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你才应该听
骆誉付过住店钱, 急匆匆就走了。
向椋见他是真的赶着回府才歇了口气。
她没有急着回房,在客店门口徘徊了一会儿。
照理来说,这时消除了危险, 金无疆和飞廉应该要来与她汇合才对。
她在客店门口转悠着,待到老板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忙,也没有看见二人的身影。
虽有那二人已经找店休息去了的可能,也有附近存在骆家人埋伏的可能, 但她斟酌来去,确实放不下心, 还是秉着良心向老板借了两把伞。
老板年岁约莫四十上下,也是个好心的人, 见她神色忧愁, 询问得知她好友还未出现, 也帮着她一同去找。
入夜, 雨雪之势渐大, 雪粒和雨珠胡乱地敲在伞面上,声响薄而脆。
这一片虽不偏僻, 但到底也是二更宵禁,避着巡夜小吏四处奔走, 一个鬼影儿都没有。
“小娘子,你那朋友会不会是见雪天难行, 已经找店住下了?”老板拧着眉头,四处张望着。
“不会吧,我们已经约好了的……”
伞下的向椋一张脸都埋在阴影之中, 心里嘀咕着不应该啊,那二人的心不至于那么大,怎可能就丢下她不管了?
就算去另找了客店, 也肯定会提前来告知一声的。
她正思索着,忽然想到了一个不妙的可能。
她赶忙快了两步,道:“店家,找快些吧,小女子看着这天色阴沉,晚些或许要下大雪……”
“哎,好,好。立冬之后这天气啊……”
二人加快了脚步,绕着客店往她来时的方向寻了一路。
向椋身上的白毛长斗篷已经被雨雪浸湿了一大片,每走一步都冰凉凉地在腿上刮一遍,鞋面更是覆着一层雪霜,冻得人直打颤。
她换了一只手撑伞,将冰凉的手缩进斗篷里捂着,捂热了再换手。
就在二人一筹莫展之际,忽然听见几声细微的咳嗽声。
向椋立刻循声望去,侧面是一条漆黑得深不见底的小路。
客店老板也注意到了动静,赶忙提着灯笼走在她前面。
“小娘子,你跟紧我。”
她伸出一只手,食指和拇指小心翼翼地揪住了老板的衣角,探着脑袋紧随其后。
二人只靠着那盏烛火摇曳的灯笼往前探索着。
这条路太窄,平日多半只是别人家后院供穿行的小路,向椋走起来还算顺,前面那裹得和汤圆似的老板就费劲儿了。
他宽厚的身躯将她的视线挡了个全,硬是伸长脖子也瞧不见前面。
直到身前的老板忽然倒抽了一口凉气,连忙往后退,一脚就踩在了向椋已经冻僵的脚上。
“嘶——”
这重量,就差给她脚踩扁了。
向椋被迫退后了好几步,顾不上自己的脚,忙问:“怎么了怎么了?”
老板的脸转了回来,写满了惊恐,他直直指着路口深处的墙角,“这、这这这这——”
她伸长了脖子看去,只见这条路的尽头是一小面霉迹斑驳的老墙,墙角下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一动不动的人。
月光照不进来,辨别不出地面上淌了一地的潮湿是雪水还是什么。
打眼一扫便知没有金无疆和飞廉的身影,但这伙人一看就不是寻常劫匪。
她蹙了蹙眉,心生不对劲,转身就往反方向走。
身后,老板赶忙追着她,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颤巍巍地喃喃:“什么年代了,长平城竟然还有土匪出没,吓死人……”
二人出了这条小路,老板正想和她说干脆还是先回去,她却撑着伞急匆匆地往一个方向赶。
老板也有个这么年纪的闺女,实在是放心不下她一个人冒着雪四处跑,更何况周边儿可能还有土匪,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她。
“小娘子,还是先回去吧,这么晚了,你那好友指定也不会走外头游荡呀……”
“不行,那人对我很重要,今夜找不到他我不能回去。”
她顿了顿,又道:“店家您还是先回去吧,我一个人就够了。”
老板撇着嘴摆摆手,语气粗犷:“那怎么能行,你一个屁大点儿的小姑娘!”
向椋没时间感动,只在心里想着一会儿得多给些银钱好好感谢他。
绕过这片矮房,她直奔着方才那条路尽头那一边的方向,想去看看那面墙后面是不是还有人。
咳嗽声不可能是死人发出来的,附近一定还有人。
她越走越快,最后提着裙摆小跑起来,很快就绕到了那条路的另一头。
依旧是一条窄路,她回头叮嘱老板:“劳烦您在此等一等,我进去看看。”
“小娘子你——”
没听老板焦急地说完,向椋已经收起碍事的伞,一头钻进了那条阴森晦暗的路口,很快就被黑暗吞没得只剩一个模糊人影。
路口,老板提着那只风中凌乱的老灯笼,踮着脚眯起眼,眺望了许久。
窄路之中,就连风都难以吹进,反倒让她能清晰感知到身上裹着一层潮湿冰冷的披肩,只能强压着不让身体颤抖。
冷是很折磨人的,向椋想拢紧斗篷取暖,斗篷却和冰霜似的,只能抱着胳膊缩脖子,快步往路口里走。
她隐约看见尽头的墙角下有人坐着,看模糊轮廓,似乎还有呼吸起伏。
也顾不上冷了,拎起裙子快步跑进窄路深处。
当那双眼睛适应这片黑暗时,她看清楚了眼前那个斜靠着老墙的人。
他应该是倒在墙边,又扶着墙重新坐起来的,墙皮蹭了他一身灰扑扑的粉。
那身墨蓝色的衣袍四处都是磨破的痕迹,墨色碎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额前,长发垂落于胸,被血迹结成了缕。
月光吝啬,连一丝光线都没有分给金无疆。
他的手一动不动地放在腰腹上,指缝之间,竖着半支折断的箭。
向椋耳边猛然好像“嗡”了一声,呆滞了一息才扑到他的面前。
她心跳得极快,试探着唤了一声:“金无疆。”
他没什么反应,但还在微弱地呼吸。
向椋脸色都吓青了,又不敢乱晃他,只能伸手去戳他胳膊,“金无疆你醒醒!你千万别睡啊,我带你出去找大夫。”
他虚着眼皮,只能看见一张模模糊糊的脸,眯眼仔细辨认了一下,才低低“嗯”了一声。
“你别死啊,金无疆,你死了我可怎么办啊!”
向椋的话是发自内心的,就是落到金无疆耳朵里有些微妙。
他还是强扯着嘴角笑了一声,声音弱得几乎要听不见:“死不了,放心。”
“你别笑了,心眼也忒大了你……”
她正准备扶金无疆起来,伸手一探,满手的血。
他的衣服几乎都被血染透,离了这条路便是寒风阵阵,向椋犹豫了半息,褪下了自己的斗篷。
那只虚弱的大手却抬了起来,似乎原是想按住她的手腕,但他满手鲜血,还是放了下去。
“不用。”
向椋迟疑了一下,“外面很冷的。”
金无疆轻声:“听话。”
她手微微停顿须臾,还是没理会他,将斗篷给他罩上了,“你才应该听话,冻坏了我不给你治。”
向椋一双柳眉始终没有舒展,手忙脚乱地把他扶起来,让他把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这人太沉,压得她都走不动道。
她一边挪着步子,一边和他搭话:“飞廉呢?”
“……”
他一会儿不回答,向椋就要扭头看他两眼,确认他没晕过去。
但这人眯着眼睛,貌似纯粹就是不想说话。
她又被吓着了,神情惊恐起来:“不、不能吧?他、他人在哪儿?”
“……”
金无疆神色莫名地斜了她一眼,脑袋又往她脸颊边上凑了凑,几乎是贴着她说:“说话好累,他没我严重。”
向椋悬着的心可算落了一半,还想接着问,又怕他喘不上气儿,只能道:“那我说我的,你听着就是,不用理我。”
金无疆只觉得自己被玫瑰香味儿包裹了,若不是脸上沾了血,他是真想蹭蹭她。
此时也只能委屈地憋出一句:“我想理你。”
“你快别说了,留着点气儿。”
她说着,往前扫了一眼,这条路竟然有那么长,她进来时并不觉得。
看见客店老板的红灯笼离他们还有那么远,向椋都快喘不上气儿了。
“骆誉有没有……对你怎么样?”金无疆又问。
“没有,你莫要说话了。”
“那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
“没有没有,我一切都很好,你再说一句,等你好了我也不会再理你。”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金无疆终于老老实实地靠着她不唠叨了。
二人一同慢慢往外走,向椋提了些有的没的,他听得含糊,只偶尔应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客店老板见到这狼狈的二人从路口深处走来,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先看谁。
“把那一堆土匪抛尸在那儿的,是、是小娘子你的好友……?”
“先别说这些了,店家,这会儿还能找着大夫吗?”向椋话说得有些吃力。
“这么晚了,大夫是定然找不到了的。”
老板见那男人伤得似乎还挺严重,想了想,眸色倏地一亮,“不过我们客店附近就有一户人家曾经做过大夫,请那人来瞧瞧也——”
“不用。”
却听男人虚弱地道了一句。
向椋剜他一眼,“你想当神仙?”
金无疆欲言又止,还是默默靠回她肩头。
老板帮她搀扶着,还没走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两人急促的脚步声。
还以为是巡夜的小吏,向椋回头一扫,却看见飞廉带着一个提着药箱的人出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客店老板见状,心说稀奇了,这会儿加钱都不一定能找着大夫,还真让他们找着了。
飞廉忙招了招手,不敢大声喧哗,只得小跑来扶起金无疆。
他低声问:“爷,向娘子怎的找来了?”
金无疆没说话,心里却是一句关心他呗,还能怎的?
见飞廉还能跑能跳,向椋也就没有多问,一行人赶回了客店。
老板又给几人多开了两间房,向椋咬牙付了银钱,再上楼想进屋看看时,就被飞廉拦下了。
说是金无疆不让她进屋,向椋寻思这有什么好害臊的,谁没个肚子似的,她还不乐意看呢。
飞廉却道:“我们爷说血腥,看了做噩梦。”
向椋抬手摸了摸发髻,有些尴尬,“哦,这样……那你没有伤着吧?”
他答道:“属下都只是轻伤,一会儿就处理。”
她往前移了半步,低声继续问:“那些人,都是骆家的人?”
飞廉点头道:“是,没想他们埋伏了一路,一心对娘子您动手,否则爷他不会贸然让您赴约。”
向椋有些后怕,眉心微微皱着,“竟然那么快就出手……看来他们早知道‘二更三罗会’还有染坊的事情了。”
她转念一想,可是不太对吧?
与宋舒妤矛盾、利益冲突更大的人是金无疆啊,为何要从她下手?
难不成还是因为她是女子,看上去好杀一些?
太不公平了,她不论如何也不愿做替死鬼。
不过金无疆也没准备拿她挡刀,否则这会儿躺在里头的就是她向椋了。
思及此处,她淡淡叹了口气,看向飞廉,“怎会中箭呢?你没看着点儿他?”
“看着了,但……”
但世子爷他到底也是个有手有脚有脑子的大男人啊,他看着有什么用?
人家举着弓弩对准了,也做不到瞬间就能避开。
飞廉支支吾吾好半晌,只说:“都是属下的错,应当盯仔细着些才对。”
向椋也不能怪他,只叹息道:“罢了,你上哪儿找的大夫?”
“爷他在城中有认识人。”
“好,你先进去看着些吧。”
她准备往旁边屋子去了,步子一顿,又转了回来,只身在那间房门口坐下。
飞廉盯了她片刻,见她身上沾了不少血迹,又劝道:“娘子,你还是回屋休整歇息吧,属下会盯着的。”
向椋盘着腿,一手托着腮,“你去忙你的,不用管我。”
他也只能咬咬唇,溜回了屋里。
飞廉心里也是微妙,从前听世子爷嘴上说着向娘子给他写过一首情诗,其实跟着向娘子溜到城西来纯粹还是为了避祸。
今夜奔波,才知他竟会愿意为了向娘子做到这一步。
他受了重伤后,不跟着飞廉去找大夫,非要找个离向娘子客店不远的路口里歇着。
飞廉那时还以为世子爷是伤着脑子,疯了,要知失血过多是会死人的。
金无疆却不以为意,问起来便是走不动了歇会儿。
没承想,就这么歇到了向椋亲自去找他。
飞廉这才明白,又是主子的阴谋诡计。
那看起来是巴不得世子爷挂了的女人,竟也真的会冒着雨雪,二更夜里顶着风出来寻他。
他看了看面前榻上那疼得额上布满汗珠的主子,一时只觉感情这东西,真是有些奇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来得正好
向椋再睁眼时, 人已经安安稳稳躺着了。
她坐起来,只觉胳膊和腿都酸痛得厉害,定是昨夜抗那人走太远, 给她累得晚上睡得都格外沉。
不过这客店位置是极好的,她因为没脱衣裳,一夜几乎就没盖着被褥,竟也不觉得冷。
她起身看了看, 衣服上的血都干了,只剩下有些硬的灰红色痕迹。
简单洗漱后立刻去了隔壁一趟, 怕吵着金无疆休息,连门都没敢敲。
手放在门上轻轻压了压, 见里头没有锁住, 可以压动, 便慢慢推开了一条缝隙。
谁知这门年岁不小, 竟唱出了“吱呀”一声。
旋即, 四目相对。
向椋愣了一瞬,正想问候一句“醒得真早”, 目光却猛然一滞。
她想,也许这就是不敲门的代价吧。
金无疆正坐在床头, 上半身只有背后披着的那条半挂不挂的毯子,胸前算是一览无余, 腰腹上还缠着白花花的纱布。
他看见她时也吓了一跳,下意识扯了一下被褥,把自己挡严实了。
向椋立刻闭上了眼, 一边双手合十一边往屋外退,“多有冒犯,打扰打扰……”
“等一下, 先别走。”他却突然叫住她。
向椋只敢停下步子,眼睛依旧紧紧闭着,“有事快说。”
金无疆:“你过来一下。”
向椋:“……”
她正要再一步退出房间,又听里头那男人说:“小椋,你都不问问我伤势如何,好让人寒心啊。”
向椋心说稀罕了,让他寒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自己不好好穿衣服,不懂得保护贞洁隐私,她反倒要躲躲闪闪的遂了这死男人的愿。
向椋索性睁了眼,“那你伤得如何?”
