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珍妮从零开始做面头的面酱, 在卖相上实在让伦敦人,联想起泰晤士河底的黑泥。
可面酱散发出的味道,又让普通伦敦人贫瘠的嗅觉突然失灵一般,新鲜刺激,随着从木勺舔下去,味觉也如痴如醉。
“哦,我的上帝……”小瘦子不由发出赞美之词,而大脑袋的表情也如此所言。
“明明那些面包又酸又硬,真的放进去了吗?珍妮小姐,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竟然一点酸味都没有,而且不止如此,这神奇的味道,哦,远远不止如此。”
首先是舌尖感受到的烘焙香气,像在吃一种质地极浓稠、带着烟熏味的黑麦烤面包糊。
紧跟着,因为粗盐还没在发酵中被中和,这时咸味很重。
可, 老面头里的野生菌群, 已经开始把淀粉分解成糖。
仔细品尝, 在浓咸后面, 能吸吮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和老面特有的微醺果酸。
小瘦子抬头说, “是不是?你也尝到了对吗,大脑袋。”
大脑袋用力点头。
“现在的盐味还没有进去, 等发酵几天,味道会变得十分鲜美,敬请期待。”珍妮自己也尝了尝, 说。
毕竟,面酱不是主食。就好比烤饼的酱料,两者结合,才能极乐。
听到珍妮说面酱还没成型,小瘦子和大脑袋都不敢去想成型后有多鲜美。
如今哪怕忍受着重盐味的,对普通的维多利亚人来说,也已是极好的酱料了。
两人帮着重新将发酵罐封上,几天后再揭开时,维多利亚时代的面酱就此真正诞生了。
珍妮用木勺舔了一口,味道鲜美极了,见斯托克夫人在账台那边,她边用叉子引出些酱,拿去,一笑问:“斯托克夫人,要不要也尝一尝?”
斯托克夫人自然是不尝的,瞥珍妮一眼,只说:“你这是白费力气,沃克小姐。”
珍妮讪讪一笑,回去后厨,大脑袋和小瘦子面面相觑,随后小瘦子说:“珍妮小姐,斯托克夫人不喜欢食物的美味,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还请不要放在心上,我和大脑袋都觉得这个所谓的面酱,真的比高街那里任何的酱料都好吃。”
“谢谢两位。单我并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有些可惜。”珍妮说,“美食是人生一大乐趣,然而,居然有人愿意舍弃它,这多可惜啊。”
小瘦子:“实际上,斯托克夫人并不是一直这样的,很多年前,斯托克夫人与她的丈夫,在白教堂高街经营过一家小餐馆,正因为厨艺不错,达西先生才会请她来码头的食堂管事。”
珍妮感到意外,不禁问:“既然如此,是发生什么了吗?”
“具体的,我和大脑袋也不清楚。不过,是听说斯托克夫人的丈夫,对厨艺极为着迷,着迷到像被恶魔附身般,不顾劝阻远去法国,却不幸遇到内战,再也没有回来。”小瘦子说。
内战?珍妮回想了一下,虽然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正处于高速发展的黄金时代,然而对面的法国还在隔三差五闹革命,小瘦子说的,或许是激进工人和社会主义者在巴黎发动的那场内战。
“这么说,斯托克夫人是因为……”珍妮刚说到这儿,斯托克夫人走了过来,对小瘦子大脑袋说:“你们两个还要懒惰多久,快去剥豆。”
虽然食堂里没什么客人,但是员工的伙食还需要做,属于自给自足了。
不过惨淡的食堂,这可不是珍妮在答应达西先生时想要的,明明应该食客爆满,让她每天都能进英镑单位的净利润,直到终有一天重建她继承的小酒馆的才对。
珍妮回头看去斯托克夫人,对上眼神,想说什么,随着斯托克夫人转身走去,她又觉得还是不说什么为好。
在这个时代,谁没有些说不尽的心里往事呢?
算了,珍妮觉得还是靠双手来解决好了,靠双手,指的是她已经做好的面酱,她走到储藏室门口,看去里面勾不起食欲的食材,接下来,就是要化腐朽为神奇了。
珍妮一头钻进去,出来时,怀里抱着两颗卷心菜,菜叶有点发黄,还有一麻袋的土豆、碎鱼块。
卷心菜和土豆自然不用说,这俩东西虽说常见的蔬菜,可在码头工人这里,也没花生油和味精,就这么水煮着吃,有谁能吃得下呢?
然后是这个碎鱼块,用的是几乎泛滥成灾的鲱鱼,颜色发暗,在烹饪常要用水漂洗,可洗完后鱼肉组织就都散了,变成一坨坨黏糊糊,可想而知口感如何。
然,有了她秘制的面酱,一切都会没事的。
于是,小瘦子和大脑袋又从洗碗间里,探出脑袋,看去珍妮正拖着一些食材,走进主厨房,然后噼里啪啦,铁锅一顿乱响,是她正在事先清洁一盆的土豆,认真坐着削皮。
维多利亚时代的普通人,吃土豆是不削皮的,也就上流阶层比较讲究些。
珍妮倒是习惯了,看去食堂外,已经快黄昏了,想趁着工人下班时,争取在晚饭点吸引他们过来。
要做的是三道菜,无一不用她的面酱。一道是秘制酱爆鱼丁,面酱咸香焖薯角,还有风味酱焖菜叶。
她在案板上,堆上了渔贩那里廉价的碎鱼块,腥气冲鼻,是连码头野猫都不愿碰的下脚料。
首先要做到是秘制爆鱼丁,珍妮舀起灶上炼好的少许羊脂(注:与猪油同。对普通人来说类似花生油。)滑进厚重的铸铁煎锅。
旺火烘得锅里的油温渐起,她将碎鱼块一股脑地倾入“滋啦”白生生的鱼肉,遇热骤然地蜷缩了起来。
珍妮握着小铁铲,在锅里轻翻慢煎着,不过片刻,只见每一块鱼丁都煎得表面微焦金黄,然而腥气依旧十足,只被热油逼散少许。
紧接着,她拿过来一个陶碗,舀起一大勺浓稠的黑面酱,哗啦一声重重地扣进锅里。
于是,魔法发生了。
滚烫的铁锅唤醒了面酱的鲜美灵魂,发酵的醇浓酱香,轰然在厨房里炸开,像一张暖香的网,瞬间就将锅里残留的鱼腥死死裹住、吞噬殆尽。
面酱遇热就愈发粘稠红亮了,顺着珍妮手里锅铲的翻动,死死地扒住每一块鱼丁,把它们裹得严丝合缝。
她再捏起粗盐罐撒了一把粗盐,石臼碾碎的黑胡椒粒也跟着簌簌落下,辛烈的椒香与酱香缠缠绕绕,一下子香得人鼻尖发痒。
珍妮贪婪的明明想打喷嚏又忍不住闻了闻,而把脑袋伸到厨房这里的小瘦子和大脑袋,也同时咽了咽口水,何尝不是呢?
不过半刻,出锅。
再看去锅里,原本黏腻廉价的碎鱼块,此刻就像是脱胎换骨,红亮油润的酱汁挂满了鱼身,色泽鲜亮得晃眼,酱香裹挟着黑椒的暖辛,飘得满厨房都是。
珍妮正想先盛一盘看看,只听食堂外,有不少码头工人已经下班了,疲惫的一天,他们正希望能有什么填饱肚子,大门外的摊子成了他们的第一选择,食堂什么德行他们自然是知道的,所以没一个朝这边看的。
“小瘦子,请帮忙揽一下客。”珍妮将一盘盛好的,先放下,“就说,前几份,我免费请的。”
要口口相传,至少得有第一张嘴。
二十一世纪常有的营销方法,先免费获客,为了摆脱食堂的不好名声,珍妮也只能自掏腰包花掉个几便士了。
听到免费请的,小瘦子和账台那边的斯托克夫人,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而两人的困惑意味又全然不同,斯托克夫人更多是觉得珍妮的脑子是不是坏了,因为共同的,都因19世纪的英国是工业时代,人们都认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往往普遍的营销手段,靠的是恐吓(注:类似制造焦虑)和叫卖。
如果不是小瘦子亲自尝过面酱的味道,甚至在听到句话时,就以为珍妮是要给谁下毒了。
然而,小瘦子毕竟是见过这位新来的后厨主管,有着与常人不同的东西,还是听令跑出了后厨,往外走。
打斯托克夫人的身边过去,怕惹恼斯托克夫人,多看一眼,但斯诺克夫人,也是懒得管,许也在看珍妮要玩什么花样。
珍妮的确是在赌的。
工人们想必听到免费的晚餐,也会怀疑几分,不过她赌她摆摊时的在工人之间的名气(虽说,也被这几天斯托克夫人的发硬黑面包给驱散了。)也赌这世界上一定有贪便宜,或有饭吃就不在乎其它的人。
不一会儿,小瘦子果真揽回来几个客人,在大长桌面前擦擦长凳,请着坐,后厨的珍妮嘴角一扬,怕客人跑了,赶紧先把做好的秘制酱爆鱼丁,端上桌,让香味像鱼钩勾住他们。
“几位先生,请用。”珍妮眉眼弯弯,对他们说。
四个干的满头是汗的工人,一坐下,闻到香味就觉得肚子饥肠辘辘了,顿时抬头,先看去斯托克夫人的方向,又看去珍妮,问:“这些,真的免费?没什么问题吧?”
“嗯,先生们请放心,这顿由我来请客。”珍妮说。
既然得到了珍妮的肯定,一如既往看她亲近的微笑,工人们虽心里还因斯托克夫人而怀疑,可哪里还忍耐的了面前这股实打实的香味,都埋头尝了一口。
一时,四个工人同时表情凝固,能看到喉结缓缓移动着,像是在喉咙里缠绵不肯就这么囫囵咽下去。
“这……这……”一个晒得黝黑的工人,声音豪放说,“这怎么,跟以前来这里吃的东西完全不一样啊!”
咬下去的刹那,咸鲜爆汁!外层微脆的焦壳裹着软嫩的鱼肉,醇厚酱汁在齿间炸开,黑椒的微辣提鲜,半点腥气无存,咸香浓郁得勾人至极,工人都吃懵了。
“是啊,我之前还听说珍妮小姐进食堂了,能吃上好的,可前几天来食堂,硬面包和腥肉差点没把我折腾坏,食堂里的,根本不是人能吃的东西,我就说,喂给狗都不吃。”另一个工人感叹着,却一停,嘴里细致咂味,“可这,这简直是不像一个地方的。”
不远处的账台那里,斯托克夫人被工人们扫了两眼,工人们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只会捏泥巴的厨师似的,斯托克夫人凶了一眼,工人们瞬间收回视线。
“何止。”另一工人也语气不禁尊敬地说,“这明明是天堂来的食物,这顿……这是什么来着?珍妮小姐。”
珍妮眉眼弯弯:“秘制酱爆鱼丁,是用的我秘制的面酱做成的,先生们喜欢吃就好。”
工人们显然没有听过这道菜,胃口因第一口就被挑开,而后就是烫得指尖直嘶哈,却舍不得松口,好吃到一个工人,甚至要来发硬的黑面包,一口鱼丁,就能扒下半块干涩到过去吃不下的黑面包,吃香香的。
真的是免费就能吃的吗?就算肯花几便士,他们也觉得值得,于是那叫一个风卷残云,最前的黝黑工人,虽摸摸肚子还想吃,但口袋里尴尬干瘪,没办法加钱一份,便不好意思小声一句:“珍妮小姐,还能再请一份吗?”
旁边,小瘦子觉得这人开撕蹬鼻子上脸了。
但,珍妮却一笑,说:“今日算是酬谢各位了,所以才请客,要再来一份,本该按原价来,不过,若是你们能帮我们食堂,多多在外面宣传一番的话,那就当是再次答谢一份了,你们看怎么样?”
四个工人谁能面对这份美食,能敢说吃饱了呢,均猛点头,“珍妮小姐,您大可放心好了,包在我们身上!”
工人们都比较务实,珍妮话里把再送一份当作答谢,那么答谢的帮忙宣传的事,他们自然是不敢松懈,定会值得这顿美味。
珍妮转身,去后厨端菜,那一瞬的小瘦子看见了她的嘴角。
那笑,让他想起了某种白色和火红色皆有的皮毛动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清晨的伦敦东区, 浓雾已经涌上,珍妮早早就来到了食堂。
她还想着昨天的口口相传,是否会奏效,刚来到烟草码头的食堂门口,以为的平日寂静一走进去,却被扑面而来的热浪与喧嚣险些将她撞了个满怀。
连长凳都落满灰尘的破旧食堂,此刻竟然挤得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长桌两边塞满了人,那些平时在码头扛大包、面色阴沉的工人们,此刻正肩并肩地挤在一起。
他们身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随着呼吸蒸腾出白色的热气,让整个空间显得雾气腾腾。
不止是让珍妮感到吃惊,缩在后厨那里的小瘦子和大脑袋,也因食堂头一次这么受欢迎,而惊得下巴拉长。
好在是斯托克夫人管理秩序, 才没有让这里乱作一团。
看到珍妮终于来了,小瘦子与大脑袋赶紧跑出来, 说:“珍妮小姐,你看, 这该不会是伦敦发大水了, 别地方都被淹了没别处去了吧?”
