诽道:
明明大公子近来几乎日日与那长乐坊妓子厮混,偏生还要来折腾夫人!
便是她一个奴婢也嫌脏!
骂了许久,竹苓才抬头看向沈清音,却见夫人又失神了,唇间无意识低低喃出二字:
“南风……”
念出口后,沈清音心神倏然一震。
今日她在小巷偶遇的那名孱弱女子,身边随行的侍女,似乎唤作西洲……
而裴誉贴身随侍,恰恰名为南风——
南风、西洲,一南一西,这般相配的名讳绝非随意取来。
可若是“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呢?
要知道上京乃是大齐南端,而幽州正是西洲地界……
思及此处,沈清音的眼神顿时清明几分。
贴身侍从、侍女,皆是自幼跟随主子一同长大。
若非两位主子自幼相伴,断不会特意为侍从取这般呼应的名字。
几乎是瞬间,沈清音就清楚了那马车中女子的身份——
靖远侯嫡女、裴誉的表妹。
梁骆璎。
第23章 避火图
原来裴誉与她的情分,竟深厚至此。
除却为梁骆璎开了那以她之名冠名、以他擅长之丹青为营生的“璎珞画舫”外,更还藏在这般旁人不易察觉的细枝末节里。
南风。
西洲。
沈清音在心底念着念着,嘴角忽然难以抑制地勾了勾。
他二人这自年少时延伸至今的绵绵情意是如此的根深蒂固,叫人无从撼动。
一如她与那人。
她是如此地羡慕裴誉,却又更羡慕那梁骆璎。
沈清音羡慕她年纪轻轻就死了不爱的丈夫,从而得以堂而皇之地回到上京,与心爱之人再续前缘。
“夫人……”
“夫人?”
竹苓连着轻唤两声,又伸手轻轻碰了碰自家夫人的肩头,这才将沈清音飘飞远了的思绪拉扯回来。
“嗯?”
意识到自己不知沉浸在思绪中多久,沈清音涣散茫然的眼睫轻轻一颤,眸光旋即缓缓落定。
她侧首看向身侧侍立的竹苓,略带几分疲倦道:“……方才南风来传话,可有提过大公子今夜去往何处,几时能回府?”
竹苓退步半步,垂首摇头道:“回夫人,南风只道大人今夜是去赴大理寺同僚家小女的周岁宴,至于旁的……似乎并未提及。”
那便是未说明归府的时辰了。
于是沈清音又问竹苓道:“那南风可有说是大理寺哪位大人设宴?”
竹苓略一沉吟,适才道:“是冯大人。”
冯大人?
沈清音在脑海中搜寻一圈,终于想到了裴誉的下官冯安庆。
此人乃是三年前被调任大理寺的官员,现任从五品大理寺正,为人是出了名的顾家,与妻子的情意即便是久居深宅的沈清音也有所耳闻。
思及此处,沈清音终于松了一口气。
方才她企盼裴誉让南风来传话,仅仅是在酒桌上看到同僚都遣下人回家通传,他不这样做便是不合群,并不是真的要回来寻她。
而今这同僚变成了冯安庆,那便极有可能是真的不会来寻她。
沈清音揉着眉心,敛去眼底翻涌的涩意,乏力道:“罢了,还是去将温经膏取来罢。”
就算裴誉有不回来的可能,她却不能不提前做好准备。
毕竟她最是清楚榻上的裴誉。
男人特意遣南风提前通传,道是要回来留宿,那他来了这悦白院后,便断不可能只同她在榻上各安一隅。
定然又是揪着她的某处又啃又埋,埋头苦干折磨她至三更才罢休。
不多时,竹苓取来药膏递与她。
沈清音垂眸看向手中的紫瓷小罐,这罐温经膏有抵御湿毒、预防那处炎症的效用,免得裴誉在外沾染不洁,将脏病过给她,还是罗禹那日提点她后,她去往沈氏药铺会见人牙子时特意带回的。
瓷罐入手温凉,颜色是漂亮的紫棠色,乃是沈氏药铺独有的药方容器。
沈清音看着看着,忽然有些想笑。
想来过去父亲戍守边疆,母亲陈氏便留在上京经营这药铺,可她日夜耳濡目染却还是对药理一窍不通。
反倒那人凭仅喜好,日日来药铺跟着大夫修习医术,半路出家却很快便样样精通——
恍惚间,沈清音又忆起昔年她偶染风寒卧病之时,那人差仆从送来药材与手书药方。
那药方上的字迹端正至极,一笔一画尽显温和妥帖。
同裴誉那般锋利冷硬且带着杀伐之气的笔墨,全然是两种模样。
眼看着自家夫人又不知为何走了神,一旁的竹苓到底是忍不住出声,对沈清音试探般询问道:“夫人,需要奴婢去传人备下温水吗?”
竹苓眉头紧蹙,话语间是藏不住的关切。
并非是她想多,只是夫人近来走神愈发严重了,时常上一瞬还在说话,下一瞬眼神便凝滞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想着想着,面上还会染上笑意。
也不知这样正常与否。
再加之大公子不多时便要回来了,若是见到夫人这副模样,定然又免不了一顿斥责。
沈清音也意识到了一点,她微微张嘴,刚要让竹苓去为裴誉备水,却在抬眼间对上了妆台铜镜中的人。
镜中的女人未施半点儿脂粉,顶着极为素净的一张面庞,乌润长发松松挽至耳上,余下发丝垂落肩头,却遮不住锁骨下方饱满柔和的曲线。
寝衣领口松垮,隐隐泄出一片莹白春光。
想来,往日裴誉眼底瞧见的,大抵便是她这般模样罢。
沈清音心底随之漫开几缕酸涩自嘲。
也难怪他总一口咬定她时时刻刻都在刻意勾撩他,恨不得一边骂她不知廉耻,一边又在榻上将她翻来覆去折腾地不成人形。
可沈清音扪心自问她并无此意,自己尚未出阁时,身段便比同龄闺阁女子丰腴许多。
况且那时她与那人相处,即便他们都坚定认为将来会做夫妻,对方也从不僭越,谈话间总同她隔着一臂分寸。
纵是他身形高出她半个头,目光也只稳稳落在她眉眼之间。
从不会像裴誉这般,但凡他二人单独相处,他之视线便总灼灼钉在她身上最惹眼的地方。
更莫说在榻上,他也格外偏爱此处。
若是今夜裴誉来了,又看到她这副模样——
沈清音心头一紧,下意识合紧双腿,更是拢紧衣襟,将松垮领口死死收住。
她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连忙对竹苓低声吩咐道:“快,你快随意取我一件圆领袍拿来!”
竹苓虽不知自家夫人又是想到了什么,却还是一边命青嬷嬷先带人去为大公子备水,一边自己为夫人取来一件圆领袍。
这件衣袍是蔚色的,在夫人一众月白色的衣袍中相对惹眼,竹苓下意识将其拿了过来。
沈清音接过便毫不犹豫地将其穿上,系带更是束得一丝不苟。
她打量着铜镜中的自己,衣着版型最是端庄不过,把她的身姿严严实实掩在衣袍之下,从头到脚无半分外露之处。
这下裴誉总不能再凭空揣测她存心引诱了罢!
只是沈清音这一头衣衫刚整理妥当,厢房方向却又骤然传来孩童尖锐的哭声。
这哭声穿透静谧夜色,听的人头皮发麻。
沈清音心头一紧,来不及细思,抬脚便匆匆朝厢房快步走去。
待她入内,一眼便看见女儿正被奶娘抱在怀中,小身子剧烈挣扎,小脸憋得通红,脖颈处细细的青筋绷起,哭得是气紊息乱。
却还在口齿含混地反复念叨道:“水车……我要水车……”
水车。
当下沈清音比任何人都想要那小木水车,想用其遏住女儿的啼哭。
可是水车已经被裴誉夺走了。
任她雕工如何精湛,也不可能这时候去问管家要木方,给女儿即刻雕出一方来。
更莫说若是新的小木水车叫裴誉看见了,迎接她们母女俩的又是男人怎样的斥责。
棠姐儿没看到想要的小木水车,哭的愈发大声,直至声音渐哑也不肯停下,听得沈清音揪心极了,登时俯身将挣扎中的小姑娘从奶娘怀中接抱入怀。
“呜呜呜……娘……爹爹夺了棠棠的水车……”
棠姐儿顺势扎进她颈窝,滚烫的小脸蛋死死贴着沈清音肩头,委屈的哭声自颈间闷闷传来,温热的泪水顺着衣襟一路浸透,大片大片地濡湿,黏在沈清音肩头的布料上,也黏在了她的心上。
可是。
可是沈清音想同女儿说,哭对裴誉是无用的,在这裴府更是最无用的
若是有用,那她就不会在这三年来的无数个夜里泪流满面。
所以对于女儿的请求,沈清音无能为力,只能用纤细的手臂稳稳托着女儿小小的身子,缓慢轻柔地晃悠着安抚。
“夫人,是奴婢没照看好小姐,这才叫小姐玩小木水车时被大公子瞧见了。”奶娘立在一旁,满脸局促难堪,垂着眉眼愧疚道:
“自打前几日大公子将那小木水车夺走之后,小姐便夜夜睡不安稳,夜半总要哭醒几回,甚至做梦都在念叨水车。”
“竟是如此……”
沈清音抱着怀里软乎乎的小小人儿,心口不由得酸涩翻涌。
她近几日都在忙着处理清风楼的事,还要应付府中诸事,分身乏术,竟丝毫没有察觉女儿夜夜煎熬。
可她却又想着,是不是她送女儿的东西太少,这才叫她得了个小木水车便欢喜得不行,以至于被裴誉夺走才会这样难过。
沈清音看向奶娘,问道:“那日大公子夺走水车之后,你可看清他将物件置于何处了?”