没想这人更不要脸。
金无疆冲她笑了一下,“你来看啊。”
向椋:“……”
大意了,忘了这货向来如此。
“……我、突然想起来,我的斗篷好像还在你这儿,你放哪儿了?”
见她移开视线转移话题,金无疆忍不住笑起来,故意逗她:“在我这儿,叠在床头了。”
向椋不说话了,他又催促道:“我走不动路,你过来拿嘛。”
她哪还敢动,只道:“都弄脏了,你回去洗干净了再还我。”
向椋看他说起话来也不喘气,哪还有昨天奄奄一息的样子,看来是休息得不错,也就不用再操心了。
谁知金无疆就好像她肚里的蛔虫,见她作势要走,拧着眉头就“哎”了一声,听上去是伤口又在隐隐作痛。
“你知道昨夜有多少箭瞄准了你那辆马车么?把我都吓坏了。”
说着,金无疆就抬手捂了捂腰腹受伤的位置,“小椋,你都不知道那箭插得有多深,还有两片倒刺,大夫说差点儿就刺破内脏了……”
向椋闻言,不自觉也微微蹙眉。
她在马车上只是听到了响动,但不知后方发生了什么,只是和飞廉闲谈数语才大概知晓骆誉这回本是冲着她来的。
金无疆到底也是为了护着她才受伤的。
她心生愧疚,往前了一小步,“这么严重……大夫给你上好药了吗?”
“我昨夜实在是太累太困,都没怎么注意,这才想让你来帮我看看。”
向椋第一反应是觉得自己又上套了,可看见金无疆那饱含秋水的眸子,她觉得自己又有点儿刻薄。
到底还是因她而伤,她犹豫了须臾,终于从门框边进了屋。
生怕让别人听见看见似的,又轻手轻脚关上了门。
“还有一些今天早上要换的药,都在这儿了。”
金无疆拉开床头柜的柜门,里头放着一只药笈,“我自己看不完全,又不敢下手,只能劳烦你了,小椋。”
“……我这医术半吊子,怕弄疼你,不然还是去帮你找大夫来再瞧瞧吧。”
“他已经走了。”
“……?”
向椋神情疑惑,“走了?那么早,你银钱没给够吗?”
金无疆当然不能说是他一早起来遣走的,只无辜地耸耸肩。
“……好吧。”
她见他伤着应该老实些,也就没再多想,只能拉过一把矮凳子走到床边坐下。
金无疆这会儿就大大方方地移开了被褥。
向椋只简单看了一下药笈中的药,确认是可以敷在外伤处无疑,才转头面向他。
她没敢抬眼瞧,只把注意力放在缠在他腰上的纱布上。
纱布有些渗血,但血迹已干,现在该是已经止住血了的。
金无疆见她低头垂眼,长睫的影子松散地笼罩在卧蚕,手法极其小心地解开了纱布的一角。
她似乎坐得有些低,解开结后,又起身弯腰,将缠绕在他身上的纱布绕开。
金无疆没有注意到其他的,只看见面前这人离他又近了一些,两只手都在他腰两侧。
玫瑰清香没有被一夜的雨雪冲淡分毫,他微微阖着眼皮,闻着她身上的香味儿。
他腰后的那部分纱布,向椋一只手抓不来。
“你稍微侧过去一点儿。”
她低声说着,这才终于移了移视线,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眼波流转,一不留神就乱了心率。
呼吸几乎都交缠起来,她感觉到那人身上的温度,终于察觉出不对劲儿,赶忙想后退。
金无疆哪会放她走,立刻抓住了她还未收回去的手腕,把她拽了回来。
“急什么?你还没帮我换好药呢。”
“……”
向椋眼神躲闪了一下,那熟悉的“仇恨之力”猛地开始叫嚣着,就要从她胸口跳出去了。
她正烫着脸想要反驳什么,却听门再一次唱出一声“吱呀”——
二人齐齐扭头看去。
飞廉端着一碗米粥杵在门口,僵硬得宛若一尊石像。
房间内的空气足足凝固了好几息。
飞廉想到了自己本月应该会因“左脚先踏入‘海棠红’”而被主子减去一半月钱,心中泪奔。
“早、早……”
他语气弱得几乎听不见,“属下……开错门了,就先走啦……”
向椋趁机挣开了金无疆的手,对飞廉道:“来得正好,你来给你主子换个药。”
来得正坏!
金无疆和飞廉同时在心里说了这句话。
金无疆看他的表情写满了“敢留下你就完了”,向椋的表情更是“你敢走就死定了”。
终还是向椋强势些,她无视了身后那虚弱男人挽留的眼神,径直走向门口的飞廉。
她推搡了一下飞廉,“去吧。”
飞廉趔趄了一下,回首看见向椋眯眼笑得有些许顽劣,旋即退出房间,“砰”的一声拉上了门。
金无疆看着那扇门掀起的一层薄灰,慢慢眯了眯眼。
这暧昧的眼神移到飞廉身上时,略有些不善了。
“谁让你这个时候来的?我昨几个不就告诉你了晚些再来吗?”
飞廉:“……属、属下也不知,何时算‘晚’啊。”
金无疆:“……”
金无疆也没法与他置气,只得无奈偏过头,“罢了,也没指望你,来换药吧。”
飞廉老实巴交地挪到了他面前,一边给他解着纱布,一边问:“世子爷,属下看着您对向娘子属实不一般,难不成……”
话还未说完,就感觉到头顶一阵被注视的冰冷。
他赶忙改了口:“难不成您还未察觉出来向娘子对您也颇有情谊?”
金无疆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散漫道:“我不早和你说了么?你当时还不信,现在信了?”
他该信吗?
飞廉也不知道该问谁,只能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昨夜她不是在屋外守着,我让你给她送回去的么?”
金无疆似乎想到了什么高兴事儿,毫不吝啬地扬起了唇角,“她竟还愿守着我?”
向椋确实是一直坐在门口的,飞廉回屋和金无疆一说,他哪哪都不疼了,恨不得立刻爬起来到门口和他的小椋贴一贴。
奈何大夫盯着,行动能力有限,只得让飞廉给人送回屋里去。
飞廉应了一声:“向娘子她可担心了,今几个一早可不就来看您了吗?”
金无疆自个儿乐了一会儿,又道:“昨夜,骆誉并未再来过了?”
“是,客店老板和老板娘是轮班值夜的,没瞧见什么可疑之人。”
他暗自琢磨了片刻,道:“今早先回‘海棠红’,估摸着年前也就这么来一下,年前后宫中需要走动,多半没时间揪着我们不放。”
昨夜他困得眼皮打架,今儿低头看着飞廉给他换药,确实是有些触目惊心。
他想,还好小椋溜了,不然这么瞧见不得愧疚坏了。
重新上好了药,金无疆穿好衣服,在搀扶下起了身。
慢慢走还是没什么问题的,不过今早是可怜点儿,还得在马车上颠簸两个时辰。
他看向飞廉,又问:“你的伤都还好吧?”
“属下只是一点划伤,都已包扎好了。”
“留多些银钱给客店老板。”
飞廉点头称是。
长平城的冬日清晨,阳光格外清晰透亮地照在蒙蒙白雾上,整座城都浸泡在宁静祥和之中。
不知哪方的高山上传来钟响,马车已然启程返回城西。
这一路回“海棠红”于向椋而言实在是有些憋屈,那病弱的男人说伤得太严重,得有人靠着才行。
向椋寻思这是哪门子的歪理,只能伸手一指,说飞廉不是人?
飞廉就这么摆摆手:“属下不不、不……合适。”
向椋也不明白,金无疆分明过了弱冠之年怎还这般稚气,拗不过他,还是不情不愿地应了。
但一路上他也就是乖顺地把脑袋搁她肩上,一声也没吭,似乎真的是晕眩得厉害。
向椋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见他真那么难受,心里也不责怪了,反倒更不是滋味。
迢迢远来是为了看看骆誉何意,要说责任在她,却也不完全,但她责任心叫嚣着,总觉得也是为了护着她才会如此。
她想,回去她要讲点儿良心了,一定不会再当黑商把手伸进这人的荷包里-
卷春在屋檐下的桌椅上趴着睡了一夜,半夜冻醒了几回。
清早发现那几人还未回来,心里直打鼓,又想着万一是早晨才返程,岂非晌午才能归?
思来想去,也不敢乱跑,还是决定支开铺子守着。
午膳准备了所有人的份儿,一早上巷口来来回回停过几次马车,她来回走动,却始终落空,没见着自家小姐。
一直到晌午前后,才终于看见马车前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仔细瞅了一下,貌似是飞廉。
卷春一下子弹了起来,快步往巷口那边赶。
见飞廉下车后去掀了暖帘,自家小姐从车上下来,那青白色的衣裙上竟沾了些许血污。
卷春大惊失色,一双腿都快跑冒烟了。
自家小姐和飞廉一块儿扶着车里另一人下来,她定睛一看,这位更是衣衫褴褛,伤得不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一没伤天二
背又背不得, 抗也抗不得,还只能搀扶着走动。
伤在腰腹,又险些伤着内脏, 走起路来确实费劲儿,金无疆原本是有些烦恼的,但想到可以借此机会和向椋亲近些,脸上都挂起了浅笑。
以至于卷春看见这狼狈三人时, 一时无措又古怪,不知伤的到底是哪人, 该怎么帮忙。
“卷春,你去车上拿那两件叠好的斗篷就行。”
向椋叮嘱了一句, 便和飞廉一块儿搀扶着金无疆往铺子那边儿走。
卷春赶忙应了一声, 转身去拿了两叠衣裳, 打眼一扫就是昨日世子爷和小姐穿出去的斗篷, 两件都沾了泥灰和血迹, 好不渗人。
但小姐和飞廉看上去是没什么事儿的,路都走不稳的是世子爷。
卷春不知此情此景该不该窃喜, 想起方才小姐神色忧愁,便也跟着作出一张忧心忡忡的脸, 跟在了几人身后-
金无疆顺理成章地挪了窝。
向椋不知是出于哪种心绪,听他求了两句, 终还是心软答应了。
事后她想,应该是出于一种“爱子心切”——尽管不是亲生的,也不是名义上的, 只是曾经的。
到底是因她所伤,金无疆也算是拿捏住了这一点可劲儿薅,给自己换了间不用修炼心性的好屋子。
飞廉看着眼馋, 向椋本想喊他也搬到金无疆旁边去好照顾他,没想这话后半截就不该说,一说出口,被金无疆不假思索地否决了。
午膳后,飞廉和卷春帮他收拾屋子,向椋关了铺子,去灶房准备还未制完的第二批“素鸾”。
金无疆答应了她不擅自乱走动,但原本的屋子又要搬东西,也就呆在了向椋那间房里。
她用屏风划分出来了一块区域,不让他往屋里走,只得坐在那扇屏风前。
受了伤的人一瞧就老实很多,就按她说的自己拿了两本书卷,瓜子儿都没敢磕了,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那儿翻书。
向椋觉得还挺省心,悠哉悠哉去了灶房。
待她走后,金无疆托着下巴翻了几页手中书卷,来来回回也看不进去,索性放下书卷走起神来。
他也没好意思东张西望,只是觉着她屋里暖和。
想来,一开始还担忧这城西的冬天难熬,她是向家掌上明珠,能受得了这苦楚?
如今一瞧,该担心冻得睡不着的是他和飞廉。
她与卷春这一排的屋子都是面阳的,又有海棠树做依靠,冬暖夏凉。
向椋对自己好,非常显而易见。
金无疆想,这心态不错,和他有的一比。
冬至前,他一直认真扮演着病弱不能自理的角色。
飞廉自然也难以辨别主子到底有没有好转,明明每日都给他换药熬药,怎的还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他秉持着多问多学的想法,找机会去铺子里找了一趟卷春。
“若是再不见好转,得进城中去找大夫来瞧了。”
见他一脸担忧,卷春一开始也有些不解,再一思忖,这才放下了手中的算盘。
她语气平静得掀不起一丝波澜:“你不必多虑,你家主子有多阴险你自己心里有数。”
“阴险?”
飞廉貌似没觉着。
“不阴险?”
卷春反问了回去。
他默了半晌,还是点了一下头,“是有些阴险。”
他又坐直了来问她:“所以你是觉得,这是世子爷的计谋?”
“那你以为呢?一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又没伤及五脏六腑,还是顶好的大夫来医治的,药也都是上上品。”
卷春一边罗列一边看着廊道那边儿,确保金无疆没有出现。
“寻常人这么过个小半月都好得差不多了,最差也不至于走两步都喘,你家主子倒好,就差让人喂饭了……你也不想想合不合理。”
这么说,倒还真是。
飞廉回忆了一通,大雪后的半月来,世子爷在他面前确实就没提过伤的事情,但一到向娘子面前哪哪就都不舒服了。
“你家主子无需再寻个大夫了,放心吧,把心病治好了,就什么都好了。”
卷春言罢,又拿起算盘继续拨起珠子来。
飞廉心说这心病他也治不来啊,向娘子对世子爷就是爱答不理的,他也没辙。
他这会儿早就不在乎主子和向娘子曾经有过的短暂“母子情”,只求自家主子早些好起来。
他于是暗下决心,要彻底加入世子爷孤身一人的阵营了。
卷春斜眼瞥了瞥他,见他忽然神情严肃,一脸坚毅,忍不住说:“你不会是想帮……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
飞廉扭头看她,不知她怎又对自己有意见了,“我什么都还没说啊,我想什么了?”
“我家小姐不可能对你家主子有意的,放在先前大人和夫人还在时都不可能同意,王府臭规矩那么多,我家小姐可受不了那委屈!现在更是——”
她的话蓦地停下,余光看见廊道边杵了个人影。
糟了!
竟然还是少看了一眼?!
她下回一定要说一个字儿抬一回头!
飞廉背对着金无疆,这会儿还没看见他,只道:“王府规矩多是多些……但我们世子爷一没伤天二没害理,向娘子如今也并无婚约,这有什么的?”