少说也有一百多号码头工人,珍妮是没想到昨日的那四个工人,居然这么能口口相传。
只见有不少工人等着开饭,有的快等不及敲起了桌子,幸好就算食堂平日没客人,珍妮还是会很早来,于是挽起袖口,扎起头发,这就洗洗手,一头进了后厨端锅开火。
昨天没机会做剩下的两道菜,今日珍妮便从墙角麻袋拿出些土豆,都是些干瘪皱皮的,硬邦邦。
她拿起铁削皮刀,利落地削掉皱缩的外皮,将土豆切成滚刀大块。
一边的铸铁大锅,放进普通的猪油,旺火烧得滚热,土豆块下锅,让热油翻滚得噼啪作响。
只须用大火炸个片刻,土豆外表会炸出一层金黄酥脆的硬壳,内里却被高温焖得渐渐软糯,像藏了一团绵密的沙。
捞出控油后,她另起小锅,舀入稀释的黑面酱,切好的洋葱碎爆香。
待到酱汁咕嘟冒泡时,将炸好的薯角尽数倒入,关小风门,就能用小火慢焖。
这样一来,土豆表面的酥皮像饥渴的海绵,疯狂吸饱了面酱的咸鲜、洋葱甜香的醇厚。
直到酱汁收浓,每一块土豆块都裹上了浓稠的酱汁,金黄油亮,香气扑鼻。
“小瘦子。”珍妮朝外面喊了一句。
维多利亚时代的码头食堂,一般来说,是没有端盘上菜的服务生的,往往让客人们自己来端。
但等的人太多,加上为了体现出不同于其它劣质的码头食堂,小瘦子和大脑袋就负责起了端盘。
几个饥肠辘辘的工人桌前,终于摆上了这份面酱咸香焖薯角,捧着粗瓷碗,嘴里把滚烫的薯角咬开,外皮酥香,内里烫口软烂如沙,绵密的土豆泥裹着浓郁酱香,高热量的暖意从舌尖直抵肠胃。
他们只觉得平日勉强咽得下的干瘪的陈土豆,竟成了最治愈的饱腹美味,一口下去,身上一早赶工的麻木都被这软糯的咸香揉碎,沉甸甸的幸福感满得要溢出来。
珍妮在后厨这边也没闲着,从灶边拿过两颗卷心菜,外叶发黄发蔫,软塌塌地垂着,双手利落粗暴,剥掉烂透的外层黄叶,只留内里尚好的菜叶。
然而,她却不适用刀具,之所以徒手撕扯,宽大的菜叶只要被撕成不规则的大块,粗糙的断面,就可以成为挂汁的关键。
风门开大,在另一口铸铁锅里放入更多的油,珍妮直接把手撕卷心菜猛地下锅,劈啪,菜叶遇热锅瞬间爆炒,焦香四溢。
珍妮拿着木勺,再将手腕一转,将黑面酱汁沿着滚烫的锅边淋下一圈,高温瞬间蒸发酱汁的水汽只留精华,激发出最浓烈的酱香,菜叶裹着酱香,直冲鼻腔。
不过片刻的快炒,锅里原本干瘪发苦的黄菜叶,彻底重生!
只见菜叶变得脆嫩鲜亮,裹着薄薄的酱汁,带着微微的锅气焦香,咸鲜中透着菜叶本身的清甜,卖相也十分的不错。
码头工人们在外边吃的都是鳗鱼和土豆,见一盘色香味俱全的卷心菜端上来,还是头一回。
他们夹一筷子卷心菜,满嘴里的脆嫩爽口,实在是解腻又开胃。
蔫巴巴的残菜叶,竟成了餐桌上最抢手的小菜,清脆的咀嚼声此起彼伏,酱香混着菜香让工人们乐此不疲。
然而,价格呢?珍妮依旧主打一个良心价,何况也确实用的食材都不咋贵,三道菜,秘制酱爆鱼丁、面酱咸香焖薯角、手撕卷心菜,同样的份量,都只要2便士。
没错,与她摆摊时卖的生滚牛杂粥一个价。
而且珍妮还搞起了优惠,如果直接付4便士,能包下三道菜。
这仔细想想谁也不亏,工人们觉得单买,三道菜要6便士,而买套餐只要4便士显然是赚了,而珍妮这边用的也是不值一提的食材,纯靠她的面酱,有黑面酱的火种,她完全可以不断做出来。
主要呢,还是人力。
珍妮这一天忙的不可开交,想到明天让里昂和黛西也来帮忙,加上教一教小瘦子和大脑袋,怎么用火种做黑面酱,应该还能应付下来这么多的工人来吃饭。
珍妮这个厨艺金字招牌,算是在烟草码头里打出来了。
一日三餐,好不容易喂饱了这些干苦力的工人们后,食堂里就变得犹如风卷残云。
原本空荡荡的长桌,此时落满了菜汤油渍和菜渣。长凳被坐得东倒西歪,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踩满了泥泞的胶鞋印。
空了的巨大铁锅斜在灶台上,锅底被刮得干干净净,只剩几道锅铲蹭出的亮印。
盆里连一滴酱汁都没给剩下,空气中还弥漫着浓郁的面酱咸香与烟火气,久久不散。
珍妮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看着这满屋狼藉,不仅不恼,嘴角却着笑。
毕竟,这些可都是真金白银呢。
她跟小瘦子和大脑袋打扫起来,原本是有个专门负责清洁前厅的人,但因为食堂没怎么来客人,就不在了。
小瘦子见珍妮居然自担起了这种累活,哪里还敢偷懒,只说:“我跟大脑袋,皮糙肉厚,这里就交给我们好了,珍妮小姐。”
饶是再蠢的人都知道,要不是因为珍妮小姐,这个食堂也不会在今日大变样,能招揽来这么多客人。
不禁越想越敬佩,小瘦子和大脑袋还边笑聊着今日的盛景和珍妮的厨艺(虽只小瘦子负责说),边抢过珍妮刚才用的硬毛刷,让她先去休息。
珍妮也就不推辞地交给他们了,门外天色已晚,想着里昂和黛西还在家中,这时她也是该下班了,回头看到账台那边,斯托克夫人不在,想着有些话要说,左右看看。
她只听后厨里那边的动静,就一头进去,看到斯托克夫人在主厨房里,弯着腰蹲在放着面酱的陶罐跟前,珍妮脚步声一发出,斯托克夫人一回头,面色一僵。
随后珍妮就看到,斯托克夫人正含着一根手指,通过嘴型来看似在品尝了什么。
“斯托克夫人,你在干什么吗?”珍妮疑惑地问。
斯托克夫人迅速回神,站起来,并以端正的态度调整了姿态,扬起下巴,说:“好吧,沃克小姐,我想你是来炫耀今日的成就不是吗?但我话说在前头,即便你真的吸引来了这么多客人,我也不会同意为这里进购多余的食材!”
“不,斯托克夫人,我并不是来向你炫耀的。”珍妮说,“实话说,哪怕是现有的食材,或许也足够了。我只是……”
“斯托克夫人,我不赞同你之前说的,认为美味是堕落的。”珍妮抬头,认真地说,“如果一种食材,明明能够发挥出足够的潜力,却埋葬了它,我认为这才是最大的不尊重。”
斯托克夫人没想到珍妮突然认真,那眼神正视过来,让她竟有了一丝的心里没底,但掌握整个食堂的威严让她还是挺起了肩膀,说:“你在说什么不尊重的,是上帝创造了万物,那么就应该遵循事物原原本本的样子,我们也该原原本本品尝。”
“可是,上帝不也创造了各种调料,以及意想不到的食材搭配吗?”珍妮说,不由走近了几步,“这难道不是上帝在鼓励吗?这难道不是想让我们创造出无与伦比的美味吗?”
斯托克夫人看到珍妮眼神充满着某种炽热,在她已经走到面前时,斯托克夫人不由退开了一步,却视线没有离开她的眼神,忽而觉得有些熟悉。
“你……就这么喜欢吗?”斯托克夫人说。
“嗯!想办法将食材发挥出它所有的潜力,很有趣不是吗?”珍妮眉眼弯弯。
斯托克夫人心想着果然是很像呢,不由神色一恍,那些被沉重岁月和厨房油烟掩埋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竟一笑,叹口气:“真没想到,我居然还会听到这种话。”
很多年前,在那个甚至称不上厨房的简陋棚屋里,那个总是满手面粉、笑起来连胡子都在抖动的男人,也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斯托克夫人的指尖颤了颤,原本紧绷的肩膀在这一瞬间垮了下去。
属于食堂掌权者的威严像是一层脆弱的糖衣,在珍妮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注视下融化了。
她看着珍妮,又好像透过珍妮看到了那个早逝的丈夫。
那个哪怕到死前最后一刻,估计还惦记着在法兰西寻找美食秘方的傻子。
正因为如此,斯托克夫人在第一天听说有个小姐在摆摊大受欢迎时,才会产生了讨厌之情。是的,她早听说了这位珍妮小姐,也每次来码头,都能闻到风中她的馅饼和牛杂粥的香气。
每次看到工人们吃着珍妮的摊子,而露出沉浸美味的样子,每次听到人们的赞不绝口,每次看到她在厨房里满头汗水却面带笑容的做面酱身影,这一切无不都在提醒着斯托克夫人……
她以为是提醒着她,她的丈夫是多么愚蠢,沉迷美味是有多么令人堕落。
斯托克夫人本该仍能对此嗤之以鼻。
可是,此刻面对着珍妮这双真诚炽热的眼神,还有刚才偷偷品尝的面酱,舌尖还萦绕着那奇特的发酵鲜味。
这位珍妮小姐的确做出了某可以称赞的。加上看着这一天工人们的笑脸,她知道,这一切真正提醒她的,其实是自责。
如果当时答应跟丈夫去法国呢?如果分别前不是天天争吵呢?如果她的丈夫正因为为了向她证明,才死在了异国他乡呢?
自责的不是答案,而是没有答案,再也不会知道答案了……
“斯托克夫人你,还好吗?”珍妮看到这位铁娘子的眼睛,居然涌现出了泪光,说,“是我刚才说了什么,如果是失言,还请让我向你道歉,我不是有意惹你哭的。”
斯托克夫人轻笑了一下,舌尖的面酱味道果然还是不散。
她依旧让身姿端正的一丝不苟,小拇指碾掉泪水,恢复了平日的语气,说:“沃克小姐,请不要太高看你自己了。”
说着,她从珍妮身边擦肩而过,走到主厨房的门口时,她停下,又说:“既然你对美味如此有信心和热情,想必,今日食堂的盛景你也能多保持几天吧?”
珍妮一愣,随后在斯托克夫人离开后,明白过来后一笑。
那是当然,她毕竟还有一家小酒馆要继承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这几天的清晨, 烟草码头的空气里的味道都变了。
那是一股浓郁到能穿透伦敦雾的香气,从食堂的方向飘出来,新鲜出锅的面酱咸香焖薯角正拍打着土豆香,浓稠的秘制酱爆鱼丁在咕嘟咕嘟地起着热气。
“别推了!老子踩到别人的靴子了!”
“后面的, 再挤后面的人就要被贴在墙上了!”
食堂的大门刚一敞开,饥肠辘辘的工人们就如决堤的洪水般往里涌。
不少人直勾勾盯着,后厨窗口那个正忙碌着的年轻身影,看得口水直流。
当然主要是对食物。
眼看人潮就要把账台的木栅栏冲垮——
“笃、笃、笃!”
三声沉闷却极具威慑力的拐杖声,敲击在结实的橡木地板上,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硬生生在嘈杂中劈开了一条缝。
“都给我排好队,你们这群没开化的河泥鳗鱼!”斯托克夫人不可动摇的嗓音,在食堂挑高的梁柱间回荡。
她那双的锐利眼睛往人群里一扫, 原本还像暴民推搡的汉子们瞬间缩了缩脖子。
“皮特!把你那脏爪子从前面人的脖领子上拿开!”
“还有你, 还敢往前凑?排队!”
“谁要是敢在我的食堂里打翻一滴饭菜,今天就给我出去啃干硬的河底泥去!”
珍妮朝外面看去, 斯托克夫人的威严在码头果然是出了名的。
在她的怒斥下,原本混乱的洪流像在无形的手中被梳理过一样, 开始往后退, 并迅速折成了两条歪歪扭扭的队伍。
幸好这里有斯托克夫人在,珍妮带着里昂、黛西,才能放心在后厨里忙碌。
小瘦子和大脑袋也在前厅忙着传菜,他们这几天里面对着这么多的工人们来吃饭,至今都还没有适应,不过,倒也乐在其中,毕竟事后的员工餐,也是由珍妮小姐亲自做的饭菜,想想就馋了。
食堂就这么一天天在码头喂饱工人们,随着食堂的客流稳定下来,珍妮算了一下账,按照与达西先生的合约,她会从营业额中得到份额,每天一日三餐,工人们源源不断而来,一天的收入,居然能达到3英镑左右!
3英镑啊,珍妮上次去达西先生的宴会帮忙,也是因为拯救了那晚,达西先生出于感激才付给了4英镑。
3英镑,可以买到一百多个大面包,买到六双高档皮鞋,大约是牧师和教师他们一周的收入。
虽然3英镑也是庄园主的一顿高级晚宴的消费,对上流社会来说仍不算回事儿,但对珍妮来说,是从摆摊迈出了一大步。
重新经营小酒馆,需要至少300英镑左右的费用,珍妮如果只靠摆摊,很难说能什么时候让酒馆开账,但继续在食堂里,距离300英镑就能越来越近了。
珍妮心中高兴,看去身旁的里昂正在开着风门,脸颊上沾了些灰灰的。
注意到姐姐的目光,里昂别扭地撇过头去,“看着我干嘛?”
珍妮一笑,看他被姐姐看都害羞的傲娇,上前一步,温柔地用干净的手绢擦掉他鼻尖上的一抹灶灰,大方地从怀里摸出两枚亮晶晶的铜便士,塞进他的掌心。
“这几天多亏了有你们帮忙,是给副主厨的奖金。拿着。”珍妮眨了眨眼,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里昂自然是傲娇不要,但珍妮硬要他拿着当零花钱,他嘟囔着就把硬币塞进口袋,不过看他压着的嘴角,她知道他定是心里也开心的。
“姐姐,我做的是不是也很棒?”