左右裴誉此刻尚未归府,不如悄悄寻回水车哄得棠姐儿不再哭闹,也好让孩子早些安睡。
不料奶娘闻言,却是将头垂得更低。
“夫人……那日大公子本来只是将水车收走了,可小姐哭着追着大公子,想要抢回水车,大公子大抵是生气了,竟当着小姐的面将那小木水车狠狠掷落在地,用脚碾踩生生碾得粉碎。”
这话如细针狠狠扎进沈清音心口,疼得她呼吸微微一滞。
奶娘又继续道:“小姐当时见状,只晓得怔怔站在原地,连哭都不敢哭,直到大公子拂袖离去她才敢放声大哭”
怀里的棠姐儿似是听到了这番话,委屈更甚,小胳膊紧紧箍着沈清音的脖颈,小脸牢牢贴在她肩头,簌簌泪珠落得更凶。
女儿的眼泪尽数浸透了衣料,湿凉一片贴在皮肉上。
沈清音几乎要忍不住同她一道放声大哭。
她在裴府三年,自诩低调为人,实则清楚是她能力不足,不得裴家人喜爱,是以举步维艰,只能窝囊行事。
哪怕面对裴誉这个夫君,她也只能谨遵裴府礼仪,对他伏小做低。
却不想如今竟连女儿也要同她一道受这窝囊气。
裴栩棠抽噎着,嗓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字一顿对沈清音哀求道:“娘……今夜棠棠想跟娘亲睡……”
竹苓听得浑身一震,压低声音劝道:“夫人,可万万使不得啊……”
不多时大公子便要回房歇息,若是待会儿他强行同夫人行周公之礼,却叫小姐打搅——
以大公子常年阴冷的性子,必定又是一场雷霆怒火,夫人难免又要受辱,又要受气。
沈清音知晓婢女想说什么,也知晓其中利害,却还是摇了摇头,眼神里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柔软心疼。
她抬手顺着女儿细软的发丝,不容撼动道:“无妨。”
大抵是做娘后愈发心软,她实在不忍再让女儿独自哭闹整夜,索性收紧手臂,稳稳抱着棠姐儿转身折返内间。
悦白院的卧房陈设是裴府统一规制的家具样式,皆是由上好的紫檀,亦或者酸枝等深色木料打造,一眼望去沉穆端庄,无比契合世家大族的审美。
加之沈清音素来俭省,不喜铺张,入夜之后从不多点烛火,只留案头一盏孤零零地摇曳。
而今昏黄微光在此浅浅铺开,叫大半卧房都沉在幽暗静谧之中。
裴栩棠有些害怕地缩进了母亲的怀中。
在这暗沉沉的屋宇里,唯独母亲身上经年不变的皂角清香叫她安心。
小姑娘闻着这熟悉安稳的气息,方才剧烈的哭闹才渐渐止歇。
还未等沈清音抱着她行至塌边,棠姐儿的小脑袋便开始一点一点的,眼皮愈发耷拉,连连打着哈欠,似乎是很快便要昏睡过去。
内间,青嬷嬷早已按竹苓的传唤,提前备好了裴誉沐浴的热水,正静静立在榻边等候吩咐,忽得见沈清音抱着棠姐儿进来,她连忙上前伸手想要接过孩童,替自家夫人分担。
裴栩棠到底是将近两岁的孩童,身重十分有份量,沈清音抱了她许久,臂膀早已发酸,看到青嬷嬷伸出的手后,她顺势微微松劲,正要将女儿递过去。
谁知方才还昏昏欲睡的棠姐儿一挨到青嬷嬷怀中,瞬间惊醒,四肢再度胡乱蹬踏起来,小身子扭来扭去,死活不肯安分。
“夫人,这……”
青嬷嬷话音未落,便见棠姐儿已经挣扎着落地,小脚哒哒几声,便在卧房里乱跑乱翻起来。
青嬷嬷与竹苓顿时慌了神,急忙上前想要将小人儿拦下按住。
沈清音却是抬手轻拦,温声道:“随她去罢。”
前几日,棠姐儿也哭个不停,可那回是因她的水车被裴誉夺了,梁宛柔知晓内情,舍不得怪罪自己的宝贝儿子,便没来寻沈清音问责。
可沈清音十分清楚,今夜裴誉不在,孩子若是哭闹不休传至老夫人耳中,梁宛柔必定会怪罪她照看不力教养无方,她平白又要落一身错处。
总之房里也无甚要紧的物件,只要女儿不再哭闹便好。
沈清音走至塌边坐下,温柔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看着小小的人影在卧房里穿梭不停。
裴栩棠一时扑到书柜边,踮着脚尖扒拉层层书页,将整齐叠放的典籍胡乱翻扯出来。
一时又跑去立柜跟前,小手拽着柜门推拉把玩。最后索性蹲在床榻侧边,小手抠开榻底抽屉,在里头翻找稀奇玩意儿。
青嬷嬷与竹苓皆屏息立在一旁,揣揣不安地提防着,生怕她翻出不该有的东西。
果不其然,她们的担心并非多余,只是转眼间,便见棠姐儿小手一捞,竟从抽屉深处抽出一册泛黄的纸本,捏在手里好奇地翻看起来。
沈清音心头轰然一跳,浑身血液险些凝滞——
那那那本书还是她同裴誉新婚时母亲陈氏着人送来的避火图!
沈清音当年只看了一页便羞的不敢再看,裴誉那般在榻上无师自通的男人更是用不上,于是她便将其藏得极深。
此刻竟被女儿翻找出来,她见状来不及思虑疾迈上前,指尖飞快探出,一把从棠姐儿手中抽走册子,仓促间随手一扬,书本便脱手飞落,啪嗒一声摔在地面,书页也随之散开。
这动作过大,惊得棠姐儿小嘴一瘪,眼眶再度红了,泪珠悬在睫羽间,眼看就要放声大哭——
沈清音立马敛了所有慌乱,弯腰抱起女儿转身快步走到梳妆台前,抚去她小脸上的泪痕,轻声哄诱道:
“棠棠不哭,你看娘亲这里好多好看的胭脂水粉,你喜欢哪一盒,都可以随便玩。”
她这做娘的再清楚不过,女儿天生爱美,幼时但凡哭闹不止,只要见她梳妆描粉,便会立刻会收了哭声,安安静静趴在一旁看得入神。
果然,此话一出,棠姐儿噙着泪的眸子瞬间亮了,是连哭也忘了,开始扫视妆台琳琅摆放的脂粉瓷盒。
沈清音轻轻放下女儿,任由她扒拉妆台。
棠姐儿小手毫无章法,抓着一盒盒口脂、香膏肆意摆弄。
不过片刻,好几只瓷瓶便被扫落台面,跌在地上四分五裂,脂粉膏糊也随之黏在地上。
竹苓看得心头焦急,上前就要收拾,却被沈清音用眼神止住。
这些胭脂口脂皆是裴府自家的胭脂铺按月供给的,就算再珍稀贵重,对家大业大的裴家来说,打碎几盒也无关痛痒。
况且她几乎日日素面朝天,用不上这些,只要女儿安分,浪费些身外之物又算得了什么。
折腾了半晌,脂粉混着瓷碎与膏体残落一地,棠姐儿的新鲜劲很快散去。
她双手拍了拍满手香粉,又扭着身子缠着沈清音,咿咿呀呀要找好看的首饰。
首饰……
沈清音一时犯了难。
她嫁入裴府的这三年,就连衣裳穿来穿去也都是那几件,更莫说首饰,为数不多的那几根簪子根本入不了女儿的眼。
沈清音正思忖间,却见棠姐儿已然身子一窜,小手利落地抽出梳妆台最底层的木匣。
匣内铺着暗色绒布,加之室内昏光,令得里面的物什更显死气沉沉。
却在此刻,一缕刺眼鲜亮的红却倏然冲破沉暗,就这么夺目又突兀地直直撞入裴栩棠眼底。
是一串红手绳。
裴栩棠拿起一看,只觉这料子格外粗糙,编法也简单,除了绳尾悬着的一方小小桃木姻缘牌之外,是半点装饰也无。
可偏偏在这处处皆是肃穆压抑的卧房里,这抹红却是满屋之中唯一一点鲜活艳色。
这抹艳色令得棠姐儿眼睛亮透,两只小手飞快合拢,紧紧将红绳捂在掌心,捂得死死的,生怕叫人夺走似的。
她仰着小脸,对沈清音软声央求道:“娘亲……棠棠想要这个,你将这手绳送给棠棠好不好?”
然沈清音却是怔怔望着那截红绳,像是尘封许久的记忆被人猝不及防抽了出来,激得她恍然间像是要被过往的回忆生生吞没。
曾几何时,她同那人徒步登上九百九十九层天阶,从那城南山顶的月老庙求来一对此物。
彼时她待此物亦是如女儿这般如获至宝,即便因着此物粗糙磨手无法佩戴,她也将其放在胸口暗袋里贴身带着。
更是在外面看见那人同旁人交谈时,不慎露出他手腕上的红绳,她也会心头窃喜以至激动到整夜睡不着。
后来,她嫁进裴府那日,母亲为她清点嫁妆,她趁陈氏不注意,还是冒着极大的风险将此物带来了。
沈清音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这样做,大抵只是想将她同那人为数不多的一点念想珍藏起来罢了。
好在婚后裴誉对她整个人一点兴趣也无,更无兴致翻她的物什了解她,只将她当做陪睡的人,睡完便走,这红绳也得以顺利被藏在木匣许多年。
而今时移事易,红绳竟被女儿翻了出来,她那执念也就显得愈发遥远可笑,此物留着亦是徒添怅惘。
更莫说沈清音一看这红绳就控制不住想到,箐娘同那韦昌也有一对。
于是她望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眸,心头软得一塌糊涂,片刻后,她到底是轻轻颔首,轻声道:
“好,娘亲送你。但棠棠要答应娘亲,一定要将此物好好保管,不可弄丢。”
“嗯嗯!”棠姐儿用力点头,小巴掌攥得更紧,“这回我一定不叫爹爹收走!”
沈清音摸了摸女儿的脑袋。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轻轻叩门声,南风的声音隔着木门低低传来。
“夫人,大人今夜宴席拖延,大抵归府还要晚些时辰,他嘱夫人不必苦等,可先行安寝。”
青嬷嬷闻声,当即移步至门边追问道:“那大人可有大致回府的时辰?”
往年便有过先例,那时大公子迟归,夫人提前备下的洗浴水凉透,公子归来便迁怒夫人。
青嬷嬷担心旧事重演,便迫不及待问个清楚。
门外南风却是挠了挠头,面露难色道:“大人没说,小的实在拿捏不准。只是冯大人掌上明珠周岁大喜,他又同大人交好,今夜必定要强留大人多饮几轮,想来会耽搁些许……”
屋内青嬷嬷与竹苓对视一眼,双双将目光落回沈清音身上,带着几分隐忧。
大人奉旨去江南查案前,是洁身自好极了,不仅不去如长乐坊那般的烟花之地,还连酒都极少饮,可如今隔不了多久便要饮一回酒……
好在已经过了夫人还愿斋戒的七日之约,否则只怕夫人担心小姐发烧,又要大公子每饮酒一回夫人便抄一回经替他赎罪。
沈清音垂眸看着怀中把玩红绳的女儿,神色淡然无波道:“既如此,青嬷嬷,你每隔半柱香便去浴房更换一回热水,莫叫水冷了。”
“是,老奴记下了。”青嬷嬷躬身退下。
烛火静静流逝,一盏复一盏,不知添了多少回香油,热水更是换了数轮。
直至大半个时辰后,院外终于传来独属于男人的、沉稳的靴底踏地之声。
那脚步声步步迫近,带着身居高位者独有的压迫气场,听得一众仆从是心上打鼓。
房门旋即被人从外轻轻推开,夜风裹挟着男人身上浓郁的酒气,争先恐后地涌入室内。
裴誉的身影在夜色中渐渐清晰,男人身着蔚色暗纹常服,墨发以玉簪规整束起,露出饱满光洁的额角。
他肤色冷白,骨相却生得极具压迫感,浓淡相宜的眉峰斜飞入鬓,一双狭长凤目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沉如寒潭,山根高挺笔直,薄唇生得偏淡,唇线抿起时自带几分不近人情的疏离。
平日里本就清寒锋利的面庞,此刻酒后双颊蒙上一层浅浅薄红,反倒衬得男人眼底戾气愈发深重。
内间青嬷嬷抱着已然熟睡的棠姐儿,正与竹苓立在一侧交谈。
待看清裴誉的那一刻,二人连忙垂首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至极。
“大公子。”
裴誉步履未停,只从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嗯”,算作应答。
只是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眸光随意一撇,恰巧落向青嬷嬷怀中睡得安稳的小小身影。
孩童呼吸匀净绵长,睡得极为香甜,唯独两只小手十指紧扣,牢牢攥着一截艳红绳结。
那绳结一看便知廉价粗糙极了,可女儿却将其死死护在掌心,半点不肯松开,那熟睡的模样分明像极了妻子。
裴誉脚步微顿,双眸轻轻眯起,眼底飞快掠过一层愠意。
裴氏作为上京权贵世家,他的女儿裴栩棠把玩的,理当是琳琅珍玩与金玉雕琢的精工贵重之物。
然沈氏竟任由他裴氏嫡女攥着这般市井地摊随处可见、材质粗劣廉价的物件入眠。
是否他踩碎一方小木水车还震慑不了她,这女人偏要故意同他对着干,做些不入流的举动吸引他注意——
裴誉喉间隐隐泛着几分躁意,愈发看那根粗陋俗气的红绳不顺眼。
这几分燥意化作不悦压在他眼底,男人不再停留,当即抬步迈入内室,留下抱着孩子的青嬷嬷与竹苓面面相觑。
她们不知是何处惹了大公子生气,可她们十分清楚,大公子这副模样便是要去折磨夫人了!