卷春眼睛都没敢抬一下,只能缓慢地转回桌前,随手去拨了拨算珠。
“没什么。”
飞廉愣了一下,“……啊?”
见卷春已经在低着头翻账本了,他才后知后觉地扭头看去——
金无疆正盘手靠在廊道边,面色平静,目光漠然。
飞廉猛地低下了头。
不对,他是世子爷那边儿的,他为何要心虚。
飞廉又抬起头。
他起身朝那边走了两步,“爷,您休息得如何?还需要属下去城中寻大夫吗?”
金无疆抬了抬眉毛,“我何时让你去寻大夫了?”
飞廉呆滞半息,吃吃地答道:“昨、昨夜啊。”
昨夜,世子爷哭哭啼啼让向娘子摸摸他额头,问是不是有些发热,要找大夫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金无疆:“……”
飞廉笑得生硬又讨好,“不、不找啦?”
金无疆有点儿想送他回去养猪了。
“不找了。”
他说着,扯着飞廉的袖子把他往廊道上拽,低声询问:“方才卷春和你说什么了?”
飞廉回头瞄了卷春一眼,正好对上卷春好奇的目光,俩人的视线一撞上就立刻弹开。
“她说……”
复述一遍他还有活着的风险吗?
飞廉想,应该是没有的了。
于是压低了声音,接道:“说她家小姐觉得爷您挺好的,这次伤得重,还觉着有些对不住您。”
见金无疆并没有露出愉悦之情,他赶忙又补充道:“爷您想想,这几日向娘子对您都颇有耐心,和从前确实不一样了,这毋庸置疑就是变了想法……”
“那你和她说什么‘一没伤天二没害理’?”
“嗐呀,爷,属下的意思是向娘子温良纯善,您又也和风细雨纯良敦厚,岂不天造地设……”
金无疆有些无语地打断了他:“得了吧。熬药去。”
“哎,好嘞,爷。”-
第二批“素鸾”很快上了架,不过冬至前后不是卖胭脂的好时节,生意会比平时冷清些。
想起金无疆说过要教她包长平饺子,向椋准备午后就上街去买些面皮回来。
一提到要出门,这病弱之人哪哪的病都好了,死皮赖脸要跟着她一同去。
向椋拧眉瞧他,“你不是昨天还说感觉有些发热,那么快便好了?”
“昨夜休息得好,想来也是好了。”
金无疆笑眯眯,“而且我若不随你去,你怎么知道哪样的面皮更正宗呢?万一买到不一样的,包出来的效果也就不一样了。”
她哪看不出来这人的小心思,不屑戳破罢了,不再和他争,“那你去找件斗篷来,我们再出门。”
这话是默许了,金无疆屁颠屁颠去找来了斗篷给她披上,不忘给她系好系带。
看着那一圈墨黑色毛领簇拥着一张雪白的小脸蛋,他不自觉勾了勾唇。
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向椋沉默了一下,道:“……我说你的斗篷。”
“是我的。”
看着金无疆眨着那双人畜无害的水灵眸子,向椋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她看着他足足默了好几息,才说:“我让你披着斗篷,别冷着,不是让你给我。”
金无疆确实是故意的,听到这话,还有些骄矜地压了压眉心。
“啊,我还担心你冷着呢。那你就披着这件吧,我再去找一件。”
向椋觉得自己这个时候应该狠狠拒绝他,说他又往自己脸上贴金,然后去拿上自己的斗篷才对。
但看着那人的背影,一时间脑海中预备好了的那些话一句也没说出口。
她抬手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脸颊,总觉得有些莫名发烫。
太恨了?恨过头了?恨得都……
她的思绪微微卡顿了一下,突然开始质疑起来。
这感觉真的是恨吗?
怎么感觉越来越不像了……-
外头已是白雪皑皑,城西到了十二月便是极冷的时节,大多商铺都不再开业。
再加上半月前的柳溪重铜一事,只有少部分在城中医治好了的村民举家搬了回来,如今大多都还在城中,城西街上寂寥许多。
二人慢悠悠地在街上走着。
金无疆那件斗篷于向椋而言略有些长了,险些要拖到地上,她索性往上扯了扯,把脸颊都埋进毛领中。
斗篷是才洗过晒干了的,毛领还有暖洋洋的香。
上回飞廉从城中带回来不少过冬的衣裳,乍一看都长一个样,和向椋想象中不太一样。
她以为像金无疆这种王府世子,哪怕是年少过继成嫡出的,依旧是金尊玉贵,什么绸缎金丝得不到。
这样寻常的衣袍,属实不像是从王府里拿出来的。
本还以为这些朴素的衣裳是飞廉为了隐瞒他身份,专门另外去定的,但衣袍上确实可见磨痕,是穿过一些年了。
说他勤俭节约未免有些牵强,想来也不是自愿的,多半是宋舒妤不怎么待见,也不给那么多银钱让他制衣。
越是接触越是了解,向椋也就越觉得这人之前过得不怎么好。
离开端王府,硬着头皮坐那么远的马车来城西,也是为了避开宋舒妤吧。
她埋着脸蹭了蹭毛领,向来很喜欢暖和又好看的冬装,金无疆这件斗篷是墨青色的,暗暗纹也漂亮。
这么走了神,却隐约闻到毛领上有种熟悉的香味儿。
她足足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香在哪儿闻见过,原是前几日在城中那家客店,金无疆骗她给他上药,被攥住手腕靠近时闻到的香。
他手抓得其实不紧,但她那时就忘了挣脱。
那日的血腥味似乎不重,又或者是这人平时太好干净,衣裳都拿香薰薰过了,弄得这个人身上都有那香味儿。
她仔细辨别了一下,有木质香,还有若有若无的清甜回甘,多半是松针香。
向椋是调香一把手,快速辨别出来后,又开始琢磨松针香通常是哪些人喜欢。
正埋头沉思,忽然感觉到发髻上的钗子晃了晃,她抬起头,见身边那人正抬着手。
对上她的视线,金无疆眨了两下眼,“头发上有雪。”
向椋闻言仰头,虚着眼睛看了看天。
只见阳光下的雪就和点点星光似的,此时只稀疏,看样子不会下大。
“你竟还戴着这支银钗。”他语气温和,似乎只是随口一提。
“在这边儿没那么多钗子,这支还挺喜欢。”
向椋便也随口说着,“你若是早些年看见我,会发现我头上的银饰多得都数不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被我抓包了
“是可惜没有早些遇见你。”
金无疆却这么说。
他想, 若是早些遇见,也许他会想办法避免之后发生的一切。
他会提早找到机会将那些补药凑起来,阻止金长嗣和宋舒妤预谋强娶敛财, 也会常常走动向宅,不会让毒杀凶犯有可乘之机。
可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也无用。
向椋闻言轻笑,见他神情似乎有些失落,又问:“那早些时候, 你在王府做什么?”
“读书、写字、练武。”
金无疆吐出几个词后,又转头看着她笑了笑:“是不是听起来有些无趣?”
“王公贵族的日子来来去去不就是这样么?比你过得舒坦点儿的也就那些个纨绔子弟, 多个‘饮酒作乐’。”
金无疆想了想,道:“他们潇洒完了回去也得挨训。”
“那总比老百姓们没得潇洒好吧?”
“那倒是的, 是贫是富、是兴是亡, 受苦的也都是寻常布衣。”
向椋想, 好在当今朝政稳定, 虽算不上繁荣, 但民间吃喝不愁,于大多数人而言都是好日子了。
二人并肩同行少顷, 她又问:“对了,你薰衣用的是松针香?”
金无疆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这你都知道?鼻子挺灵。”
“当然,我会调香啊。”
向椋哼笑起来, 看过来说话时,唇边飘着团团白气。
“你怎么喜欢松针香呢?还挺脱俗,不会觉得寡淡?”
旁边那人安静了一会儿, 慢慢走着,说:“你不觉得这个味道冷冷清清的,尤其像下过雨的竹林吗?”
向椋确实有坐着马车从雨后竹林穿行的经历, 这么回忆一通,倒还真有些相似。
她点了点头,“差不多。”
“我比较喜欢草木香,其他许多闻着都头晕。”
金无疆又说,“不过我觉得还是你有品位一些。”
她有些不解,“我不曾用香薰衣裳。”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反应过来。
半晌,唇瓣翕动:“那玫瑰香……”
“……”
向椋怔然,又定定地别开了脸,重新低头看回青石板路。
金无疆还以为自己提了什么不该提的,正思索着是不是该先道歉,就听身边那人语气弱弱地憋出一句话。
“那是沐浴放了花瓣……”
“……”
他一时哽住,这才发觉言下不妥,耳根一热,慢慢把脸转了回去,“抱歉,是我失言。”
向椋平日里自己闻不到香,将这话题往明面上一摆,反倒有些觉着面红耳赤的。
她把头埋得更低了,半张脸都被毛茸茸的领子遮住,只闷闷一句:“无妨。”
金无疆偷摸着瞥了瞥她,见她发丝下露出的耳根泛着红,不自觉也低下头去,往手心哈着气。
“今天真是有点儿冷。”
向椋抬眼瞧了瞧,见自己睫毛上都沾着小雪粒,提道:“嗯,雪还没停呢,要不找个地方先躲一躲?”
金无疆是没意见的,只管跟着向椋走。
二人找到一处没有开业的铺子,站在门前屋檐下拍了拍身上的雪。
向椋抖干净了衣裳上的雪,正要晃一晃鞋面,就感觉到有人在拍她头发。
她缩了一下脖子却没躲开,回头嗔他一眼,干脆也报复性地伸手去拍拍他的头发。
金无疆高她一头不止,想拍拍他脑瓜子还得踮脚,他拍她就顺手多了。
向椋在他面前占不到便宜,索性提着裙摆往边上小跑了两步,“不公平,我不和你玩儿。”
金无疆无奈地笑,站在原地也没有追她,“好了,拍干净了,不拍了。”
她这才犹犹豫豫地挪着步子,慢悠悠地回到檐下。
谁知她还是轻信了这个绝非善类的男人,她刚一靠近,脚跟还没站稳,那不安分的手又神不知鬼不觉地伸了过来。
他轻轻拍掉了最后一点儿雪,向椋正要一个大步闪开,他道:“钗子歪了,我给你扶了一下。”
向椋的狠话一下子憋回了肚子里,“噢……多谢。”
她抬手摸了摸银钗,冰凉凉的,也是正的,知道自己又被骗了,赌气地挪开两步,离他远了一些。
“‘海棠红’是不是还没有挂上新灯笼?”金无疆开口问。
她不情不愿应了一声:“是。”
“半年前刚到城西,看着‘海棠红’里头什么都破破烂烂的,灯笼好似五六年没有换过,趁着这阵子把新灯笼换上好了。”
金无疆的话在理,她点了头,“一会儿便顺道买了吧。”
“好。”他应道。
“你付一下银钱吧,买灯笼纸自己做就行,”她又说,“我没带那么多银钱。”
这话说得也太真情实意,甚至还想着买材料好过成品,能帮他省一点钱。
金无疆默了须臾,答应了。
向椋默不作声开始走神,方才听他说起“半年前”,想来竟已是半年过去,今年竟要在城西过年,也是唏嘘。
走在光阴里的的时候总觉得白驹过隙。
忙碌的人擅长忽视时间的力量,忘了一年有多长,能认识多少人、做多少事。
只有旁人提上一嘴,才发觉自己站在这个路口可以往回望了,这时方知这条路原来已经走了很长的距离。
想起来爹娘如今已不在,她和卷春在离家千里的城西柳巷过这春节,难免有些酸涩。
如今既只有她们二人,那便是她们在哪儿,哪儿便是家。
不想麻木的代价就是记住痛楚,向椋想,那些跨过去的痛并不是消失在人生中,而是停留在了过去的方向。
每每回想起来仍会在心里某处隐隐作痛,但不会影响她转身继续前行。
金无疆不知她在想些什么,许是提及半年前,陷入了某些回忆。
他没有打断她的思绪,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场细腻的小雪。
他其实对向椋的了解还是不多,但他也知道向椋不需要他的安慰或同情,她和别人不一样。
他心里其实一直对她存有愧意,毕竟半年前让她情况雪上加霜的是他爹和他名义上的母妃。
向椋先前若有若无有些厌弃疏离他是有这个原因的,他自然看得出来。
现如今哪怕证实那纸情诗并非出自她手,金无疆也不得不承认,他早就不是因为那首写得一塌糊涂的情诗而想接近她了。
思及此,他微微偏了偏头,视线落在身侧那人身上。
泛着白的日光浅浅洒在她身上,肤如凝脂,像个精雕玉琢的白釉娃娃。
向椋半张脸掩在黑色毛领下,还能看见一点儿脸上软乎的肉,睫毛弯弯,此时正放空地看着檐外街上的飘雪。
察觉到有炽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向椋脸没动,只转了转眼睛,一副“被我抓包了吧”的眼神瞧着他。
金无疆猝不及防对上她的眼睛,笑吟吟地歪回了脑袋。
微微阖了阖眼皮,觉着他追求的也就是这么一幕了。
向椋斜眼看了他一会儿,也慢吞吞转了回去。
她搓了搓掌心,哈了口气,忽然觉得在柳巷过年,应该也不会特别糟糕。
屋檐下只有几盏摇晃着的灯笼,雪稀稀落落下了一小阵子,不久就停了。
二人买了擀好的饺子皮和崭新的灯笼纸,金无疆准备先去巷井那边取回冻羊肉,向椋则趁着雪停的间隙赶回了“海棠红”。
还未到寒冬,提早备好的肉不能放在院子里靠雪来保鲜,又无冰窖,便只能放在篮子,吊在井中,可以保鲜好些天。
这法子还是向椋灵机一动想出来的,那日去巷井时还遇到了两三邻里正也准备挂肉。
冬日的“海棠红”也是真的海棠红,树叶落尽了,只余下满树灿红的海棠果。
再冷一些,雪霜会结在果上,待到来年这果子才会完全脱落。
院子里最鲜明的红就是这一抹了。
回了铺面,正准备关铺子进屋包饺子,就见卷春一张小脸拧着,急匆匆地上前来。
“小姐,方才铺子里来了个特别古怪的人,给奴婢吓得,还以为是来了个疯子。”
向椋不以为意,“有乞丐的话,你给杯温水和包子打发了就是。”
她却脑袋摇得好似拨浪鼓,“不是乞丐,那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还戴着一张傩戏面具。”
这打扮,光是脑补都会被吓着。
向椋忍不住蹙眉,“那人来作甚了?没碰着你吧?”