不到十岁的黛西一直蹲在旁边帮着摘菜,此刻像只欢快的小家雀一样扑了过来,一把抱住珍妮的腰。
真要在外雇一个人,能不能做到像里昂和黛西这么好先不说,也显然要比几个便士要贵,珍妮当然笑着蹲下身,把凑过来的小姑娘搂进怀里,顺手也给了她两枚铜便士作为奖励。
那张因为劳作而红扑扑的小脸上写满了崇拜,亮晶晶的眼睛里映着姐姐的身影,发出“喔!”的声音。
“太好了,姐姐好厉害,那些工人叔叔们都说姐姐做的饭菜很好吃!我也很喜欢吃!”黛西笑着说。
“姐姐也喜欢做给你们吃。”珍妮一笑。
这时,身边的里昂突然说,“我们是不是,很快就可以回到酒馆那里了?让酒馆像以前一样重新经营起来。”
珍妮蹭了蹭妹妹软乎乎的脸颊,突然一把拉过了别别扭扭却也主动凑过来的里昂,三人的脑袋抵在一起,“嗯!”
“但不是一样,会更好,比以前还要好。让我们的父母会为我们感到无比骄傲的好!”珍妮说着,冲黛西眨了眨眼。
黛西高兴得咯咯直笑,在珍妮的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里昂攥紧了口袋里的硬币,用力地点了点头。
在这间变得火热的码头食堂里,三人的笑声冲淡了多日来的疲惫。
就在这时,外面的前厅那里,食堂紧闭的木门被“砰”的一声粗暴推开。
传来混杂着粗暴的吆喝、皮靴践踏泥地的声音,以及隐隐约约的、让人揪心的痛苦呻吟。
珍妮被吓一跳,让里昂和黛西待在厨房里,她一个人先走出去看。
只见大粒大粒的雨水砸在前厅的门槛上,一个身穿脏污呢子大衣、满脸胡茬、神色焦灼而疲惫的男人站在门口。
看他的打扮,应该是一位远洋副船长。
而在他的身后,几名脸色苍白、浑身瘫软的水手,正抬着一个用厚毛毯裹着、神志不清的年轻人。
珍妮眉头一皱。
“有吃的吗?喂!那位珍妮小姐在哪儿?” 副船长摘下湿透的帽子,喊。
珍妮正要答她就是,不明白怎么回事儿,斯托克夫人先一步走出来,说:“是发生了什么事?几位先生,这里是烟草码头的公共食堂,如果是需要治疗,你们应该去其它地方。”
副船长虽然焦急,却依旧拿下帽子,走上前说:“实在抱歉,我是服务于白星远航的大副,阿瑟·特纳。我们并不是有意来造成骚乱,只是这位水手先生,迫在眉睫的问题是,快要饿死了。”
珍妮不知斯托克夫人的意思,觉得她像在护着她,但还是走出来,说:“特纳大副,你刚才提到我的名字?”
“是的,想必你就是珍妮小姐了。这位水手在船上待的太久,因为严重溃烂的牙龈,其它食物实在无法下咽,就是刚才,有工人向我们说,整个码头,很可能只有珍妮小姐你能拯救他了。”
特纳认真地走上前来,说:“这水手是我从家乡一起带上船的,还请一定要救救他,小姐,我保证会报以十分感激的答谢。”
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人,不懂得如何把食物烹饪得软烂且富有营养,他们的船用饼干硬得像石头,咸牛肉像皮革,对牙龈溃烂的水手来说如同酷刑,来到码头,周围也只有门外的摆摊食物恐怕也很难下咽。
珍妮看着那个水手真的要活活饿死在眼前,也什么都没想,一句应下,就让他们先在这里等候片刻,一头扎进了后厨里。
溃烂牙龈,无法下咽而快要饿死。
珍妮认真想了想,这次做饭就需要快一些了,快的同时,也要能让那个水手能咽得下才行,她先看去了那边装在陶罐里的面酱,面酱的咸甘消肿。
在中医里属于谷物精魂。发酵后的面酱带有微咸与甘甜,咸能软坚散结(消肿),甘能缓急(止痛)。
所以她得想一想怎么用这份面酱,对了,燕麦,还有……一时,灵感不断涌现出来。
珍妮让里昂帮忙去外面找一趟,他很快从后门出去,不到几分钟,就从一个工人那里找来了一条鲜活的大西洋鲱鱼。
这个水手现在极度危险,普通用咸鱼块不好,所以珍妮拿过这条新鲜鲱鱼,按在橡木案板上,拿过一把主厨刀。
斯托克夫人也正好过来了,似在担心着什么,正看到珍妮没有像英国厨子粗暴地切段,而是用刀尖顺着鱼脊骨,极其精准地一划,两侧丰满的鱼肉便被完整片下。
接着,她将刀平贴在案板上,按住鱼尾,用那道微弯的刀刃向前推刮。
这种手法,都是斯托克夫人以前没有见过的,连她和她丈夫以前也没这么做过鱼。
“这是?”斯托克夫人忍不住问出声。
珍妮:“夫人,我正在把鱼肉刮下来。这样比用石臼捣更快,而且鱼刺会自然粘在皮上,不会混进肉里,好入口。”
在斯托克夫人好奇又惊讶的注视下,鲜嫩的鱼肉被珍妮用主厨刀一层层刮成了细腻的肉泥,而所有密密麻麻的生鱼刺,则被完好地留在了韧性的鱼皮上。
这纯粹的刀功,简直。
这一步是取鱼茸,而后珍妮在铁锅里注入清水,大火烧开后,她就舀出一勺用老面面头天然发酵的熟制黑面酱,扔进沸水。
充分发酵的面酱,饱含着活性物质与天然鲜味,沸水一冲,酱香、面香混着发酵的醇厚香气瞬间炸开。
馥郁的风味牢牢地压住了鲱鱼茸的海腥,就会蜕变成一锅鲜浓醇厚、回味悠长的咸鲜汤底。
等到汤锅彻底的沸腾,珍妮从麻袋抓来粗燕麦片,撒入了汤里。
英国人煮麦片从不搅拌,煮出来只会黏成一团。
她却抡起长柄铁勺,用力朝着一个方向高速旋搅。旺火沸煮搭配中式打糨的手法,三分钟就把燕麦彻底打散。
淀粉和纤维全数融于汤中,整锅汤汁看起来细腻无颗粒,顺滑浓稠得如同鲜奶,熬成了香浓的麦油糊。
这无疑不是争分夺秒,然,在斯托克夫人看来,珍妮却没有丝毫让步食物的味道和卖相。
最后一步,珍妮把毫无鱼刺的细腻鱼茸,倒进锅中翻滚的麦糊里,细软的鱼茸遇上了高温的汤汁后,迅速地由红转白,熟透后,只是看着就知道嫩得入口即化。
“成了。”珍妮低声一句,随即从锅里盛出一碗热气腾腾、干干净净的酱香麦糊,立刻就往前厅端过去。
大副特纳正抱着这个快饿死的同乡水手,感受到他身上越来越冰冷,以为来不及时,那边的珍妮走过来,碗拿来,整碗麦糊呈现出柔和的浅酱色,表层浮着一层莹润亮泽的油光,这是燕麦与鱼肉自然析出的油脂,观感温润诱人。
特纳没有见过这幅饭菜的卖相,但也由不得多想,当他把碗送入水手的口中,原本紧绷的喉咙,还有满是惊惧的身体骤然放松。
因为这碗里毫无硬物,没有粗糙纤维,更无伤人的细刺,完全无需费力咀嚼。
温润稠厚的麦糊像一团暖软的云朵,轻柔地滑过他血肉模糊、溃烂肿痛的牙龈,不会带来任何不适。
而水手朦胧中也会品尝到,这味道,也绝非英国本土饭菜那般单调寡淡的咸或甜。
老面发酵的面酱,酝酿出了深邃醇厚、层次丰富的东方酱香与浓郁鲜醇,彻底掩去了碗里的鱼腥味,只留存下鲱鱼肉本身纯粹清润的鲜甜。
而且,这种温润的酱汁进入水手微热的口腔里,也能瞬间降胃火。
它像一层保护膜包裹住了溃烂的软面,带去口腔里的灼热感,让原本火辣辣、一碰就流血的牙龈得到即时安抚。
随着水手逐渐被勾起了食欲,双手本能地夺过碗,仰头将整碗麦糊一饮而尽。
极易被人体吸收的燕麦糖分、面酱,再加上鱼肉,一落入空瘪的胃中,便化作一股滚烫暖流,顺着血脉流遍四肢百骸。
原本面色惨白、奄奄一息的他,脸上也渐渐地透出了鲜活的血色。
“太好了,吃得下去,吃得下去……”特纳看到这个水手,不仅没有了垂垂无力,反而像是饿死鬼一般狂吞虎咽,他不禁笑出声来。
他这放松下来的高兴笑声,让食堂里围观的工人们也都跟着笑了起来,有人说:“珍妮小姐的食物估计连死人都能复生,非要爬出来吃一锅才罢休呢!哈哈哈。”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食堂里顿时弥漫开了紧绷放松后的愉快空气。
珍妮看到斯托克夫人站在不远处也摇摇头,松开肩膀地叹了口气,她刚才也是紧绷着。
珍妮眉眼一弯,就对特纳说:“我再给他拿过来一碗吧。”
特纳只说感激不尽,珍妮往后厨走时,想到心里刚才也是很紧张的。
英国人煮燕麦从不搅拌,导致燕麦纤维粗糙,这个水手肯定吃不下,所以珍妮才会在刚才高速搅拌,把燕麦彻底打膏,逼出了极其浓稠的麦油,也就是燕麦胶。
燕麦胶就像是天然的液体绷带,隔绝了空气和唾液中酸性物质的刺激,让水手在吞咽时完全感觉不到针扎般的刺痛。
而且快饿死的人,不能强行塞入硬食物或高脂肪的肉类,而她的面酱,本身是发酵物,发酵酶能促进吸收,将鱼肉和燕麦变成糊糊后,一入嘴就是在疯狂让水手的身体补充营养。
考虑到这些,珍妮才在刚才端出了那么一碗,甚至没来得及考虑名字。
随着第二碗也端过去,让那个水手已经脱离了危险后,珍妮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厉害的事情。
她正走回后厨,想着看看还能做点什么,这时听到身后一个男人走了过来。
刚才的大副特纳,上半身微微前倾,对珍妮点头致意:“珍妮小姐,我们都很感激你的救命之恩,还请容许我报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白星航远, 是一家有名的英国航运公司,总部最初在利物浦,后来迁往伦敦。
虽然1870年, 他们把船租给了美国公司跑中华航线, 但根据英国法律,所有船员都必须是英国国籍。所以这家公司基本上,是英国通往中华的一条主要航路。
珍妮对维多利亚时代的了解,知道这些船大都是运送华人劳工,以及一些丝绸与茶叶,而目的地后来大都是送去美国。
而且,华人海员是在1860年代中期,随着北京条约后中英贸易大爆发,才开始在伦敦东区散落的租房居住,处于底层。
加上1863年,也就是珍妮所在年份,世界上第一条地铁在伦敦开通,这一年的英国人极度傲慢,自诩为日不落帝国的现代人,瞧不起亚洲国家,而且还传言华人吃蝙蝠、吃各种奇怪的草药。
鉴于此, 维多利亚时代不可能让一个华人进厨房。珍妮的厨艺, 在这些英国人没见过中华厨艺的眼里, 属于难以置信的奇迹。
这位大副特纳, 身为绅士, 既然不会被一句客套就打回去,定要给于珍妮相应的感激。
珍妮就想到了,这位大副是白星航运的船员,意味着能去中华,她正好想要,一些无论在英国本土怎么找都没有的东西。
“那么,特纳大副,我听闻你们有去往中华的航线,方便的话,如果你能帮我从中华带回些炊具和种子,就再好不过了。”珍妮说,“哦,但如果太强求了,也就不必了。”
特纳大副一听,这并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便一口答应:“珍妮小姐多心了,这是自然的,不知小姐想要我帮你带回些什么?”
珍妮第一次不好意思狮子大开口,不然起步一整套中华厨具,她淑女地说:“想要的东西不多,只是一把像长方形钢板的东方菜刀,它没有尖角,刀身很宽,像一扇小门,最好是老铁匠手工打制。另外呢,如果顺路,请再帮我带几个竹篾编的大蒸笼。”
“至于种子,只要一小袋最饱满的黄豆种子,就可以了。”她微笑。
奈何即便中华厨艺真的精妙,珍妮没有合适的炊具和食材,有些东西还是做不了。但有了大蒸笼,能做出灌汤包、水晶虾饺、或者松软的白馒头。
亦或者是,栽培下万能的黄豆,酱油、豆腐、豆瓣酱和甜面酱,她想的话,甚至可以在大英做辣条。
当然,特纳大副从未听说过这些东西,但他觉得到时打听一下,也不耽误,何况眼前这位年轻漂亮的小姐,拯救了他的同乡水手,这份恩情足以相报。
“我记住了,珍妮小姐,我会在得到这些东西后,立刻为你带过来。”特纳大副以保证的语气说。
甚至在之后,特纳大副怕记不住,还用纸笔记下来,放在他的海员制服的口袋里才离开。
珍妮没想到,居然还能从中华渡来东西,这让她不禁也期待起来,等那些东西拿到手后,在这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不知能做得出哪些美食来呢。
那位水手在之后几天里也恢复了精神气,不少船员,在这停留的期间里,会跟着特纳大副经常来食堂吃饭,每次都赞叹不已,也就为食堂带来了不少的利润,日子一天天过去。
正是水手们要出航的前一天里,大中午,珍妮正在后厨里跟弟弟妹妹们忙碌着,听到小瘦子过来说:“珍妮小姐,总监先生说要见你。”
珍妮有段时间没见达西先生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前厅,就看到达西先生和比阿特丽斯,坐在在一张大长桌的最里侧。
旁边就是粗鲁水手们高谈阔论的长椅上,此时正坐着一身定制呢子大衣、马甲扣得一丝不苟的达西先生,长腿略显局促地曲着,却耐心地配合着小女儿的坐姿。
比阿特丽斯双手正捧着一只粗糙的陶瓷杯,伸长了脖子往后厨的方向张望。
一见到珍妮出来,小姑娘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欢快的小家燕从长椅上滑下来,提着蕾丝裙摆就扑了过去。
“珍妮小姐,好久不见,你近来可好? papa今天特意带我来了。”她说,“这里闻起来有股好香的味道,是什么新的美味吗?”