内间烛火昏微,裴誉本就满腔怒火,却甫一迈步,便又结结实实地踩到了一本书。
他咬牙挪开脚,垂眸便瞥见了地毯上散落摊开的薄薄册页,那纸页零落铺散,甚是凌乱。
规整洁净的卧房,骤然出现这般随意丢弃的书卷,令得裴誉这一爱书之人下意识俯身,伸手将其拾起。
只是他指尖刚触到纸页,目光随意一扫,眸光便顷刻凝住。
这根本不是如上回他在沈氏这里见到的寻常诗文杂书。
摊开的纸页,左页天色寥廓,白云铺展,旷野辽阔无垠,唯见一双男女交缠于马背之上。
右页草原青芜连天,长风漫地,也有两道人影相叠,缱绻至极。
裴誉双眸沉沉,漆黑瞳仁里清清楚楚映着这两幅靡丽春图——
画中女子毫无礼教拘束,情态恣肆张扬,仰着头,眉眼尽是放任舒展的媚态。
反观身侧男子,眉目清隽温雅,举止温柔地盯着女子眉眼,与他这样在榻上强势的男子模样全然不同。
二人皆是不着寸缕。
此书是何物,不言而喻。
好的很。
裴誉闭了闭眼,方才残存的几分酒意瞬间化作凛冽寒戾。
他心头怒火轰然翻涌,指节骤然收紧,薄薄纸页被他攥得发折发皱直至破碎。
男人索性指腹用力一合,干脆利落将册页狠狠合上。
抬首之际,裴誉恰见沈清音从内屏风处缓步走出。
女人听到外间动静,便知是男人归府,连忙整理神色上前迎候。
只是她刚走近两步,便有一股醇厚又呛人的酒气扑面而来,刹那便迷蒙了沈清音的眼。
她强压下作呕的举动,屏住呼吸靠近裴誉,抬手便想去替他解开颈间紧绷的玉扣。
可当她视线垂落的刹那,心脏却是漏跳一拍,浑身气血瞬间僵滞——
只见男人修长的指尖,赫然捏着那本方才被她慌乱扔飞的避火图!
沈清音呼吸骤然卡在喉间,整个人僵在原地,心底一片惶然。
怎么办,千算万算却算漏了这一步!
裴誉会否又当她是故意的——
“沈氏。”
裴誉垂眸一瞥身前的妻子,眼底寒芒沉沉,本已蓄满心火刚要发作,目光却骤然一顿。
今夜的沈氏,似乎格外不同。
往日夜深就寝,她几乎都只着宽松的寝衣。
那寝衣领口松散、袖口宽大,叫她大片的肌肤若隐若现,欲藏还露。
每每都勾得他心绪躁动。
然今日早已过了安寝时辰,她竟一身蔚色圆领外袍加身,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丝合缝,是半点儿好景不露……
最叫裴誉讶异的是,女人这身衣裳,竟与他今夜身上所穿的常服颜色一模一样……
这反常的举动叫男人眸底怒火倏然一滞,翻涌的戾气硬生生压下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邃晦暗的审视。
他不怒自威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自上而下细细扫过她规整端严的衣袍,一寸寸掠过她站的笔直身姿,心底思绪百转千回。
这沈氏爱他至深,甚至三年前不惜自毁名声也要嫁与他。
这三年来更是心思隐晦极了,揣度逢迎他以至于频频做出勾人举动。
而这些举动在前几日被他毫不留情地戳破,狠狠压了她的气焰,想来她是记在了心里。
今夜倒是换了一番手段。
沈氏知晓他今夜会穿这身蔚常服,便特意挑选同款色系袍衫。
褪去往日夜里若有若无的风情,装出安分守己的模样,想来是刻意投其所好,欲讨他欢心。
可裴誉转念想起手中这本露骨靡丽的春册,眼底嘲讽更甚。
这沈氏诚然穿得端谨,却又不死心地将这般直白低俗的避火图堂而皇之丢在他回卧房必经之地——
她这是自以为拿捏了他,面上故作矜持恭顺,暗地却藏着这般浪荡的心思将此书故意摆在此处,勾他欲念,盼着他如画中一般同她无拘无束肆意缱绻,甚至野合纵情?
甚至于她这严严实实的外袍之下,还不知穿了怎样轻薄的衣物来勾他。
一念至此,裴誉垂眸盯着眼前僵立的女子,眼底寒意复起。
沈氏嫁进裴府三年,管家理账没学会,女儿教养她不管,却是将一门心思都用在这些伺候男人的旁门左道上……
男人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薄的嘲弄弧度,裹着残存的酒意,轰然席卷沈清音的四肢百骸。
“沈氏,说罢,这又是你从何处学来的花招?”
第24章 白月光归来(修)
男人的架势太过迫人,叫沈清音即便自问毫无过错,却也抑制不住心慌。
女人睫羽急促颤了两下,带着几分窘迫解释道:“大人,此书并非我刻意摆放。”
她垂眸瞥了眼裴誉指尖那本薄册,耳尖悄然漫上薄红,一抹羞意直直顺着耳根蔓延至她颊边。
这本避火图原是陈氏为她与那人的婚事特意置办的压箱嫁妆,却在三年前她嫁入裴府时,陈氏又将其随嫁妆一并送入来了。
避火图本是为新婚之夜,男女圆房时解惑之用,是故画中女子灵动如她,画中男子儒雅温柔如他。
谁料世事翻覆,她没能嫁给那人,反倒嫁给了裴誉。
陈氏大抵是心疼这好不容易寻来的避火图价格昂贵,不愿白白浪费。
便在她嫁入裴家那日,照旧将这册旧图一并送了过来。
只是她与裴誉成婚仓促,二人之间毫无情意,加之裴誉此人最是光风霁月,想来这等书就算她拿给她,他也是不会看的。
记得新婚夜,她涕泗涟涟连声哀求,裴誉却是记恨着琼林宴上的事对她横冲直撞。
这本男欢女爱的避火图,自那以后便更无用处。
敛去心底转瞬而过的陈年旧事,沈清音稳了稳气息,继续道:
“自我母亲三年前将此书送来,我便将其藏好,三年来从不曾动过,方才是棠姐儿哭闹不止我将她抱来卧房,她在此胡乱翻弄才翻落出来。”
竟是如此巧合么?
裴誉立在原地,指尖随意捏着册页,浸沉着些许酒意的眼眸中,覆着一层毫不掩饰的讥诮。
显然是不信她的说辞。
他的女儿裴栩棠,还不到两岁,却已然承袭了他的容貌与才学,比寻常同龄孩童伶俐许多,口齿也清晰许多。
可任她再如何早慧,终究不过区区稚童,识字尚且不能,更遑论能精准从层层匣屉深处翻出这隐秘春册,还恰好翻至最靡丽张扬的两页画面——
沈氏的托词,简直拙劣至极。
裴誉薄唇轻启,冷硬道:“你身为裴府主母,行事当有担当,做错事便该一人做事一人当,而今动辄将过错推给懵懂稚童,未免太过。”
他居然怀疑她把过错推给了他们的女儿?
沈清音唇瓣微张欲要再辩,可话至喉间,却骤然滞涩卡住。
三年来她被他误解揣测定罪的次数早已数不胜数,无论她如何掰开了揉碎了去解释他也永远只信自己臆想的,只认他心中既定的答案,从不曾相信过她哪怕一回。
而今千言万语涌在心头,最终只化作一片死寂的无力。
总之一次次辩解换来的都是一次次更深的曲解,那还不如任由他去。
沈清音肩线微微塌落,眼底最后一点清明缓缓褪去。
她退至一旁轻轻垂首,摆出了一副随他数落责罚的模样。
裴誉见她又做出这副他最不喜的样子,心头那股被她刻意撩拨而起的躁火反倒没了宣泄的兴致,顿觉索然无味。
他随手将那本避火图丢在地上,转身便提步走向浴房,室内独留沈清音一人。
待那道冷峭背影彻底消失在浴房屏风后,女人才缓缓抬手,解下身上裹得密不透风的蔚色圆领袍。
衣料顺着肩头滑落,她只着寝衣缓步挪到榻边,侧身倚着软垫静静等候。
浴房流水声响连绵不绝,听得出裴誉清洗得极久。
水汽混着些许酒气,丝丝缕缕漫出屏风缝隙,缠得满室闷滞,直叫沈清音发晕想吐。
只是近日以来接连操持大小琐事,裴誉又屡屡同她争辩耗尽她心神,困意到底是压过了吐意层层叠叠地席卷了上来,她眼皮重得抬不起,几乎要立刻进入梦乡。
就在沈清音失去意识的刹那,忽觉一捧微凉的手掌毫无预兆地贴上她心口肌肤。
那冰凉的触感令得她猛地打了个激灵,睡意登时消散得干干净净。
“大人……”
她慌忙睁开眼,模糊间只看见裴誉撑在榻沿将她整个人紧紧包裹。
沈清音刚要继续发问,余下的话音便被男人俯身狠狠堵在唇齿之间。
这一吻攻势猛烈,带着浴后未散的湿冷水汽与挥之不去的酒气,蛮横地掠夺着她所有呼吸。
她同裴誉成婚三年,纵使裴誉再重欲,可对她用上如这般猛烈的攻势屈指可数。
沈清音心底惶惑至极,忽然想起她父亲说过饮酒后不可洗热水浴,否则会激发酒气。
果不其然,自男人身上散出的愈发的浓烈酒气直钻她鼻腔,叫沈清音胃里立时泛起一阵酸腥翻涌,险些当场作呕。
可她半分退让余地都无,裴誉一手扣住她后颈,一手揽住她腰肢,步步紧逼,将她一路逼至床榻最深处。
裴誉眼神直直地盯着妻子,轻薄贴合的寝衣衬得她轮廓起伏格外明显。
于是他抬手随意一扬,自身外袍尽数散落在地,她单薄寝衣也被他熟稔褪下,件件坠在地砖之上。
不等沈清音缓过那阵反胃,裴誉便单掌死死摁住她左肩,稍一发力便将她推倒在软榻之中。
就算光亮并不明显,她也能看清男人那宽阔的肩膀与肌理分明的胸膛,饱满紧实的肌肉再往下,便是一片狰狞莫测……
沈清音慌乱偏过头,望向帐外摇曳烛火,急声低喊道:“大人……子俨……灯还未熄!”
