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胭脂香》现代言情小说_此山春

    《胭脂香》


    文/此山春


    第一章


    第三日。


    这是她在“海棠红”做掌柜的第三日。


    三天前她方接手,虽生意冷清,却也商货无几,只能拿库房中所剩无多的几盒“月色凝霜”来对付一下。


    如今就连最后一盒“月色凝霜”也售出了,若是再拿不出新的胭脂,可得被捉回那吃人的端王府了。


    向椋以纱覆面,坐在柜台前翻弄着账本,柳眉微拢,心里盘算着什么。


    一个月前,她目睹爹娘死于非命,随后她就被摁着头嫁入了端王府。


    向家十三家胭脂铺被迫作为她的嫁妆,随她一同入了王府。


    端王在她过门那夜就因用药过度一命呜呼了,她成了端王府最没存在感的妾室。


    旁人尊称一句“姝王妃”,实是寄予新妇厚望。


    ——温顺乖巧、贤良淑德。


    奈何她向椋自降生起,就与这八个字毫无干系。


    入府当夜,她被王妃打为“扫把星”,她也无心做何“福星”,索性配合着这个名号在府里咳了一个月。


    一开始还有些羞涩,只敢以帕掩面,低声细咳,后来发现王府上下无人搭理,王妃甚至意图在春寒料峭之时将她直接驱逐出府。


    得知消息的那夜,天还未黑透,她就站在屋檐下咳得几乎肝肠寸断,几度呕出了声儿。


    王妃惜命得很,听到那撕心裂肺的咳声,吓得不敢靠近别院,只叮嘱她好生将养,莫要再出门。


    话虽如此,却也不是省油的灯。


    见这新妇一介商贾之女,平日里伶牙俐齿,高攀王府后不仅克死了端王,还整日病恹恹的,谁知不是懒惰成性,不想帮王府处理事务,整日窝在别院里睡大觉?


    于是王妃娘娘慈眉善目地剥夺了“姝王妃”三字,又把“海棠红”分给了这位妹妹。


    “海棠红”,那十三间胭脂铺中最小的一间。


    铺子开在城西柳巷尽头,铺面不过二丈宽,后头带个小院,院里有棵歪脖子海棠树。


    端王妃的原话是:“妹妹你身子弱,如今端王已不在,你在府里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待到病愈,你便去管这间小铺子,也算有个事儿做。”


    向椋明白,这话的意思是嫌她在府上费钱,让她滚远点儿,别把晦气带进王府。


    于是她欢天喜地地滚了。


    手中的账本翻至最新一面,账也算清楚了。


    这三日卖了十八盒“月色凝霜”,一盒三钱,照理应当收入六两四钱银子,这银两是要进王府账本的。


    但她既不温顺乖巧也不贤良淑德,每卖出一盒,她就多抽一钱放入自己口袋。


    报价四钱一盒,问就是藏红花涨价,这胭脂自然也要跟着涨。


    照这个速度,不出一年就能攒够跑路的盘缠。


    但离开长平城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她隐约觉得,爹娘那场毒杀并非意外。


    一年之内,她恐怕难以离开长平城。


    更何况“月色凝霜”已经售罄,计划顺利的前提是她能想办法拿出新的胭脂。


    正思索着对策,铺子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门帘被人掀开了。


    炎夏的风携着清甜的花果香飘进来,向椋没有抬头。


    “‘月色凝霜’已售罄,还请下次光临。”


    余光里,那人却径直走进了狭小的铺子。


    向椋抬眼看去——


    来者身着墨蓝色衣袍,领口金丝暗纹熠熠,腰间一枚素银鱼袋,身边还跟着一个侍从。


    剑眉星眸,轮廓分明,看着是哪户富贵人家的公子,模样有些眼熟。


    “这位客官,可是为尊夫人挑选胭脂?不如改日再来,今日铺中只余下些寻常胭脂,恐难以衬尊夫人美人之肤。”


