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狭小的客房里, 随着骨骼一阵怪响,兔头的四肢抻长了许多,竟是一个成年男子。
“‘蚀欢’在哪里?”
“什么东西?”
“少装了, 就是那把刀!”
说着, 兔头一个后跳, 手中寒芒闪动。
祈寒酥见状,勉强一脚踢翻桌子,下一刻, 桌子那头“嗖嗖”数声, 飞刀破空而至,钉透桌面,穿出的刀尖险险抵在她眼前。
这一交手, 饶是酥饼自己平日里横霸一方, 也感觉到了对方不是什么善茬。
这才是身价五百两一单的杀手。
“你还坐着干什么!跑啊!”祈寒酥恼火地对着温槐序道。
“不急。”温槐序往后推了推轮椅,让出战场,用一种极为气人的语气道,“正好,我再带着你复习一遍殇民这个族群。”
酥饼:“啊?现在?”
说完, 酥饼又察觉自己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朝对方主动攻去,一扫眼, 余光瞥见温槐序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如同拨弦似的划动着, 顿时大怒, 张嘴又说不出话来, 只能在心里开骂。
“你怎么还能对我用鬼上身这一套?你骗我!”
温槐序道:“对付殇民别留手,先过了这一劫,我让文襄把她明年的俸禄也给你。”
酥饼:“我不要她的,你要没钱我挖你坟头去!”
温槐序笑道:“我王陵挺大的, 你喜欢都归你。”
祈寒酥这才转过来专心应对这个兔头。
温槐序倒也没有一直操纵她,只在她快被兔头刺中时,才险之又险地拉她一把。
三五个回合间,祈寒酥发现,只要看清楚兔头那花里胡哨的飞刀,其实并不难对付。
慢慢地,这个兔头的神色也凝重起来,无他……因为眼前的少女,力气很大,只要被她近身拿住,必是骨折筋断。
“且慢。”
兔头脑袋一歪闪过酥饼扔回来的飞刀,近身又是一刀直刺眉心,却被酥饼一个肘击重创回来,惊异于对方的力道惊人,反手夺过她身上的黑玉令牌,诧异地上下打量对方。
“听说长嬴陵卫现在的头儿善使百斤重剑,莫非就是你?”
“……”
“这么年轻?”兔头的目光在无语的祈寒酥和温槐序身上扫了一圈,了然道,“倒是我犯蠢了,长嬴王的部下,得赐长生不老,有什么好奇怪的。”
祈寒酥虎着脸踢开地上散落了一地的飞刀,道:“既然你不是巫嗣,还是别打了,圣女都跑了,你是想在这里引来接仙观的人,还是坐下来好好说明白?”
兔头瞥了一眼,屋内中门大开,那宋氏女早就趁乱逃走了。
“确实没什么意思。”他收了刀,冷冷道,“听族中长辈们说,百年前曾发生过长嬴陵卫监守自盗之事,他们被巫嗣蛊惑,掳走长嬴王的棺椁,投入火山焚毁,可饶是如此,也未能竞功。朝廷派人杀至救援时,发现火山熄灭,长嬴王吞噬人牲得以重生。”
“六七十年前的事吧,难为你长辈还记得。”温槐序转动着手上的骨戒,淡淡道,“不过你们说的没错,挫骨扬灰也未必能杀我,能了结我的,也唯有殇民的圣物‘蚀欢’了……但,不是现在的蚀欢。”
兔头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祈寒酥似乎想起了地宫里温槐序被刺的一幕,下一刻,她便看见对方微微仰起头,手指勾着衣领微微扯了扯。
隐约能看见一些陈年旧伤的皮肤上,一道如同陶瓷裂痕的伤口在不断开裂又愈合,但终究是没有再恶化,看起来过个三五天就能彻底恢复。
“殇民血脉越纯,越是早死。每当你们寿尽时,都会拿同一把刀自戕,死前都会下一道诅咒,诅咒终有一日,这把恨意滔天的血刃将了断大巫的一切。而可惜的是……你们的人牺牲得还不够多,不足以杀了我。”
“你!”
兔头暴怒,几乎是瞬间双眼就一片赤红,状如疯虎般扑了上来,却被酥饼看穿破绽,从侧方抬手一拧,一个过肩摔,将他按在地上。
一阵骨头的碎响从掌下传来,祈寒酥很确定对方骨折了,但刚放下心来,这殇民马上一个拧身,将手臂卸脱臼,挣脱而出,同时,指间一道白芒游蛇般袭向祈寒酥的脖颈。
“你在想什么?都说了对付殇民不要留手。”
温槐序提醒着,猛地一扯祈寒酥的后领,让她险险避开这一刀。
酥饼扫了一眼满地的刀子:“在想这要是成了我的老主顾,我一年能赚多少磨刀钱。”
温槐序:“这磨刀钱是非赚不可吗?我的养老钱都勾引不动你。”
祈寒酥还想再反驳点儿什么,忽然一阵怪响从院子那头传来。
窗户和门因刚出的打斗俱都是开着的,正好看见斜对面的神堂里木门不知何时半开着,一阵青白烟雾从里面渗出来。
祈寒酥望向兔头,一个对视,彼此便暂休兵戈。
“你们刚才不该放走那个圣女。”兔头臭着脸道,“她一定是叫接仙观的人来抓我们了……哼,不过以灭玄司文令主的身手,三五十个穷凶极恶的盐江城罪民,也不在话下吧。”
知道“文令主”在说自己,蹲在窗户下查看外面情况的祈寒酥只能默默地翻了个白眼,一瞥温槐序就在自己旁边,更是气不打一出来,一抬手捏住他小臂上的肉狠狠拧了起来。
但是温槐序跟没知觉似的,掰开她的手指,指向了窗户外。
“不是我放走的,蚀欢铁屑的效力不足以让她清醒太久,她去‘妆神’了。”
只见祈寒酥一愣,这才看见,宋氏女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对面神堂的门前,不一会儿,那冒着烟雾的神堂里也飘出来了一个红衣圣女,她手捧一件百衲红纱,迈着轻飘飘的、游魂一样的步伐,如同一团红色的云雾般飘了过来,把那件百衲红衣轻轻笼罩在了宋氏女头上。
宋氏女浑身颤抖,但披上红衣的瞬间,她就安静了下来,周身的气质忽然有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神性
二人仿佛交接似的,跨进了神堂里,身后的门无风自动地紧紧关闭上。
祈寒酥这才回忆起来,白天乌衣婆子领着他们见过的唤婴姥姥神像的确有几分古怪,别的神像都是金纸糊的,只有这个神像隐藏在神幡下,好像……是个活人坐在那里。
紧接着,又一阵脚步声从外面传来,祈寒酥不禁往屋子的阴影里躲了躲,在她隐藏住自己的身形后,庭院里终于又来了人。
那是一个小孩子的身影,但似乎十分虚弱,每走上一步,身影就拔高一分,到了神堂的台阶前,双膝触底跪拜了下来,口中诵念。
“傩巫降福寿,长乐无昏昼……请姥姥再神降于新的躯壳上,恩赐于我等吧。”
他再三叩首,很快,烟雾迅速淡了下来,檐角的风铃开始无风自动。
叮铃,叮铃。
风铃的节奏很古怪,不像是被风刮起来的,而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虚空中轻轻拨动着它。
听到这阵铃声后,巫昧神色亢奋地弯腰进了神堂,不到片刻,他又裹着一身青白色的烟雾走了出来,这一走出来,他又恢复成了小孩子的样貌。
只不过他似乎有所不满,怀里抱着一个空银盆,看着自己还带着老人斑的手。
“这个圣女用完了,得让傩师尽快遴选新的圣女……”
说着,他就离去了。
祈寒酥见状,不由得问旁边那擅长缩骨术装小孩的兔头。
“你同伙啊?”