裴誉垂眸俯身,眼底覆着晦暗不明的冷光,嘲弄道:“怎么,此刻反倒扭捏了?”
她精心算计,不就盼着他这般待她么?
只此一瞬,灼热细密的吻痕登时密密麻麻落在她莹白纤细的脖颈,帐角悬挂的银铃被床榻晃动撞得叮咚作响。
绵长细碎的声响足足过了两个时辰才渐渐停歇。
被裴誉松开桎梏的刹那,沈清音浑身酸软几近散架,骨缝几乎被钝痛浸透了。
她却全然顾不上休息,艰难撑起身子跌跌撞撞爬起身,踉跄冲进净房,一弯腰便顺利呕了出来。
呕了好几回,沈清音才如释重负地往浴房走去。
她将身子浸入热水,闭上眼,虽说已然放松许多,可却还是感受得到强烈的涩意阵阵袭来。
于是沈清音又接连换了两桶热水反复清洗,又将温经膏涂抹了整整三回,不适感才稍稍褪去些许。
待她擦净身子换了身寝衣回到内间,只见裴誉早已沉沉睡熟。
沈清音悄悄松了一口长气,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绕过男人宽阔的身躯,轻手轻脚爬到床榻内侧。
然她堪堪躺下,耳畔却飘来裴誉含混模糊的声音……
似乎是梦呓?
可是裴誉乃是裴氏全族倾尽心力栽培的长子,自幼被教导行事要克制,就连睡姿都端正规整,从无说梦话的先例。
她怕是裴誉有什么吩咐,若是她未及时回应他又要骂她,沈清音便紧了紧心神,答道:
“什么?”
下一瞬,身侧男人无意识侧过头,清晰吐出二字。
“璎娘。”
璎娘。
沈清音浑身血液似在刹那间冻住。
良久,她才怔怔侧过头,望着身侧熟睡的人。
震惊过后,一丝极淡的释然缓缓漫上她心头。
原来人心中藏着惦念时当真不分昼夜,便是连睡梦之中都能控制不住地唤出心上人的闺名。
就如裴誉这般受礼教束缚之人也不例外。
反观她呢?
三年来顶着沈家女、裴家妇的名头,一言一行皆被身份桎梏,半点情绪都不敢外露。
此刻见夫君酣眠时能坦荡唤出心上人的名字,沈清音心底积压多年的枷锁骤然松了几分。
黑夜浓稠笼罩卧房,四下寂静无声。
她平躺在榻上,一双手松弛摊放在身侧,学着身旁男人的模样,喉间溢出一缕极轻、极软的呢喃——
“檀郎。”
她对那人的爱意并不比裴誉对梁骆璎的少。
他可以放肆,她为何不行?
……
午后,长乐坊雅间内,曲师才抚完一支曲儿,木门便被人猛地推开。
风声贯入,赵朔大步匆匆地钻了进来。
他一身官服尚且来不及换下,额间还带着薄汗,落座便抬手抓过案上满斟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酒水入喉,方才压下他这一路的干渴。
“荒唐!荒唐极了!”
他重重放下酒杯,气息未平,眉宇间积压着满腔愤懑,一开口便是牢骚。
“他奶奶的,不知何人向陛下进献的馊主意,竟提议与北朔议和!陛下竟还应允了!遣飞鸽传书送往北朔也就罢了!那凌衡居然也应下了!”
赵朔胸腔起伏,语速愈发急促,“凌衡可是实打实的叛国罪臣啊!三年前携我大齐精锐兵马叛逃北朔,助北朔壮大版图,接连吞并周边数国,这三年来更是培植了不少细作渗透我大齐朝野各处!”
“如今北朔国力愈发强盛,陛下再同他和谈岂非是帮那北朔有朝一日能同我大齐分庭抗礼!”
眼下寒冬将近,北朔正是草场枯萎、粮草短缺、马匹羸弱的时候。
陛下理当趁他们国力最疲弱的良机整兵南下,却偏偏要选议和,实在叫人费解。
而他身为鸿胪寺少卿,负责外宾觐见邦交礼仪诸事,和谈一事一旦敲定,北朔使臣即将入京,届时所有对接礼仪馆舍安置尽数都要压在他鸿胪寺。
赵朔本就是个散漫的性子,加之近来家中妻子还同他的宠妾争执不休,是又忙朝中事又忙家宅事。
一想到今后好长一段时间都要如此操劳不休,费心费力,赵朔便止不住地身心俱疲。
他软趴趴地坐在凳子上挠头抓脸,胡元明见他满脸焦灼,连忙抬手示意自己身侧侍立的林娘子上前为其斟酒。
林娘子敛着眉眼,步履轻缓移步赵朔案边执壶倾酒。
清冽酒香漫开,胡元明对赵朔笑着劝慰道:“赵兄何必动这般大的肝火,须知我大齐与北朔交战也有百年了,陛下仁厚,厌久战惜苍生,加之边境日日流血粮草年年耗空,百姓疲敝国库虚耗,早已难承连年干戈。”
赵朔没回他,只又饮了一杯酒,顺带摸了一把林娘子的手。
胡元明顿了顿,眸光微沉,很快又慢条斯理续道:“再者,近月皇城细作频发,朝野动荡,人心惶惶,急需稳住朝局,安抚民心。”
“那凌衡的‘玉面修罗’之称过去哪个大齐人没听过?当年朝堂谁不叹其天赋惊绝?同他那般智计卓绝的人正面敌对非是良策,若和谈真能成,那么边境止戈,细作之患也能暂缓,于国于民皆是大利。我辈为人臣子,自当体谅圣心,赵兄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赵朔喉间堵着一腔郁结,“是……但是——”
“莫再多说了。”裴誉瞥了赵朔一眼。
他知友人心气难平,不满和谈,可若是任由赵朔再说,那便是任由他直指圣裁失策,叫有心人听去了定会惹出麻烦。
赵朔没搞懂裴誉的意图,正要发问,胡元明却已然转头,目光落向主位静坐的裴誉,轻笑开口。
“赵兄有所不知,其实此番和谈之策,并非朝中泛泛之论,乃是子俨兄递上的奏疏,陛下阅后深以为然,反复斟酌才决意应允。”
话音落地,满室骤然一静。
赵朔脸上愤愤之色瞬间僵住,方才入喉的酒水猛地呛在喉头。
“啊……这!”
他眉眼间写满错愕,方才眼底的愤懑此刻尽数化作尴尬。
敢情他从进门起怒骂这样久的荒唐馊主意,竟是出自他的好兄弟裴誉之手?
赵朔连忙转移话题,他目光下意识扫向跪在身侧的林娘子,视线落在她纤细白皙的脖颈之上。
只见那片肌肤之上,交错着大片青紫掐痕,淤红暗沉的痕迹格外狰狞刺目,依稀可见那日胡元明的手劲之大。
赵朔心头一软,眼底浮出几分疼惜。
“林娘子……你这……你这处还要不要紧?”
怜香惜玉的男人说着便伸出手,想要抚上那片淤痕。
林娘子却身子猛得一僵,本能地往后轻缩躲闪,飞快抬眸间视线慌乱地对上了胡元明的目光。
只此一瞬,她却又迅速垂落眼帘,神色如常地对赵朔答道:“赵大人不必挂怀,那日是妾身莽撞做错了事,胡大人惩罚妾身也是应该的,后来胡大人已经遣人送来了祛淤药,想来敷涂几日这痕迹便无了。”
赵朔闻言,心头郁气散了大半,抬手顺着她的发顶抚摸了起来,如同对待一只乖巧的狸奴一般,对林娘子温和笑道:“无事便好。”
胡元明收回落在林娘子身上的视线,微微正色后,他再度看向静坐无言的裴誉。
“……既然北朔已应允我大齐抚和之旨,也不知会遣普通朝臣作为使臣来商议和谈一事,还是……那人会大胆到亲自来这上京。”
见裴誉不语,他又往前倾了半寸身子,语声压低,笑道:“不过子俨所想,亦是我心中所想。”
“上京虽是那凌衡故土,可到底禁军林立,金吾卫布防全城,但凡凌衡敢入京,便是自投罗网,届时北朔失了他乱了军心,往后便再无力与大齐抗衡。”
一室寂然,赵朔这才如梦初醒地眨了眨眼。
原来子俨上书请求和谈,竟是为了生擒凌衡么?
那子俨又有何把握凌衡一定会来呢?
难不成是五年前,子俨同凌衡在国子监有过仅仅一月的同窗情谊,便对其了解如此之深?
一时间,雅间内的几人同时看向了裴誉。
……
同一时辰,上京沈氏药铺门前,日头和煦,马车稳稳停在药铺阶下。
今日竹苓一早便依沈清音吩咐,带着清风楼完整的人证供词前往府衙递交,故而今日沈清音身侧唯有青嬷嬷一人随侍。
车夫下车才敢木梯后,青嬷嬷率先落车,这才伸出手搀扶沈清音缓步而下。
只是……
只是往日药铺正门无论何时皆有至少两名伙计在此迎候,可今日门前冷冷清清,只立着一名打杂学徒。
沈清音眉头微微蹙起,心底瞬时生出不悦。
她未发一言,踩着石阶径直入铺。
药铺内药香浓郁,各色草药分门别类排置整齐,沈清音的视线穿过层层药柜,只见本该坐镇的掌柜正闲立在一旁。
反倒是作为药铺主人的陈氏,正亲自立在药柜前挽起袖口称量起药材来,还不忘耐心将其分包捆扎。
沈清音心底疑窦丛生。
沈氏药铺虽不大,却有专职掌柜和抓药伙计,再不济还有配药的学徒,各司其职,怎会需要主家夫人亲自抓药。
再说了,就算她这个做女儿的回来抓药,也没见过陈氏动手。
沈清音正要上前问陈氏,却在目光扫过那名等候取药的仆从时,眸光骤然凝住。
只见那人虽是仆从打扮,穿的却是云纹锦缎短衫,这料子极其华贵,更莫说那精致的绣纹,绝非小门小户的仆从能穿得起的。
再抬眼望向街外,她便见到一辆黑漆雕花马车静静停驻于街边。
沈清音登时了然。
若是她没记错的话,这是靖远侯府的专属车驾。
同那日在咏絮书苑门前她见到胞妹走下的那辆一模一样。
心念未落,那仆从便拎着药包转身朝门口走,陈氏一路目送着那仆从离去,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刻意讨好的笑意,却在身形侧转刹那,恰好对上门口立着的沈清音。
女儿脸色沉沉,正默立不动地盯着自己,那表情看得陈氏笑意瞬间僵在脸上,眼底随之掠过一丝慌乱。
“音……音娘?”
陈氏颇有些心虚地拂了拂衣袖褶皱,强装镇定上前。
“你怎的今日过来了?也不提前遣人知会一声,娘也好提前备些你爱吃的辣牛肉。”
陈氏上一回给她准备辣牛肉,还是她未出阁时。
“我早就说过了我今日会来,是母亲不知在忙些什么给忙忘了。”
沈清音一眼看穿她母亲的做派,直切正题道:“还有,今日咱们药铺的掌柜伙计皆在,母亲你何故还要亲自为靖远侯府的小小仆从抓药?”