    向椋脸上堆起端正的笑容。


    金无疆的目光不紧不慢地从她白玉无瑕的脸上扫过,像是在透过面纱确认什么。


    片刻后,他弯了弯唇角,笑意不浅不深。


    “向姨娘。”


    只听五雷轰顶,向椋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是了,面前的男人正是端王府那位世子。


    所谓“笑面虎”一词,正是为他量身打造。


    那日,她目睹爹娘命丧黄泉,自己即将嫁入王府,不知未来该如何是好,正坐在轿中抹着眼泪。


    侧门进府,微风轻拂,暖帘掀开了一条缝。


    只见回廊之上,琉璃盏下,端王府世子金无疆盘手冷视。


    他唇角挂着些许弧度,但那双蛇蝎一般的眸子逼得她不敢动弹,任凭泪痕干涸于脸颊也没再抬手擦拭。


    那日后,向椋虽闭门不出,并未再见过他。


    但她早在未出嫁之前就听闻过,这端王府的世子年过二十有一,模样虽生得楚楚,奈何风流成性,整日玩乐,不染指分毫府中事务。


    向椋可以肯定的是,此男绝非善类。


    “数日不见,向姨娘可是忘了我?”金无疆见她许久不说话,开口道。


    “许久不见,倒是有些面生,世子爷也忘了该换个称谓。”


    向椋扯着嘴角笑了笑,规规矩矩地俯了身,“世子爷大驾光临,不知今日怎有兴致来此陋铺?”


    她认不得金无疆倒也正常,这一个月,她就没有踏出院子半步。


    可她此时怎么在这人的脸上看见了一丝惊疑。


    “小姐!库房里只剩有一点儿玫瑰香料,没有您说的……”


    屋里突然跑出来一个丫鬟模样的年轻女子,手中捧着一个小册子。


    看清楚来者后,没说完的话一下子噎在了喉咙里,转而成了一句:“给世子爷请安!”


    说完了才手忙脚乱地蹲身行礼,“奴、奴婢失礼!”


    小姐装病的那一个月里,都是她代替着进出别院,自然是识得这位爷的。


    “我的随行丫鬟,性子耿直不善言辞,些许鲁莽还请莫怪。”


    向椋赶忙找补,侧过去又低声说道:“卷春,快给世子爷赔不是。”


    金无疆抬手,示意她无事。


    他在拥挤的铺面里踱了两步,最后停在了柜台前,对上了向椋的眸子。


    “既然都认识了,我便直接说明来意了。我代府上巡视产业,从今天起,我将监督向姨娘……向娘子,”他话头一转,改了口,“经营此铺,或者说,是共同经营。”


    说着,微微靠近了向椋,“还请多担待。”


    向椋脸上的笑容彻底维持不住了。


    这端王妃真够阴险的,她如今又无实权,把她放逐到这荒郊野岭了还不放心,非得安插个眼线过来。


    端王一殒命,金无疆就成了预备役,为府办事也是情理之中,她压根儿没有反驳的余地。


    可是在这世子爷的眼皮子底下,她还怎么报高价私吞银两?怎么调查爹娘命丧谁手?


    跑路岂不是遥遥无期了?


    万万不可随了这金家歹人的愿!


    向椋于是讪讪一笑:“世子爷,‘海棠红’铺面小,利润薄,怕是养不起一尊佛。”


    金无疆淡淡勾着唇,语气平淡:“不要月钱。”


    “这庙小容不下大菩萨,后头怕是只能腾出杂物间,逼仄又阴潮……”


    “我不介意。”


    “那后院还常有掌大的鼠虫出没,饿急了咬人,当真可怕得紧。”


    闻言,金无疆停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


    端王府世子如此金枝玉叶,果真不能忍受这般委屈。


    向椋暗自叫好,千万要把他吓跑了,却听到面前这人平静道:“你若是害怕鼠虫,可以向我求助,我在学府曾是处理鼠虫的一把好手。”