兔头冷道:“全族就我一个练缩骨术,跟巫嗣的可不一样!”
酥饼:“全族就你一个……是因为你功夫太差了,才需要练这种花里胡哨的戏法吗?”
兔头瞬间破防,瞪着眼睛几乎要发作,温槐序却轻声附和了起来。
“也不算错,正经殇民擅长以伤换伤,根本不可能会被你拿住。他应该是混血,体质没有纯血殇民强横,但胜在活得久。”
兔头狠狠“呸”了一声,嘟哝道:“都怪百里悲声扔下的烂摊子,叫小爷撞上这两尊胎神……”
他说完,忽见温槐序推着轮椅要出去,连忙跟上。
“喂,圣女失去神智可是会吃人的。”
“吃不了的,她被那巫嗣吸干了阳寿,快死了。”温槐序淡漠道。
随着话音落下,空荡荡的院落里,神堂的门再次打开了,宋氏女走到院子里,对他们仿佛视若无睹般,呆呆地看着头顶上清澈的月色。
她的头发迅速变得斑白,皮肤枯萎,最终踉跄了一下,被祈寒酥一个箭步冲上来扶住。
“祈姑娘,我不行了,帮我给我爹娘带个话……”
“我带不了。”祈寒酥握着她的手,轻声道,“前年宋家的店主夫妇患上焦渴病,我姆姆上门时,他们不肯诊治,要把家产留着想把女儿从接仙观赎回来,钱攒够了,人也走了。”
宋氏女颤抖了一下,浑浊的眼里涌出泪水。
“你就不能……骗骗我?”
“不能,但是我可以帮你报仇。”祈寒酥道,“如果我是你,我死,他们也别想笑着活。”
“好……好,谢谢你祈姑娘。”宋氏女扯下身上的百衲红衣,眼中的悲意转为恨怒,“他们不止是做买卖阳寿的生意,他们是在找一个不会因长生烛衰老的女人,什么圣女,只不过是遴选的一环……落选了,就会变成我们这样,人不人,鬼不鬼。”
她咳嗽了两下,挣开祈寒酥,复又抬头看向月亮,踉跄着向回家的方向走去:
“爹,娘……我们为什么要生在这大漠里,为了一口食,生而无路,死不知何故……”
随着她合上双眼,身体连同漠蚕纱一起化作了飞灰,一点儿痕迹都没有留下。
祈寒酥握着她那件妆神的百衲衣,神色复杂。
“这就是所谓的‘妆神’,装作神明的样子接受供奉,自己也就成了傀儡,直至阳寿耗尽……他们殇民最后也是这么个下场。”温槐序道。
一直在一侧的兔头沉默着,任夜风带着宋氏女的灰烬掠过掌心,狠狠握住,看向温槐序。
“我们和她不一样,无论几代人、几十代人,终有一日,会斩断大巫的一切,破除短寿诅咒!”
作者有话说:
回来啦回来啦这几天在外面奔波非常抱歉今天起恢复更新,谢谢大家的守候……【接仙观圣女】每年社火节前后,从盐江城普通人中遴选的美貌而聪慧的少女。仪式过后,体质被未知的存在影响产生变化,行为呆滞疯癫,以饮用烬雪湖诅泉为生,用自己的寿命对祈求长生者进行赐福。
第33章
祈寒酥问道:“你既然不是专程来刺杀我们的, 那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兔头抿着嘴,冷冷道:“我是来干什么的,你灭玄司的文令主难道不知?不是你为了夺回长嬴王的锁魂匣, 率众追杀百里悲声, 那蚀欢怎么会落到你们手上?痛快点, 开条件吧,要怎么才肯把百里悲声和圣物还回来。”
他凝视着温槐序和祈寒酥二人,却发现他们彼此对视, 都默不作声。
“你认识这个百里悲声?”
“呃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听说, 名字挺帅。”
无怪乎他们没听过,一个刚回到阔别了将近三十年的人间,一个从小长在与世隔绝的大漠深处, 自然不了解过这等遮奢人物。
兔头大怒:“装什么!百里悲声, 朝廷挂了十年悬赏的天字第一号杀手!那可是为了杀你,从数万殇民中精挑细选的佼佼者。”
“明白了,原来是你们这一代全村的指望。”温槐序见祈寒酥还在苦苦思索,了然地笑了笑,“如果你说的是那个年轻人的话, 恐怕已经晚了,他强闯王陵, 犯下重罪, 如今正在文令主的鞭笞下饱受折磨。”
还真有这个人啊……
祈寒酥隐约觉得哪里古怪, 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起了白狸那张安静文弱的脸。
殷爷爷和温槐序都说他是殇民, 会是他吗……可谁家天字第一号杀手喜欢干杂活的?