陈氏没想到女儿能一眼看出那是靖远侯府的人,她支支吾吾半晌,才勉强想出借口道:
“……你也知道是侯府了,侯府贵客能纡尊降贵来咱们这小药铺抓药,娘怎能摆架子,理当亲自接待,免得怠慢贵人折了咱们沈家体面才是。”
她似是找到了底气,又道:“何况什么小小仆从,这仆从后头的主人可不是旁人,正是你那夫君的嫡亲表妹梁骆璎。”
“娘这般费心还不是在替你铺路,帮你拉近与表姑娘的情分么!你从小就不善交际,有侯府与表姑娘这层交情在,于你于裴府不都是益处。”
替她铺路?
沈清音唇角掠过一抹极浅的冷哂。
她锐利道:“那韦昌借着他靖远侯府的长姐之势,出行用的都是侯府规制的马车,方才门外那车驾也不知究竟是他在用还是侯府在用,就如同我不知母亲这般殷勤讨好到底是为了替我铺路,还是为了成全箐娘与韦昌?”
陈氏被她一语戳破心思,面色倏然一白,张口又欲再辩,沈清音却已无心与她纠缠,她话锋一转,定定道:“箐娘呢?”
陈氏闻言,神色愈发慌乱,吞吞吐吐半晌却是连半句完整回话也挤不出来。
沈清音见她这般模样,心底已全然清楚。
“前日你特意写信给我,说已安排箐娘与周二郎相看,也好好规劝了她,怎的她今日又不知所踪?”
被女儿一番话逼至无从遮掩,陈氏索性破罐子破摔,腰杆一挺,蛮不讲理道:“是,我是规劝了她,箐娘也确实去同那周二郎相看了,只是她回来说那周二郎未免太过木讷死板,寡淡无趣极了,家境也不见得多富贵——”
“反观韦昌小郎君,容貌虽不算顶尖,性子也略风流几分,就算他是借他姐姐姐夫之势立足上京,自己不也争气地开了酒楼?如今上京城内谁不知他那昌盛酒楼名头?这般年少有为的郎君哪里不好。”
“箐娘跟着他,一辈子锦衣玉食无忧无虑,难道不比嫁个劳什子木头郎君强?”
沈清音听得心口发堵,只觉陈氏这番话荒谬极了,更是懒得与这般眼界粗浅的人辩驳。
她加快脚步往前走,陈氏却不依不饶地跟了上去,带着几分怨怼对沈清音道:“你呢,你倒是好命,嫁得裴大人这般才貌双全、家世顶尖的夫君,可你自己日子过得舒心吗?”
“莫非是你终日谨小慎微郁郁寡欢,不得夫君关心,自己过得不如意便也要拘着你妹妹如你一般,也不让她过好日子。”
沈清音指尖骤然死死攥紧,不可置信地看向陈氏。
原来她多年来的忍耐,在娘家人眼中便是这样么?
她攥紧了拳头,脊背微微发颤。
“……娘,我当年本可以一死了之,若非念着你与箐娘还有琮郎,我何需这般——”
千般委屈万般苦楚涌上心头堵在喉间,叫沈清音险些失控尽数道出。
可最后一瞬,她终是压下翻涌情绪咽下所有未尽之言。
同陈氏这般偏私之人,多说无益。
于是她不再看陈氏的脸色,加快脚步往药铺深处的密室走去。
密室木门被青嬷嬷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喧嚣聒噪,室内仅壁间一盏小灯幽幽亮着,暖光落在地面青砖上闪烁。
人牙子见沈清音入内,抚着头花悠悠然上前,“夫人,您可算来了。”
沈清音“嗯”了一声,视线平静地扫过一众排立整齐的少女。
人牙子道:“前几日您嫌那批丫头单薄孱弱,我手头又暂无您要的丰腴姿色,不敢贸然送来惹夫人不快,便留在宅中细细养了几日好生滋补调理了一番,如今她们的身形都匀称了许多,您且瞧瞧?”
沈清音闻言仔细打量了起来,只见她们确然是褪去了不少枯槁,至少脸上有了点儿肉。
她目光从容掠过众人,甄别了许久,最终点出其中两名看着较为老实的小姑娘,淡淡道:“便这二人罢。”
青嬷嬷当即上前一步,将手中沉甸甸鼓囊囊的钱袋递与人牙子。
银两撞击声响清脆,人牙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好好,被夫人瞧中是她们的福气,我过几日便亲自将她们送去裴府!”
青嬷嬷压低声音提点她道:“莫要高兴过头了,先前夫人交代你的事你且万万记在心上。”
青嬷嬷说的,便是沈清音嘱咐给人牙子的,有关靖远侯府一事。
人牙子指尖攥紧沉甸甸钱袋,眼底笑意更浓,连连点头道:“嬷嬷放心罢!夫人相信我才将此事托付于我,我定会做好!”
事实上她哪儿敢做不好?
这位裴府大夫人看着温婉柔弱,实则心思深远极了。
也不知她与靖远侯府结下何等私怨,竟悄悄布下这般长远线局。
好在此事对她而言并不难,加之夫人出手阔绰,银两给得十足丰厚,即便日后真有何风波她也能抽身摘干净,不会被牵扯。
交易落定,给裴誉纳妾一事终是办妥。
沈清音松了口气,无意多留,转身便步出密室。
药铺门口的马车尚且在此等着她,沈清音特意等了半柱香,想看看陈氏是否真的给她做了辣牛肉。
然左等右等没等到,反倒是药铺门口迎宾的伙计被她愈来愈冷的表情吓得不轻,沈清音心头凛了凛,这才决心登车返程。
然今日又是不凑巧,马车刚驶出街口,外头便再度传来金吾卫铁蹄踏地的铿锵声。
为首的将领洪亮喝令道:“全城戒严!闲杂人等即刻避让!不得挡路!”
车夫吃过前次亏,反应极快,熟练利落地调转马头,迅速将马车驱入侧边僻静窄巷暂避。
巷内安静闭塞,主仆二人静坐车内,一如上回那般,静待外头金吾卫巡查队伍远去再行赶路。
可未等片刻,巷口骤然响起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飞速逼近马车,沈清音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车帘骤然被一股蛮力掀开,旋即一道蒙面身影俯身窜至车前。
瞬间寒光一闪,一柄锋利短刀瞬间紧紧抵在她的脖颈之上,那微凉的刀锋贴着皮肉,只需稍一用力便能见血。
“敢喊一声,即刻取你性命!”那人嗓音刻意放得暗沉,裹挟着的杀气不似作伪。
青嬷嬷被吓得双目骤睁,身子往前一扑便要徒手夺刀救人。
“你若再动一步我立刻杀了她!”蒙面人刀锋微压,寒意更甚。
沈清音本人却是眸光镇定,朝青嬷嬷微微摇头,示意她切莫冲动。
青嬷嬷这才冷静下来些许。
颈间架着刀,沈清音索性闭上了眼,只觉巷外金吾卫的铁蹄声愈来愈近,轰轰隆隆地碾压而来,似乎仅有咫尺之隔。
极致对峙紧绷之际,青嬷嬷放平语调道:“……好汉,我家夫人乃是裴家长房大夫人,定然不会将今日之事说出去,还请好汉莫要冲动行事。”
裴家长房大夫人?
蒙面人闻言一顿,视线顷刻扫过沈清音,待看到她腰侧玉佩的那一刻,瞳孔狠狠收缩,满脸难以置信,眼底杀意瞬间溃散无踪。
不过瞬息,他迅速收刀入袖,对着沈清音道:“不知是沈小姐,多有冒犯。”
话音落下,他纵身一跃跃出马车,转身便欲逃离窄巷。
可外头巡查的金吾卫早已封锁整条巷口,埋伏合围。
就在蒙面人双脚落地的那一刻,箭矢破空的锐响骤然划破长空——
咻的一声利箭穿风而来,精准穿透他的胸膛,一箭穿心!
蒙面人身子剧烈一颤,竟就这么直直栽倒在地,鲜血瞬间浸染地面,他在一片猩红刺目中死不瞑目。
沈清音刚一掀开车帘便见到这一幕,她当即捂住了口鼻,喉间再度泛起恶心,却见数名金吾卫士卒瞬间围拢在倒地刺客周身。
为首的金吾卫统领快步上前,俯身一把攥住箭尾,利落拔出血刃。
血水顺着箭身滴落在地,他用箭头勾开刺客胸前黑衣,只见其肌肤之上,一条缠绕蜿蜒的漆黑蛇形刺青赫然醒目。
“蛇纹刺青。”
统领眸光瞬间定下,“确是北朔密探,并未错杀!”
言罢他挥手示意下属,“收队!将此人尸身带回!”
随后他转身移步马车旁,敲了敲车身道:“叫裴夫人受惊了,此细作慌不择路逃窜至此,未曾伤及夫人罢?”
金吾卫首领何等聪敏,仅一眼便看出这是裴府的马车,即便未见内里人貌,也早已辨明身份。
他道:“那细作可曾与夫人有过言语交涉?”
沈清音心头余悸未散,手还在微微发抖,却强行稳住神色,平稳道:“并无交谈,只是突然遭劫将我吓到了,所幸大人来得及时,待我见到家翁,定然要同他禀明大人今日的救命之恩。”
统领将长剑收入剑鞘,语气缓和了不少,“不不不,是某巡查不周才致夫人遭遇此事,夫人不曾怪罪便是好的,某哪里还敢邀功。”
到底是刑部尚书家的儿媳、大理寺少卿正妻,即便这沈氏名声不好,却也是堂堂朝廷命妇。
若是今日真在此有甚差池,只怕他这金吾卫统领便要回老家种地去了。
确认沈清音平安无事,统领即刻领兵撤离,巷间再度恢复寂静。
马车重新驶动,驶离窄巷一路行回裴府。
府门阶下,竹苓早已候立许久。
见马车归来,她立刻快步上前接驾,待沈清音落车,她附在其耳边禀报道:
“夫人,我方才从府衙差役口中打探到,道是清风楼那四名伙计倒卖的食材,几乎都兜售给了昌盛酒楼。”
沈清音闻言心底愈发沉冷,眼底覆上淡淡寒雾。
果然事事皆牵缠勾连,韦昌那头靠着靖远侯府风生水起,另一头诱骗她胞妹不说,内里竟还占了裴家清风楼的便宜,当真是龌龊。
竹苓继续道:“还有,我听闻昌盛酒楼向来便是这般低价收购各处残次食材,以次充好牟利,官府早有耳闻,只是一直未曾彻查。”
至于缘由,左不过是忌惮韦昌背后有靖远侯府撑腰。
沈清音面不改色道:“我知晓了。”
青嬷嬷看准时机,问询道:“夫人,咱们是否要即去往雪青轩向老夫人禀报清风楼此事?”