    向椋:“……”


    将这位尊贵的爷与其侍从安顿好以后,向椋回到柜台前。


    她凝着方才算出来的一年内赚够银钱,提笔默默划掉了。


    ——接管“海棠红”三日,兜里存下一两八钱,附赠一个暂时甩不掉的世子爷。


    算是亏大了。


    卷春的脸色还没有缓过来,抱着册子转着滴溜溜的大眼睛。


    “小姐,这、这端王府产业无数,世子爷巡视产业,怎的巡视到城西柳巷来了?”


    向椋语气不善:“八成是来盯我的。”


    这下好了,暗度陈仓的功夫可没那么容易。


    她又看向卷春,“你方才说,库房中只有玫瑰香料?”


    卷春“啊”了一声:“是,小姐,没有您说的丁香与树莓。”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道:“而且寻常胭脂也所剩不多,共计二十余盒,怕是不出半月,铺子就没有商货可以售卖了。”


    向椋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抬手按了按。


    “无妨,明日一早我会去寻方二郎,看看他那儿还有没有剩下些春季的胭脂,还能凑合一阵。”


    “那奴婢……”


    “你代我看着铺子。”


    她息了口气,“那王府来的神仙我可指望不起,别给我找事儿就阿弥陀佛了。”


    正说着,余光忽然注意到不远处的屏风后隐约有个黑影。


    她随爹娘行商贾之道多年,面对任何风声都要灵敏些,断然不会看错。


    她安静片刻,起身握住了卷春的手。


    卷春诧异半秒。


    只见向椋眉心微蹙,美艳的脸蛋上挤出一副悲凄的神情,眼眶霎时红了几分。


    “卷春,你说我一介弱不禁风的小女子被抛至此地,又能做些什么呢……只怕是一辈子,都只能如此了……”


    卷春也赶忙伸出另一只手握紧了她,“小姐,小姐您千万要坚持住啊!大人和夫人在天有灵,定不愿见您黯淡神伤、日渐消瘦。”


    向椋哀伤至极,沉重地点了点头。


    卷春尤嫌不足,颤巍巍地抬手,抚了抚自家小姐圆乎乎的脸颊。


    “小姐,您都瘦了,奴婢心疼!”


    向椋见那黑影还没有离开,也去捧起卷春的脸蛋,作势带上了哭腔。


    “卷春啊,你怎么也瘦了许多,脸颊肉都快没有了。跟着我,真是受苦了!呜——”


    看完这么一出主仆情谊戏码的金无疆转了个身,走回了后院的长廊。


    廊道陈旧,每盏灯笼都透着些许老气。


    也不知到了夜里点上火烛,那薄如纱的红纸能否让铺子灯火通明,如若白昼。


    “世子爷,这向家独女果真没那么简单。明日她进城,属下需要暗中跟着吗?”


    飞廉低声说着,声音卷在了后院的蝉鸣中。


    “不必。”


    金无疆目视前方,语气散漫,好似对此事不甚在意,“且看她能否买到那春季余下的胭脂。”


    “吱呀!”


    脚下的木板突然叫唤了一声,二人低头一瞧。


    那发白的木头岌岌可危,这阵子雨水充沛,也许再冲刷两回就该折了。


    飞廉沉默了片刻,跟上了金无疆的步伐。


    他怯怯道:“就是苦了世子爷您,要在这陋室住上几月。您说这是何苦呢,就为了那首情诗……”


    “打住,什么叫做‘为了那首情诗’?”


    金无疆旋即扭头扫了他一眼,语气严肃:“主要原因还是藏锋守拙,避王妃的锋芒,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懂吗?是不得已。”


    飞廉“哦哦”两声:“不得已,不得已。”


    他可记得那两张软纸上是怎样独特的光景。


    亦记得自家主子看见那信后,眸中沉色可是难以言喻的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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