“没有,那人只是在柜台前拿了一盒‘素鸾’反复看,看了起码得有半炷香的时间,最后也没有买走。”
听起来颇为诡异,说不准真就是个疯子,也不好追究,只能摆摆手作罢。
待到金无疆提着羊肉返回,关了铺面,几人回到后坊,挤在灶房里分起饺子皮。
长平的饺子皮虽也不算厚,但确实没有坞州的馄饨皮薄,向椋觉得稀罕,手指捻了好半天。
拌馅儿不是什么难事,金无疆和母亲学过,也在王府私下里包过好几回了。
还有些冻手的羊肉搁在案板上,将其一分为二,金无疆和飞廉各剁一半。
向椋和卷春便开始剥蒜,准备调拌酱料。
把剥完的蒜捣成泥,加盐和花椒粉,再起锅烧油,将烫油淋在佐料上,一时滋滋冒着喷香。
又取来库房里备好的橙子,切片再切碎,加盐与姜末,这样的柑橘香会化解羊膻味儿,口感清甜爽口。
调配完两种酱料,向椋净了手,冰水刺得她在綦巾上擦了好几回,这才一边哈着气一边回灶房。
屋内剁肉的声音有节奏而平缓许多,方才多半还在处理骨头。
她凑过去瞄了一眼。
案板上的肉块轻轻颤动着,金无疆两只骨节分明的手都被这肉冰得指尖发红,刀落时,手背青筋若隐若现。
肉上的脂油沾在手上,灶房斜下来的一缕光衬得整只手轮廓分明,一双手漂亮得很。
向椋盯着就入了神,直到握刀的那只手突然不动了,她才迟疑一下,抬了抬眼皮。
那人也露出“被我抓包了吧”的眼色瞧着她。
向椋一时有些心虚,咬了咬嘴唇,慢慢转了回去。
“别走啊。”
金无疆叫住她,“我突然想起来好像该换药了,要不你来替我切一会儿?”
向椋正要说她都调酱料了,切肉是他的活,那人好像预料到了,没等她开口就“哎”了一声。
“我突然又感觉……伤口隐隐作痛……”
“?”
“小椋,你帮我拿一下刀。”
“……”
金无疆还想撒个娇,侧头一看,发现飞廉那二愣子还杵在那儿。
飞廉登时感觉一阵阴森森的冷风刮过。
回头一看,卷春早就坐到院子里掰竹篾做灯笼了,他赶忙也将菜刀放好,悄摸声地溜了。
金无疆这才放下菜刀和案板,把两只手递到她面前,“你看,我一个伤者都冻成这样了。”
向椋想说,男人要有担当一点,受的伤这么多天过去至少也结痂了,这点疼都忍不了也太脆弱。
本想作出一副鄙夷的表情,但看他拧眉拧得那真是情真意切,只能摆了摆手。
“罢了,你回去歇着吧,我来。”
真是金贵,她心想,谁和他过日子谁倒霉。
金无疆作出乖顺神色,去外头净了手。
向椋站到台前,正准备握刀继续,才发现案板上这肉已经剁得差不多了。
合着纯属哄她玩儿呢?
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她无奈又好笑地息了口气,觉得这人真是无聊。
收好碎肉便去洗了菜刀和案板,再到院子里和几人一块儿制灯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烦死你了
且说金无疆装了小半月的柔弱, 冬至吃饺子时终于被向椋说了一回——再装出去吃。
金无疆弱弱地埋头不说话了。
她是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旁边围观的卷春可就狠狠地解了气,只有飞廉心疼自己主子。
冬至后不久就要元旦, 制完的十几只灯笼就准备在那时挂上院子。
卷春去通知飞廉时,飞廉正蹲在屋里,手中握着沾了墨的毛笔,似乎有些发愁。
她探了探脑袋, “飞廉。”
飞廉一个激灵,看了过来, 见是卷春,便道:“怎了?”
她大咧咧地进了屋, 一边走一边说:“我家小姐说, 灯笼过两天元旦就挂上去, 到时你记得和你家世子爷说一声。”
“元旦?”
飞廉蹙眉想了想, “我们那时不一定在铺子。”
卷春不解:“是有其他安排?”
“没有, 但世子爷他元旦过生辰,在想需不需要回王府一趟。”
元旦过生辰, 那算是个不错的日子。
但提起端王府,卷春脸色一下就难看不少, “哦,那你们回吧, 我和我家小姐自己挂灯笼就是了。”
没等飞廉再说一句“不过世子爷说他不准备回”,卷春就已经一阵风似的转身出了门。
卷春是个急性子,第一时间去告诉了自家小姐。
她本以为小姐也会和她一样面露不悦, 没想她只是风轻云淡地应了一声,将账本放下,去库房了。
卷春不明所以地跟上, 正想说她们二人过元旦正好,没有外人打搅,就见向椋取出一只小荷包来,数了数里头的银子。
卷春:“……小姐?”
向椋取了二两银子在手心看了看,又道:“这会儿街上也没开什么铺子了……卷春,你说还要买生辰礼吗?”
卷春:“?”
卷春:“小姐,私房钱攒那么多了么?”
已经多到可以浪费了吗?!!
向椋心说那可不?卷春还是小看了她,到底是个小黑商,从金无疆那儿圈都不止圈了这二两银子。
她收好荷包绳,抬手拍了拍她,“好歹大半年了,盘缠来回都够了。”
卷春嘴角抽抽:“那、那继续攒着嘛,到时在坞州不是还要开铺子吗?也没必要给世子爷买生辰礼吧……”
卷春心说小姐你忒善变了吧,不是前阵子还说恨得牙痒痒吗?
“到底还是‘海棠红’的伙计,估摸着他也会把彭大娘还有老胡岁稔他们喊来凑热闹,我与他又是名义上的好友,不送些东西也说不过去。”
向椋神色如常地解释着,理由十分单纯,“还是送礼体面些,莫要显得我一个做掌柜的吝啬。”
卷春竟也无言反驳,只能撇了撇嘴,回到“小姐说得都对”的状态点了下头。
“好吧。”
她说,“但是小姐,冬至一过,街上铺面确实都不开门了,世子爷昔日什么生辰礼没有,弄些寻常的会不会也不大好?”
“我也正愁呢。”
向椋叹了一句,“直接去问他想要什么好了,省得送个人不喜欢的。”
这话说出口,她又自觉不太对,若是这么去问了岂不把那人美坏了?
向椋虽没有什么关系极好的朋友,但也知好友之间准备生辰礼大多都是悄摸声的,若是早知道了倒还没那么惊喜。
“不行不行,我还是……”
“小椋,铺子里有梯子吗?”
正说着,库房外冒出金无疆的身影,这人手上晃悠悠摇着一只旧灯笼。
他见卷春也在,冲她也笑了一下,“打扰你们主仆二人说悄悄话了?”
“不敢,世子爷。”
卷春讪笑,默默挪开了脚,对向椋福了福身,道:“那奴婢先走了。”
向椋意识到自己手上还攥着二两碎银子和荷包,赶忙把手背到身后去。
她故作镇定道:“你找梯子作甚?”
金无疆迈步进了狭窄的库房,抬了抬手上的灯笼,“我先把旧灯笼都取下来,很多都积灰了。”
“让飞廉去弄吧,你伤还没好。梯子就在那边儿,你过去看一眼就是。”
向椋说着,抬下巴示意了一个方向,准备趁机将手上的荷包和碎银塞到身后的柜子里。
只见面前那男人神情微妙地多看了她几眼,步子又转了回来。
“你手上拿着什么呢?”
“……”
越是心急越是手笨,向椋半天没有打开身后那柜门,手心都开始冒汗了,“没什么啊,你不是要找梯子……”
金无疆靠近了两步,“你给我指一下,不然我不知道在哪儿啊。”
她只得将荷包和碎银塞到一只手里,抬手指了个方向。
“就在——”
下一秒,金无疆抬手圈住了她的手腕,她整个人被往前拉了一下,面前黑影笼罩下来。
那人的另一只手已经伸向她腰后,抓住了她紧紧握着荷包的手。
他的手指骨节明显,攀她手指的时候有些咯着,向椋满脑子都只剩下一个念头——
烫的。
手是烫的,脸是烫的,呼吸是烫的,哪哪都烫。
还有很淡很淡,几乎闻不见的松针香。
她一时发懵竟忘了躲,手指一拨就松开了,那捂热了的碎银子一下被他拿了过去。
她这才有些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几乎是靠在这人身上了,赶忙挣开手一步退了回去。
手中只剩下她可怜的小荷包了。
金无疆用拇指拨了拨掌心的银子,“二两?”
他抬起眼睫,目光从碎银移向了碎银的主人,“私房钱不少啊,准备买什么?”
“……没什么。”
向椋觉得自己现在脸应该红得和猪肝没什么区别了,赶忙上前一步想拿回来,又被金无疆抬手躲开了。
“二两能买很多东西了,是给你自己买还是给铺子买?”
见金无疆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向椋作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打算趁他不备快速夺回。
“就……”
借机起跳!
失败告终。
金无疆侧身瞧着她,仗着身高优势,硬是没让她碰着他的手。
向椋恼得只能低头不让他瞧见自己的脸色,奈何借着外头阳光正好,金无疆只低低头就能看见她脸红到了耳根子。
于是他不自觉扬起了唇角,又凑近她,低声询问:“还是准备给我买?”
“什么啊!”
向椋听他声音几乎要到自己耳边了,一口气吹得她差点儿跳起来,“没有的事儿,我就是想数数攒了多少银子了。”
金无疆见她的手胡乱扯了两下小荷包,没忍住暗笑了一会儿,这才把银钱还给她。
向椋迅速收回银子,侧过身去,嘴里嘀嘀咕咕的。
他凑过去一听,“我讨厌?”
“烦死你了。”
只见向椋骂骂咧咧地拿着收好的小荷包走出了库房,一时晕头转向走错了方向,脚下一刹,猛地又转向了另一边。
库房里一时静下来。
掌心还留有她手的余温,金无疆杵在原地好一会儿。
他脑海中还是她方才转过身去,粉白如脂的小脸上满是埋怨之色。
她噘着嘴,一边收拢着那只绣着青荷粉莲的小荷包,一边气冲冲地嚅嗫:“真烦人……”
金无疆心跳早就不知漏了哪一拍,半晌都没有找回原本的节奏。
他想,真是糟了。
这回该写情诗排解忧思的真成了他自己-
向椋从库房逃走的第一件事就是满屋子找卷春。
她只恨自己嘴快,本来想说“恨死你了”给他一点儿震慑的,没想脱口就是一句“烦死你了”。
这不完全变味儿了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调情呢,杀伤力完全减半!
她在心里暗骂,实在是阴险,实在是可恶,实在是过分!
最后向椋是在灶房后边儿,那块堆放竹篮的角落里找到的卷春,她与飞廉二人正窃窃私语着什么。
“没有啊,只是历年王妃娘娘有吩咐,生辰还是在府上过才合规矩。”
“那世子爷为何又不回府了?你回去劝劝吧,千万别让王妃娘娘亲自遣人来‘海棠红’讨人,连累我家小姐。”
“倒也不至于……”
飞廉还想和她分析一波近来局势,余光见旁边杵了个人,赶忙站直了看去。
“向娘子。”
卷春这才止了话头,见自家小姐脸上还挂着未散去的红晕,还以为是怎么了,忙过来挽她的手。
“小姐脸色这般难看,莫不是冻着了?奴婢扶您回屋去。”
飞廉点头代礼,示意自己准备去灶房忙。
向椋和卷春往屋子那头走,向椋开口:“他们不回府了吗?”
“世子爷说不准备回的。”卷春答。
想来也是,回城中车马又是两个时辰,金无疆又不喜乘车,那颠簸着多疲乏。
且如今宋舒妤独守着她那刚降生不足一岁的嫡子,哪有心情给他过生辰,怕是记不得了都有可能。
“小姐,方才世子爷知道您要给他准备生辰礼了?”卷春又问。
哪壶不开提哪壶,向椋没回答,只是“哼”了一声,淡淡道:“我心意已决,既然上回他挑了支钗子给我,我便还他顶束发冠好了。”
虽然那买钗子的钱最后被她强行还给了金无疆,但心意上依旧可以借鉴。
卷春闻言颔首,“二两银钱确实可以买顶素银冠了,可是小姐,外头还有银匠铺开业吗?”
“城西那么大,多走两步总会有的。”
她说着,眼睛又亮了一下,转而看向身侧的卷春,“对,你午后要同我一块儿去,我们还得买几只红包。”
卷春想了想,“是哦,邻里还有几户常走动的小孩儿呢。”
“不光是给他们红包,等年后开业卖‘素鸾’时,红包里头包一盒试用的小盒胭脂,还能做个宣传的噱头。”
听向椋这么一说,卷春也跟着笑起来:“还是小姐您聪明!”
向椋一时也乐呵呵的,乐了半天,看见库房外头某个男人搬着梯子出来,笑容一下子就收了回去。
她为何要执着于给这阴险男人准备生辰礼?