清风楼一事涉及太多,她担心夫人若是自行做决定有哪出不如老夫人的意,将来又要挨训。
沈清音摇头,藏好方才惊吓过后尚且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不急,待明日早安定省之后再说。”
若是现在去禀报,今夜梁宛柔必定要着手彻查,免不了又要熬夜。
索性她怎样做都要挨骂,不如拖至明天白日,至少能换今夜休憩。
再说了,她现在脑子尚且还未从惊惑中反应过来。
沈清音揉了揉太阳穴,一边往内走一边吩咐竹苓道:“你先回悦白院照看棠姐儿,须得仔细些。”
不知为何,自昨夜开始她心中便莫名萦绕着几分不安,大抵是做母亲的都草木皆兵,沈清音总隐隐觉得女儿怕是要出事端。
竹苓点头应“是”,沈清音在廊下坐了片刻,待稳定心神后,便带着青嬷嬷缓步走向釉黄院。
张氏的院落离正门不远,沈清音入院便见张氏正抱着铮哥儿立在廊下,母子俩在一同逗笼中画眉。
张氏面前温柔慈爱,瞧见沈清音进门,更是笑意盈盈,抱着孩子上前道:“大嫂来啦。”
她怀中的铮哥儿眼珠乌溜溜地盯着沈清音,双眸清澈见底,毫无杂念,叫沈清音心头微松。
她上前屈起指节,轻轻刮了刮小家伙软嫩的脸颊,软声道:“几日未见,铮哥儿愈发壮实了。”
张氏笑着将孩子递与一旁候立的奶娘,抬手轻轻捶了捶自己酸软的后腰,轻叹一声道:“可不是嘛。”
“如今他长身子,一天比一天沉,我偶尔抱一会儿便腰酸背痛,好在大多时候有奶娘照看,有时候看孩子哭闹,实在心疼才接过来哄哄。”
沈清音赞同道:“为人母者大抵都如此。”
她也一样,见不得棠姐儿哭。
张氏心下熨帖,笑着引沈清音步入茶室。
妯娌二人相对而坐,张氏提起茶釜,将一盏热茶倒至沈清音面前的茶盏,惜道:“这还是上回大嫂你送的酸枣茶,确是十分消脂安神,我日日冲泡饮用,连陈年胀气都消了许多,如今就只剩这最后一包了,实在是舍不得喝。”
沈清音掩唇轻笑,顺势看向身侧青嬷嬷。
青嬷嬷会意,立刻将带来的精致木盒轻置案台,沈清音抬眸看向张氏,诚恳道:
“知晓三弟妹爱喝这茶,我特意让药铺备了新货,这一批炒制得更嫩,药性更温,功效也更甚,今日特意送来给三弟妹,感谢此番你传话,成全箐娘与周二郎相看。”
前日箐娘与周二郎相看一事,若非张氏在她与裴月中周旋,定然不会行进的这般顺利。
不管这事最后成不成得了,张氏的恩她都得记着。
张氏连忙伸手收下木盒,将其递与一旁的仆从,眉眼笑开道:“大嫂太客气了!都是自家人,举手之劳罢了。”
语罢,她又补充道:“若是真能助得你家箐娘成就一段良缘,我也心安许多。”
沈清音面露不解,张氏却又很快转移话题,无奈道:“只是可惜,近日怕是没法再安排两个孩子再见面了。”
沈清音端着茶盏的指尖倏然一顿,盏沿微磕,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为何?”
张氏道:“还不是现下上京全城都在严查北朔细作,街巷处处金吾卫巡查,门禁也森严,实在不是好时机。”
沈清音默然,张氏却又安抚她道:“不过大嫂也不必忧心,想来乱象很快便会平息。”
迎着沈清音愈发疑惑的目光,她解释道:“陛下体恤北境百姓连年守战乱之苦,欲主动绥和,已传信北朔皇室商议和谈一事。”
同北朔和谈?
沈清音心口骤然一紧。
她在紧张不安时,便会下意识攥紧手指。
此刻指腹不自觉死死扣住茶盏外壁,指节微微泛白,自己却全然不知。
张氏亦浑然未觉,喝着茶水道:“北朔那边也已回执应允,不出几日,北朔使臣便会入京定议。”
北朔还应允了?
沈清音心头翻涌着惊涛骇浪,想也不用想便知此事定是那人做主的。
她从不敢奢望他能再踏故土,可如今大齐主动绥和,这是不是意味着——
意味着那人有契机重回上京了?
一盏茶水都已凉透,沈清音才压下心绪震颤,装出漫不经心的模样追问道:
“……既如此,也不知那北朔会遣何人入京。”
张氏只当她是好奇,没多想便答:“也不知我父亲是哪里得来的消息,说那北朔驸马凌衡,竟是要亲自回京。”
这消息,任谁听了都会百思不得其解罢?
张氏当然也不理解,她道:“凌衡当年叛离大齐,被圣上下旨抄家,如今在上京举目无亲,你说他为何要冒着被拘杀的天大风险,执意亲自前来?”
莫不是这上京城中,还有哪位他放心不下的人?
第25章 男人之间的竞争(修)
暮色浸满长乐坊青瓦飞檐,晚风卷着丝竹声拂过席间。
裴誉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地穿过热闹的大堂,自长乐坊后门走出。
男人身形高大,一跨步便轻而易举地登上了坊口那辆规制最盛、用料也最奢的乌木鎏金马车。
车帘垂落,隔绝了长乐坊传来的热闹声响,裴誉端正坐在软垫上,静静地合上了眼。
只是不等他下令命车夫启程,便听得赵朔的声音自马车外传来——
“子俨,你今日务必与我说清楚!你上奏请陛下与北朔绥和究竟是何意味!”
他本就不是那等会猜哑谜之人,方才正是因此才紧随裴誉身后跟了出来。
此刻他眉眼间更满是焦灼,见裴誉没理他,赵朔更是几步冲到车旁,压着嗓音急道:
“子俨!你说话啊!你怎忍心又不理我!”
裴誉依旧闭目,指尖轻抵眉心,对马车外同僚的大吼大叫置若罔闻。
当真是聒噪。他心道。
“你还是不理我是罢?!”
赵朔索性不再客气,抬手一把掀开车帘,顺势一屁股坐在裴誉身侧的软榻上,对着闭目养神的男人不肯罢休道:
“这里又无外人,你同我说实话,和谈一事内里究竟有什么筹谋!”
到底是真想和谈,还是想将那凌衡骗回来瓮中捉鳖?
赵朔没别的想法,只是想着招待凌衡等一众使臣的任务,都将由他鸿胪寺负责。
若是能从裴誉这里得来准信,也好叫他们依着陛下的心思,将此事办好。
听赵朔问的着急上火,裴誉这才缓缓掀开眼皮。
他漆黑眸底凝着一层薄冰,侧首淡淡睨着昔日同窗今日好友,平静道:
“方才在雅间,你句句驳斥和谈之策,字字惋惜错失战机,如今又这般迫切向我追问此事——”
“赵大人对此事这般上心,难不成你也是北朔细作?”
毕竟从都察院查出来的细作,具体表现就如赵朔这般爱打破砂锅问到底。
赵朔被他这无端猜忌堵得心口一噎,“子俨,你在胡说些什么!”
他忍不住低骂出声,“我看你这大理寺的差事真是越做越魔怔了,看谁都像犯人,疑心病简直重得没边了!”
裴誉收回目光,“那你问这般详细作甚?”
“问问还不行了?!”
赵朔看向友人放在膝上的右手,忿忿道:“还有,我这不也是在关心你么!”
他语气陡然沉下来,“就算你去江南查案时我没跟着去,可我也听胡元明说你肩背受了伤!况且前几日抓细作时你掌上受的刀创还未彻底痊愈,加之近来你白日拟奏折赴应酬,晚上又要为伯父伯母抱孙子努力……”
赵朔本来只是找借口,却是真的越说越心疼。
“而且再过三日便是中秋宫宴,你又要为陛下献画,如今陛下龙体每况愈下,朝中暗流涌动不说,还藏着不知多少细作,满朝文武唯有你是陛下心腹,能替陛下分忧,我们都心疼你压力大,偏你自己半点儿不知爱惜身子。”
“还有,嫂子还不知你手受伤了罢?”
“告诉她作甚?”裴誉道。
先不说即便沈氏知晓此事也帮不上忙,便说这赵朔嘴上说得对他是百般关切情真意切,实则却是最心口不一。
譬如今日早朝过后,陛下单独传其入御书房交代和谈宴宾一应要事。
赵朔在那头答应的好好的,转头便在长乐坊大放厥词怨声载道。
还将他呕心沥血出的主意贬为荒唐馊主意——
就这,赵朔竟还敢问他和谈之事的内情?
裴誉觉得自己方才没有让赵朔从雅间滚出去,已经是顾及多年同窗情谊了。
于是他眼帘轻阖,神情淡漠地将背靠上车壁,只吐出四字。
“又死不了。”
赵朔闻言有些生气,再看到裴誉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更是气急。
“裴子俨,你好好说话是会死吗?!”
他道:“自打当年咱们一同入国子监太学,你说话便是这般刻薄难听!否则凭你的天资悟性,怎会被才来了一月的凌衡压过风头!”
赵朔记得他十五岁在国子监求学时,遇到了同岁的裴誉。
在他们认识的第二年,凌衡便来了。
当年的凌衡乃是定北王独子,身份尊荣,按朝制本可直接入最高等的国子学深造。
却不知他为何要破例降格,同他们这样三品阶及以下出身的官宦子弟,挤在太学苦读了一个月。
先不论后来的叛将凌衡如何,过去的定北王世子可是生了一副谪仙般的清绝容色,肤白似浸过月华,气质温润出尘,似云端走下的仙人。
加之他性子温和谦逊,品行正直,待人接物处处妥帖,说话更是好听极了,简直是如润物细无声一般拂过人的心房,就连赵朔也被他夸过生得英俊。
这般完美到挑不出错、说是惊才绝艳也不为过的人物甫一踏入太学,不出半月,许多学子便都上赶着同他交好。
赵朔直至现在都忘不了,当年几十人围在凌衡身侧谈经论道的盛况。
凌衡的出现让太学所有学子都很高兴,除了从前课业策论一骑绝尘、独得博士偏爱的裴誉。
他骤然多出了个旗鼓相当的劲敌。
自凌衡来后,过去每逢旬考策试都拔得头筹的裴誉,与凌衡名次几乎次次持平。
二人文章亦是各有千秋,谁也不遑多让。
博士的得意门生自此便由裴誉一人,变为了裴誉与凌衡两人。
说到底不过是凌衡说话好听,人人都偏爱和煦温柔之辈,便是博士也不例外。
而裴誉天性冷硬,语言更是直接又刻薄,纵使才学碾压满堂也不讨人欢喜。
“若是我身为女子——”
赵朔望着裴誉覆满寒霜的侧脸,直言不讳道:“当年我也定然选择嫁给凌衡,便是给他做妾,也断不会倾心于你这般冷面冷心的人!”
“我冷面冷心?”裴誉脸色骤然一沉,猛的睁开眼看向赵朔。
“你,下车。”
赵朔真是疯了,竟敢在他裴誉的车上说要给凌衡做妾。
“下便下,谁稀罕同你闷坐一车!”赵朔赌气掀帘而出。
谁知他双脚刚落到地面,车夫便得了裴誉示意,连忙扬鞭催动马车。
车轮飞速碾过地面,堪堪擦着赵朔的脚背掠过去,险些将他脚踝碾伤。
“你你你!裴子俨你简直欺人太甚!”
赵朔僵在街边,望着绝尘远去的马车气得跳脚怒骂道:
“旁人接触你都是算计你利用你!唯有我不嫌弃你孤僻难相处同你做朋友!你竟还这般对我!”