珍妮弯眼:“新的美味当然是有的,不过,在这么多人挤着的地方,你居然一下子就闻到了,鼻子可真厉害。”
达西先生见状,无奈地摇头笑了一下,摘下头上的高顶礼帽,起身,语气里特有体面与不易察觉的温和:“午安,沃克小姐。实在是比阿特丽斯,在家里念叨了无数次你的手艺,才来叨扰。另外,我听闻了你拯救一名水手的事情,果然沃克小姐,总是能给人惊喜,也让人会好奇,不知你还深藏不露着什么呢?”
“先生过誉了。只是刚好会一些容易下咽的饭菜做法罢了。”珍妮谦虚地说,又看比阿特丽斯,“对了,不如达西先生与小小姐先请坐,我去准备些。”
“珍妮小姐。我今天来,也是受人之托。”达西先生叫住她,拿出了一份火漆印章的邀请函,说,“过几天,亚力斯特先生将在他肯特郡的乡间庄园,举办一场秋季狩猎。那位先生,对你上次在宴会上的救场厨艺念念不忘,因此,想要邀请你作为特邀主厨同行。”
珍妮接过邀请函,不明白:“亚力斯特先生?”
“啊,想必你还没有与他见过面,亚力斯特先生是一位海关高官,与我有些交情,那晚在宴会上,他就很想见你一面,再次品尝你的手艺。”达西先生说,“特别是当时小姐你做的清汤,让他至今都对我提过多次呢。”
“既然如此的话……”珍妮反正上次都去达西先生的宴会帮工了,正要回答,那边从账台伸出两个小脑袋,里昂和黛西好奇地望过来。
珍妮一回头,达西先生和比阿特丽斯也看了过去,她只好介绍,叫他们过来,“这两个是我的弟弟妹妹,里昂和黛西。”
里昂并不说话,眼睛直勾勾看去达西先生,似乎很憧憬这种身份的人,而黛西则比较怕羞,躲在珍妮的腿边。
比阿特丽斯看着这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悄悄挺直了小身板,松开拉着珍妮裙摆的手,整理了一下蕾丝袖口,随后微微提起裙摆,向着他们行了一个极其优雅的淑女礼。
“午安,里昂先生,还有黛西小姐。” 小姑娘微微仰着下巴,声音清脆。
她看出了黛西的羞怯,便上前一小步,从小挎包里掏出两块用漂亮彩色玻璃纸包裹着的太妃糖,拿给她:“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糖果,希望你们会喜欢。珍妮小姐,平时一定经常做比这更好吃的东西给你们吧?真羡慕你们呀。”
里昂有些警惕,黛西也还是怕着羞,直到珍妮摸了摸黛西的头,轻声鼓励一句:“比阿特丽斯小姐在表示友好,黛西,拿着吧,要说谢谢哦。”
黛西这才鼓起勇气,双眼也眼馋直勾勾看着,从比阿特丽斯手里拿过来了太妃糖,“谢谢,小姐……”
毕竟是维多利亚时代,就算年龄相近,身份也不同,不过达西先生倒是觉得里昂挺有精神,珍妮也不强求让他们多陪着玩一玩,只去后厨准备饭菜时,心里想着要去秋季狩猎的事。
首先,肯特郡紧挨着伦敦的东南边,被称为伦敦的后花园,从伦敦东区的码头区出发到肯特郡,一点也不远。
要去肯特郡北部的庄园,骑马、坐马车或者坐船,一两个小时内就能到。
按照规矩,绅士们在猎场会打猎一整天。
等到傍晚,他们就会在庄园的猎人小屋里,举行一场极其奢华的晚餐,自然是用打来的食材,而作为特邀主厨,到那里就是要负责做好一桌的野味。
想想,也不是很难。
于是到了去参加秋季狩猎的那一天,珍妮早早地收拾好了行囊,先把里昂和黛西带去了食堂,拜托斯托克夫人顺便照看照看。
斯托克夫人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似乎这几天里早对这俩孩子上心了,珍妮纯当她豆腐心,也就眉眼弯弯,谢过了。
于是,珍妮带上一小罐面酱,指不定能用得上,就在码头登上了达西先生安排的蒸汽交通艇。
清晨的泰晤士河上弥漫着薄雾,小艇顺流而下,不过一个多小时,两岸密密麻麻的工厂烟囱与嘈杂的码头便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翠绿丘陵、大片的苹果园和泥土的芬芳。
到了肯特郡的私人码头,换乘马车又走了一段,珍妮终于见到了那处传闻中的庄园属地。
那是一片大得望不到边际的古老橡树林,阳光穿透泛红的秋叶,洒在落满松针的泥土上。
林地深处,坐落着一栋由灰兽石砌成的猎人小屋。
说是小屋,其实是一栋宽敞前廊和烟囱的别墅。木质的窗框擦得一尘不染,屋后正冒着袅袅炊烟。
刚下马车,珍妮闻着,觉得这里的空气新鲜得让人精神一振,还听见远处的林间,隐约有比格犬的吠叫,真是特别的悦耳啊。
几名穿着笔挺制服的庄园仆人迎了上来,接过珍妮的包袱,并侧身将她引进了屋后的厨房。
这里已有几个女佣,在忙碌着清洗餐具。
宽大的桌子上,摆满了新鲜得仿佛刚从泥土里挖出来的山珍、一筐筐水灵的红皮土豆,以及几桶上好的黄油与红酒。
珍妮与女佣们打声招呼,几个女佣都很年轻,与她能聊得来,叽叽喳喳,有个红发女佣,听说了珍妮在达西先生的宴会壮举,拉到一旁,热情地想问出她是怎么做到的,珍妮只是笑笑,说等会儿可以教一教她们。
外面来了仆人,说:“珍妮小姐,亚力斯特大人和几位贵宾正在前院的猎犬棚和馬廄那边,准备挑选出发的马匹。有一位先生,今天特意带了珍稀香草,想亲自问问今天的特邀主厨。”
“好的,我这就去。”珍妮拍了拍红发女佣的手,解下刚系了一半的围裙。
亲自带香草来的先生,珍妮这还是头一次遇到。
她跟着仆人穿过猎人小屋的木质走廊,从一侧的小门,走到了阳光明媚的后院。
空气里有干草与泥土的清香,不远处的馬廄旁,几匹毛色油亮的高头大马,正不安地刨着蹄子,几只威风凛凛的寻血猎犬在驯犬员的牵引下发出低吠,珍妮看着狗,想到了家里的斑点。
几位穿着考究呢子猎装、脚踩高筒皮靴的绅士,正聚在一起谈笑,管家正微微躬身指着珍妮的方向。
珍妮正准备收回目光地走过去,然而,当其中一位绅士闻声,漫不经心地转过头来时,她的脚步却蓦地顿住了。
那是一位年轻而极其英俊的绅士。
在这一众戴着猎帽的狩猎者中,他显得格外利落与出挑。
一头在阳光下泛着微光的、一丝不苟的侧分短发,下颌线如大理石雕刻般冷峻。此时,他似乎正听着旁人的奉承,嘴角挂着一抹礼貌却疏离的淡淡弧度。
似乎察觉到珍妮的视线,他微微侧过身,那一双罕见的、仿佛凝结了冬日薄雾般带着灰调的浅蓝双眼,直直地朝珍妮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她有些怔愣地看着他。这双独特的灰蓝色眼睛,是爱德华·威廉。
在这片远离伦敦东区码头的肯特郡森林里,珍妮没想到,那位亲自带香草的先生,居然会是他。
“威廉先生。”珍妮只觉得这样无意间的相遇有趣,微笑,而后说,“是您带了香草吗?”
作者有话说:
warwar
第25章
爱德华·威廉, 作为达西一家的准女婿,家世在曼彻斯顿也甚有地位,更是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 自然是收到了亚力斯特先生的邀请。
在这之前, 爱德华有幸两次品尝过珍妮小姐的厨艺,一次是在客栈,另一次是在达西先生的宴会上,她给于了他从未有过的味道,让平日克己的他,竟每回吃饭都会在心中与其比较。
久而久之,爱德华对普通的大厨晚宴,失去了兴趣,却不知不觉追寻起了足以像那天珍妮小姐烹饪出的同样美味。
大英帝国, 本就与南美洲交流频繁。
在伦敦皇家地理学会的熟人中, 有人从南美洲那里,寻回来了一种英国本土没有的观赏植物, 源自美洲的树木,闻起来奇特, 就赠予了爱德华。
当时, 爱德华总觉得它的果实, 闻起来有一股很特别的辛辣与果香, 让他不知为何就想起了珍妮小姐的手艺, 独特的, 难以忘怀的。
于是爱德华便想, 这种果实能不能作为一种调料品呢?
今日来庄园时,为此才想找来主厨,问一问是否在晚餐里用得上。
可爱德华并不知道今晚的主厨, 居然是珍妮小姐。
他也感到意外,但想到用这个奇怪的调料品,本是要找到媲美那时珍妮小姐手艺的味道,却追寻的人此刻就在眼前,竟无从生起一股美妙又难以理清的缘分之感。
“珍妮小姐。看来,你的厨艺已经得到了不止我一个人的认可,我很为你感到高兴。”即便如此,心里如此,爱德华还是维持着绅士特有的分寸,说。
“谢谢你的称赞,威廉先生。”珍妮说,“我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再次见到先生。”
爱德华看着珍妮亲近的眉眼弯弯,一时失神,随即:“啊,抱歉。”
他一边戴着皮质的狩猎手套,一边从大衣内侧拿出了这个精致的小瓶子。他拔出软木塞,轻轻晃动。
“这是友人送的,据说是一种观赏植物的果实,可有股特别的香味。也许这次的晚餐,你能用得上它,你看呢?能用来烹饪食物吗,珍妮小姐。”爱德华说着,拿给她。
珍妮拿过来一看玻璃瓶中,几小撮圆滚滚、饱满、呈现出干瘪褶皱却颜色鲜红如玛瑙的浆果。
珍妮:嗯?这不是红胡椒吗。
这些红胡椒因为干燥,外皮带着自然的复古纹理,红得有些妖冶。
刚凑近鼻尖,就有一股微弱的混合了松木、胡椒和一丝丝柑橘甜香的奇特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19世纪的英国本土,还没有把红胡椒视为调料品。
这种植物从美洲运来英国,只是纯粹因为好看。
不过作为有着前世经验的珍妮来说,知道虽然传统中餐不用,但新派粤菜、川菜,经常用它来调味和装饰。
“嗯,可以用。”珍妮说,“不如说,威廉先生,您很有品味。相信有了它,一定会让这次的晚餐变得与众不同的。”
“能如此的话,再好不过……”爱德华听到那边的绅士们叫他,看去珍妮,欲言又止,就将缰绳给了一旁的马夫。
“那么,珍妮小姐,待会儿再见。”他手指捏帽,礼貌一句,就转身走去了其他的在等他的绅士们。
珍妮看去他高挑的身影,再看去手里的玻璃瓶,想起来伦敦之前,也收到过他给于的一份昂贵香料作为答谢。
想他应该不记得了,她也没多想,便心里琢磨怎么用红胡椒发挥野味的潜力,也转身,期待地走去了厨房的方向。
珍妮踩着轻快的步子,回到庄园厨房。
此时,厨房里热气腾腾,几个打下手的小女佣,正围在长桌前,手忙脚乱地清洗着欧芹与百里香。
见珍妮进来,女佣们跟她打了声招呼,珍妮也微笑回应,将披肩挂在门后,洗净了手。
她拿出爱德华给她的玻璃瓶,放在了桌案正中。那抹妖冶的玛瑙红,在昏暗与烟熏味的厨房里,格外扎眼。
“珍妮小姐,这是什么?真漂亮。”之前的红发女佣好奇地凑过来问。
“一种特别的香料。”珍妮倒出了几粒红胡椒,拿给她闻了闻,说,“很独特的香味,对不对?”
红发女佣之前也没见过这种香料,点点头,只觉得好奇,这味道和英国的黑胡椒截然不同,不刺鼻,反而带了一种森林般的温暖。
为了确保这香料能完美融入晚宴,珍妮先作准备,起了一口小炭炉,将几粒红胡椒,拿在案板上,先用刀面对它们往下一压,噗呲,红胡椒应声裂开,释放出了原本的香气。
而后,她将碎红胡椒与一把粗盐混在一起,在刻意不涂油的铁锅里,微微烘烤,这叫中式的椒盐手法。
随着温度升高,红胡椒的油脂被热力逼出,特有的松木香气与微微柑橘般的甜辣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后厨。
周围的女佣们惊讶地吸了吸鼻子,红发女佣赞叹:“好香啊……”
19世纪的英国贵族偏爱肥美的野味,但野鹿肉和松鸡往往带有极重的草腥与血气,传统做法,是用红酒和迷叠香去压。
但如果用威廉先生送来的红胡椒,珍妮的用自身厨艺善用,或许会大有改变。
她对旁边的女佣们眉眼弯弯,她也觉得好香,正要进一步放入野蜂蜜,却见原本从高高格子窗射进来的阳光,不知何时消失了。
“轰隆——”
一声沉闷的远雷,隐隐约约地传进了大厨房。
珍妮擦了擦手,走到窗边,只见窗外原本晴朗的天空已变成了一片压抑的铅灰色,狂风卷着橡树叶砸在玻璃上,黑压压的风雨正从远处的森林深处而来。
珍妮望向那片森林,眉心微微蹙起。这么大的雷雨,那些进森林狩猎去的绅士们,爱德华……不知是否此刻安好?
黑云犹如厚重的幕布,将森林遮蔽得形同深夜。
狂风在橡树间怒号,大雨噼里啪啦地砸在爱德华昂贵的呢子猎装上。
衣料早已湿透,沉重地裹在身上,带走了他些许的体温。
“威廉!走这边!”