向椋答不上来,只安慰自己说,定是因为她心善,见不得这人爹不疼娘不爱的,就当积德行善了-
束发冠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样式,和女子用的钗子没什么区别。
向椋眼中只有美丑之分,旁的也瞧不出来,唯一一次挑发冠的经验,都是起码两三年前帮她爹挑。
她爹老气横秋的,那会儿就爱戴点儿白玉素冠,与这弱冠年岁的男人应该有些差别。
和卷春二人在银匠铺里来来回回走了半天,还是买了一只横卧半弦月样式的。
算不上太老陈,也不至于太稚昧,寄予了一丁点儿向椋的厚望。
不过她对自己的钗子都不甚上心,这么仔仔细细给金无疆挑了一只,算是很对得起良心了-
元旦前日,清早天还蒙蒙亮时,刚睁眼就闻见火腿鲜笋汤的清香。
昨夜外头下了一场大雪,时间不长,只是拍得窗户响个不停。
向椋用被褥围住自己,趁着温度还未散去,赶忙穿好衣服,起身去开屋门。
这月,金无疆都歇在隔壁屋,她防贼似的每夜都把屋门锁严实了,尽管金无疆也未曾夜里来找过她。
刚一开门,那火腿鲜笋汤的甘甜香味儿更诱人了。
她扫了一眼庭中雪,还是被那雪白之景惊了惊,不自觉想,雪下得那么大,柳溪若结了冰,那时官衙的人还会下来查案吗。
不过催也催不得,就算官衙的人最后随便找个借口给他们打发了也没辙。
她一边思忖着,一边走向灶房。
飞廉向来还算勤快,他主子为了邀功也乐意忙活,这会儿二人都在灶房里捣鼓着什么。
她在门口瞄了两眼,看见一大锅冒着白烟的清汤,二人貌似在煮面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招惹
“海棠红”几人都吃辣, 不过今日这面条热腾腾地出了锅,淋上鲜美的火腿鲜笋汤,不需要加辣椒也足以让人垂涎。
向椋夸一句好吃, 那飞廉便将功劳全部推给了主子,他主子也就毫不客气照单全收了。
想到隔日便是金无疆的生辰,年岁二十有二,向椋忙完半天回屋后, 把玩了一会儿那只准备好的银冠。
她看着冠上简单素净的纹路,突然觉得会不会有些太敷衍, 金无疆看了若是不喜欢怎么办?
转而又想,管他喜欢不喜欢, 愿意为他准备生辰礼已是给他面子。
敢说不喜欢, 怕是也不想住他那间好屋子了。
不过照那人骄矜的小性子, 生辰不该是提早十天半月就要到处说了么?
看他样子却似乎是过不过都无所谓。
她想不出个所以然, 还是将束发冠收回了盒子。
午后与卷春在灶房里用红包包裹小盒的试用胭脂, 直到看见外头圆日西沉,差不多该去挂灯笼。
她回屋又将那礼盒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瞧, 还是觉得手中这只束发冠差些意思,她都有些不大想送出手。
一时半会儿也没有更好的, 只能将其收回柜子,打算暂时不送, 待明儿再上街去瞧瞧。
实在买不到其他的,那时候退而求其次,再送这个。
日落后就要起风, 向椋披上毛茸茸的披风,在屋里捂暖和了才开门往院子里去。
“小姐!”
刚出门,只见一个身影从斜侧边儿飞扑而来, 定睛一看,卷春手里拎着三盏灯笼和未燃的烛台,还有一小搓细绳。
“飞廉他在挂屋后檐下的灯笼,奴婢先去挂铺面那边儿。”
她笑得一双眼睛成了缝,想来是方才和飞廉吵架吵赢了,这才把飞廉分去挂那偏僻又寒冷的后屋檐。
向椋忍俊不禁:“去吧去吧,小心点儿啊,别摔着了。”
“好!”
卷春甜甜应了一声,蹦蹦跳跳踏着雪往廊道上去了。
向椋瞧着她踢着雪走远,又左右张望起来,不知金无疆跑哪儿去了。
她很快就注意到海棠树下的石桌旁,隐隐约约蹲着个身影。
眯眼瞧了瞧,不知那人在做什么,还是走过去看了一眼。
金无疆正蹲在那片种着虞美人的区域前,白皙而发红的手轻轻拨着雪。
她在旁边盯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不用管它们的,那雪到了春日消融,不影响它们生长。”
她说着,也蹲在他身侧,“虞美人也就是名字听起来娇嫩,其实不脆弱,否则也不能独一棵长在那矮山上风吹日晒那么多年。”
金无疆侧脸瞥她,伸手去拢了拢她脖侧的毛领。
向椋本想躲开的,就不知怎的跟被定住了似的,僵硬着竟然没有动弹。
等到他的手都收回去了,她才开始懊悔怎么就让他给自己理了衣裳呢?
于是“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也不敢看旁边那人了,只吃吃地憋出来了一句。
“……我要去挂灯笼了。”
没等金无疆反应过来,向椋就已经提着裙子匆匆走开,去屋檐下拿灯笼和细绳。
金无疆盯了她好半晌,这才笑盈盈地起了身,随之取了灯笼来。
向椋面色镇定如常,心里早就乱得理不清。
自从大雪那夜去城中湖心亭,那人伤得严重,把她吓得不轻开始,她就隐约察觉到这种感觉貌似不应该是……
恨。
……恨?
她恨宋舒妤和金长嗣也不这样啊。
但向椋是不愿承认其他情愫的,只当自己受了那人的影响,难免头脑发热,思绪混乱,这才混淆了情感。
等她一个人冷静冷静,再好好梳理一下。
一个人放空大脑的机会很快就等到了。
她提着三盏灯笼走到廊道上,打量起哪儿适合挂灯笼。
确定好了位置,便取来正空闲的梯子。
向椋一边思索着近来种种,一边往檐下房梁上缠着细绳,慢慢将灯笼固定住。
天冷手生,没有汤婆子抱着就有些手指僵硬,捆了好半天才捆好一只。
她想着,她向椋活了二十三年,就没有过近来这种微妙心绪,想找个能与之对应的感觉都找不到。
让她对着金无疆说“恨”,竟也说不出口,应该是中了什么恶毒的诡计。
定是金无疆耍了心眼……
回头扫了一眼,见那人在另一边,靠近他们屋子的廊道上抬头望着房梁,似乎在思考挂哪儿好看。
他仰头看得认真,还来回走动着看。
向椋寻思有那么好琢磨吗,实在不知挂哪儿好看,便往檐角两头挂,准没错。
她又转回去挂好一只灯笼,想着这人年纪也就小她那么点儿,很多时候却也看不出到底是小孩子心性还是扮猪吃老虎。
她一定会再谨慎一些,绝对不会再被他装出来的样子所迷惑。
再往回看,那人踮着脚连梯子都用不上,已经往檐下斜斜挂了一盏。
那盏灯笼正好在她房间门口的斜侧方,不至于一出门撞上,恰好是点缀出门第一眼风景的好位子。
她不自觉心中哼笑,随意地想着,这人品味还不错。
转而立刻收回了笑意。
不错什么不错?那是装给你看的,向椋。
她冷着脸逐一挂好了手上三盏灯笼,再回看时,就见金无疆已经靠着梁柱,盘着手打量起她了。
看见那人她心里就说不上来的古怪,她只当没瞧见,慢手慢脚地从梯子上下来,将梯子收拢,又往院子里走。
余光见那男人跟过来,她转身又想跑,没两步就被人抓着梯子拽了回来。
“还有哪儿没挂?”金无疆拉着梯子没让她走。
向椋:“……院子。”
他“噢”了一声,又回头看了一眼檐下,“还有三盏,你打算怎么挂?”
“我想往海棠树上挂一盏,另外两盏归你。”
海棠树如今依旧像是雪中梅,是白茫茫下生长出的一片红,枝梢挂上一盏新的灯笼必然美不胜收。
金无疆点了头认可了她的审美,拉着她用胳膊夹着的梯子就往海棠树那边走。
她拽了一下没拽回来,只能默不作声地跟着。
金无疆将梯子斜靠在海棠树上。
他们院子里这棵海棠树,由于是歪脖子,个子不高,搭梯子就能够着枝梢。
他打量了一会儿,确认梯子稳妥了,才走到一旁取来灯笼和细绳递给她。
向椋还以为他要亲自上阵了,没想这最好玩儿的还是留给了她,亮着明眸多看了他几眼。
金无疆搀着她的手,像小狗腿子和大小姐似的,略微俯身扶着她爬上梯子,又谨慎地按住梯子两侧没让它抖动。
“看着点儿梯子。”他叮嘱一句。
朔风裹着寒意扫过脸颊,向椋应了一声。
她一手扶着梯子,一手捻着灯笼绳,感觉梯子稳得就和踩在地面上似的。
枝梢差得还是稍微有些距离,她扒着树,另一只手拎着灯笼伸直了去够,很快就挂上了梢。
单手将那细绳简单打了个小结,正要再系紧一些时,只感觉扒着树的那只手因为掌心湿润,突然一滑。
一时踩空,只身往梯子一侧栽了下去——
向椋只觉呼啸的风灌进耳朵里,冷得刮脸的寒意扑面而来。
等等,这雪不够厚吧?!!
脑海中已经出现了自己头破血流、卷春哭晕的画面,就要一头扑进雪地之时,蓦然看见一个身影出现。
于是两人结结实实地陷进了雪地。
向椋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稳稳卧在那人身上,额头抵着他披风的一片毛绒领子。
她猛地想起来什么,惊慌失措地抬起头,就要起身。
“没压着你伤吧?!”
本来也没什么大碍,但她既要这么问,那就是压着了。
不过没等金无疆开口装弱,他就瞥见枝梢上那盏只打了一个结的灯笼滑动了一下,紧接着就和脱缰似的猛然滑了下来。
他赶忙抬手按着她后脑勺,又将那颗脑袋牢牢贴回了自己脖颈前。
灯笼一下砸在他手背上,落在旁边的雪地里发出几声脆响。
向椋扭头一看,赶忙转回来撑起一条胳膊,另一只手就伸过去抓住他的手。
里里外外仔细看了看,好在他们制的灯笼不重,只是微微泛起红。
“没事儿吧?疼不疼?”
她语气急促,长发倾在他胸前,簪子都歪了几支。
见她慌里慌张的样子,金无疆忍不住勾唇淡笑,伸手轻轻抚了一下她捧住自己手的手背。
他本来还想哭唧唧说句“疼死了”,却注意到她的手背冰凉凉的。
他一时没有移开手,“穿少了?手怎么那么凉?”
“没有……就是方才风吹的。”
向椋这才顿顿地松开手,准备起身。
谁知这薄薄一层的雪最是湿滑,鞋子在结了冰霜的石板地上打滑得厉害,她磨磨蹭蹭好半天都没能爬起来。
好不容易找到个支点要起来,下一秒又重重地压了回去。
她的注意力都放在“这鞋平时不见得打滑啊”,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些嚣张地在那人身上来回蹭了几次。
直到撑在雪地里的那只手腕一阵温热,被人抓住,她才终于抬眼去看金无疆。
只见他那双深邃的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深意,微妙神情影影绰绰地浮在眼中。
她迟疑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了有点不太对,慌张地移开眼。
手忙脚乱地要起身,又被那只手牢牢圈着手腕抓了回来。
“……等一下。”
金无疆低哑着嗓子,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又偏开了脸。
雪地里,他墨色的长发被浸润了一片,雪粒粘在厚披风和毛领上,那张被雪色衬得更为白皙的脸此时愈发涨红起来。
她注意到他耳根子红得厉害的同时,也才愣愣地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抵着什么了。
“……”
向椋感觉脑袋都白了一下,整个人僵硬地不敢动弹。
方才没意识到什么还好说,一旦把注意力挪开,整个人都别扭了。
她想说他瞎招惹人作甚,但是瞎招惹人的貌似是她。
向椋咬着唇有点儿想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得了。
此时想爬起来也不敢乱动,怕又碰着身下那人,就这么趴着也不行,若让卷春和飞廉瞧见了——
她隐约听见廊道那边传来卷春和飞廉打闹的声音,还掺着一句“我去问我家小姐”。
怕什么来什么。
向椋觉得自己也不必再见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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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生辰礼
卷春是被飞廉连拉带拽、顺带捂嘴拖走的。
向椋爬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屋锁门, 缓了一口气。
她一眼都没敢多看身后那人,只听见雪窸窸窣窣的声音,也没管到底压着他伤没有, 那人又还能不能靠自己爬起来。
脑瓜子涨得发晕,她觉得这太缺德了,她可是他的前庶母啊!
虽然时间不长,且在端王府二人只见过一面, 但向椋感觉受到了道德谴责,良心实在是过不去。
她把脸埋在两只手心, 只恨自己逞强要挂那灯笼,还不如让金无疆去挂。
金无疆就算是站不稳掉下来, 她也绝不会去接的!
卷春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才来找她, 她也就坐在桌前沉思了那么久。
“叩叩”沉闷二声。
向椋对敲门声都应激了, 见屋外灯笼烛火下, 朦朦胧胧是个小矮个儿才开了门。
屋外天色已然暗沉, 那盏金无疆挂上去的灯笼还在微风中晃悠悠,烛火摇曳。
灯笼下, 卷春眼眶都泛着红,咬着嘴唇看着她却没有说话。
向椋对她这反应有些茫然, 还以为是飞廉出息了,竟然能欺负到她头上。
“怎么了?受什么委屈了?”
她把卷春拉进屋里, 关好门,回头就见卷春樱桃小嘴儿一瘪,豆大的泪珠就往外涌。
向椋吓了一跳, 忙给她擦眼泪,“怎么了,你哭什么?飞廉欺负你了?”
“没有。”
卷春嘴角往下撇着, 似乎不想哭出声儿来,但还是憋不住泪,模样看上去有些娇憨。
“小姐,小姐您受委屈了,竟然要做到这个份上,大人和夫人若是知道了一定心疼坏了,都是奴婢无能保护小姐……”
她话越说越含糊,“嗷嗷”地哭了起来。
向椋一边拍拍她的背一边思索,片刻后才想明白她为何这么说,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没有啊,方才那不是……”
不是他强迫的,是她自愿的……?
也不、不对吧。
她语塞了一会儿,只说:“误会了,卷春,只是我挂灯笼没站稳,摔下去让他接着了而已。”
卷春水灵灵的眼睛看向她,眼睫都被泪水粘成了一缕,“可是奴婢看着……”
向椋两只手搭上她的肩,捏了捏她的胳膊,“没有的事儿,我要是被强迫了,我还不会跑吗?不用担心了。”
卷春觉得好像也对,手背抹了一下泪花,“小姐,那世子爷他没有、没有碰你吧?”