“折磨就折磨吧,留条命就行,反正你长嬴王心胸宽广,从不杀巫嗣以外的人。”兔头抱着胳膊, 道,“不过,你可不要以为能像收服鹿氏那支叛逆一样收服百里悲声,此人是出了名的冷酷狂傲,无血无泪。”
冷酷狂傲,无血无泪。
祈寒酥长长地“呃”了一声,不禁开口问道:“你说的这个百里悲声,他怕人吗?”
“他怎么会怕人,只有人怕他,便是同族,见了面也是爱答不理的。”
哦,那可能是自己想错了,孟婆子的刮骨茶,消得去一个人的记忆,却改不了一个人的禀性,以白狸多说两句话就恨不得钻地缝里样子,应该和这个冷酷狂傲的杀手没什么关系。
没准是跟着这个百里悲声一同来的手下吧。
祈寒酥保住了自家能干的长工,心里松快了许多。
“听文襄说,你们勾结巫嗣,袭击长赢王陵,夺走我的骸骨封魂匣,又是因何?”
兔头抱着胳膊,露出严肃的神色:“放屁,谁说我们勾结巫嗣?!我们得到消息,血祀生祠要复活大巫。这才先一步派百里悲声劫走长赢王陵的骸骨封魂匣,如果当时不是他,那长嬴王的封魂匣早就被巫嗣夺走带到大漠里复活大巫了!”
“消息从何处得来?”
“一名自称背叛了血祀生祠的巫祝。”
……
白狸跌跌撞撞地从后殿里跑出来,身后的傩师仿佛遭遇着某种巨大的痛苦,哀嚎不止,发疯似的在地上磕头。
“请神明宽宥!信男再也不敢触碰大巫的香火了!”
大巫的……香火?
白狸的脑袋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他没来得及细想,一些戴着羊头面具的人也从殿里追了出来。
但是他们似乎没有攻击的意愿,而是异口同声地向他询问。
“你是哪个部族的殇民?”
“犬戎氏、鹿氏还是百里氏……”
“长嬴王的锁魂匣是否在你手里?”
“别再反抗,殇民本就是大巫战奴,回来吧……”
这声音似乎附加了某种迷幻的东西,包括刚才那殿中青白色的香火,都让白狸头晕目眩……只是在这其中,他还没来由地想杀人。
仿佛他每一寸血肉里,都淤积着某种刻骨铭心的恨怒。
他也的确这么做了,回过身来时,自己的手已经捏碎了最近一面羊头,而手底下的触感告诉他,捏碎的还有面具下的头骨。
这一举动终于激怒了四周的同伙,他们一个个悍不畏死地拔出一根根骨头做的刀匕,几乎是悍不畏死地朝他冲来,可转眼间,便落得了同一个下场。
倒地之前,碎裂的骨头面具下,还是满眼地不可置信。
他们实在不明白,被赐福过的自己,为什么会输给一个殇民。
“……要杀光吗?”
白狸看着自己手背上被刺出的伤痕,喃喃念了两声,忽然察觉血已经溅污了祈寒酥给自己新买的衣裳。
——保重自己为重呀。
他怔了怔,这才察觉自己是本末倒置了。
“天晚了,人没找到,可是再不回去,她要等急了。”
白狸瞥了一眼发疯的傩师,没有取他的性命,转身去寻出路,心里正盘算着今晚做什么夜宵时,一阵小儿啼哭声从身后的夜幕中传来。
“哇……哇……”
他顿了顿步子,绕过院落,循着哭声而去,看见一个缩在墙角的孩童在哭泣着。
这孩子身形瘦弱,看起来十分可怜。
但白狸没有动,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种一身伤的小孩子平白多了一丝警惕。
“你是谁?怎么在这里哭?”
孩子仍然背对着他啼哭不止,白狸望了望左右,俯身去触碰他,却见这孩子的脑袋“咔嚓”一声,诡异地转到自己脖颈后,嘴里一张金纸对着他猛地一吹。
金纸瞬间化作一团黑色的蛾子,鳞粉直扑入白狸眼帘中,让他身形一晃,倒在了地上。
“战奴血脉,胆敢反叛大巫,待我忙完正事,自会让你知晓巫的手段。”
……
“怕是要明天才能回家了,也不知道白狸回去没有,这会儿殷爷爷应该到酒馆找人了吧……”
祈寒酥有点困,但是想想如果不把巫昧带回去,城主府是不可能放过吴家夫妇。
而今年的粮价恨不得在天上飞,城里人怀疑城主府快没粮了,按往年的旧例,城主府会杀人立威,而吴家夫妇正好撞到这个口子上。
今天是吴家夫妇,明天就会是别的领养了接仙观妖孩的人家。
祈寒酥想起以前家里的病人临终前问姆姆,为什么当年她救了盐江城后,不把城里的穷人笼络起来,烧了城主府,分了他们的粮仓?反正城主府的墙也不是钢铸的,七八百人就能踏平。
那时候姆姆说,换在别的地方或许可以,但这里是盐江城,分了粮仓后,城里不会过上人人吃饱的日子,而是会多出七八百个新的城主。
沉思间,祈寒酥又开始觉得脑袋钝痛,正要去院子外看看巫昧有没有回来,就看见带他们进来的乌衣婆子提着灯,轻手轻脚地从外面靠近过来,身后跟着一个女人。
这女人衣装华贵,扶着肚子,显然是一个孕妇。
祈寒酥盯着这孕妇,直到她走到月光下,才惊讶地低叫出声。
“二夫人?!她怎么半夜到接仙观来……”
“到接仙观来找唤婴姥姥,多半是为了求子吧。”温槐序说着,看向兔头,“看你装孩子得心应手,到你了。”
“她是要孩子,又不是要婴儿,我能帮上什么?”
“加上圣女就可以。”
“我们上哪儿找圣女?不都被你们吓走了?”
祈寒酥忽然一个寒颤,看见他们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时间觉得宋氏女留给自己的百衲红衣有些烫手。
“呃……我?我可不会什么妖术啊。”
“我会就行。”温槐序笑着说道。
……
“二夫人这边请。”
乌衣婆子将她引到了唤婴姥姥的神堂前,这二夫人颇有些不耐地抱怨了起来。
“都三个月了,背着老爷布施给你们接仙观几千两,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唤婴姥姥展现神力,把我肚子里的孩儿变成女胎?”