同为男人,赵朔怎会不知当年裴誉心底那点儿隐秘地、对凌衡这一强劲对手的戒备与不喜。
他更知晓方才裴誉赶他下车非是他说他冷面冷心,而是他夸奖了凌衡。
于是赵朔明知故骂道:“也就是嫂子没见过凌衡,否则她才不会嫁给你呢!”
马车内,裴誉放在膝上的双拳缓缓收紧。
赵朔的叫骂被他一字不落地听了去,他对车夫道:“再驶快些。”
……
悦白院内,夕阳笼住一方荷池,池水漾着细碎波纹金光闪闪。
奶娘与竹苓正一左一右护着棠姐儿漂在池中,小姑娘只着里衣,大半个身子浸在水里,只露出个脑袋,小小的手掌拨弄水面,咯咯的清脆笑音传遍庭院。
竹苓托着棠姐儿的腰身道:“小姐莫要光笑,要记得换气呀!”
奶娘听罢,也跟着竹苓一道提醒棠姐儿换气。
裴誉踏入院廊,一眼便瞥见这番景象,男人眉峰瞬间紧紧蹙起。
立秋都过了许久,晚风愈发寒凉,沈氏竟还放任女儿浸在池水中嬉闹,她本就才康复的身子哪里禁得起这般?万一旧寒复发了怎么办!
裴誉沉着脸抬步走向池边,竹苓与奶娘听到脚步声回头,见是大公子亲临,奶娘连忙将棠姐儿抱了起来,二人敛了笑意一同向裴誉屈膝行礼。
棠姐儿一眼望见父亲,当即扬着白嫩小胖手,咿咿呀呀地伸着胳膊喊:“爹爹,棠棠要爹爹抱~”
就算爹爹的怀抱没有娘亲的软,爹爹也没有娘亲温柔。
可她还是很喜欢爹爹。
“裴栩棠,打住。”裴誉平静地看着浑身湿透的女儿,提醒她道。
他不喜欢沈氏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亦不愿女儿被她教的矫揉造作。
回回一看到他便撒娇,像什么样子。
小姑娘对上父亲冷冽的目光,心头怯意骤生,小嘴当即委屈地瘪了下去,眼尾也飞快泛起一层水光。
“爹爹……”
竹苓心头一紧,须知小姐哭起来可是没个停的时候,她更害怕大公子因此迁怒夫人照看不周。
于是竹苓连忙上前将棠姐儿从奶娘怀中接过,急声解释道:
“还请大公子放宽心,夫人知晓小姐风寒初愈,不敢让她碰凉水,一早便吩咐我们烧了热水兑入池中。”
说着,她还举起棠姐儿的胳膊,给裴誉展示其被温水泡得白里透红的皮肤。
“您瞧,这池水真的是暖和的,绝不会冻着小姐身子。”
裴誉不信地俯下身,将手探入池水之中。
直至察觉到一阵温热暖意裹住掌心,男人心头淤积的不悦才消融几分。
还真的是温水。
那这凫水便是同沐浴无甚区别,只是换了个大点儿的池子。
裴誉甩了甩手,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滴落青石,他立在池边,昨夜的事端忽得涌上心头。
昨夜他在沈氏房中见到了那本低俗至极的避火图,疑心沈氏是有意为之。
而沈氏一开始似乎还在耐心同他解释,可后来却索性缄口沉默,一副任由他怪罪的模样——
她缘何如此?
只此一瞬,他又想起了赵朔那句话——
“我看你这大理寺的差事真是越做越魔怔了,看谁都像犯人,疑心病简直重得没边了”。
裴誉心头无端生出一阵烦躁。
难不成真的是他猜忌过重,才叫沈氏宁愿沉默也不愿多做辩解?
“爹爹~裴栩棠想爹爹,要,要爹爹抱呜呜呜……”
纷乱思绪转瞬被棠姐儿哇哇的声响打断,裴誉敛去杂思,垂眸看向女儿。
只见小家伙正一手扒着竹苓脖颈,另一只手拼尽全力往他这边伸。
男人忍无可忍,冷肃正色一字一顿地唤出她全名。
“裴栩棠。”
棠姐儿登时吓得缩了下脖子。
裴誉继续道:“我告诫过你,无论学什么皆要沉下心专心致志,不可这般娇气贪玩,一味胡闹。”
他这才张开怀抱,对棠姐儿道:“凫水还要不要继续学?若是你今日不学了,我便抱你。”
孩童听不懂父亲的话,却看得懂父亲的表情。
于是她怯怯缩在竹苓怀中连连摇头。
“不……不要了……”
裴栩棠的眼睛酸酸的,却又不敢哭。
爹爹好凶,她宁愿再在水里泡一炷香,也不敢再要爹爹抱了。
……
悦白院内间,沈清音正独自坐在茶凳上,怔怔望着桌上的书册出神。
方才张氏同她说,那人很有可能要回来,回到上京来。
此话于她而言,无异于一方巨石砸进一潭死水。
她是有私心的,亦有不敢袒露的贪念。
她盼着能借着此番和谈的契机能再看到那人哪怕只是隔着长街遥遥望一眼。
一眼便足矣。
只一眼,便能够慰藉她同他被迫离散分别的这三年来的、无底洞一般的相思苦楚。
可是……
沈清音攥紧了手。
可是张氏还说,那人在上京举目无亲,回来便是冒着被拘杀的风险,无异于自投罗网。
须知当今圣上年轻时便是杀伐果决、心肠狠戾之人,昔年他为了争夺帝位起兵宫变,就连骨肉至亲的亲侄儿都舍得斩草除根,是丁点儿心软都无。
沈清音便是再傻,也不敢对燕帝抱有天真的幻想,幻想他会放过昔日最为信任的爱将、却也伤他最深的叛将。
此番燕帝御笔亲书邀约北朔遣使议和,表面是体恤边境苍生欲图止戈休战,内里多半是是一张铺天盖地的罗网,是陷阱。
大抵所谓的和谈是诱凌衡回京的饵,只待他踏入上京地界,便再无脱身余地。
思及此,沈清音将目光移向了书册旁边的紫瓷花瓶,视线缓缓聚焦在了里头含苞待放的兰花上。
三年前,她虽不理解那人为何要那样做,也曾他叛逃一事彻夜难眠嚎啕大哭过。
但她还是无比地相信。
就如同三年前一样。
她坚定地相信那人是无辜的。
那样一个完美无缺、爱民如子、待谁都温和有礼的、如同兰花一般品行高洁的君子,不可能叛国。
这一点沈清音从未质疑过。
那人定是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然纵使她不知内情,却也甘愿为了他的选择以他妻子的身份赴死。
她是愿意的……
若非三年前大哥战死,父亲突然离世,母亲以死相逼,带着一双弟妹跪在她膝边声泪俱下求她好好活下去。
求她嫁一户好人家,求她将风雨飘摇的沈家扶起来——
那她如今的尸身,便能如愿随着早已死去的心一起零落成泥了,而不是活成这般行尸走肉的模样。
沈清音心头千思万绪,沉浸其中,竟连裴誉何时踏入内室的、又是何时行至自己身前的都未曾察觉。
直到一道挺拔阴影骤然笼罩她周身,女人才猛的回神抬首。
她的视线自下而上缓缓抬升,最先撞入眼帘的是男人劲瘦紧实的腰腹,隔着衣料也依稀能看出内里绷出的流畅线条。
再往上,便是他那削薄锋利的下颌,冷硬却实在夺目的五官。
最后,沈清音的目光落进了他那双终年覆着冰霜的冷眸。
她终于反应过来男人是谁!
“……大人!”
她慌忙屈膝欲行礼,手腕却骤然一轻。
一个恍神的功夫,裴誉已然从桌上拿起了那本薄册。
“又是这本书?”
沈氏是武将的女儿,加之成婚三年来他对她的了解,裴誉无比确信妻子不是个爱读书的人。
可为何过去三年从未看过书的她,今年却频频让这本书出现在他面前?
裴誉来了兴趣,视线扫过封面,此刻才看清封面上秀雅清隽的四个字:
——《瑛刻物集》。
他指尖捻着书页翻开,又见册内的笔墨同样工整秀气的那笔锋婉转细腻至极不说,章法还极其深厚,绝非寻常街头匠人能写得出来的字,定然是出自名家之手。
他上回还只当这是市井小民打发时间的粗浅闲书,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并且——
裴誉指尖反复摩挲纸页,眸底层层叠叠的疑窦越积越深,暗沉的目光带着审视牢牢锁在书页之上,他有些不确定地眯了眯眼。
这字……
怎的越看越熟悉呢?
就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样?
沈清音瞧着他这副模样,心弦骤然绷紧,唯恐男人再起无端揣测,她连忙起身执起茶壶壶斟满一杯热茶,又双手递至他面前,主动道:
“大人今日劳顿,不知现下热否?可要我着人搬冰为大人纳凉?”
“还是大人饿了?若是饿了我便即刻传备晚膳!”
“或是大人想早些歇息?那我便去吩咐他们备水为大人洗浴,可好?”
女人一连串的发问,摆明了是在献殷勤。
裴誉看着她百般讨好、却又因着极少这般献殷勤所以并不熟稔的模样,随手将薄册搁置茶案,淡淡出声道:“传晚膳罢。”
“好!我这边去吩咐!”沈清音顺势从他手中抽出书本,转身离开了内间。
目的达成,她逐渐松了双肩。
裴誉看着妻子肉眼可见松懈下来的背影,默默地在她方才坐过的位置坐了下来。
也不知这沈氏近几日是受了什么刺激,对他的爱慕不似从前那般遮掩克制,而是愈发地不加掩饰。
不过,她这副柔顺体贴的模样,倒是比之往日勾人撩拨的勾栏做派顺眼太多。
裴誉心中默默地给妻子加了几分。
再者,赵朔方才所言未必全无道理,或许当真是他有点多疑。
不过也应当仅仅只有一点。
所以才会叫沈氏在裴家如那锯了嘴的闷葫芦似的,除却榻上哀求他、设计勾他之外,旁的时候都不敢多说话。
然纵使他偶有猜忌,可夫妻之间本就该坦诚相待。
若沈氏本就坦荡,本就无事瞒他,那她便该主动掰开揉碎同他解释到底。
怎会回回一言不发,默默认下所有罪责?
说到底,并非是他多疑,而是她自己懒于解释,甘愿被误会也不愿说实话。
裴誉想,待他寻着机会,定要同沈氏就此事好好说上一说。
不多时,便有仆从请裴誉去往外间,男人抖了抖衣袍大步迈出内间,便见膳食鱼贯而入,一道接一道地被摆在外间圆桌之上。
青嬷嬷见男人站在厅中央不动如松,以至于上菜的下人们为了避着他,好几个都险些摔了跟头。
于是青嬷嬷小心翼翼地行至裴誉身旁,轻声道:“大公子……您可否去往旁侧等待?”
裴誉未发一言,却还是依言照做。
他走至外间角落等着,抬眸间无意扫过屋内陈设,突然意识到——
这悦白院每一处的桌椅木柜,似乎全是裴府三年前统一置办的旧物件,是半点儿新物什都无。
要知道他去过碧山院与釉黄院,知晓二房的韦氏与张氏,她们都会依照自身喜好搜罗花木摆件,亦或者是用的上的器物装点院落,故而她们的院子皆各有一番别致景致。
唯独他的妻子沈氏,似乎随遇而安过了头。
她嫁进来三年,裴家有什么她便用什么,浑不似执掌一院的主母,反倒像个按月领份例的下人。
她究竟是嫁进来的,还是来他裴府打工的?