“没有啊。”
向椋心虚得厉害,说这话时只能强装镇定。
卷春自然也瞧不出端倪,她说什么就信什么,擦干净了眼泪点点头。
“那就好,小姐您如今已是自由身,城西也无人知晓过去的那些事情,千万不要让旁人再毁了您清誉。”
她会这么想也是情有可原,毕竟上回把她家小姐当仇人整的就是金无疆他爹金长嗣。
在卷春眼中,自家小姐待她就和待胞妹一般,她自当视小姐也为胞姐。
守护“胞姐”便是她的第一职责。
将卷春哄去歇息,向椋对着空气长舒一口气,正准备折回屋里,就见门上窗棂纸慢悠悠踱来一个身影。
这回高许多,不是卷春。
向椋炸毛了般,赶忙蹑手蹑脚地往屋里走,作出一副房中人早歇下了的样子。
那身影在屋外站定不动,她便坐在屋里盯了好半天,正思索着这人还走不走了,就听到“叩叩”二声。
“歇息了么?”外头那人轻声问。
向椋一听到金无疆的声音就脑门子发热,心跳又莫名加速了,脱口一句:“歇息了。”
歇息了?
她在说什么胡话?!!
外头那人似乎也愣了一下,只见那黑影低头抬手,貌似是低声笑了一阵。
“歇息了还能说话,看来睡得还不深。”
好一会儿,她就差钻回被窝用被褥捂住脑袋逃离这个世界了,才终于听见外面那人继续开口。
“你不是给我准备了生辰礼吗,小椋?这会儿还不准备给我么?”
向椋倒吸一口凉气,目光下意识挪向了床头放着那只礼盒的小柜子。
她支支吾吾片刻,还是低声应道:“没有……”
外头的人肉眼可见的身形一僵,就这么与她隔着一扇门静了片刻。
半晌,才闷闷地说:“……那你早些休息。”
沉默片刻,又补充了一句:“今天多有冒犯,是我的错。”
向椋听着那语气,心里头太不是滋味儿了。
她当即转变想法,觉得买都买了,他若实在不喜欢,再买别的补一个就是。
“诶——等等!”
见外头那人准备走了,向椋冲门外道了一句,赶忙起身去翻柜子,将那小礼盒取了出来。
她过去开了门,只留了一小条缝隙将手中的礼盒递了出去,连金无疆的脸都没看着。
“顺道买的,反正于你而言算不了什么贵重的贺礼,你若是不喜欢丢了便是,也不必告知于我……”
金无疆接了过去,虽没看清楚屋里那人,还是继续问:“我喜欢,你方才怎说没有呢?”
“方才……没想起来。”
他煞有介事地“喔”了一声,语气很快就织上了愉悦:“好吧。”
向椋没和他多说,面前的门轻轻一声“砰”,关上了,却看见她还有一截衣角被夹在了门缝里。
里头那人用力扯了一把衣服,那只露在门外的小角“嘶溜”一下就被扯了进去。
金无疆多看了两息,继续笑吟吟道:“多谢你的生辰礼,今日生辰就当过过了,明日照常过节就是,不用再准备其他什么了。”
向椋步子一顿,有些不解。
回看时,却见那身影已经晃晃悠悠地离开了。
金无疆拿着那只褐色的小礼盒,笑意绵绵地往隔壁屋去。
除了他娘和飞廉,这是头一回有人给他准备生辰礼。
他其实本是不喜欢过生辰的,也不喜欢每年正月初一这天。
不光是因为往年都需跟着金长嗣和宋舒妤进宫参宴,无人为他庆生,更是有过一段难堪的回忆。
母亲离世后,每年到了生辰这日,他就要被迫做许多不愿意做的事情。
扮演一个合格的世子,这本就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儿。
今年金长嗣撒手人寰,宋舒妤身带凶服之气不得进宫,他才算是能心安理得地呆在柳巷,不用回王府应付任何人。
如今在“海棠红”,生活条件是比不得端王府,却比深府更像一个温馨的家。
有炊烟,有喧嚣——
他抬起手,打开了手中那只礼盒。
里头安安静静躺着一只束发冠,今夜月色还算澄澈,在廊道上看着十分漂亮。
他想,还有一个很不错的生辰礼-
向椋没听金无疆的,清早就拉着卷春起来煮了长寿面。
问就是早膳,爱吃不吃,不吃自己去弄别的。
金无疆无奈,光盘之余不忘夸一句“煮得好”。
正月接连几日,大雪几乎不断。
官衙的人终于有了动静,去到上游染坊一瞧,柳溪已然结冰。
下游入江口其实还有活水,但假寐者难唤,自欺者难医,官衙不承认,染坊东家摇头。
最重要的是,他们背后那个女人也说了不必核实追查,这件事情注定是没有结果的。
老百姓哪争得过城中那群披鳞带角之辈,终还是以染坊赔付了柳巷一笔不薄的银钱,平息了此事。
陈大爷的女儿陈安拿了一笔钱便从染坊离开,来到下游柳巷,留在“海棠红”用了一顿晚膳,将那一笔赔款还给了向椋。
柳巷牵绊已绝,她准备带着陈岁遂去城中另寻出路。
这夜雪有所停歇,向椋裹着厚氅在海棠树下的石桌旁呆坐。
厚厚的积雪将虞美人们埋了个严实,她目光徘徊在那片月光找不到的灰蒙蒙上,脑海中浮现近来种种,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如今已是正月,再过几月到了春,离向家遭难那日便有一年之远了。
她抬头去看了看天上悬挂的残月,想着这月亮又是不圆满,就像如今支离破碎只剩下她和卷春的向家。
也不知爹娘他们在天有灵是否还能看着这轮明月。
总想着,若是难捱的日子就和虞美人在冬季沉睡那般平静就好了,但它们也许也是在重土之下,她看不见的地方生根,是被掩埋住的波涛汹涌。
生命皆有自己的修身立命。
总是一山望见一山高,走好自己脚下的路其实才最要紧。
她想起卷春说,大人和夫人若是看见她这般定会心疼,忽而轻轻笑了一下。
这个家早已破碎,她不再是众星捧月的向家独女,却学会了一个人靠着自己的技艺活着。
母亲教她制胭脂和调香时曾说过,家底会衰、财产会败,唯有自身能力可以给人衰极反盛、千金散尽还复来的底气。
真正的安身立命靠的从不是家底、不是托举,也不是天降好运的眷顾,而是自己拿得出手的本事。
而她已经有了。
向椋起身在院子里踱了两步,看着满园雪色、廊道上摇晃着的崭新的灯笼、廊道那一头收拾得干净整洁的铺面、两排静谧祥和有些温馨的屋舍……
她想,爹娘若是看见,骄傲会多于心疼。
“海棠红”的生意蒸蒸日上,回坞州的盘缠充盈,要不了多久,在那边儿开第十四家胭脂铺都不成问题了。
她只可惜自己懂事得太晚,没让爹娘看见这一幕。
待一切尘埃落定,她回坞州重新给爹娘立碑,再对他们娓娓道来这一年发生的事情。
溜达半圈,鞋面上都挂着雪粒了,转身回来时,就看见一片红果的海棠树下坐着个人。
金无疆正托着脸颊瞧着她。
见她看过来,这才提了提桌面上放着的一只糕点盒,示意她上前来。
向椋心里还记挂着上回那尴尬事儿,慢吞吞在桌前坐下,见他揭开了糕点盒盖子。
“方才岁遂又过来了一趟,感谢那日带陈大爷去了城中,这是她用攒起来的压岁钱买的。”
“车马钱都还过了,还送来这糕点作甚?”
向椋自认为不是什么好心的人,但也是不愿意占别人便宜的,她嘀咕着就要起身。
“他们母女二人去城中正是要花钱的时候,还不如拿去路上吃呢。”
金无疆忙拉住她,“她们已经启程了,带了足够的食粮,放心吧。”
她这才愣愣地坐了回去,继续说:“……我现在也不大想吃东西了,放着明早做早膳吧。”
他没有多说,应了声“好”,又默默盖回了盖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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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至少如今有
“外头多冷, 你就算伤好得差不多了,也别出来冻着了。”
向椋的声音淡悠悠的,语气云淡风轻, 听起来只是随口一句,金无疆听着依旧悦耳。
他含笑道:“不冷,看你在外头闲逛,出来瞧瞧你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儿。”
本以为向椋又会和之前一样, 随口应付过去也就罢了,没想她却撑着下巴开口道:“今天月亮恰好是个半圆。”
金无疆仰头, 目光穿过黑压压的海棠果,落在天边明月上。
云层不厚, 月光皎洁, 确实是残月。
“月有阴晴圆缺嘛, 今儿不是十五, 若是圆月可得是天有异象了。”
他看了回来, “中秋那夜,你说你的家在坞州。坞州能看见漫天繁星吗?”
“当然, 坞州遍地都是山丘,离天很近。”
她沉思了一会儿, 又仰头看天,“坞州的夏夜最漂亮了, 那星辰似乎抬手就能触摸,哪和你们长平一样。”
长平城灯火通明,这城西稍稍好些, 城中更是几乎瞧不见星辰。
向椋还是更喜欢接近自然的地方。
安静片刻,她突然道:“你不过生辰,是因端王与王妃的缘故吗?”
金无疆愣了愣, “为何这么问?”
“我以为生辰该是个好日子,至少不必排斥。”
她想了想,却又补充了一句:“你若不想说也无妨,就当我随口一问。”
他看着她那双夜色般黝黑的眼眸,心中某根弦似乎早已为她松动。
他突然觉得有些事情一直闷着没用,也不好,敞开心扉说一些过去的事情或许并不难堪。
不过,那已是尘封在记忆深处的一段往事,他思忖了良久,仿佛沧海桑田才开了口。
“都是六年前的事情了。”-
金无疆十五岁那年去过一趟芜东。
或者说,是被丢在了芜东。
母亲才离世不久,他还尚未过继到宋舒妤膝下,也未行册封礼,只是一个地位不高、不起眼的王府庶子。
宋舒妤却视他为眼中钉。
生辰前夜,宋舒妤给了飞廉两只香囊,让飞廉自己拿了一只,另一只给了金无疆。
他不明白为何要平白无故给他俩一人一只香囊,还以为今后府上只有他们二人是母子,宋舒妤想向他示好。
香囊不贵重,闻着里头也不像什么名贵药材。
金无疆怎会不知道母亲是怎么离开的,他接受不了称弑母仇人为“母妃”,收了香囊也不准备冰释前嫌。
但宋舒妤也没有给他冰释前嫌的机会。
天一亮,他和飞廉被塞进了一辆马车。
王府上下皆知,曾有过一位精通占星术的老先生说过,金无疆乃富贵命格,该深居王府,不适合奔波。
再加上他不喜乘马车,也就几乎从未离开过长平城。
宋舒妤这回却提早备好了至少两三日的食粮,将其交给飞廉后,叮嘱二人路上小心。
金无疆稀里糊涂地被按着头启程了。
帘子外越来越多群山之景,层峦叠嶂,风也不再那般冷冽,他知道,这是在往南去。
他在头昏脑胀的间隙里嗅着香囊,逐一辨别出了其中的药材。
苍术、白芷、薄荷、菖蒲……
是防蚊虫蛇鼠的。
宋舒妤想把他们送去南方某个地方,而且至少呆要到来年夏天。
金无疆想,应该是芜东。
他听说过那个地方,偏远又潮湿,连年细雨不断,长久下来衣裳生霉,身体也不好了。
原来想把他们送去芜东,是要背着他爹丢掉他吗?
还是说,金长嗣他也知道,是他允诺的?
十五岁的金无疆没有想通,只是攥着那只香囊,把委屈都咽了回去。
也许他爹只是想让他出行一趟放松心情,不要沉浸在丧母之痛中。
路上,飞廉说想圈里的猪了,也想他娘。
金无疆也想娘,但他没说,只是安慰了飞廉,说等到了地方好好吃一顿猪肉饺子。
那天正月初一,是家家户户团圆热闹的日子。
他在颠簸与晕眩中,度过了第一个没有母亲在身边的生辰。
马车最终确实停在了芜东。
他们被安顿在了一处偏僻而破旧的烂屋子,貌似是瓜分出来的谁家不要的别院。
可是不过两日,门口又来了一辆马车,说要把他们接回去。
后来金无疆才知道,他们不在端王府的那两日里,金长嗣为宋舒妤寻来太医诊治。
太医摇了头,说她无法有孕,终生也不会诞下自己的孩子。
于是金无疆被接了回去,过继到了她的膝下,不过几月就册封为世子,坐上了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位子——
听及此处,面前的女人疑惑更甚:“那端王府现在那个襁褓中的婴孩……”
金无疆于是轻笑。
是的,谁也想不到原本注定的事情会突然出现转机,包括当年的他们——
有一年进宫庆贺春日大典,圣上寻来的民间占星大师为国祈福后,私下被宋舒妤寻了去。
宋舒妤不信太医所言,选择去信命,想让大师也帮她看看,到底是不是命中无亲生之子。
大师看过端王府所有人乃至下人的生辰命盘,最后指了指金无疆那张盘。
“此人命中比肩成行,手足齐全,他日自有昆仲,非独木之格也。”
宋舒妤欣喜若狂,告知了金长嗣此事。
这些都是当时的金无疆不知道的,他只看见那夜阖府欢庆,就好像王妃娘娘已然诞下了次嫡子。
然而,占星大师说得没错,他们的提前贺喜也没错。
金无疆命造比肩,本有兄弟之缘,但生母已逝,如今的母亲是宋舒妤,她最终也确实有了身孕,应了大师所言。
太医那日受圣上之命,专程来看过一回,直言:“脉相稳固,胎气已成,此乃祖宗庇佑,实为喜事。”
听到这儿,向椋不知是该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还是该可怜可怜金无疆。
半晌,她只轻叹道:“竟还有此缘由……”
见她神情有些哀伤,金无疆只是淡淡道了句:“其实也没什么,都过去了。”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那年他已过弱冠,和当年十五岁那个被强行送去芜东,还安慰着自己许是远旅的小孩儿不一样了。
那时候,他知道再不出手,不光是要从世子位上跌下去,更大可能是直接被灭口,从此世间无人知晓端王曾还有一子。
若先动宋舒妤,她腹中还有一子,一旦出事,金长嗣定会想办法追究他的责任,借机剥去权位。
他若做得不够利落,便是让那幼弟白白捡了便宜。
但若直接动金长嗣便不一样了。
想起那多年装聋作哑的爹,他隐匿着的杀心蠢蠢欲动。
宋舒妤想让金长嗣死了给她孩子让位,幼子无能,王妃掌权。
看似暗暗地想,却早已付诸行动。
于是金无疆顺水推舟,遂了她的意,也灭了他想灭的人。
宋舒妤到现在都还以为金长嗣是她失手杀的,永远也不会料到汤药还有其他人动了手脚。
他时常想,那真是一把好算盘,独独就是没有把他这个“风流成性”的庶子视作一颗可以入局的棋子。
“怎么就‘没什么’呢?”