“嘘、嘘……我的贵人,您可小声些。”
乌衣婆子让二夫人稍等,小心翼翼地来到白日里安排给祈寒酥二人的屋子,隔着门听了听,又推开门窗,看见倒了一地的桌椅板凳,嘴角勾出一丝阴森的笑意。
“果然是被圣女吃了,白日里就见他们可疑,才安排到这院子里,夜里果然不老实。圣女吃饱了,应该就不会为难我们了……”
“我叫你呢,下个月我就要生了,今晚唤婴姥姥到底能不能展露神迹?”二夫人催问道。
“来了来了。”乌衣婆子殷勤道,“您在这里待上一阵儿,一会儿无论有什么动静,只要风铃响了,您就可以进去了。”
二夫人满腹猜疑,但摸了摸肚子,还是忍了下来,闭着眼睛站在院子里等了一阵儿。
不多时,乌衣婆子离开的脚步声远去,这清寂的院子里一些细小的动静被放大。
爬虫鼠蚁钻过墙洞的声音,夜风扫过树梢的声音,这片寂静中,忽然,乌衣婆子一声短促的叫声从远处传来。
二夫人顿时一阵恐慌,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也睁不开眼睛,直到一声风铃响从上方的屋檐处传来。
叮铃,叮铃……
二夫人一下子睁开眼,惶急地后退了几步,便看见面前的门“吱嘎”一声打开。
里面传出一声声轻唤——
“来,来,来……”
她恐惧地后退了几步,正想逃跑,却听见神堂里的声音幽柔地传来。
“妮儿呀,九个月了,当真要放弃吗?”
二夫人一阵愕然,她曾目睹唤婴姥姥显灵,对着女信众就是这种亲切的称呼。
一时间,她看向檐角叮铃叮铃的风铃,咽了一口口水,小心翼翼地扶着肚子跨进了神堂里,缓缓跪在了蒲团上。
“唤婴姥姥救我,只要保佑信女平稳诞下女孩,信女必日夜焚香祈祷,为姥姥金箔塑身,银砖铺庙。”
香案后一阵沉默,盘坐在神像位置的祈寒酥一时间有些困惑。
越是贫弱的地方,越是舍女求男,这一点她跟着姆姆四处看诊,见得多了,却没想到城主府的二夫人不要男胎要女胎。
“你为何要女胎?”
二夫人的喉咙紧张地滚动了一下:“姥姥可还记得二十六年前,用返老还童之术赐福过一个中原捡来的女子,让她退行成了一个女婴?”
“……”
“那个女婴被我们家老爷带到了城主府领养起来,成了我们府上的小姐,起名饮絮。数月前听老爷梦呓,说出饮絮的身份,却是大夏当年率军进犯盐江城大漠的镇国帝姬,此番就是借着朝廷来使的机会,让她回归大夏,往后凭着这父女情分,做我们盐江城的靠山。”
祈寒酥蓦然回想起文襄姑姑说过这件事,镇国帝姬想打盐江城,结果数万大军兵陷盐江大漠,镇国帝姬本人也失踪了。
“这与你要女胎有何关系?”她问到。
二夫人眼中涌出一抹嫉恨:“我为府中操持这么多年,凭什么一个病秧子的命这样好,泼天的富贵全在她身上!请姥姥再显灵一次,在社火节让王饮絮重新变回女婴,我要让我的孩子换了她!也到大夏混个帝姬当当!”
“……荒唐。”此情此景,神幡后的祈寒酥大摇其头,“且不说你怎么确保换孩子的事不被发现,难道你府中的人都不长眼?看不出两者的区别?”
“姥姥只管施为,瞒天过海的事,信女也不是没有干过。”二夫人低头道,“连这孩子也不是老爷的……是长公子的。”
祈寒酥:“吔?”
作者有话说:
酥饼姥姥:妈耶有意外收获。……【妆神】语出“诸葛妆神”,三国演义的情节之一。也即装神弄鬼的意思。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祈镜巫祝
“说来惭愧, 老爷他年事已高。我一个孤苦妇道人家总不能等着有一天年老色衰被抛弃吧,总要为自己找个依托,反正都是他王家的血脉, 以后长公子承袭了城主的位置, 看在孩子的份上, 总不至于亏待了我。”
酥饼只觉得这些陌生言辞落座自己的脑袋里,把她搅弄得像个发呆猫猫,脑袋在星河里转啊转, 良久, 方才回过神来。
王小姐不是城主亲生的,是文襄姑姑口中,大夏的镇国帝姬。
酥饼不晓得所谓的镇国帝姬有多厉害, 但看她敢领军进大漠, 应该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难怪康掌柜在这儿开了这么多年酒馆还找不到她,原来是被巫嗣化作婴儿了……”温槐序在香案后的暗处低语了一声,对祈寒酥道,“问她社火节时打算如何做。”
祈寒酥以唤婴姥姥的口气转述了一声,二夫人连忙道:
“信女已经和傩师有约, 会在城中散播消息,说神明会让参与社火节的信众返老还童。而信女会提前一天请城里最好的稳婆为我催产, 把孩子带到接仙观中偷天换日, 事后杀人灭口, 谁也不会发现。”
城里最好的稳婆……那就只有姆姆了。
一听二夫人还要杀稳婆灭口, 祈寒酥的眼神冷了下来。
“为你一桩富贵,要舍掉两人性命,不后悔?”
二夫人道:“有什么好后悔的,那王饮絮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小小年纪,自私歹毒,恨不能把所有男人网罗到她石榴裙下任她驱策。”
“那稳婆又做错了什么?”
二夫人道:“我也是没办法,这世上人命本就贵贱有别,死了就死了,大不了多烧两张纸钱。”
她说完,忽然打了个寒颤,一股莫名杀机锁定了她。
只见那香案后云雾缭绕中的神像微微垂首,红纱后的面容似是要择人而噬一般。
“你怎么知道……自己就不算贱人呢?”
二夫人被吓住,眼睛一翻,昏死在地上。怔忡间,身后的神堂大门忽然一个大开,只见一个小孩子拉着另一名圣女来到门口,似乎是来替换的,见堂内有人,愕然地看着香案上的人。
“你是谁?!”
