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大门像池塘入口，容意和黎铮走出这道门，就如小鱼入池，在偌大的校园没了音讯。他们固定在周四的体育课上碰见，远远对视一眼，或近了路过相视一笑，然后他打他的篮球，她打她的破羽毛球。
这周六下午开家长会，光荣榜又张贴出来，还多了一批单科第一的名单，黎铮物理满分，赫然在榜。
容意看着比物理更晕了，有激动，有羡慕，也有丝丝不甘，她要怎样才能缩小跟他的差距呢？
她比月考进步了一些名次，爬到了年级150名左右，没达预期，早吩咐过谭友梅不用过来。
陈海琪作为文娱委员，成了接待家长的首批候选人，后来人手不足，她又喊容意留下来陪她。
容意的任务很简单，在教室门口候着，将家长请进教室对号入座即可。
没多久，她便碰见疑似走错教室的一家三口——黎铮领着一对衣着考究的中年夫妇出了楼梯口，停在高一7班的前门。
中年男人体格板正，和颜悦色却自带领导气场，令人怀疑是校主任甚至校长。中年女人保养得当，化了妆，两道淡淡的法令纹将她衬得神色严肃。
“学长！”容意谨慎起见，先问候道，“叔叔阿姨好。”
黎铮微微颔首，介绍两人：“这是你们班陆斯楷的爸爸妈妈。”
容意依稀记得谭友梅提过，去泰康园那位小黎哥的父母早已不在，她没表现过多惊讶，说：“叔叔阿姨，我带你们去陆斯楷的座位吧，他是我们班班长。”
朱莹神色没松，淡淡开口：“嗯，我知道，他是班长。”
容意一滞，指尖微微收拢，一时不知道再接什么话。
一旁的陆立松适时笑着接话：“麻烦你了小姑娘，你带她进去吧。”
朱莹脸色越发凝重，“都到这里了，你不进去？”
“你进去就行，”陆立松又习惯性拍拍黎铮后背说，“我去阿铮那边。走吧阿铮，你们教室在哪？”
朱莹抿了抿唇，没再继续劝，神色沉沉，越过容意跨进教室。
容意慌忙跟上去，来不及跟黎铮道别，隐隐听到神似父子的两个人转身后闲聊——
陆立松说：“这栋教学楼新建的吧？以前你妈在这读书，我来看她，那时好像就只有对面那栋白色瓷砖的老楼？”
黎铮应道：“老楼高三在用，我们叫它‘小白楼’……”
容意把朱莹领到陆斯楷的座位旁，小声说了句：“阿姨，就是这里了。”
座位位于教室中央偏后，看黑板视野最好，一看就是尖子生专座。
朱莹只淡淡应了声，翻看陆斯楷桌面的书，神色稍有舒缓，没再看她。
容意讪讪地退回教室门口，心里还犯嘀咕：原来陆斯楷的高傲是深得家传。
不一会儿，楼梯又传来脚步声，容意盯着楼梯口，严阵以待。
这个时间竟然是有人下楼，还是熟人。
黎铮从高二教室绕回来，只身一人，停在她跟前。他瞥了眼教室里的朱莹，低声问：“你要站岗到开完会吗？”
容意说：“应该不用，等家长会开始，我就撤了。有什么事吗？”
黎铮：“你家人来了吗？”
容意摇头，“没让我妈来，怎么了？”
黎铮：“一会去你妈那里吗？”
楼梯再传动静，容意不由望过去，黎铮不得不中断，跟着她一起注视。
上楼的家长拐过弯又继续上楼，不是来这一层的。
黎铮追问：“去不去？”
容意反问：“你要去？”
黎铮干干脆脆：“你去我就去。”
容意一扫刚才的郁闷，心口轻颤，跟小时候有小伙伴坚定站在她这边一样。不管长到多大，这份同进同退的笃定，依旧叫人心头一暖。眼前这人是她心仪的少年，这份同盟感里，又悄悄掺进一层说不清的情愫。
黎铮继续劝诱：“过去有地方可以一起学习，讲题不怕吵到别人。”
容意很难克制心动，“可是，下午时间会不会太短？”
从一中搭公车出发，到泰康园起码要一个钟头，保守估计下午三点半到达，最迟晚上八点走，还要除掉吃饭和跟家人相处的时间，能专心看书的时间所剩无几。
黎铮眼神暗了暗，“是有点短……”
容意试探：“要不明天去早一点？”
黎铮双眼亮了下，像笑了似的，“好啊，等下我可以去打球。明天你几点到？”
容意：“八点半到九点之间，你呢？”
黎铮说：“你出门给我打条电话。”
容意忙说：“那会很早，不到八点我就出门了，你起床了吗？”
黎铮说：“你喊我就起了。”
楼梯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班主任卢艳冰踏着高跟鞋走上楼，狐疑的眼神扫过站在走廊的一男一女。
容意心里一慌，连忙收住话头。
黎铮立刻移开目光，没再多看容意一眼，迎上前跟这位眼熟的老师问了声好。
卢艳冰点头道：“你是陆斯楷在高二的哥哥，对吗？”
“对，老师记性真好。”黎铮没再逗留，跟她擦肩而过下了楼。
等卢艳冰走近，容意也问了声好，得到的回应简单许多，只是淡淡一声“嗯”。
晚上回到家，容意用外婆的手机告诉谭友梅，明早她去泰康园。谭友梅免不了一顿唠叨，说还不如她今天去开家长会。
“那不一样。”容意挂电话前说，收拾好背包，上好闹钟早早躺下。
周日一早起来，容意只找到外婆留的早饭，没找到她人和手机，不知道她赶早买菜还是拜神去了。
她只好去叨扰还在睡梦中的谭少欢。