远处传来庄园主人亚力斯特先生的喊声,夹杂着比格犬受惊的吠叫和同伴们的马蹄声。
大部队正在借着闪电的微光,疯狂地往森林外撤退。
爱德华本也紧跟其后,然而,一道刺目的闪电劈开夜空、正巧击中他们身侧一株山毛榉的瞬间。
“咴儿儿!”
爱德华心中一惊,听到跨下的纯血栗色马发出了一声惨叫。
它高高地立起,几乎要将他掀翻下去。
任凭怎么勒住缰绳,这匹平日里温顺的战马早已失去理智,在大雨中尥蹶子,猛地载着他冲进了偏离主干道的充满荆棘的密林深处。
“嘶!”
风雨瞬间吞没了同伴们的呼喊声。尖锐的灌木枝桠抽在爱德华的脸上和身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随之,在一次闪避中,战马的前蹄被一根树根狠狠地绊了一下。
巨大的抛物线将爱德华整个人,从马背上甩了出去。他甚至来不及做出防护,便重重地摔在了泥泞的陡坡上。
剧痛从肩膀和肋骨处瞬间炸开,眼前的世界在剧烈旋转后陷入了刺眼的亮光。
当爱德华强撑着从泥泞中直起身体时,那匹惊马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喊了几声马儿,未有回应,只有无尽的风雨无情地砸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咬紧牙关,握着受伤的手臂,跌跌撞撞、身形摇晃地在黑暗的雨幕中,凭着直觉朝着庄园亮着微弱灯光的方向,一步一步,直到他看到了灯光越来越近,还有达西先生他们在主屋中争论谈话的样子,然而——
他本该走向那里,温暖的主屋。
视线却犹豫了几秒,爱德华看去了另一边。
那边是离厨房很近的柴房,在这个雷雨天里不会有什么人靠近。能靠近的只可能是不相识的人。
这样想着,他推开柴房的门,艰难地让自己走了进去,随即闷哼一声,将柴房简陋的门尽量关上,挡些雨。
他深深吐出口气,靠在冰冷潮湿的土墙上,脱力的身体顺着墙面一点点滑坐下去。
在这狭小、昏暗、且堆满了劈柴的角落里,爱德华终于撑不住,闭上眼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喘。
失温让他牙齿忍不住打颤着。
他的尊严与教养,不允许他以这样一副沾满泥泞、狼狈的模样,出现在前厅,出现在达西先生和那些体面的贵族长辈面前,这并不是一种要面子,而是从小被教育于此。
无论如何,他肩负着威廉家族的荣誉。
为此这个无人问津的柴房,却比那里成了他此刻唯一的庇护所。
就在爱德华打算在这片黑暗中咬牙挨过时,柴房的木门,突然传来咔哒几声轻响,像被人晃了晃门。
紧接着,是一阵细微、轻快的脚步声。
在这雷雨交加的夜里,这声音突兀得让爱德华绷紧了脊背。
他下意识地想站起来,想维持住身为威廉先生应有的威严与风度,可麻木的四肢却根本不听使唤。
门缝里漏出来一缕昏黄、温暖的光晕,珍妮裹着粗呢披肩的身影,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进了爱德华骤然紧缩的灰蓝眼眸里。
珍妮原本来查看柴房在这大雨里的窗户是否关好。
她的鼻尖,还萦绕着浓郁的红胡椒香气,然而,当她进了柴房,走近橡木柴堆时,一股刺鼻、冰冷、带着强烈侵略感的血腥气与泥土味,瞬间冲散了鼻尖前的甜美。
珍妮警惕地停下脚步。
“谁在那里吗?”她问。
没有回答,只有一声极轻、极力隐忍的沙哑闷哼。
珍妮疑惑起来,大着胆子上前半步,将手里拎着的那盏防风油灯,微微地向前探去。
暖黄色的火光瞬间撕裂了黑暗,也照亮了角落里那个极其狼狈的身影。
那是……爱德华·威廉。
她看见,爱德华原本白皙高贵的面容此刻苍白如纸,额角被灌木划出了长长的血痕,殷红的血混着雨水,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一滴滴砸在湿透的衣领上。
“威廉先生?!”
她几乎惊叫出来,随即走过去,就急促地蹲在他的面前。
随着她的靠近,她身上那股属于厨房的、带着红胡椒与黄油的温暖香气,劈头盖脸地将爱德华包裹了进去。
他抬头,说:“珍妮小姐……是你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珍妮小姐……是你吗?”
爱德华的声音沙哑,裹挟着风雨的寒意。
他往后缩了缩,想将自己隐入更深的黑暗中,那双平日里总是平静克制的灰蓝眼眸,此刻蓄满了仓皇。
“是我, 威廉先生!天哪,您受伤了吗?”
作为一名穿越到这里的现代人,珍妮脑子下意识的,不是维多利亚时代的男女授受不亲的繁文缛节。
看到有人在眼前失温,她直接蹲了下去,伸手就去探他的额头。
当她温热的手掌,毫无征兆地贴上爱德华冰凉的额头时,这位英国绅士浑身剧烈地一僵。
他灰蓝色的瞳孔骤然放大,仿佛被触碰的不是额头, 而是一块烙铁。
他是受惊了的,但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在几乎快半昏迷的状态里,他只是本能的想到绅士小姐之间的分寸,但眼前的小姐,却自然得好像他不该留意到这一点。
“珍妮小姐……”他竟一时不知怎么反应,又在肩膀痛楚让他低低呻吟一声。
珍妮用手背又贴了贴他的颈侧,发现温度低得吓人,微微蹙眉:“不好,威廉先生,我这就去叫人来帮你。”
她说着就起身。
“等一下!”
爱德华几乎用了最后一丝力气, 伸手握住了珍妮的胳膊。
珍妮诧异地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威廉先生?”
“别去……珍妮小姐……”说着这句话,爱德华再次隐忍不住地低沉一声,在珍妮发愣时,慢慢收起手,改用手扶着右胳膊,让冰冷的身体靠在了柴房的墙上。
“不劳烦的话……还请,不要告诉其他人好吗?”爱德华望去珍妮,说。
珍妮看去他那双灰调冰蓝的双眼,想他应该是有属于他的理由,才会一个人在柴房里,不愿意被人看到这幅伤痕累累,她微微皱眉,但她不能眼睁睁看他逐渐失温。
“我知道了,那,请等我一下,我去看看有什么办法。”珍妮说着,便转身出了柴房。
既然答应了爱德华,她就得把这件事瞒得滴水不漏。
珍妮只回到了厨房,因为下雨打乱了狩猎,女佣们暂时等着之后的晚餐安排,闲着无事可做,珍妮看她们在里面聊天,蹑手蹑脚,迅速而有条不紊地搜集着她需要的东西。
她看到铜壶,在灶台上温着的,是原本留作擦洗的水,现在用来洗伤口刚刚好。
还有平时用来擦拭高级银器的亚麻餐巾,足够柔软和干净,能充当纱布。
之后是一小瓶做甜点调味用的白兰地,外加几块还烫手的烘焙石,扯了条厚毛巾,她听到有女佣要走出来,最后,还顺抱了一大捆干燥的燕麦秸秆,挂在门后的旧呢子毛毯也带上,这才往厨房还下着雨的外面快步走去。
当柴房的木门再次被轻轻推开时,珍妮带回了一阵属于厨房壁炉的融融暖意。
爱德华正闭着眼忍受着失温的战栗,突然身侧落下一片阴影。
紧接着,大团大团干燥、散发着麦香的燕麦秸秆,被轻轻地塞进了他的身侧和背后,将他与那堵冰冷、潮湿的土墙隔开。
还没等他从突如其来的干燥中回过神,几块用厚毛巾裹着的、滚烫的烘焙石,就被珍妮毫不避嫌地地塞进了他的腋下、怀里和脚边。
最后,那条干爽的呢子毛毯,也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进去。
源源不断的热量,一瞬间缓解了爱德华骨髓里的寒冷。
他发懵,在维多利亚时代的社交界,绝没有一个正统淑女,会直勾勾地盯着一个男人的身体,更别提把手伸进他的毛毯里塞东西了。
“珍妮小姐……谢谢……”爱德华想伸手做点什么,但似乎又不知该怎么是好。
珍妮将白兰地酒瓶拧开,递到了他唇边,“给,喝一口,能活血会更暖和一些。”
看她在昏黄灯光下的眼神清澈而温柔,爱德华长睫毛颤了颤,又看着递到眼前的酒瓶,自嘲地牵了牵苍白的唇角,放下了绅士的矜持,顺从地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大口。
辣烈灼热的液体滑入喉咙,激起他一阵低低的咳嗽,但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容总算恢复了一丝血色。
“接下来是伤口,可能会有点疼,还请忍着点。失礼了。”珍妮说着,伸手就去挽他的西装袖口。
“珍妮小姐……这,不太合适……”爱德华想收回胳膊,平日总能把持身份的年轻贵族终于是失措了一下,这毕竟已经是肌肤之亲了。
“威廉先生,您现在的伤口至少需要暂时的处理,还请不要乱动。”珍妮按住他的手臂,便拿起了白兰地。
爱德华看着她专注的面庞,低低叹了口气,终于放弃了无谓的抵抗,任由她折腾。
温热的水汽,在狭小的柴房里弥漫开来。
珍妮往他胳膊上倒了白兰地,也浸湿亚麻布,用湿润的亚麻布,轻柔地擦拭着皮肤的血迹与泥沙,触及伤口时总会小心翼翼。
大雨在外面砸得噼啪作响,而在这堆满木柴的角落里,却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以及珍妮身上不断散发出来的、红胡椒与黄油的甜香。
越发浓郁。
珍妮顺便也给他擦了擦脸,仔细一看,忽然觉得好伟大的一张脸。
“还好,伤口并不算深。”珍妮眉眼弯弯,用亚麻餐巾给他的手臂打了个结,止了血。有白兰地,应该也是能杀菌的。
“谢谢。”爱德华轻轻挪了挪身体,说。
珍妮:“先生不必感谢,当作是能让我搭上马车的回礼,还有,对了,那天在小巷里威廉先生的出手相救。”
此时,烘焙石的源源热量已经透过毛毯,让爱德华的身体重新充盈暖和起来。
伤口因为有白兰地的滋润,而传来异样发痒的感觉,但让人感到活气。
他靠在温暖的秸秆堆里,看着眼前这个不拘小节、却比谁都温柔善良的姑娘,胸口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极其陌生的异样情绪。
听到她提到马车,爱德华想起,珍妮也是搭乘了他当时包下的车队,与他一起从曼彻斯顿来的伦敦。自然,他没有忘记之前在小巷里,出手相救的事。
“我当时也只是碰巧,说到底不过是举手之劳。”爱德华说,“这么说,珍妮小姐,来伦敦的目的,是因为收到了达西先生的邀请吗?”
珍妮摇摇头:“要说达西先生的好意的话,那时我连达西先生是谁都还不认识呢。我来伦敦,是为了继承父母留下的小酒馆,还有照顾好弟弟和妹妹。”
“珍妮小姐并不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
“嗯,先生,可以这么说。我当年,嫁去了曼彻斯顿,不过在我提出离婚后,那里自然就没有我留下的意义了。”珍妮说。
“离婚?”爱德华突然心中吃惊。他从未在这位年轻小姐身上,联想到这个词。
而这个词也是维多利亚时代任何淑女,都避之不及的词语。
爱德华在上流社会的社交圈里,见过也听过,多是不妙处境和鄙视言语,一个离婚的女人被视为弃妇,不仅仅她的名声一落千丈,周围的朋友四散而去,女方自己的家族也会感到不耻。
不止如此,无论这个女人离婚的原因是什么,周围总有猜测一些下流的传闻。
也为此,她们都会避免离婚,更别提是在离婚后还会对别人说了。
珍妮却这么随意说出了口。
发现爱德华似乎有些恍惚,她便眉眼弯弯,说:“抱歉,威廉先生,我不小心说了一些无聊的芝麻小事,想必先生也不感兴趣。”
没想到珍妮这么坦荡,全然没有因为离婚而感到自卑或是羞耻,仿佛再正常不过的事,爱德华看着她,心里竟生出来一丝对她的探究欲,以及一丝羡慕。
如此坦然剥离过去、轻巧转身,爱德华被所谓的家族荣誉压得透不过气的人,更是也见过太多人为了维持体面而耗尽心力,哪怕灵魂早已枯萎,也要在那层华丽的皮囊下粉饰太平,而她并不同。
“不,不会,珍妮小姐。”爱德华轻笑了一下,说,“我只是觉得,小姐是个很特别的人呢。”
珍妮不确定爱德华是在夸她,还是损她。
不过看他一副良善,珍妮就当他是夸好了。她也走到他的身边,在柴堆找了个好地方坐下了。
爱德华看着她坐下,说:“那么,你的弟弟妹妹如今都还安好吗?”
“嗯,他们现在过得都好,算是已经忘掉了救济院的阴影,跟我一起在码头食堂做着饭菜。”珍妮说着,想起后厨里他们两小只的笑容,便嘴角上扬起来。
“他们有你这样的姐姐,想必也是幸福的。”爱德华视线从她的笑容上慢慢移开,看去前方,说。
“谢谢。”珍妮一笑,打趣地说,“我也这么觉得。”
爱德华也一笑,随即便说起刚才她提到的酒馆,说他也许可以帮忙。
但珍妮基本上一个人可以搞定,想来也不好占人的便宜,她就说日后若有需要时便会,爱德华答应声说好。
窗外大雨逐渐变为细雨淋漓,温暖的气息萦绕在了两个人有说有笑的脸上和颈线,都忘记了秋季的雨时冷气,不知不觉,光线透了进来,柴房外似乎是雨止了。
外面已经有人说话的声音,爱德华恍惚间也不知过了多久,只抬眼朝外看了去。
只听耳边,珍妮说:“雨停了呢,威廉先生,现在回去应该不会有问题了吧?”