话音一落,一阵白芒连闪,一把把飞刀铺天盖地地降了下来,在巫昧的尖叫声中,他拔掉刺在身上的飞刀,从腰间取出一张羊头面具,往脸上一盖,就地一滚。
滚动的过程中,他四肢抽长,又变回了一个成年人,刚要叫人,就看见兔头把一个血淋淋的包袱丢在他面前。
包袱在他脚边,布料松开,露出一个脑袋,赫然是那乌衣婆子的脑袋。
“又是一个殇民!”巫昧咬牙道。“你们怎么混进来的?!”
“又?”兔头疑道,“你还见过哪个殇民?”
“哼,我今日就为大巫肃清你们这些叛逆的巫朝战奴!”
一言不合,二人直接动手,可哪怕戴上面具,殇民的灵巧也远胜于巫嗣,而且刀刀致命,没多久,一只耳朵就被削去一半。
“看小爷先把你削成人棍,你就老实交待了!”
兔头出手狠辣,近身正要双刀齐下,忽然一把刀从他心口穿出,他愕然回望,却只见穿着百衲红衣、只露出一双眼眸的祈寒酥站在他身后,肩膀上停着一只口衔白焰的漠蚕蛾。
巫昧大喜:“圣女……不,姥姥!”
兔头正要骂出声,就被漠蚕蛾一下子飞扑到脸上,当即安详地躺在了地上。
“姥姥!姥姥!”巫昧像个巨婴一样膝行到了祈寒酥面前,“听说您在地宫里被朝廷狗围剿,我们都以为你扔下我们不管了,没想到长生烛还在您身上燃烧……大巫保佑,让您附身在这新的躯壳里!”
说着,他饥渴地看着停留在祈寒酥肩上的白色火焰。
“难道这就是真正的长生烛火?您成功用大夏的王脉炼制出来了!”
祈寒酥生无可恋地看着地上那眼里还残留着些许恨意的兔头,微微回头,瞥了眼神堂深处,声音嘶哑道。
“没错,烛火在此,带我去见这里所有的……长生烛。”
……
白狸自昏迷中醒来,有赖于他那惊人的体质,睁眼的瞬间,五指就本能地抬起来,把就近的一个人的脖子“咔嚓”一声拧断了。
他坐起来环顾四周,只见自己身处铁笼内,外面看起来是一处红纱飘摇的洞窟,一些同样的铁笼后,垂荡着一张张透光的白纸,画上泼墨似的画了一些线条粗糙的红衣女子,尽皆背对着他们这里。
此外,洞窟里空无一人。
再一低头,看着这个人戴着羊头面具,看样子正要脱掉他的衣裳,把他剐了丢进旁边的一个大锅里熬炖。
“……”
这是哪儿?刚刚那个叫昧儿的怪小孩呢?
白狸想了想,看见铜鼎下面烧了一半的衣裳,不禁皱起眉来。
那是祈寒酥给他新买的,这些人真不讲理。
他带着一肚子怨气,从眼前这个戴面具的怪人身上脱了下来,刚拢上衣襟,就听见一阵机括响,他连忙把那人脸朝下塞进笼子里,戴上面具。
不多时,一个谄媚的身影走了进来,恭敬异常地迎着一个红衣女子。
“姥姥,这就是炼制长生烛的圣女苑,等的就是有朝一日大巫能降临在此!喂,那边的杂役,还不来见过姥姥!”
白狸顿了顿,看自己这一身装束,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便闷不吭声地上前,等到了近处,一股熟悉的干橘花香涌入鼻端,让他愣了愣,面具后的眼睛紧紧盯着眼前圣女打扮的人。
一个念头轰鸣似的在脑中炸开。
坏了,祈寒酥被抓了。
……
坏了,白狸被抓了。
与白狸不同,祈寒酥看的是铁笼子里那熟悉的衣服,尤其是在看到那里面躺着的人没了气息时,一股血就直冲脑门而来,气到双手颤抖,正要也一把掐死巫昧这些害人的家伙,肩上的长生烛火跳动了一下,她便又听了温槐序的声音。
他还留在外面,这一簇白色的火焰似乎就是他的一部分,随时都能说话,但是巫昧就是听不见他的声音,想来是用了什么妖术。
“他杀了白狸。”
“那不是殇民,殇民死后会化作飞灰。”温槐序道。
祈寒酥立即冷静下来,隔着红纱定睛细看,果然笼子里的死人相较之下要瘦弱矮小得多。
但她还是很心焦。
“那是什么?”她向巫昧问道。
巫昧开心地说道:“姥姥怎么忘记了,以活人油为蜡,少女的青春为烛心,这是巫祝们教我们制造长生烛的法门呀。巫祝曾预言,当长生烛在大漠上燃起,盐江城落雪之日,就是大巫重回人间之时!”
“预言……”
“没错,祈镜巫祝虽然叛逃,但作为大巫的护法,他从不说谎,看到的预言也必会成真!”
……
老康酒馆。
离祈寒酥被带上去,已经入了夜。
少城主扔下一句“见不到这些时日搞事的刺客,便要排查全城”,便带着人离去了。
一时间,看热闹的人都散去,康掌柜就开始撵人。
“小店明日还要做生意,几位大人有什么恩怨,还是另寻宝地吧。”
文襄道:“康掌柜说的没错,丛公子怎么还不回去歇着……”
“这不太合适吧,文襄大人。我们这些做臣子的都在城主府下榻,为何‘五殿下’却独独赖在这小酒馆里?”丛令霄不满道。
“既然知道君臣有别,丛公子也该知道君心难测,我也只有听令的份儿。”文襄微笑道。
“文襄大人如果当真上心,就不该放任一个身份不明的盐江城罪民和五殿下独处。”丛令霄摸了摸掌心毒针的痕迹,咬着牙道,“以‘殿下’的手段,治得差不多了,就该交给我带走审问。还是说……他们人不在酒馆中?”