向椋却抬起一双杏眸望向他,“她哪怕不是生母,也该尽自己的责任,她那么对你,端王竟也不作何反应。”
亲爹和亲爹的正妃都不待见,不问也知金无疆这些年在王府过得有多不好。
和她最初以为的富家子弟相差甚大,这时心中织起惭意,觉得自己最初待这人也不好,不知多伤人心。
她读不出金无疆的神情是哀伤还是释然,他只是脉脉地看着她的眼睛。
他很平静地说:“至少如今有你疼我。”
向椋下意识是想否认的,但看着他那有些怯意的目光,不自觉就将话咽了回去。
金无疆没有再进一步,只说:“都在慢慢好起来……”
她安静了很久,院子里只有穿堂风声,偶尔听见隔壁大娘辅导岁稔读书的声音。
向椋想,六年而已,六年就可以释怀这样的伤痛吗?
很多事情,设身处地在其中时,总感觉天都要塌了,过去以后又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也许不是时间抹平了伤疤,不是真的释然了。
“是你长大了,愿意放过自己了。”她说。
金无疆闻言,忽而轻声笑了一下:“是啊,六年前也没有想过,将来某日会坐在城西柳巷的一家铺子里看月亮,心平气和地说着那些事儿。”
他轻轻仰了仰脖,目光又追随到了明月之上,“总不能一直把自己困在那儿。”
向椋想说“你不会被困住的”,可是好像找不到什么理由,只能定定地看着他。
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了,可他是端王府的世子,又有什么办法不被困住?
金无疆继续说:“这几天,待路面结冰消融,我与飞廉会回一趟王府追查那个丫鬟。”
向椋点了点头,又听他道:“若是哪日也调查清楚了令尊令堂那件事情的真相,你便要回坞州了吗?”
她隐约察觉到了他语气中暗含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她还是故作平静地移开了目光,“嗯”了一声。
片刻,她又问:“那你呢?”
“不知道。”
他托着下巴,视线落回了石桌,“倘若可以,我想离开王府,找个闲静的地方。”
“那你随我去坞州。”
向椋说,“坞州是个闲静的地方。”
她语气甚至有些犹豫的口吻,并不坚定,在风中飘飘忽忽地被掩去了大半。
金无疆还是听清楚了。
这一瞬是怔然的,可当他看见她眸中眼波流转,似乎是真的在向他问取一个答复。
他给不了答复,权贵的位子一旦坐上,不是说走便能走的。
向椋说完才自知这句话有多不合适,把金无疆架在那儿左右为难了。
她垂下眼睫,继续说:“我的意思是,倘若那时你有的选,坞州是个好去处。虽车马路遥,但那儿清净,也不必担心人生地不熟,还有地契什么的,我都能帮忙照应……”
说着,就觉得这话真苍白,还不如别提这茬。
再说了,金无疆自己都说过,权贵是有比没有的好,放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世子爷不当,何苦去那偏远的坞州做个平平无奇的农户。
她语气渐弱,最后停了下来,只道:“罢了,你还是当我没说吧。”
“若有余地,我当然随你去坞州。”
金无疆语气沉炽道:“但我不能保证什么,所以没办法直接答应你。”
许是秉持着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向椋想,不轻易给承诺,也是给自己留余地吧。
于是她浅笑道:“我没有让你答应什么,再说,那一天也不知还有多久……”
向椋看着他,心中竟忽然漫上微妙的情感,她自己都无法分辨是何意。
若真相大白那日如期,她又该怎么拿回十三家向氏胭脂铺,带着卷春往坞州去,金无疆又该如何。
把他丢在那吃人的王府,宋舒妤待他如旧,他还要去争去抢,去坐稳世子之位。
她扪心自问,忍心吗?
可是不忍心她又能如何?
他姓金,生来就是王公贵族,她无权无势,怎能带他离开长平城?
她不能明确自己对金无疆是何感情,但可以肯定,若那一天到来,她不想把金无疆留在这里。
世事难料,她甚至无法想象来年虞美人盛开之际,“海棠红”会是怎样的景象。
“思虑太重不是好事。”
金无疆开了口,语气平缓而温和,“至少‘海棠红’蒸蒸日上,过几日又要回府调查那丫鬟的消息,好歹是有了进展。”
向椋想了很多,最后却只是说:“多谢你,阿年。”
虽然那名为“双鹊”的丫鬟的线索与他们二人都有关,但只凭向椋一人是绝对没有办法追查的。
金无疆闻言也只是笑笑,只是看着她,什么也没说。
夜色缱绻,一树海棠果在风中窸窸窣窣,月光斑驳洒落在庭院中,积雪白得厚重。
向椋看着那双灵动的眸子,恍惚间流转过的暖光月色一般冰凉,她心头却好像烫得厉害。
她突然想,这样的感情不应该是恨,不可能是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我若说了,
第二批“素鸾”静置完工, 装盒后得以上架。
接连两三日,生意不甚乐观,卷春和飞廉上街去看了一圈, 打算针对市场及时作出调整。
经过了元旦前那夜整整半个时辰的思想教育,飞廉成功让二人稍有缓和的关系变得更加紧张了。
那夜撞见自家主子和向家小姐似乎有所进展,他连拉带拽地把卷春拖去了廊道后,生怕她胡咧咧坏好事。
世子爷回屋时可谓是从头红到脚, 当然,穿得严实他也没看见, 只是看着世子爷脖子都是红的。
那场面,头一回见。
只见世子爷急匆匆就回了屋, 余光都没分他半点儿。
卷春见状急得不行, 他忙同卷春说了一通主子是怎么有意于向娘子, 向娘子看起来又是怎么同有此意的。
成功把爱小姐如命的卷春说得心碎了一地。
最后卷春说着“猪拱了白菜”, 不知是骂还是哭的就跑走了。
飞廉又急又茫然, 忙说猪拱白菜是生活习性,那是用鼻子觅食的行为, 他家主子又不是在觅食……
他家主子也不是猪啊。
以至于此时,和卷春相看两厌。
飞廉想着到底也是他硬把她拉走的, 依旧拉下脸去好声好气地说:“卷春姑娘,你吃糖人吗?我家爷说能买。”
卷春眼睛都没斜一下, “不吃。”
“那胡饼呢?或者羊肉古楼子?”飞廉又问。
羊肉古楼子的魅力真不小,算是豪华版的胡饼,每回一开摊, 整条街都能闻见那喷香的羊肉馅味儿。
卷春可喜欢了,但她还是冷哼一声:“不吃。”
飞廉见她咽了咽口水,还是溜去给她买了一只羊肉古楼子。
她闻着入味的安息茴香和羊肉香, 再烦飞廉也没有和美食过不去,接来故作平静地慢慢啃着,其实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确定不吃糖人?”飞廉看着她,又问。
她百忙之中抽空答道:“不吃。”
“糖葫芦?”
“不。”
二人就这么一问一拒、多问也没挨骂的走完了柳巷一条街,刚准备往“海棠红”折返时,飞廉的目光突然被一处吸引。
见他半晌没再接着问,反倒停下了步子,卷春正好吃完了羊肉古楼子,也顺势望去——
只见牌匾上写着“郭氏胭脂铺”,牌匾下,摆在外头铺面上的胭脂格外眼熟。
她立刻迈步往那边走,飞廉忙追上,道:“那不是我们‘海棠红’的‘素鸾’么?”
卷春嘀咕着:“郭大这崽子,甭想在我这儿倚老卖老……”
她直逼郭氏胭脂铺,上去就拿起来一盒胭脂打开看。
外观、颜色与“素鸾”几乎完全一致,放在鼻子边一嗅,竟连调香都是别无二致的。
同是制胭脂的,先前又来陷害过“海棠红”,说是巧合,谁能相信?
看她表情如此,飞廉心知肚明。
他正准备说先回铺子告诉向娘子,就看见卷春俯了俯身子,两手握住铺面外那张摆放胭脂的桌角。
“别——”
咚!
一声巨响,夹杂着一片东西掉落的噼里啪啦声,漫天飞尘。
卷春把那张桌子掀了。
飞廉手足无措,伸出去想拦她的手悬空半息,赶忙又一把拽住了就要冲进铺子的卷春。
“女侠,女侠你莫要冲动!”
“姓郭的,你他爹的要不要脸!”
卷春冲里头怒吼一声,“使不完的手段,小聪明耍够了就直接照抄我们家胭脂,你真当‘海棠红’好欺负了?!”
也不知这小小的身形为何有如此巨大的力量,飞廉拽得脸红脖子粗的,生怕没拉住,她进去要给那掌柜的来一拳。
但他也没拖后腿,还是不忘冲里头应和一句:“就是,要不要脸!”
胭脂铺里的客人还不少,彼时听见动静已经安静如鸡,有几个都默默走开了。
“姓郭的,你有本事出来!你这新品胭脂学我家胭脂算什么能耐?有没有一点自己的本事儿?!”
“你还好意思卖——”
她瞄了一眼地上的招牌,“卖二钱?!你缺大德了吧!仿制我们家胭脂然后贱卖?!!”
“黑心商家!要不要脸!”
卷春就这么在铺面外骂了好一会儿,里头依旧没有人露面,想都不用想也知道那郭家人自知理亏,要脸,不好意思出来。
她不解气地又踹了铺面外的桌子几脚,把那木头招牌拎起来,用腿顶住,“啪”一下折成了两半,把飞廉都看呆了,这才气冲冲地往巷尾走。
飞廉虽也恼,但看见她这谁惹都要挨一巴掌的气势,还是道了句:“你先消消气,要不我去给你买碗滴酥来?”
“吃什么吃,你还有心思吃!那蹄子给我气得……”
为了避免也挨一巴掌,飞廉住了口没敢再多问。
回到“海棠红”,得知消息的向椋一时有些为难。
若原封不动的学了过去,旁人哪管谁抄了谁了,定是买那实惠的胭脂去,他们这一批的“素鸾”必然要滞销了。
但“素鸾”的价格不可能压到二钱以下,王府要收入,她也要收入。
“价格不能动,我们得想办法和郭氏胭脂铺的新品拉开差距。”
向椋捏着下巴斟酌起来。
既要考虑本金,又要考虑冬季制胭脂的局限,还得考虑上这几日金无疆和飞廉就要去城中,人力可能会不足。
“调整外观好了。”
金无疆提议道,“这样不用改变颜色或重新调香,只是取出来研磨后重新装盒。”
思索来去,确实也只有这么一个法子。
至于外观怎么改——
当天下午,向椋看着这两日无雪,独自去巷口乘马车往城中去。
好在路面冰霜恰好才消融,车马虽慢了些,但能进城中了。
隔日再回来时,带上了一包袱的糕点盒。
她去找了裴萱一趟,从那丫头的糕点楼里要了些糕点来。
裴萱那边一切都好,仍是见着她就喊“小椋仙子”,还不忘问一嘴仙郎近来如何。
向椋有些好笑,觉得几月过去,她与金无疆的关系变化甚大,但不知从何说起,也只是一句“我与他一切都好”。
她准备将胭脂外观制成糕点模样来售卖,裴萱一听就高兴坏了,说稀奇,听起来就甚好。
她不要“海棠红”的钱,只要制完后送她两盒试一试,她长那么大还从未用过胭脂。
带着一包袱的糕点回来,得知已经可以进城的金无疆和飞廉也就忙不赢制胭脂了,先一步往城中王府去了。
送别时,向椋心中说不上来的古怪,实在摸不清缘由,只能多给他们塞了点儿胡饼,让在路上别饿着。
金无疆只是瞧着她傻乐,被飞廉看了好几眼,才道了句:“别送了,天冷,回去吧。”
看着那渐远的马车,卷春注意到她神情略有些凝重,疑惑道:“怎么了吗,小姐?”
她摇摇头,又回了铺子。
向椋与卷春二人守着“海棠红”,花了一日时间将“素鸾”胭脂膏全部敲出胭脂盒,再准备重新琢磨胭脂盒的尺寸大小,将其制成糕点形状。
这是从未试过的方法,也不知是否有市场,只是现如今没有其他应急的法子,便只能如此。
不过最终效果比她们预想中好上许多,到底还是有夏秋那会儿“鸳鸯结”的名气在。
年后恰好生意复苏,城中医病的人大多都回来了,改良后的“素鸾”靠着独特的外观得到了不少年轻女子青睐。
“海棠红”一时成了柳巷出了名的“糕点胭脂铺”。
经营铺子的同时,向椋还在等城中的消息。
金无疆一去就是三四日,杳无音讯,她却前所未有的心慌得厉害。
也许是因为才听过他讲王府的往事,总觉得他回府又要看见宋舒妤和那次嫡子,又会被刁难,担心得紧。
可那么多年,他不都是自己一个人应付过来的吗,她也没能耐去插手王府之事,只能望他尽早归来。
向椋最先等到的是一封城中来信。
还以为是金无疆那边有了消息,兴冲冲地拆开来一瞧,落款却竟是方怀遇。
这名字的来信已经有些陌生了。
上回他因母亲病重而离开“海棠红”后,并未再与向椋来信。
信中简单带过了他在城中的情况,其母的病状如今好了许多,还准备来“海棠红”继续帮忙。
向椋觉得也没什么,如今生意好,多一个人手也是极好的。
让她格外注意的是末尾的几句——
他称自己近日在城中意外撞见了一事,想来应该比较重要,必须面对面亲口告诉她。
不过事发突然,没能来得及提前告知,她看到信时,他已经动身往城西来了。
向椋接连几日的不安感在看见那段话后,愈发浓重起来。
她与方怀遇的关系如今说不上不好,但总归是没有曾经往来那么熟络了,顶多只是有着年少往来的兄妹情谊。
他突然要来,来的理由还这般朦胧,恰好金无疆也不在,向椋很难不猜测他要说的事情与端王府的人有关系。
让卷春提前把方怀遇住过的那间房收拾了一下,他到“海棠红”时,已是暮色四合。
听他说还未用晚膳,卷春去灶房煮馄饨,向椋与其二人在屋里坐下。
他神色莫名有些紧张,接过向椋递来的茶盏时,袖口下的手都隐约有些颤颤巍巍。
向椋注意到,心中起疑,还是礼貌问了句:“二郎路上可是遇到了什么?”