爱德华回过头,看到珍妮已经起身,拍了拍围裙的草屑。
她说:“先生现在的样子来看,很端正,只是衣服上有些破损。先生可以先回去,伤势也要妥善为好,我待会儿再出去,相信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爱德华下意识摸了摸脸颊,又看看胳膊上包扎的亚麻餐巾,的确,多亏了珍妮小姐,他早已没了刚才的狼狈。
“谢谢,珍妮小姐。”他由衷再次感谢了一次,随即脱下毛毯,也起身,他走去推开了柴房的门。
但他即将走出一步时,犹豫了一下,回头看去了珍妮。
这份犹豫似乎不是在于要见达西先生们。
珍妮对他微微一笑,当作告别。
爱德华看着她,这才终于迈出了柴房。
很快柴房外,便传来了先生和女士们的惊呼声,担忧中,爱德华显然擅长交际,很快便安抚了场面。
随着他们一行人走去了主屋方向,珍妮便才带着东西,打开柴房的门,往外一看后,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了厨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阿米莉娅也来了,身为爱德华·威廉的准未婚妻,庄园主人亚力斯特先生,以及客人们,自然都心知肚明。
达西先生笑声很突出, 似乎这次的秋季狩猎,虽然有大雨的意外,但整体过得还算开心。
主屋宽敞的起居室里,壁炉内的橡木劈啪作响,驱散了窗外雨后带来的阴冷。
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烟草与红茶的香气。
长辈们在长桌旁坐定,亚力斯特先生正与达西先生,兴致勃勃地复盘着大雨前的那场追逐,目光投向了壁炉边的爱德华和阿米莉娅。
“爱德华,我的孩子。”亚力斯特先生端着茶杯,和蔼地说, “休息室里有一台钢琴,不如陪阿米莉娅小姐过去,为我们演奏一曲?或者,阿米莉娅小姐也许愿意展示一下新学的刺绣花样,你正巧可以为她修剪一下那几支有些枯萎的古典月季。”
爱德华放下手中的红茶, 指尖修长干净, 也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他转过身,对阿米莉娅微微躬身,右手风度翩翩地向斜前方一引, “我的荣幸,阿米莉娅小姐。请允许我为你引路。”
自然两人心照不宣,都知道长辈有意撮合的意思。
只是阿米莉娅私下娇羞几分时,注意到他的动作无可挑剔,语气低沉而温和,却与她保持着两英尺距离,不多一分,不少一寸,虽然这符合一位绅士的教养,可想来总觉得有种生分。
两人移步到靠窗的罗汉松木小几旁。爱德华接过仆人递来的银剪刀,开始修剪花瓶里有些颓败的月季。
他干得极其认真,每一刀都切在最完美的斜角上,会贴心地将剪下的枯叶收拢在掌心,绝不让脏污沾染到阿米莉娅的浅色裙摆。
“这里的庄园比伦敦多了一些野趣,阿米莉娅小姐,希望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没有坏了你的兴致。”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一支修剪完美的浅粉色月季递了过去。
阿米莉娅接过花茎,指尖不可避免地与他的手套边缘擦过。
没有温度,正如他那完美却公式化的微笑。
“并没有,威廉先生。听他们的笑声,狩猎似乎很有收获。”阿米莉娅轻声回应,微微低头整理着针线。
“是的,确实。”
爱德华回答得很快,但阿米莉娅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因为当他转身拿第二支花时,那双灰调蓝的眼睛,没有聚焦在花枝上,而是虚虚地穿过了明亮的哥特式落地窗,落在了外面被大雨洗刷得一片模糊的橡树林里。
他似乎在想着什么。
那修长的手指,也下意识地摩挲着剪刀的银质把手,由于用力,指关节微微有些发白。
“威廉先生?”阿米莉娅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抱歉。”爱德华回过神来。他的眼神,在瞬间重新恢复了先前的礼貌与温和。
阿米莉娅有些不开心,尽管爱德华实在挑不出任何缺点,她也喜欢他的陪伴。
只是,她总有种他不在身边的感觉。今日尤为如此。
阿米莉娅知道爱德华在森林里受伤了,也许是这件事情,打击了他的心情,她想到爱德华最近好像对美食也产生了些兴趣,时常询问名厨。
也许一顿美味佳肴,能让他心情好起来。
不多时,阿米莉娅就找了个机会,暂时离开了主屋,让仆人带去了厨房的方向。
显然阿米莉娅生在达西一家,作为大小姐从未光临过厨房,更何况是庄园的厨房,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而温暖的气息,有些找不着北。
在这里,阿米莉娅见到了这次的特邀主厨,珍妮。
珍妮正系着干净的亚麻围裙,长发齐整地挽在脑后。
她生得一副极其温柔的面孔,眉眼弯弯的,此时正微微低着头,专注地将一盘刚烤好的小饼干端出来。
瞧见有人进来,尤其是瞧见一位穿着精致蕾丝长裙、与这烟火之地格格不入的贵族小姐。
珍妮眨了眨眼,双手在围裙上轻轻擦了擦,露出了一个如同春日阳光般和煦的微笑,“这位小姐,是有什么事情吗?”
那天在达西一家帮工宴会时,珍妮并未见到客人们,只认得比阿特丽斯,自然不认得她的姐姐阿米莉娅。
阿米莉娅不好意思地提了提裙角,眼睛里盛满了新奇与单纯,走上前几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几分少女的天真开口:“请问……您就是主厨吗?我是阿米莉娅。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要寻求您的帮助。”
“是的,叫我珍妮就好,阿米莉娅小姐。” 珍妮给她端来一把干净的木椅,示意她坐下。
阿米莉娅绞着手指,想起方才爱德华那双空洞、望向窗外大雨的灰蓝色眼睛,犹豫了下,说:“实际上,是威廉先生……他今天看起来不太好。想到他最近对美食有一些兴趣,我想,或许能有什么美食能提振一下他的心情?”
威廉先生?珍妮之前在柴房里还见到过他,想想他从马背上摔下来受了伤,给谁谁都应该心情不好吧,也能理解。
她看去眼前的小姐,想必是爱德华熟识的,出于关心才来,温和地说,“让人振作的心情啊……嗯,我试试吧。”
“真的吗?哦,珍妮小姐。太好了,那就拜托给你了。”听到她这么答应,阿米莉娅一下子站起来,双眼亮晶晶,“那……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看这位大小姐似乎是觉得直接拜托不太好,所以才问一句,珍妮眼神柔软,只说:“别担心,阿米莉娅小姐,交给我好了。”
她对阿米莉娅眨了眨眼,阿米莉娅这才放了心,一笑,“珍妮小姐,你人真是太好了。”
这才先提裙离开了,全然交给了珍妮来发挥。
珍妮想到爱德华给她的红胡椒,既然他因为受伤而心情不好,那么就用他在意的这种香料,做出一份让他心情大开的美食好了。
松枝与橡木柴正噼啪燃着,暖黄火光漫过铜制炊具、陶瓷调料碟。
她于是挽起了素色的亚麻袖,指尖抚过野鹿排紧实的肌理,这是那些先生们,在下雨前就打猎到的,很新鲜。
维多利亚时代的厨师,鹿排只会被架在明火上烤得干硬发柴,最后淋上酸涩厚重的莓果酱,只能说吃法不够发挥美味。
而珍妮第一步就是先解腥膻,这是英国人最忽略的关键。
她取过厚重的木质肉槌,只以适当的力道轻轻地拍击鹿排,力道匀净,不碎肉质,目的就让每一丝纤维都松快下来。
灶台边,还摆放着庄园的一瓶威士忌,清冽酒香漫溢,正是最好的料酒。
女佣们弃之不用的生姜、韭葱,也被她细细拍碎,葱汁姜汁混着烈酒,一股脑地浇在鹿排上。
接着,珍妮那白皙的手指深深地按进肉里,抓揉、按压,让辛甜姜葱与灼烈的酒精钻进去肉质深处,能逼出野鹿自带的腥膻气。
很快,山林带来的腥浊就从肉排上被涤荡干净,只余下鹿肉本身的清鲜。
无需多余腌制,珍妮觉得去腥排血之后,鹿排的嫩质就差不多了。
壁炉前的铁炙子早已架好,柴火被拨得极旺,赤红火舌舔舐着铁架,将厚重的铁板烧得滚烫,泛着温润的暗光。
珍妮取来猪油,用干净的亚麻布蘸着,轻轻地抹在炙子上,油脂遇热瞬间化开,泛起细密的油光,恰好防粘,又能锁住肉香。
随即,她将鹿排稳稳地贴上铁架,只听“哧啦!”
一声清脆的爆响撞破厨房的安静,鹿排表面的水分瞬间蒸发,油脂与高温相拥,香味第一时间就窜了出来。
这是一种带有短腿的锻铁网架,带有一个长手柄,可以直接架在壁炉前炽热的余烬上,烘烤肉类、鱼类或蔬菜来方便。
女佣们本就知道珍妮的手艺,这时围在一旁看,那个红发女佣还问了很多问题,珍妮眉眼弯弯,一一回答:“这要大火,就是为了快,不然小火慢烤的话,会耗干肉里的汁水,就不嫩了。”
听到的女佣们,就都在心里记下了。
不过片刻,鹿排表皮就已被炙成了诱人的金棕色,肌理间的油脂微微渗出,在铁架上溅起了细碎的油星,那股烟火气裹着肉香,袅袅绕着橡木梁,飘向她们,闻着皆深吸。
然后,就是刷酱了,她端出提前烘烤出的碎红胡椒,放入的野蜂蜜稠润甜醇,兑上少许威士忌提香,一丁点她带的面酱来中和。
而大把炒香碾碎的红胡椒占据了酱汁大部分的味道,很快被火烘得醇厚,不带生涩,只余了果香与烟熏气。
19世纪英国人没有刷酱的说法,如一些名厨会用浓稠的牛肉浓缩汁,在烤肉出炉后刷一刷,其目的,是在宴会上闪闪发亮,看起来奢华,也起到一定程度的防止变干变黑,与增味无关。
他们吃的酱料,也往往是盘子里蘸着吃的蘸酱。
鬃毛刷子蘸满了浓稠的秘制红胡椒酱,珍妮的手腕轻扬,均匀地刷在了鹿排的表面。
烈火一舔,蜜汁瞬间沸腾,焦糖色的酱汁紧紧地裹住鹿排,发出“滋滋” 的轻响。
焦糖化的香气猛地炸开,甜润、辛香、肉鲜缠在一起,霸道地漫满整个厨房,钻过门缝,可能也飘向了庄园了主屋去。
而就像是这还不够,珍妮反复刷酱,每一次都等酱汁微微收焦后,再添下一层,让红胡椒的碎粒好好地粘在鹿排上。
铁炙子的烟火气、野猪油的醇厚、蜂蜜的甜润、红胡椒的辛香,层层叠叠地裹进了鹿排肌理里。
待到大火锁住的鹿肉饱满的汁水,与香料融合得恰到好处。
这份红胡椒蜜汁炙鹿排,就算是出炉可以上桌了。
“成了。”珍妮轻轻拍了拍手,差点就自己张嘴去尝了。她很满意这份杰作。
因为亚力斯特先生,本就很想见一见珍妮,为此随着猎人小屋的晚餐开始之后,进行到主菜,她身为受邀主厨,是亲自带着这份鹿排,让几个女佣一起,为客人们摆在了桌子上。
鹿排作为本次野味晚餐的重头戏,珍妮再亲手放在爱德华的面前时,她小声,不影响到宴会的说:“威廉先生,您的香料用在了上面,还请享用。”
爱德华微顿了一下,再看去珍妮时,她已经起身,并与那边的阿米莉娅交换了温柔小秘密般的眼色。
一时,身为庄园主人的亚力斯特先生,拿起刀叉,看去眼前的这份卖相极好的鹿排,早已按捺不住。
他笑着说:“各位,就让我们开始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暮色漫过维多利亚时代的庄园的长餐桌, 银质烛火摇曳,餐盘里,红胡椒蜜汁炙鹿排一上桌, 便压过了所有烤禽与浓汤的光彩。
不是英国人惯见的焦褐干硬,或裹着暗紫果酱的肉块,而是整块泛着红亮琥珀光的珍馐。
酱汁经火炙烤,凝作出了薄脆透亮的油衣,像裹了一层温润的蜜釉,细碎的红胡椒粒嵌在上面,烛火一照,流光婉转,美得让在座绅士们忘了举杯。
而这只是卖相,接下来是口感。
带骨的鹿排色泽红亮油润,焦香的酱汁裹着紧实的肉质,红胡椒碎点缀其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亚力斯特先生的银刃轻轻落下“噗嗤”一声轻响,便切开了弹嫩的表皮,内里的鹿肉粉嫩多汁,粉嫩饱满的肉汁瞬间溢出,顺着刀刃漫过餐盘,润开一小滩鲜润的光泽。
“真是难以置信……”他惊叹于野鹿排竟能锁得住如此丰盈的汁水。
阿米莉娅也尝了一口:“我还是第一次吃到这种的鹿肉,好像刚含在嘴里就化了一样。”
她惊异的用手放在嘴上,很快看去爱德华,说:“威廉先生,觉得怎么样?口味还合适吗。”
“嗯,的确很不错。肉质弹润,不是平时需要用力咬的那类。”他礼貌回应。
爱德华虽然是带来了红胡椒,可他从不知道它能让鹿排变得如此与众不同,想来,也一定多了是珍妮小姐的手艺。
再说味道呢,当爱德华叉起一块送入口中,第一层就是外皮的微脆,某种还未尝过的酱料提鲜,野蜂蜜的清甜不齁不腻,像山林晨露般清润,瞬间裹住舌尖。
不等甜味在舌尖散去,他也细细品尝着,便尝到了红胡椒的奇香猛地爆开。
独一份的味蕾微麻,像花椒的柔麻混着野果的甜香,又裹着柴火炙烤的松木香,在舌尖层层漾开,清冽又醇厚。
即便是第一次尝红胡椒的调味,然只凭这独道的气息,爱德华还是能认得出来。
爱德华不由己地露出了一丝品尝美食的嘴角上扬。
这被一旁的阿米莉娅看到,便也心安了不少,再抬头,对那边正跟亚力斯特先生说话的珍妮小姐一眨眼。
珍妮看到他们都喜欢吃,自然是极好的。
这些鹿肉嫩得几乎不用费力咀嚼,所以客人们吃的也快,她听亚力斯特先生感叹一句,说:“早知野味也能这么美味,就趁沃克小姐还在,多猎几只鹿回来了。”
达西先生也点头附和,说:“沃克小姐,虽然你如今在我的食堂工作,但我私心,真希望你能来我的宅邸负责饮食呢,恐怕这比我以前尝过的所有美食都要好。”
他们的这话并不夸张,中式火候与野猪油彻底化去了野鹿的干涩,每一丝纤维都吸满了蜜汁与肉汁,鲜嫩多汁,润而不膻。
暖融融的香气顺着喉咙滑下,红胡椒的辛香就化作一股温煦的热流,漫遍四肢百骸,像秋日暖阳裹住身躯。
这些方才在外遇到大雨的男士们,身上寒气、疲惫与倦意,竟在这一口鲜香里,尽数消散。
珍妮虽然知道待遇优厚,但自知是不能答应的,便弯眼一笑:“先生女士们,如果喜欢的话,我可以待会儿把法子告诉给女佣们,让她们学来为你们做。”
在达西先生他们听来,尝过这么美味的手艺,只当是珍妮的婉拒好意,毕竟任谁尝了这份鹿排,都知道,这绝不是用个法子就能做得出来的。
达西先生也不强求,只好奇说:“不知沃克小姐,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份如同魔法一般的手艺呢?”