说着,丛令霄就要上楼检查,但文襄的那把重剑又岂是吃素的,当即一横,道:“丛公子,你是证圣学宫的人,可你眼下没有功名,按理说,无召不得擅入。若再敢冒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我会留你全尸。”
丛令霄略一沉默,冷笑一声,转过身去,离开酒馆前,扔下一句。
“我自会查明那个姓祈的女子到底有何特别之处,值得一个灭玄司的前任令主做到这个地步。”
他离开后,康掌柜拿着门板走出来,把一脸担忧的连皮皮按回伙房后,才对文襄道:
“人都走了,你也去做你自己的事吧,今晚我不会让任何人闯进来的。对了,别踏足烬雪湖附近,那里有不好惹的东西,祂听得出长嬴人的脚步声。”
文襄对着康掌柜郑重地一抱拳,身影消失在了夜幕中。
“老头儿,酥饼到底怎么样了?为什么要悄悄叫她从后门走,还和那个看起来很贵的客人一起。”连皮皮从伙房的门帘里探出头来。
“因为这城里有坏人啊。”康掌柜铺着门板,道,“坏人一日不处理干净,城主府就一日搅得咱们这街坊邻居不得安生。”
“呸,照这么说,城主府才是最大的贼窝子。什么五殿下六公主八王子的,我才不管,明天我要是见不着酥饼回来,撂勺子罢工也得去找!”连皮皮啐了一声,甩上门帘。
康掌柜哈哈一声,正要关上最后一扇门板,忽然一张满脸堆笑的脸凑了过来。
“嘿嘿,康掌柜,请问祈寒酥她现在怎么样了?”
“高秀才啊,你放心吧,我这小破馆子和镇痴寮熟得很,酥饼今晚跟我家皮丫头住,你放心吧啊。”
康掌柜也报以微笑,但门板在他手里像是铁铸的一般,无论高文跃再怎么挤,也挤不进来。
“那你替我传个话吧。”高文跃忽然正经道,“上次是我不对,往后再不提纳妾的事了,至于婚事,我想过了,其实平妻也是妻……”
“……”康掌柜眉梢一抽,在他抬头看月亮,琢磨是不是能趁月黑风高做点儿什么为民除害的事儿时,一道琵琶响从这条街的远处传了过来。
高文跃听到这声琵琶响,就像惊了魂儿似的,连蹦带跳地往城主府方向逃去了。
康掌柜默默留了个门,走到柜台上挑酒,一番精挑细选,才依依不舍地拿出一小壶有着浓烈异香的老酒。
当他带着两个杯子来到店里的桌子前时,对面已经坐了个人。
殷爷爷放下琵琶,黑布后的眼睛似乎含着一些冷意。
“不饮酒,接人,交出来。”
“看你一身杀气。接什么人呐,孩子今晚跟皮丫头住,明天给你送回去。”
殷爷爷没有喝他递过来的酒,杀气似乎更浓了些,手按在琵琶上。
“说谎。”
“哎!你们这些巫嗣就是开不起玩笑,动不动喊打喊杀的,没意思。”康掌柜言罢,又一拍脑袋,自罚一杯,“几年没提这事儿,我倒是忘了,你早就不是祈镜巫祝了。对了,听说接仙观里头你那些曾经的部下,给你烧香火,该不会还想着迎你这叛徒回去吧。”
“废眼凿舌,与巫绝,不必试探。”殷爷爷又道,“汝若有疑,吾亦不惧。”
“那你害怕什么?”康掌柜将饮尽的酒杯倒扣在桌上,皮笑肉不笑道,“这么多年了,能不能以老友的身份告诉我,一个曾经葬送了朝廷数万大军的祈镜巫祝,屈居在一处小小疯人庄,到底是为了什么?或者说……为了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醒了就别装死, 起来干活。”
兔头捂着已经不再流血的心窝子,在地上翻了个白眼,坐起来嫌弃地蹭了蹭手。
“啧, 脏死了……这一刀我是不会死, 但我会疼啊。”
“殇民的血是大巫的祭品, 借你一点儿用来点燃长生烛火,那家伙就会暂时听命。”温槐序的轮椅慢慢朝外面移动而去,“趁天还没亮, 去把观里的巫嗣全杀了, 留一两个活口审问祈镜巫祝的下落。”
兔头眼角微微抽搐。
“我可不记得殇民几时和长嬴王和解了,就这么支使我?”
“你大可以不听,我大夏乃礼仪之邦, 尽管惨遭殇民行刺, 还是愿意把你们的圣物蚀欢重铸翻新,用花红锦盒包好,让你带回‘狩海’。”
狩海,是大夏北部辽阔的草原,殇民的部族便游猎在那里。
兔头气得牙齿被磨出咯咯的声音, 殇民的那把圣刀‘蚀欢’可是千年的老包浆,这要是被熔了, 莫说带回狩海, 自己的皮怕不是要被剥下来吹气球。
“长嬴王, 我有一问。”
“讲。”
“你们从蚀欢刀上刮了多少铁屑下来?”
“放心, 只要兔头壮士你好生听话,我们一定细心保管,不妨碍持刀者砍瓜切菜。”
温槐序明显听见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跺脚声,微微一笑, 继续往前。
托接仙观内香规的福,夜里没有巡卫,也没有打更的,一路趁着月色,成功来到了接仙观最靠近烬雪湖的一处院落。
“我先说好,杀人可以,但别指望我以一敌百,尤其是巫嗣的邪术……”兔头喋喋不休道。
他满腹怨念地跟到这儿,突然发现温槐序停在了一处院落前。
“不必你动手了。”
兔头一怔,侧头看向那院落里,却愕然发现,这里躺了一地尸体。
“看来,是有人把这些巫嗣全杀了。”温槐序微微弯腰,指尖沾了一点尸体上的血,“漠蚕蛾粉,间歇致幻,但愿这杀手别在她那边。”
……
接仙观,圣女苑。
“姥姥千万别嫌弃,这盐江城地界不比咱们在中原的血祀生祠总坛,捞不到什么好的人牲,不过我等已经尽力了。像这一家的徐氏女,原本选上的是她姐姐,却发现眇一目,只能把她家全送上路了,只留下这么一个健全的……”
祈寒酥跟在一脸亢奋的巫昧后面,听他指着一张张白纸后的女子人影,拳头不由得攥紧。
“她们为何会神志不清?”