裴誉将疑惑的目光落回满桌膳食,神色这才稍稍缓和些许。
好在这三年来他每每回府用膳,她这悦白院桌上的菜品清一色皆是他偏爱的清淡菜式。
虽然不排除是她可能也喜欢吃这般清淡的口味,然单论用膳这一点,沈氏的分寸倒是拿捏得恰到好处,叫他很满意。
如此看来,他的妻子沈氏,与府中雇工的唯一区别,便是她满心满眼全系着他,数年如一日对他爱慕至深,一心一意。
若是她能一直这般……
裴誉想,那他往后,也不是不能试着对她好些。
“大人?”
沈清音柔软的嗓音将男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她微微侧身,朝身侧的木桌轻抬手臂,“晚膳已齐备了,还请大人落座。”
“嗯。”
裴誉掀开衣袍下摆,在主位坐下,沈清音当即上前执起茶盏,为他斟满一杯清茶。
男人给面子地将茶盏端了起来,却见这茶汤色浅,他下意识轻嗅,发觉其闻起来也极度一般,并非是雨前云雾。
裴誉眸色微顿,心底已然了然。
那雨前云雾是他堂弟裴詹的妻子韦氏,特意分赠到裴府各房族亲的上品好茶,道是靖远侯夫人所赠。
因此上至他双亲,下至各院小主子,人人皆分到一份,便是连他自己的书房与小院都堆了不少。
唯独妻子的悦白院,似乎是分毫未得。
怎么回事?
韦氏不是向来大方么?
那便不是韦氏的错了。
裴誉看向身侧垂首立着的女子,提点道:“你既是裴氏长房的大夫人,理当同旁的族亲多往来走动,要同他们和睦相处。”
嗯?
沈清音不知他骤然提起这话的缘由,却还是顺着他的话轻声应道:“是,谨记大人教诲。”
裴誉眸光沉沉,思及方才荷池一事。
方才若非竹苓主动解释池水是温的,她之所作所为又险些叫他疑心她照看女儿不周。
裴誉不愿再同她在这些小事上几乎日日起争执,于是他又道:
“你且记着我是你的丈夫,夫妻本为一体,家中大小琐事无论细微轻重,你都该向我直言告知,不可隐瞒。”
因着懒得解释便不解释,若是世人都同她这般,裴誉不知他这大理寺少卿还有何存在的必要。
沈清音依旧顺从应下,低声“嗯”了一声。
见裴誉没再说教,她才执起象牙筷为他布起菜来。
裴誉才松了一口气,便又为她所烦。
这沈氏究竟会不会布菜?
她可知她的衣袖随她抬手的动作屡屡扫过他的侧脸?
女人柔软的衣料摩挲过男人的面庞,也为他带来了些许细碎的痒意。
更莫说她身上的熏香正萦绕在他鼻尖经久不散,无端撩得男人心头燥意渐起。
也不知她是否又刻意在熏香上做了手脚,否则怎会叫他这般定力不足……
“沈氏。”
裴誉忍耐许久,终究是忍无可忍地滚了滚喉结,旋即他放下筷子,触碰到瓷碗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沈清音的动作骤然停住,抬眸茫然望向他,眼底盛满不解。
裴誉深深吸气一瞬,这才道:“你不必伺候我了,坐下一同用膳罢。”
“噢……好……”
沈清音依言落座,刻意与他隔了一张空位,端起碗筷安静进食。
可她哪里吃的下?
那人的事在她心头盘旋无从落下,令得她食不知味,几乎每一口送进嘴里的饭菜都在麻木地咀嚼吞咽。
裴誉侧首瞥着她这副心不在焉的恹恹模样,顿时胃口全无。
裴府的厨子皆是从各地请来的大厨,菜色精致程度不输宫宴御食。
这般珍馐佳膳旁人求都求不来,沈氏却日日食不知味。
不怪他多数时候不愿与她同桌用膳,就看她吃饭这般死气沉沉的模样,浑叫人败了兴致,他独自进食反倒胃口顺遂许多。
裴誉越想越吃不下,索性随意扒拉了半碗米饭便放下碗筷,目光直直落向右侧的妻子。
沈清音心头一慌,连忙也放下了碗。
“大人……您……”
女人的指尖紧张地扣着白瓷碗沿,不知自己何处又惹他不悦。
下一瞬,便听得裴誉沉声开口。
“今日午后,你在窄巷遇刺一事,且细细说来。”
事实上他今日来此,便是为了问她此事。
原是如此。
沈清音定了定心神,将告知金吾卫统领的原话复述道:
“今日金吾卫封路捉拿细作,细作慌不择路闯入窄巷,恰巧我当时在巷中避险,他便持刀将我劫持了。”
裴誉问道:“然后呢?他同你说了什么。”
沈清音摇了摇头,“未曾说过一个字,那细作听到金吾卫的马蹄声逼近,吓得收刀跑了出去,但没想金吾卫比他动作更快,当场便将他杀了。”
“不可能像你说的这般简单。”
裴誉眸底寒芒层层加深,审视意味逼人。
“外头全是金吾卫,那细作被逼至窄巷身陷绝境,定然知晓劫持朝廷命妇是唯一的生路……”
男人沉沉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压迫感铺天盖地袭来。
“他分明都已经挟持你了,为何还要放弃到手的人质自投死路?”
沈清音心头发紧,不敢抬眼与他对视,手缓缓向下,直至摸到了腰间的玉佩才平静些许。
“许是……”她沉默良久,才勉强挤出一句苍白说辞。
“许是那细作动了恻隐之心呢……”
“恻隐之心?”
裴誉低低嗤笑一声,只觉妻子天真的可笑。
“他一介亡命徒,为何会对你动恻隐之心?”
他朝她伸出手,屈指,轻轻捏住她的下颌。
又微微用力将她的脸抬起,仔细端详她的面容来。
沈氏生了一双潋滟上扬的狐狸眼,眼尾天然带着妖娆风情。
本该是极尽明艳的容貌,可她常年垂眸敛目面无表情,叫从不曾看清她眼底深处究竟藏着什么。
裴誉指尖摩挲她的下颌,感受着指腹传来的细腻触感,暗自揣测道:
难不成那当真是因她容貌绝色,才让那细作一时心软,真对她动了恻隐之心?
不。
定然不会这般简单。
总之那细作的尸身已被带回了大理寺,待他同仵作一同查验,便知沈氏所言是真是假。
毕竟她的兄长沈璋便是叛将,她这做妹妹的当细作似乎也不出奇。
若真叫他发觉她是细作,那他定然——
“嘶……”
沈清音被裴誉捏得骨头生疼,先前还能忍耐,只是痛到她忍不住出声,痛到她眼泛泪花几乎要落下泪来,她才敢往后缩半寸。
裴誉见她吃痛,这才缓缓收回手。
“我晚些时候再过来。”
男人起身,却还不忘吩咐道:“你莫忘了喝药。”
什么药?
自然是母亲特意送来的助孕药。
话音落,裴誉转身大步离去。
只是他脚步刚踏出正门,青嬷嬷便端着一碗漆黑苦涩的汤药从侧门入内。
她一边看着裴誉愈来愈远的背影,一边道:“夫人,您连这几日喝药屡屡反胃呕吐,今日喝了若是依旧不适,便偷偷倒掉也罢,我做事您放心,断不会让人发觉。”
只是青嬷嬷话音尚未说完,一回头便清晰看见自家夫人下颌处那片清晰泛红的指印。
她不由得惊唤道:“夫人,您这里怎的这般红?我下午见您时尚且好好的,可是大公子方才……”
“无事。”
沈清音神色淡然地从袖口抽出锦帕,轻轻擦拭起了唇角。
左右裴誉这般莫名其妙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她已然习惯,想来一会儿涂些药膏便好了。
随即她看向青嬷嬷,嘱咐道:“对了,我近日发觉我的绣帕莫名少了数条,你得空帮我找找。”
诚然那帕子本身不值钱,即便被风吹走也无甚可惜。
可每一方帕子上皆有她亲手绣制的兰花纹样,世上独一份。
若是落入有心人之手,被其拿捏把柄,届时便是百口莫辩。
两年前那场风波留下的阴影至今盘绕心头,叫沈清音不敢不防。
……
夜色愈发浓稠,悦白院四下寂静无声,沈清音等待许久都没等到裴誉,眼看着就要到子时,她终是熬不住先行进了浴房。
待她沐浴完毕,刚披好寝衣踏入内间,便听闻院廊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眨眼间,裴誉便走到了她面前。
沈清音连忙上前,抬手便要为他宽衣,却见男人后退了半步,将右手背于身后,举起左手朝她摆了摆。
这是……
这是示意她不必近身伺候的意思么?
不等沈清音细问,裴誉便越过她径直走入浴房。
她只坐到榻边等候他,百无聊赖之时,沈清音的目光无意识落向榻边矮桌、那只熟悉的紫釉小瓷罐上。
遭了,险些忘了涂温经膏。
浴房水声潺潺,温热雾气顺着屏风缝隙漫出。
不多时,裴誉半敞着寝衣,擦拭着湿发走出。
昏黄烛火明暗摇曳,叫男人的视线愈发朦胧。
然待他远远望去,却忽见榻上女子正低首垂眸,蜷起身子张着双膝,指尖在某处出入。
乍一看去,竟像是在自」渎?!
裴誉脚步骤然一顿,比愠怒更先来的情绪是不解。
沈氏如今竟是饥渴至此,竟连他沐浴的短短时光都按捺不住,这般等不得——
他脚步骤然加快,大步逼近床榻。
沈清音听到脚步声猛然抬眸,见他走来心头骤然一慌,连忙并拢双膝,起身朝他半跪着解释道:
“大人,我我我方才只是在涂药!”
“涂药?”
裴誉目光落向她手中那只紫瓷小罐。
只一眼,他便认出这是沈氏药铺独有的盛药器皿。
但是……她那处又没病,涂什么药?
男人伸手接过瓷罐,修长白皙的指尖摩挲着紫棠色的釉面,翻来覆去地打量起来。
沈清音脸颊瞬间滚烫燥热,羞赧得无处遁形。
这药膏本是用在那处的物件,何其私密难堪!
他却这般坦然端详,直白的模样让她只觉浑身不自在,好似隐秘处也随之暴露在他眼底……
“大人……”
她垂眸抿紧唇瓣,耳根红透,却始终不敢抬头与他对视。
裴誉却全然未曾察觉她的窘迫羞涩,追问道:“此物可是滋润之用?”
“这……”
沈清音心头纠结难堪,不知该如何作答。
用晚膳时,裴誉才同她要她待他坦诚,万事不可隐瞒。
可这药膏的真实效用,是她为防他在外沾染污疾,回来传染给她。
但这话叫她如何说得出口?
她又如何能承受得住说出口后面对的裴誉的滔天怒火?
迟疑良久,沈清音只得轻轻点头,含含糊糊地默认了下来。
裴誉见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浅弧。
他道:“这等滋润之物……你似乎用不上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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