珍妮这该怎么回答好呢,总不能说前世跟家里学的吧?
她只能含糊一句:“过去跟家里人学过一些,不值一提。”
好在达西先生并不认识她的父母,这个理由也不至于出差错。
然而,她没想到亚力斯特先生,却来了一句:“沃克小姐样子体面得体,又会一手好厨艺,正是芳华年纪,不知令尊是否已经在社交季为您做好了某种安排?”
某种安排,珍妮好在明白意思,这位庄园主人是问她有没有找对象。
珍妮并不拘谨,说:“实际上,我以前在曼彻斯顿——”
“当啷。”
一声银叉与白瓷餐盘轻轻碰撞的清脆声响,突兀却并不失礼地打断了她的话音。
“曼彻斯特的工业发展固然令人瞩目,但我想,那里的机器轰鸣声可培养不出沃克小姐这般出神入化的厨艺。”爱德华忽然开了口,他微笑着看向亚力斯特先生,不动声色地将话锋一转。
“方才品尝这道鹿排,最妙的莫过于野味腥涩的分寸,寻常厨娘很难拿捏这般细腻的火候,想来沃克小姐平日里定是下了不少苦功。”
亚力斯特先生原本正等着珍妮细说,被岔开话题,也就顺着美食的话题往下聊。
阿米莉娅一直在旁看着,心头不由得微微一紧。她虽然单纯,但也隐约察觉到方才气氛有一丝微妙的凝滞。
珍妮微微一怔。
偶然间,不到一秒与爱德华擦过的眼眸对上,她发现爱德华好像是避免她说出她离婚的事。
想来即便爱德华并不会对此颇有微词,然而这一桌的客人们,都是再传统不过的绅士女士们,她真要在刚才说出口,恐怕这一场宴会就要变味了。
严重的话,达西先生可能也会变得对她另眼相看。
这里,离婚毕竟是女人的大忌。
想至此,珍妮只觉得刚才或许是该打住,再看去爱德华,心里不由暗自感激一句。
秋季狩猎的这顿晚餐,于是就此圆满达成,珍妮身为这次的受邀主厨,在晚餐结束后,也是让客人们对美味留恋不已。
亚力斯特先生为了表达谢意,吩咐仆人带珍妮在庄园的客房留宿了一晚,隔日,她便拿到了3英镑的酬劳。
虽然一日食堂的净利润所得,也差不多这个数。可上次达西先生给于的,本来就是拯救宴会的额外答谢。
加上亚力斯特先生希望以后还能吃到她的厨艺,宽厚的允许她日后可以自由地来他的领地里狩猎,打野味。
这相当于给了她一个免费获得野味食材的地方,如把靠山吃山的山给了她随意拿取,这或许比给于更多的金钱来的更实用些。
伦敦的天气本就多云阴冷,这一别,当秋季的落叶被寒风扫尽,冬季真正到来时,铅灰色的天空就压了下来。
转眼间,珍妮在烟草码头的食堂里忙碌到了冬日,她在这个世界第一个伦敦冬日。
她看去码头的破晓,往日喧闹的泰晤士河两岸,已被一层白雾笼罩,江面上的蒸汽轮船拉响了汽笛,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传得很远。
她搓了搓双手,在嘴边哈了哈气,也看到搬运工人们穿上了厚重的粗呢外套,天气虽冷,可他们还是要拉紧了货车忙活着。
这几天里,珍妮给里昂和黛西两个人,分别添置了件过冬的新衣服和新鞋。
给里昂买的是一件厚重的短大衣,风双排扣厚呢子,差不多10先令,内搭一件羊毛混纺的格子衬衫和针织马甲,共4先令,还有一件深灰色的厚灯芯绒裤子,保暖性不错,要3先令6便士。
而给黛西这个小妹妹买的是,带有保暖小披肩的暗红色羊毛大衣, 12先令,内搭着的是厚实的格子纯棉长裙( 4先令),里面套一层红色的法兰绒保暖衬裙( 2先令)
外加了一套针织羊毛围巾与棕色小帽子,共1先令6便士。
最后,冬天里最不能缺的鞋子,一双好鞋比衣服更奢侈,更重要。
两个人都给买了一双带铁钉的厚牛皮高帮靴,每双价格是6先令。这个价格是贵的。
相比之下,伦敦东区的大部分人家的孩子们,穿着大好几个码的成人破旧皮鞋,里面塞满报纸和干草,或者一种木头做底、皮革做面的木屐,价格大约只要1至2先令。
珍妮现在毕竟也赚了一些,舍得给里昂和黛西花钱,现在走进后厨,看到两个小家伙一身崭新暖和的冬装,正踮着脚围在灶台边忙活,心底瞬间软成一片。
里昂裹着厚重双排扣呢子短大衣,内搭格纹衬衫与针织马甲,深灰灯芯绒长裤配带铁钉的牛皮高筒靴,圆乎乎地踮脚擦着餐盘,时不时扯一扯大衣领口,认真又憨态。
黛西披着带披肩的暗红羊毛大衣,格纹棉长裙衬着红色法兰绒衬裙,棕绒小帽配羊毛围巾裹得严实,蹲在一旁分拣青菜,时不时扭头冲里昂笑。
灶间炉火烘得暖意融融,崭新厚实的衣料浸着柔光,珍妮看着他们,觉得他们身上,总算是找回了一点以前的那般模样。
毕竟珍妮现在换了个芯儿,对家庭还在上流社会时的生活,仍有印象但没有那么强烈,然而里昂和黛西当时就还小,出生在富贵人家,自然不会那么容易适应。
他们也许比她还要坚强。
珍妮看到黛西转头,朝她这边笑了笑。
珍妮也微笑回应,心里只想着要带他们俩,一起把日子过好,让他们重新能够无忧无虑。
她心里算着,这些日子里赚的英镑,算去花掉的,差不多也有了二百多英镑了,距离重建小酒馆至少要300英镑越来越近了。
300英镑。除此之外,那位特纳大副,也许很快就会为她带来那些东方的炊具和种子。
她心想着,只差一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1863年的伦敦冬日, 大雾如黄色羊毛般地,沉沉地压在泰晤士河口。
清晨六点,东区码头的空气里混杂着煤烟、劣质烟草。
机器的轰鸣声尚未唤醒这座城市,而码头工人们已经顶着刺骨的河风,干了整整三个小时的重体力活。
那些刚刚卸完黑煤与原木的码头工人、搬运工,正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走下甲板。
寒风像铁锉一样刮过他们凹陷的脸颊。
海水和汗水在他们打着补丁的粗呢外套上结了冰碴,每一个人的手指都冻得红肿,指缝里还有抠着洗不净的煤灰。
在这片由钢铁、冰冷泥泞构成的灰色世界里,唯有码头角落那座低矮的食堂,成了方圆几里内唯一的亮色。
食堂那毛玻璃窗上,此刻凝结着一层厚厚的、因冷热交替而不断下滑的水汽。在这层白雾后面,隐隐透出灶火那昏黄而温暖的光晕,令工人们心生向往。
“吱呀——”
随着到了饭点,食堂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了。
工人们哆嗦着都涌了进来。伴随着冷风灌入的,是他们沉重的靴子踩在粗糙木地板上“咯吱咯吱”的声响,还有此起彼伏的、风寒引起的咳嗽声。
然而, 在他们踏入食堂前厅的那一瞬间,所有人原本麻木、疲惫的眼神里, 骤然就亮起了一抹近乎渴望和期待的光, 那是对接下来抚慰这幅疲惫身体唯一的慰籍, 来自那位珍妮小姐的美食。
一股夹杂着面酱、融化鱼丁油脂和炖煮香气的滚烫热浪,正穿透后厨单薄的布帘,铺天盖地地包裹了每一个饥寒交迫的灵魂。
布帘后,后厨的灶膛里松木正噼啪作响,火光将铜锅擦得锃亮。
作为后厨主管的她,正系紧棉质围裙的最后一根带子。
在她身后,巨大的铁锅正发出令人心安的咕嘟咕嘟声, 浓郁的白汽蒸腾而上,模糊了她亲和而漂亮的侧脸。
“里昂,这个拿过去吧。”珍妮刚盛了一盘酱爆鱼丁,说。
大冬天,食堂里暖和,几乎没多少人工人去大门外的摊位买吃的了,何况早之前,珍妮一己之力把这个官方的码头食堂,做得生意兴隆,平时也少有人去门外的摊位买。
珍妮窝在厨房里还不冻着,这朝外面的前厅看去,来了不少的工人们都围着中央两个巨大的黑色铸铁烧煤炉边,瑟瑟发抖中,抱着身子取暖。
斯托克夫人这时从账台那边,绕进来,说:“沃克小姐,伙计们在抱怨天太冷了,问能不能给他们吃点更热乎的?”
“更热乎的?”珍妮方才一盘盘端出去的,都是刚出锅的,要说热乎都很热乎。
不过珍妮能理解,现在的饭点,工人们在食堂里取暖,等到开工时间,他们就得出去,继续迎着寒风干活,要能保持热量的最好。
外面自然是没有的,也是因为珍妮总能让他们感到惊喜,所以才寄望于她。
她想了想,既要给工人们浑身带来热量,又要便宜能让他们买得起,那就不能只靠食材。
她双眼一亮,既然如此,那就用灌汤好了。
她前世吃灌汤包的时候,每次咬开,就会觉得滚烫的肉汁流出来,烫嘴不说,吃下一个,嘴里都火热火热的。
想着后,她叫小瘦子过来,跟小瘦子两个人一起去把平时少用的大平底铁锅,刷干净,擦得锃亮。
小瘦子不用猜都知道珍妮又要发挥她的魔法了。
还能怎么办呢,只能期待着员工餐有多好吃了,于是打下手干的比干谁都用心。
珍妮搬出来了一块肥瘦适中的廉价猪肉,拍放在了案板上,这是要做馅儿,好已准备她要做的中式大锅煎饺,然而做法,其实要更倾向于锅贴。
其实19世纪的英国人,是吃饺子的,但并不是指中式那种皮薄馅大的煮饺,而是由面粉、面包屑或燕麦,加上牛油搓成的小面团,直接扔进炖肉、浓汤中一起煮熟,在工人阶级里极为受欢迎。在救济院里也有这道菜。
她把猪肉剁得细如绵绒,没有一丝筋膜,拌上剁碎的大头菜,清甜解腻,再狠狠地砸进一大碗现榨的姜汁,辛辣的鲜气直往肉里钻,搅拌一会儿,灌汤的馅儿就备妥了。
她捏的饺子皮薄得透亮,却韧劲十足,不是英国人常吃的硬邦邦的派皮,也不是煮成糊糊的布丁面。
一只只白嫩饱满的饺子,整整齐齐地码满了铁锅,肚腹圆滚滚,像列队的小元宝,在冷铁锅里排得密不透风。
斯托克夫人在前厅忙得不可开交,好不容易抽出空来,来后厨看一眼,正看见珍妮的手腕一扬,一碗调好的稀面水“哗”地浇进铁锅,水位刚好没过饺子的小半腰。
我的上帝。斯托克夫人在心里不由发出一声感叹。
她过去也是开小餐馆的,也做过不少饭,面食要么丢进烤箱烤硬,要么下油锅炸焦,要么煮成黏糊糊的布丁糊,往盛着面食的锅里倒水?
那不铁定烂成一锅面糊啊?这是她下意识的想法。
不过鉴于之前珍妮种种的事迹,斯托克夫人心里的话,是没有说出来,只是想看着她接下来要怎么做。
珍妮哐当扣上了锅盖,开了开风门,让灶火烧着锅底,锅内立刻就响起了“咕嘟咕嘟”的闷响,蒸汽在锅内疯狂打转着,就能把面皮焖得温润筋道。
这是英国人从未见过的水煎法,保证蒸汽裹着面香,把饺子焖得熟透,肉馅化成鲜美的汤汁,锁在皮里不会流失。
后厨里也跟着暖和不少,珍妮等到锅内的咕嘟声渐渐变弱,看着时候,水分即将收干的刹那,猛地掀开锅盖。
白茫茫的蒸汽腾地散开,带着鲜气扑面而来。她舀起一勺熬得透亮的猪油,沿着锅边缓缓地淋下了一圈。
“滋啦——!”