“怎么能说神志不清呢?能饮下烬雪湖的圣泉,成为巫嗣,是这些女子的福分。”
祈寒酥向身侧看去,半丈宽的白纸后,映出了一个圣女的身影。
她和宋氏女神志不清时一模一样,口中喃喃念着:
“女儿呀一十八,穿红衣呀嫁给祂,无喜酒来无牵挂,坐上神轿忘了家……哈哈,忘了家……”
圣女轻轻笑了起来,声音缥缈,落在祈寒酥耳中,却显得无限悲凉。
“她们几时能回家?”
“姥姥在说什么呢。”巫昧呵呵笑着,“她们在烬雪湖接受了仪式洗礼,按凡人的俗话说,就算是嫁给大巫了,至死都要聆听大巫的低语,这是何等荣耀的事啊。”
巫昧说着,引着祈寒酥下到了那些铁笼旁。
她自然是马上将目光投向最关心的那被怀疑为白狸的人身上,只见他脑袋朝下,身形干瘦,除了正在燃烧的鼎镬下小半截未烬的布料,没有一丁点儿像白狸。
饶是如此,祈寒酥也有点心焦,想来想去,还是不禁探问道:
“谁教你们用人熬油?”
“这是祈镜巫祝还在的时候,以天眼观视到的古巫仪式。”见祈寒酥不说话,巫昧慌张道,“难道不对?”
“……”
“姥姥恕罪。这一切都归咎于那该死的长嬴王,烧毁了所有古巫的一切,包括人牲大祭的古籍,导致我等后人无法复刻巫朝祭祀,只能自行摸索。”
“你把所谓的这个熬人油……长生烛炼制的法子,拿给我看看。”祈寒酥道。
巫昧连忙点头哈腰地去取,还冷不丁地一脚踢在旁边戴着面具的杂役小腿上。
“姥姥神降不易,千万伺候好,别让姥姥归天……嘶,这腿怎么这么硬。”
白狸:“……”
等到巫昧走了之后,白狸陷入了深深的忧虑中。
尽管灯火幽微,他也看到祈寒酥那掩在红纱下的嘴巴,正对着肩上的一团看起来就很邪门的白焰一张一合。
显然,她肯定是被这团白焰给控制了,才这么神神叨叨的。
而旁边的祈寒酥也同样看这个很明显在用余光盯着她的杂役不太顺眼。
按温槐序的说法,巫嗣拿长生烛控制圣女,只要在熬制长生烛的过程中,加入一点儿他带来的那古怪铁屑,一定能彻底捣毁这个害人的地方。
万一要是被发现了,那她就索性宰了这个杂役,扒了他的衣裳装成巫嗣混出去。
祈寒酥那带着杀机的幽幽注视下,白狸更忧虑了。
他得想个办法,在不伤害祈寒酥的前提下帮她驱除这个邪物。
纠结中,他听见祈寒酥率先问道。
“看你的样子,也算是杀人如麻了吧。”
“嗯,麻。”
“那本姥姥考考你,你可知这人油烛是如何熬制的?”
“……”白狸艰难道,“先焯水?”
这巫嗣果然残暴。
祈寒酥冷冷道:“胡言乱语,跟你这种心狠手辣的糊涂鬼共事,大巫要何年何月才能降临人世!”
虽然知道祈寒酥是中了邪才这么说,白狸还是有点难过。
“没用的东西,在姥姥面前这般丢人现眼,还不下去。”巫昧斥责道。
祈寒酥一抬眼,便看巫昧捧着一个人头骨凑过来,这人头骨内部被挖空,浇灌了一些红褐色、散发着甜腻香味的油,泡着头发做的捻子,献宝似的捧上来。
“活人炼烛,难免瑕疵。据祈镜巫祝预言所示,这烛是用盐江城十六至十九岁的少年炼化,再以圣女的头发做捻子,只要巫祝赐下的长生烛火能引燃,我们就能举办仪式,让大巫降临下来。”
祈寒酥眼前浮现了地宫中的那一幕。
从风石天堑的地宫,到接仙观,巫嗣总在诱骗活人进行类似的献祭。
“还有别人这么做吗?”
“盐江城里每年的社火节都在祈愿大巫能在圣女身上复生,可我们总是失败,每次失败,烬雪湖水就会变淡一段时日。”巫昧黯然道,“那是湖底的大巫为我们流下的眼泪。”
祈寒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发现旁边那口煮人的大鼎上,雕刻着一些图腾。
一个戴着羊头面具,披着大氅的人影被一些用弓和执剑的小人杀害,从云朵上坠落进了火山之地。
春去秋来,火山在羊头面具的大巫不断流泪中形成了一个盐湖,人们依靠着这盐湖吃水而生,但巫的泪水也进入了人的四肢百骸中。
“在中原,血祀生祠也在为巫朝的复辟而奔波,只是三大巫祝手下的巫嗣起了分歧,一者只想求取圣泉在中原培养信众,一者如我等坚信大巫没有放弃我们,仍在此尝试复生之法。”
一瞬间,祈寒酥的一些模模糊糊的猜想联系起来了。
城主府那个所谓的“永食人形”和接仙观的巫嗣并不是一条心,他们是来偷湖水的,而困扰盐江城多年的焦渴病,实质上只是普通人因承受不了转变为巫嗣的代价,而引起的并发症。
如果扛过了烬雪湖水影响,那所谓的焦渴病人就会变成巫嗣。
其中一些特殊的存在,比如圣女,可以靠诅泉疗伤,地位要高于寻常的巫嗣。
再进一步,就是接仙观里供奉的,有特殊能力的巫祝。
他们在地宫里杀的唤婴姥姥,就是其中一个巫祝。
巫昧一脸黯然,但是马上又振奋起来,“请姥姥赐福给我们这支因巫祝叛逃而饱受污名的祈骨之徒吧,再给我们一点烛火吧让我们试一试。只要大巫是我们复生的,那我们就又是巫最为忠实的信众了……”
他们的巫祝,叫做祈镜巫祝。
那一缕薄淡的白焰从祈寒酥的肩膀上转移到她指尖,巫昧眼巴巴地望着,祈寒酥却抬高了手指,那一团随她心意转动的白焰被握在掌心。
“这一缕小小的烛光,能做得了什么?你们又如何知道,祈镜巫祝没有说谎?”