实验每周虽只放半天假，有时周六晚上准许学生自由出入校门，谭少欢会溜回家睡觉，周日早上八点回到学校即可。
也差不多到了他起床时间。
谭少欢不愿起床，拉被蒙头喊她自便。容意拿了他的手机出房间，在门口走廊打电话，同样是睡懒觉，叫醒手机里的人更容易。
电话旋即被接通，传来一声熟悉又陌生的“喂”。
“喂，是你吗？”她不由压低声，家里虽没其他人，楼梯间回音大。
“你听不出来？”
那边的声音带着惺忪笑意，让她也不禁笑了。黎铮似乎也躲着打电话，声音不大。
容意问：“起床了吗？我要出门了。”
黎铮说：“嗯，马上起。”
容意：“一会我到了那边，去哪里找你？”
黎铮：“来1栋302，直接敲门。”
容意有意无意地抚摸着木质扶手，说：“没去过那边，不敢去。”
黎铮明明白白地笑出声，“有什么不敢，都是些阿公阿婆，还能吃了你？”
容意轻声叹：“就是不敢啊。”
黎铮改口问：“你知道1栋的阳台在哪里吗？”
谭少欢的手机闹钟响起，吓了容意一跳。她慌里慌张地滑掉闹钟，重新听电话。
“喂，是靠围墙那边吗？”
黎铮没追问她的小异常，说：“对，我在阳台上等你，你走过了停中巴车的地方就能看到。”
“好。”容意想了一会，似乎没剩其他需要注意的细节。
黎铮叫住她：“等等，这是谁的电话？”
容意：“我弟的。我挂了，准备出门。”
谭少欢蔫头耷脑坐在床边，摸到容意还回的手机才来了点劲。他滑开锁屏，屏幕停留在通话记录界面，倏然瞪大眼睛，彻底清醒。
容意竟然删掉刚才的通话记录，有鬼！
201路公车慢悠悠地朝泰康园方向出发。
容意不知道黎铮住在哪里，经常乌山汽车站下车的话，离泰康园也不近，他真的能比她早？
容意迷迷糊糊打了一阵瞌睡，被陌生的司机阿叔赶下车，终点站泰康园到了。
她拍拍脸颊往园区走。
泰康园的广告中巴还停在围墙边的老位置，容意路过，就忍不住抬头张望一个个篮子似的阳台。
302房应该离尽头拐弯比较近，她小跑过去，果然在三楼的一个“篮子”里找到人。
黎铮穿了一件深蓝的连帽卫衣，双肘垫着栏杆，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捧着一本书在看，右手还夹了一支笔。一缕阳光从围墙边的树冠漏下，恰好打在他的肩膀上，给他飘逸的发丝镀上一圈金边，将他的侧脸衬得越发立体，清爽的少年像出现在她的梦里。
不知道是不是她站久了产生磁力，将他的目光吸引了下来。视线对上那一瞬，她的心脏也像碰上一股吸力，明显地颤了颤。
黎铮收起书站直，看着她又走近一段。
容意说：“你动作真快。”
黎铮：“我昨晚住这里。”
“啊？”
“你在那等我，我现在下去。”
容意回过神，举了下手里的无纺布广告袋，“我先拿给我妈，你在这里等我。”
她上附楼员工宿舍放了东西，跟谭友梅提了一句找“小黎哥”写作业，不等她多问就跑下来。
黎铮站在她刚刚站过的地方，双手抄兜，没背那只黑色斜挎包。
她还背着双肩包，“这里也能过夜吗？”
黎铮朝她走近，“能啊，搭张折叠床就行。你没住过？”
容意扣着双肩包带子，“我妈住宿舍，有其他阿姨在，不太方便。你经常过来住吗？”
“不经常，看情况，”黎铮指了下拐角处楼梯入口，“我们上去看书。”
容意在他的词典和他组成了“我们”，距离在一句一句不经意的确认间拉近。泰康园这个老人院除了他们不会出现其他相熟的少年，无形成了一座隔绝流言的孤岛。这里只有他和她，应当是“我们”的乐园。
她的状态也比在校活泼，她笑着问：“去哪？”
黎铮：“就在我爷爷的房间，有一个小厅，有桌子有椅子。”
容意连园区餐厅都没去过，不清楚老人房的构造，问：“说话会不会吵到你爷爷？”
黎铮笑了笑，“没事，他耳背。”
容意哭笑不得。
黎铮说：“老人家一个人孤单，喜欢有人气。等会他就去听音乐课了，差不多中午吃饭才回来。”
早前容意就听谭友梅提过，泰康园还有老年大学的课程，各种科目都有，演奏乐器、打太极拳，甚至种菜等等，总归不能让老人闲着无聊。
她跟着黎铮走步梯上三楼，302房第一次出现在她的眼前。
一房一厅带独立卫浴，宽敞明亮，家具和电器一应俱全，全屋装了像医院一样的无障碍扶手，还安了紧急呼叫器。
那只黑色斜挎包搁在沙发上，袋口随意敞开。熟悉的akg耳机摆在茶几上，线的一头还连着ipod。房间留着他停留过的痕迹，容意好像被邀请进入他临时的家，离他又近了一步。
黎铮将房门轻推到墙壁吸稳，问：“开门不冷吧？”
房门正对客厅连着的阳台，穿堂风悄悄拂动容意卷曲的发丝。
她才意识到要跟他在一个密闭房间单独相处，不禁打了一个小小的哆嗦，说：“不冷。”
黎铮走过去将阳台推拉门关小，只留一条窄缝通风。
他坐到远离风口那侧的餐桌边，拉开身旁的椅子，像上次在图书馆一样示意：“你坐我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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