“并未。”
方怀遇轻轻抿了口热茶,故作轻松地朝她笑了笑,“阿椋,近日没有与你书信,‘海棠红’近来如何?”
“生意过得去,柳巷百姓人都热心,在这儿生活十分自在。”
言罢,她放下茶盏直入正题:“方二郎在信中所称,撞见了什么事情需要亲口来告知与我?你我关系熟络,直言无妨,不必弯弯绕绕。”
他的手肉眼可见的抖了一抖,犹豫片刻后,轻置茶杯。
“那我便直言了,阿椋,世子他……可是离铺去了城中?”
听他提起金无疆,向椋心跳倏地快了,面上却仍是冷色。
“是,怎么了?”
“我若说了,你可相信?”
“……”
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回答,安静片刻,只有些好笑道:“当然,你我多年情谊,你只管说就是了。”
看方怀遇的神情,他似乎自己也不愿相信。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说:“那夜怀相夜里发热,烧得厉害,我上街去为其抓药,回去的路上在巷子里偶然撞见了世子。”
说着,他慢慢移开了眼睛,神情说不上来的哀淡,“我看见世子他拿着一把弓弩,杀了人……”
向椋心中登时松了口气。
他杀人总有自己的道理,只要不是别人举着弓弩对准他就是了。
但这话也没敢说出口,她故作深沉地拧起了眉头,问:“杀人?他挺老实的,怎会杀人呢?你可有看错?许是长相相似?”
“万万不会看错,他腰上挂着的正是王府的玉佩,夜里的巷子安静,能听见叮当响。”
方怀遇语气笃定,“不过他杀的那人,是个看着年岁不大的姑娘,穿着打扮倒像是……”
他停顿了良久,才说:“像是大户人家的丫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举世无双的
是夜。
她的怀疑竟然落地生了根。
可是杀了个丫鬟又能说明什么?其中的可能性多得数不清。
许是方怀遇看错了人, 杀人的不是金无疆;许是他眼花,将一个无关紧要的女子看成了丫鬟……
就算是个丫鬟,也不见得一定是双鹊。
哪怕真真正正是金无疆和双鹊二人无疑, 金无疆将其灭口,他这么做也定有他自己的道理。
向椋还是不自觉陷入深深沉思,她能赌那些“或许”吗?她对金无疆又有多少了解呢?
方怀遇说完那些,又同她聊了几句家常。
见她有些心不在焉, 回屋前还安慰她:“还是别多想了,他毕竟是端王府的世子, 端王狠毒,杀人于这位世子而言也没什么特别的。”
他的话其实是没什么错, 只是向椋有些难为情。
杀人对他来说是没什么, 但杀双鹊不一样。
方怀遇到底也是出于好心才过来告知一趟, 向椋虽满腹狐疑和茫然, 还是冲他点头道了谢。
她回屋独自思索, 很快卷春就找了过来。
“小姐,方二爷怎的回屋了, 馄饨不吃了吗?”
见门外摇晃着一个端着碗的身影,向椋起身让她进屋, 坐在一边儿吃起了那碗馄饨。
卷春见她心事重重,开口道:“小姐, 方二爷方才和您说了什么啊?不是说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向椋咽下一口馄饨,心不在焉道:“他在城中撞见了金无疆杀人。”
卷春顿了顿,“世子爷在城中也敢杀人啊……但、但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吧, 王府只手遮天的,也不是第一次了。”
“是,但是杀的人是个丫鬟, 可能是双鹊。”她继续说。
“双鹊……”
卷春足足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个名字在哪儿听过,险些就要跳起来。
“什么?双鹊?!不是那个——”
向椋赶忙扯住她,比了个噤声。
她才压低了声音:“小姐,双鹊不是端王府的那个丫头吗?上回让方二爷来污染我们家花材的那个。”
见向椋轻点了头,她眉头皱得更紧,“可是那是我们现在为数不多的线索呀……怎么就把她灭口了呢?”
怎么想也不至于是金无疆专程回城中一趟,只为杀了那个带着线索的丫鬟。
从得知线索到他回城,中间隔了将近半月,若真是去消灭什么证据,哪有心思等这半月?早就火急火燎顶着结霜的路面赶去城中了。
再说了,怎么着也不会想着去杀双鹊吧?
那好歹是上回撺掇方怀遇来惹事的王府丫鬟,又在王妃手下办事,若是能抓住,多多少少都能吐出来点儿什么……
不然还能是她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金无疆不得已将其灭口?
向椋心中疑窦丛生,一时没办法为这件事情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不过,方二郎所言也不一定就万分可信。”她又说。
她与方怀遇是有年少相识的情谊在,但上回方怀遇已经让她心存芥蒂了。
她本就不是什么慷慨宽容的人,如今对周边除去卷春外的所有人都抱有警惕,是她没有选择的生存之道。
卷春觉得在理,静了半晌又道:“可是小姐,此事只能等世子爷他们来信吗?方二爷与您相识多年,也是无冤无仇,不会无故蒙骗,万一是真的……”
她明白卷春的意思,她与方怀遇故交,尽管上回他受人蒙蔽,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一回着急忙慌地从城中赶来,多半也是实话相告。
可若他所言为真,就代表着金无疆灭口双鹊亦为真。
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为数不多的线索拦腰斩断,对他们而言百害无一利,并非明智之举。
她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百思不得其解,不得不说服自己将猜测放得更宽。
思来想去,唯独只剩下一种可能。
——金无疆本就不和她处于一个战线。
思及这般,向椋心中慢慢涌起难言的波澜。
不和她一个战线,难道那些与王府不睦的艰难的过去,纯粹只是在她面前装模作样?
难道他与端王府的人本就是一丘之貉,他是在替宋舒妤接近她,那些苦情话都是演来哄她,骗取新任,好算计她?
她两手空空,究竟还有什么值得被算计的?
但这可能性说小也不小,向椋难免有些屈辱恼火起来。
她且未立刻被情绪带偏思路,又拿起碗吃了只馄饨,强把愤意压了下去,低声对卷春道:“卷春,你信谁?”
卷春停顿了一下,目光热切地看向她。
“奴婢谁都不信,只信小姐。”
她安静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那我们先等金无疆的来信。”
她又放下手中的碗,“不过不管他和方二郎怎么说,我们都有必要找机会回去一趟。”
一旦有了这个苗头,向椋就不能再信任谁了,任何人都有可能藏着狐狸尾巴。
她不会信方怀遇,亦不会信金无疆,事到如今必须亲自回去一趟,因为她只能相信自己了。
“回去……王府吗?”
“对。”向椋起身说道。
“卷春,去拿纸笔,我要给崔二小姐写一封信。”
由于长平城中达官显贵云集,城内送信都是用的快马,书信往来十分便捷。
当夜停笔,城西柳巷的信清晨寄出,不到暮色降临,就已经收到了城中崔府的回信。
崔若安的字迹果然和上回骆誉伪造的大相径庭。
简单寒暄后,她告知向椋,年后不久,到了立春时节,宫中会举行春日大典。
还在白事中的端王妃本不能进宫参典,但圣上念及端王府次嫡子降生满周岁,破例找来了大师为其母子二人驱逐晦气,亦可进宫参典。
那天,金无疆身为端王府嫡长子,亦要进宫。
那正是端王府上下几乎无人的时候,是她回府的好时机。
等待金无疆消息的同时,她与卷春也在收拾行囊。
方怀遇帮忙看了一天铺子,恰好帮她们收了一封城中来信。
信封是很寻常的竹纸,封口一张红贴,外头还歪歪斜斜画着一朵海棠花,画技不佳。
向椋怀揣着有些忐忑的心拆了信封。
这人字写得还算清秀,开头便是一句——
“见字当如见我,举世无双的小椋:——”
平日里听着没什么,此时看着却觉得像在套近乎。
她心情矛盾得很,只能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
他提及追踪双鹊行踪,发现其果真是王府下人,却又说王妃有所察觉,以至于他与飞廉不得不停留观察,耽搁了时日。
就要找到机会捉双鹊,才发现已有人埋伏,当街将其灭口,推测是王妃指使手下所为。
立春将近,他们准备再在城中盯几日,如有其他消息,写信来往即可。
落款处用黑墨水扭扭捏捏画了一只小黑犬,向椋的视线往下滑,看见写得又挤又小的一段话。
——飞廉家有犬,毛色玄缁,名曰‘小黑’,憨态可掬,招人喜爱。近来无端总想起你,画了幅给你瞧瞧,以解忧思。
她轻叹,真是很难应付的好手段,放在先前她可真是信了。
若是演的,会不会演得又太逼真了些?
心中翻江倒海说不清的心绪,不知不觉,手指捻着信纸都要搓起软毛来了。
“小姐,世子爷写了什么?”身旁,卷春开口问。
“双鹊是王妃那边儿处理的。”
她微微松了松手指,才发觉自己指尖都捏白了几分,“只是他说的,不知可不可信。”
“那信要奴婢拿去烧了吗?”
“……”
她静了半晌,慢慢将信纸叠了起来,“不用。”
一旁还在帮铺面搬东西的方怀遇见状,放好了货物,走近来道:“阿椋,看你们这几日收拾了包袱,是准备进城中去?”
向椋点了头,却见他眨了两下眼睫,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尚未立春,路上风大,偶尔还有雪,不妨再过几日?”
她盯了他一会儿,突然问:“令堂近来病状有所好转了?”
方怀遇怔了半息,不太明白她为何这么问,:“是,已经可以离榻走动了。阿椋为何说起这个?”
向椋却只是哂笑:“难得进城中,想着要不要去看看她老人家呢,既然病愈,便不去打扰了。”
卷春听着也有些茫然,还准备说什么,只见自家小姐又瞧了过来。
“卷春,去灶房看看还有没有保存好的胡饼,这两日就要启程。”
“稍等。”
方怀遇叫住她,与卷春四目相对时,感觉到向椋的目光已经有些滚烫地落在他身上了。
他忙垂下眼睫,“我的意思是,就算用雪冻了胡饼,总归也不新鲜了……”
“方二郎,你可知令堂的病是如何痊愈的?”
向椋打断了他的话,这话却有些让他匪夷所思。
他迟疑半晌,不知该如何作答。
见他这般神色,向椋更笃定了心中所想,接着说:“是一盒价值连城的老参,是不是?”
方怀遇整个人都滞住了,似乎在心中斟酌衡量了无数,直到向椋再次开口。
“那是金无疆给的,他让人送去城中,送去方宅的。”
“这……”
方怀遇眼睫轻颤着抬了起来,“阿椋,你所说……当真吗?”
“你便直说,让令堂能够下榻行动的是不是那味百年老参?”
“……是,还有其他几味名贵药材,但那不是世子赏的,是端王妃……”
“若是端王妃,我便不会知晓此事。”
向椋移开了眼,语气有些烦闷,“方二郎,你我多年情谊,我以为你不该如此,所以你一说我便信你,没想你竟还是这般轻易受人蒙蔽……”
卷春可算是听明白了。
心中赞叹,不愧是她家聪慧过人的小姐啊!
原是方二爷他收了名贵药材的赏,世子爷他又是个做好事不爱留名之辈,那赏就被王妃娘娘冒名顶了去。
药材治愈了方母的恶疾,方二爷是个知恩图报的,也就只能听了王妃娘娘的话。
——大抵如此,还好她脑瓜子转得快。
可是这么说,小姐又是怎么发现端倪的呢。
卷春猜测着,准备竖起耳朵继续听。
方怀遇知道向椋是机灵的,自己也是在昧着良心说假话,此时心生惭愧,无地自容。
他只能轻抿薄唇,“抱歉阿椋,实在是我的错,此事是端王妃来寻我,我见家母病好,一时激动便答应了,也没想到端王妃她竟提出这般要求……”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我奉端王妃之命,将世子杀害丫鬟之事告知与你,但……”
向椋抬眼看来。
“世子他当街杀人一事,我确是亲眼所见,不会有假。”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二人话都说到了这份上,金无疆若真是照他所言这么干了,她确实没其他法子。
“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她看着方怀遇,“不过你放心,我们的事情不会牵连到你的,你安心呆在‘海棠红’就是。”
“你们……要回王府?”
“不回。”
她弯了弯眼睛,一双黑瞳在此时显得有些捉摸不透,“只是去城中糕点楼送几盒胭脂,我有个好友写信买了胭脂。”
说着,她就示意卷春去拿包袱来,打开一瞧,确实放着几盒胭脂。
方怀遇皱了皱眉,只能将信将疑地颔首。
片刻,却还是淡声道:“我虽不知你与世子还有端王妃有何渊源,但也知此行艰难险阻重重。阿椋,你好不容易才离开了王府,若是回去又不知会如何……”
向椋瞧着他,似乎突然瞧见了昔日那个拿着胭脂常去向宅寻她的少年郎。
那时她制坏一批胭脂被罚不能吃午膳时,方怀遇就偷偷将自己家中那份饭菜打包来,从窗棂递给她,也就是这么拧着眉头。
回过神来却仍旧是在“海棠红”,她只是轻轻笑了一下:“你不必担心,我与卷春一同去城中送过好几回胭脂了,相互照应,很快就会回。”
方怀遇如今对她并无其他感情,或许还有这些年邻家兄妹一般的情谊在,见她心意已决,也知她难拗,终还是低下了头去。
“我定不会再听信端王妃所言,阿椋,这些天终是我对不住你。”
向椋摆摆手,“若实在觉得对不住我,这些天便替我好好照看着‘海棠红’,回来我会查账的。”
他愣愣,抬头应道:“好,这个你放心。”
沉吟片刻,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阿椋,你与世子……”
向椋其实还想回答什么,但沉默少顷,还是冲他笑了一下:“我与他没什么关系。”
没有再留意方怀遇的疑色,转身便挽过卷春往灶房那边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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