暴烈的油煎声响彻后厨,定是飘到了前厅。
亮汪汪的猪油瞬间裹住了饺子底部,高温也把面皮煎得焦脆,金黄的油光在铁锅里如跳跃着一般,焦香、肉香、面香混合着姜汁的辛辣,浓烈又勾人。
引得斯托克夫人和小瘦子、大脑袋,甚至是里昂和黛西,都挤在了主厨房门口,忘记了去干活。
珍妮一回头,也看到几个工人从账台那边,闻着味了地挤着脑袋,想看看是什么这么勾人馋瘾。
“好了,各位请来帮忙吧,问一下谁需要这几份大锅煎饺。”珍妮眉眼弯弯,说的轻描淡写。
看着她握着铁铲,手腕一翻,一整排锅贴被利落铲起,倒扣在了餐盘里,最绝的是饺子底部,焦黄酥脆的泛着温润的油光,还带着一层冰花般的酥脆面网,那叫一个垂涎欲滴,这难道还需要问吗?
一瞬间,食堂的工人们沸腾了,想尝一口大锅煎饺的人不计其数。
斯托克夫人更忙了,账台这里挤得水泄不通,要不是她威严还在,估计都得冲进后厨里去。
为了充分享受这份煎饺,珍妮还简单的用廉价黑醋调得醇厚,切得细细的生姜丝泡在里面,作为可选配料。
前厅里有工人一抢到,坐下顾不上烫,抓起一只滚烫的煎饺,吹两口,就狠狠地咬下去。
“咔嚓” 一声,酥脆的底壳在齿间碎裂,焦香的油汁瞬间爆开。
可上面的面皮却软乎乎、筋道道,湿润又有嚼劲,一脆一软,一焦一鲜,实在是独特的口感。
咬破面皮的瞬间,滚烫的肉汁在嘴里炸开!
鲜得人眯起眼睛,姜汁的辛辣、大头菜的清甜,肥猪肉的浓香顺着喉咙滚进胃里。
刚才还冻得四肢发麻的身体,瞬间像被塞进了一个小火炉,尽管珍妮不忘提醒他们小心烫嘴,然而没有一个慢着吃的。
冻僵的手指、发冷的后背,顷刻间都暖烘烘的,他们连鼻尖的寒气都被驱散得干干净净,在寒冷的伦敦冬季,这是极其的上瘾。
有的工人也好奇,用酸辣的姜醋汁蘸一口,解腻又提鲜,就着酸辣的酱汁,能一口一个。
而这还不是煎饺最好的地方,因为是烫嘴的灌汤,肉馅也打入了大量的姜汁,会像吞了个小火炉,不会只在咽下去就热量散了,而是会给于身体一段时间的保温。
自然,这份为了工人们抗寒做的大锅煎饺,也是只卖2便士。
这顿吃完了,工人们就能挨过一上午,中午再来一顿,也多少能挺过这一天的寒冷了。
要是这大锅煎饺仅仅保暖,他们也愿意掏2便士去买,可居然还十分美味,只此一家,谁想来都知道会大卖。
不止如此,珍妮为了让工人们更保暖些,除了这份大锅煎饺,她还做了一份可以外带出去的土豆珍珠奶茶。
在伦敦东区的工人们为了补充热量,不惜购买红茶和砂糖来喝。 1860年代,砂糖仍然属于轻奢品,买一磅要5便士。
而且死甜,喝完半小时就消食,海风一吹更冷了。
珍妮想到了一个更好的方法,把比砂糖便宜些的红糖、生姜、一点点猪油直接丢进了热锅里干炒,炒到红糖出烟。这一步就是来代替21世纪的焦糖法。
而且红糖经过油炒,会爆发出一股极其霸道、浓郁的焦糖奶香味。
接着,珍妮把便宜的土豆做成熟土豆泥,混合廉价燕麦粉。
用滚烫的沸水去揉(中华烫面法),死命揉搓成一颗颗圆润的小丸子,轻轻地下入暖甜的红糖姜汤之中。
这样,一杯19世纪的珍珠奶茶就做好了。
关键是这一杯暖香四溢的美味,珍妮只售1便士。
工人们如今都信珍妮的手艺,毫不犹豫都另外买了,有个工人在寒风里,就这么喝了一口。
英国人从没吃过有嚼劲的东西。土豆丸子吸饱浓郁红糖色泽,变得像黑珍珠,而且一口咬下去竟然是Q弹弹牙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珍妮在19世纪的伦敦, 做出了独一份的珍珠奶茶。
她捧着温热的瓷杯抿了一口,眼底亮起来,也觉得这杯暖饮,日后定能成为她小酒馆的镇店招牌。
这份只卖1便士的土豆珍珠奶茶一推出,在烟草码头也是卖到食材都不够用了,又到后来天天断供,工人们攥着便士排成长队,眼巴巴等着出锅。
伦敦的冬天最是熬人,哪怕是寻常的冷,却是钻透骨头缝、冻得人牙关打颤的冷。
而一杯热乎香甜的珍珠奶茶,就成了码头最救命的东西。
消息很快从烟草码头传开,东区其他码头的工人,宁可多绕路, 也要赶来买一杯独一份的暖身奶茶。
再加上珍妮早先做的大锅煎饺, 码头食堂在大半个冬天里,几乎包揽了周边所有码头工人的三餐生意, 红火得不像话。
达西先生听闻这事时,惊得不行, 他堂堂码头总监, 竟连一杯奶茶都没抢到。
看着食堂日日爆满的盛况,这位绅士满心都是难以置信。
珍妮早前就跟他提过, 等时机到了, 要去继承父母留下的小酒馆。
一想到这个手艺绝佳、把食堂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姑娘早晚要离开, 达西先生心里, 就越来越舍不得。
“达西先生?”珍妮正收拾灶台,直起腰看见来人,颇有些意外。
这位雇主极少在收摊后还来食堂。 “您怎么来了?是比阿特丽斯小姐来码头了吗?”
达西先生轻咳一声,目光扫过空空荡荡的大铁锅,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沉稳:“沃克小姐,我听说下午有两百多个工人,宁愿踩着积雪多走一英里,也要来排队买那杯珍珠奶茶,当真?”
珍妮愣了愣,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弯眼一笑:“对了,达西先生。”
她转身走到灶台后,掀开裹得严严实实的厚棉布,从里面端出一个白瓷壶。
她利落倒出一杯,递到达西面前。
“本来留着自己带回家喝,量太多我也喝不完。您坐下尝尝?看看合不合口味。”
瓷杯里,浓郁的奶茶色泽温润,圆滚滚的土豆粉圆沉在底下,若隐若现,看着就软糯诱人。
达西先生松了口气。以他的身份,实在不好直白说自己想尝,珍妮算是随了他的意。
他接过瓷杯,好奇地抿了一口,能让码头工人疯抢成这样,到底是什么滋味?
入口瞬间,温热的甜香在他的舌尖炸开,软糯Q弹的粉圆像一颗颗小珍珠,嚼起来格外过瘾。
只一口,淡淡的姜辣混着醇厚焦糖的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瞬间暖遍四肢百骸。
这位自诩见多识广的绅士,竟罕见地沉默了。他发现,每次尝珍妮做的吃食,总会这样被惊到失语。
“难以置信,太难以置信了。”达西先生低声赞叹,捧着温热的瓷杯取暖,抬头看向珍妮的目光复杂又不舍,“沃克小姐,你真的决定了?要去白教堂高街,继承那家……小酒馆?”
“是的,达西先生。”珍妮语气坚定,“那是父母留给我的产业,虽说现在被烧毁需要重建,但那是我想用心好好经营的地方。”
达西先生往前倾了倾身,语气带着难得的恳切:“沃克小姐,我把食堂的利润分成给你翻一倍。这里稳赚不赔,又有我的庇护,没人敢来找麻烦。你带着弟弟妹妹留在这儿,不是更好吗?”
在这个阶级森严的时代,一位体面绅士对雇工说出这话,已是放下身段的极力挽留。
他倒不全是为了食堂的利润,更多是舍不得珍妮这一手绝无仅有的好手艺,更舍不得这总能给人惊喜到安心的年轻姑娘。
“我万分感激您,达西先生。”珍妮微微屈膝,行了个标准的礼,“在烟草码头的日子,是您给了我立足的机会。没有您的庇护,我一个年轻姑娘,根本撑不起来。”
她顿了顿,语气温和却坚定:“但您的好意,我不能接受,希望没有冒犯到您。”
达西先生望着她灯下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清楚,这个姑娘认准的事,再劝说也不会有用。
他沉默许久,终是无奈地笑了:“好吧,既然你执意如此。但我有个条件。”
“只要我能做到,您尽管说。”
“等你的小酒馆开张,给我和我女儿比阿特丽斯,留个位置。”
“那是自然!”珍妮眉眼弯弯,笑得清甜,“我随时恭候先生和小姐光临,还要仰仗您多多捧场呢。”
而这就是珍妮在食堂最后一次见到达西先生。
那天他慢慢喝完那杯珍珠奶茶,一滴不剩,郑重地付了一便士,才转身走出食堂。
第二天,是珍妮在食堂的最后一天。
码头工人们还不知情,可斯托克夫人、小瘦子和大脑袋,都已经知道她要走了。
“珍妮小姐,真舍不得你走。”小瘦子耷拉着脑袋,声音闷闷的,“你在这儿,我们心里都踏实。你走了,这儿可怎么办啊……”
珍妮系上围裙,温柔一笑:“就算我不在,你们这阵子也做得很好呀,完全能应付。”
“可你在,食堂才能最好起来!对吧,大脑袋?”
大脑袋在旁边使劲点头,脑袋都快晃出残影。
“两个没出息的!”斯托克夫人走过来,瞪了他们一眼,语气却没那么凶,“沃克小姐是去当自己的老板,不是去遭罪!难道要她一辈子守着这满是鱼腥味的破码头?”
“斯托克夫人。”珍妮笑着喊了她一声。
斯托克夫人身子一僵,立刻别过脸,假装凶巴巴地催两个小伙计:“快去干活!晚了那些饿死鬼又要嚷嚷了!”
小瘦子和大脑袋揉了揉鼻子,心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酸,半天提不起劲。
珍妮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她细心帮小瘦子扶正歪掉的厨师帽,又朝大脑袋眨了眨眼,柔声说道:“今天,咱们一起用心招待,让每位客人都吃得满意。”
两人鼻尖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今天是珍妮留在食堂的最后一天,他们暗暗打定主意,要好好忙活一场,给她留下一段温暖回忆,随即转身投入忙碌。
小瘦子吸了吸鼻子,抓起沉甸甸的砍刀,用力切向案板上的鲜肉,笃笃的切肉声,顿时让食堂热闹忙碌起来。
大脑袋蹲在高大的水槽前,奋力地刷洗着堆积如山的餐盘,肥皂泡在粗糙的指尖散开。
珍妮在两人之间来回走动,时时笑着递上毛巾,替他们擦去汗水。
厚重木门被推开,码头工人潮水般涌入食堂。
粗犷的说笑、皮靴踩踏地板的声响瞬间充盈了房间。大脑袋头顶高高叠起的餐盘,在拥挤人群里灵活穿梭。
小瘦子像旋转的陀螺,双手托着数盘刚出锅的煎饺高声吆喝,稳稳地送到工人们布满老茧的手中。
汉子们大口咬下煎饺,鲜美的汁水与焦香,让劳碌疲惫的他们发出满足的轻叹。
一碗碗粗瓷盛装的土豆珍珠奶茶,紧随其后递出,甜暖浓稠,抚平了伦敦码头冬日刺骨的阴冷。
大脑袋擦桌子时偷偷看着工人们吃饭的幸福,和珍妮遥遥对视,眼眶发红,却忍不住憨憨发笑。
夕阳熔铸出了一片金辉,喧闹整日的食堂终于是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最后一位工人尽兴离去,木门吱呀合上,隔绝了外头码头的喧嚣。
金色余晖透过蒙尘的高窗,斜洒在洗得发白的木桌上。
大脑袋和小瘦子揉着酸痛手臂,默默地收好最后一只瓷碗。
空气中还飘着食物温热的香气,可他们淡淡的伤感,正伴着夜色悄悄蔓延。
“珍妮小姐……”小瘦子望着解下围裙的她,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一向神色凌厉的斯托克夫人卸了满身锋芒,走进后厨:“放在灶台边的陶罐,要搬的话,最好趁码头还有工人没离开,迟了就得明天。”
珍妮看向那些陶罐,浅浅一笑,看向他们:“面酱留给你们,就当作是我留给这里的一点心意好了。也为了……”
“让斯托克夫人,不至于到时候忘了我。”她说完,故意地朝斯托克夫人展现出了,是邻家女孩那种惹人喜爱、又带点小狡黠的模样。
斯托克夫人本想板脸,可瞥见珍妮眼底藏不住的闪烁水光,终究长叹一声,软了神色。
小瘦子和大脑袋仍围在珍妮身边,再三许诺往后有事尽管吩咐。没人料到,素来冷硬如铁娘子的斯托克夫人,忽然迈步上前。
她张开双臂,一把将珍妮紧紧抱住,珍妮也面色错愕,全然没有料到这突如其来的温柔。
“烟草码头没有长腿,它不会到处跑。”斯托克夫人就这么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珍妮眼里的湿润一颤,似要决堤,又很快被她的笑容给抑了回去,笑着说:“嗯!”
白教堂高街,的小巷。
她继承的那座酒馆,当时被詹姆斯叔叔烧毁后,如今在伦敦的冬季里被厚重的积雪覆盖了。
大雪也覆盖了整条的白教堂高街,冻雾漫过路面,昏黄的煤气路灯在下午时分便早早点亮。
售卖热豌豆汤和烤栗子的小贩,在大雾中哈着白气,拼命吆喝。而店铺的橱窗上,也凝结着厚厚的花纹。
正有一家馅饼店在附近,珍妮看到有行色匆匆的行人,推开门,白色的蒸汽从门口喷涌而出,似是进去取暖。
珍妮看去身边的里昂和黛西,看着他们两人的脸蛋都红扑扑的,一笑,“我们进去吧,去看看我们的小酒馆。”
“嗯!”里昂和黛西同时应着。
就是这一天,珍妮要重建她的这座小酒馆。
作者有话说:
无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