巫昧张了张口,忽然,大鼎翻涌起来,巫昧手中的人头烛突然自燃,窜起三尺高的火苗,让巫昧一惊之下,将其丢入了大鼎之众。
只见人头烛在大鼎中浮浮沉沉,那尺高的、淡红色的火苗化作一缕青烟,形成了一个模糊的、披着斗篷的人形。
一个声音仿佛自无尽遥远之处传来。
“因为祈镜巫祝蒙受大巫恩赐,终身不能说谎,说一句谎,舌根便烂一寸。”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降临,祈寒酥不动声色地走动了两步。
“你是谁?”
“我是大夏境内血祀生祠的话事人绪长生,许久不见,姥姥这是有了新躯壳……还是被李代桃僵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陷危
接仙观前。
文襄背着两口武器站在了这座盐江城中唯一的庙观前, 不同于白日里的香火鼎盛,夜间的接仙观,枯枝蔓生, 鬼影重重, 时不时传来一些古怪的动静。
她没有贸然进入, 从地上捡了颗石子丢过墙头,这石子拋得极高,过了墙, 却没有落地的声音。
“啧, 我看看……”文襄不耐烦地掏出一册写着“灭玄司”云云的小册子,“让我看看辞官后这几年都更新了什么……地字叁十贰,吞影墙, 无论何物从墙头翻越过去, 都会出现在地底十丈下的土地里。麻烦……看来只能找门了。”
思前想后,她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绕去了后门。
这后门大开着,门前没有把守,只有一站青布幔子的灯在风中微微摇曳着。
她把手按在背后的重剑上, 刚踏上台阶,就有一只鞋子从门里被甩出来, 沿着台阶落到她脚边。
“帮我……捡鞋子, 好么?”
文襄没动, 侧眼望向一侧, 只见一个书生样的人趴在接仙观的墙头,注视过去的这片刻间,青灯里的火光突然亮了起来,照见的那书生……皮肤居然是蓝色的。
“求你了, 帮我,捡鞋子。”
“……”
文襄把目光从相隔两丈远的墙头收回来,盯向书生从门里伸出来的脚。
脑袋在墙头,脚在门边,敢情人是斜成一根面条的吗?
文襄的眼神有点麻木,手刚要拔剑,却发现自己不自觉地伸向了落在脚边的鞋子。
“快帮我!”书生越来越兴奋,甚至流出了口水,一抹密集的尖牙出现在嘴唇间。
就在他的脑袋要缩回去时,忽然,“嗖”地一声,一阵弓弦响动,蓝皮书生一阵短促的叫声后,整个人化作一团飞灰消失。
“玄字廿九,蓝皮书生,只要碰到他的鞋子,就会被他装进去,装不进去的部分会被他活吃。”
夜幕中,丛令霄扛着一把手-弩走了出来。
“哟,文襄大人,不是说去守卫‘五殿下’吗?怎么偷偷跑出来了。”
文襄将重剑按回鞘中,一步跨过门槛走入接仙观内:“还没入仕的小孩子别出来添乱。”
“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添乱的,我找人不行?”丛令霄也跟了进来,紧了紧自己的眼罩,道,“再说了,大人手上的‘灭玄司诡异录’应该还是去年的旧版吧,今年可要厚上两倍呢,我背得清清楚楚的。”
“比如?”
“比如我知道这接仙观里最可怕的不是这些玄字地字的土鸡瓦狗,而是天字拾贰号的承烛圣女,关于她的资料被人篡改过,你手上的是错的,这事甚至连巫嗣都不知情。”
“哦?怎么说?”
“五个月前,无疆侯踏平的某个小国中查到血祀生祠分坛供养着这样的圣女,押送回大夏的途中,将随行军士全数变成小孩逃走。于是军士就近求助长嬴陵卫,借来一缕长生烛火,试图用这万金油消灭这种巫。”
“你猜怎么着,结果,承烛圣女不止没有被烧死,还异变为了巫祝,杀光了当时的所有人,直到灭玄司烧了一座山,才将其灭掉。”
文襄停住步子,捏紧了手里的“灭玄司诡异录”。
“你是说,当时负责善后的灭玄司中,有人故意记错了承烛圣女的资料?”
丛令霄打了个响指,道:“要是‘五殿下’拿着您手上的这本手录,对着承烛圣女用起他那无往不利的长生烛火,呵,不过也没必要太紧张,只有一个圣女的话……”
文襄陡然加快了脚步。
“这可是烬雪湖畔,怎么可能只养出一个圣女!”
……
“女儿呀一十八,穿红衣呀嫁给祂,无喜酒来无牵挂,坐上神轿忘了家……”
喃喃的念诵声中,白纸后的圣女停了声音,尖而长的指尖戳破纸页,乌黑的眼睛通过孔洞看向圣女苑中间大鼎的方向。
确切地说,是手中拿着一团长生烛火的祈寒酥。
“是她吗?”“是她吧。”“她手里的是什么?”“好温暖……”
无声的低语在这些被蚀欢铁屑吓过的圣女们口中响起,她们不约而同地直起腰肢,喉咙鼓动着,好似有些渴望。
……
这地方怎么突然冷下来了?
祈寒酥无端端觉得寒毛竖起,但她归咎于眼前这着这团飘忽自称“绪长生”的人影,不知为何,一种强烈的不安袭上心间。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道。
而面对他的质疑,巫昧率先开口。
“大巫死后大部分长生烛火被长嬴贼子夺走,余下的由诸位巫祝瓜分,绝不可能作假,这就是姥姥啊。”
“哦?”绪长生道,“我远在大夏,音讯不便,无法辨认真假。但……我知道,我们的巫祝少了一个。”
他的声音不同于迄今为止见过的那些疯疯癫癫的巫嗣,显得异常冷静。
“我要知道,你掌管的虚陵地宫里发生了什么?若不然,我会让你知道巫的后裔料理人牲的手段。”
在祈寒酥短暂的沉默中,巫昧的脸色变了,盯着祈寒酥的背影,拿起地上用来砍肉的刀,就在他握紧刀柄,眼睛里逐渐浮出凶光时,祈寒酥开口了。
“我不能说。”
“哦?为什么?”
“有叛徒。”
叛徒这两个字一出,祈寒酥明显感觉到对方一时哑然,想起走之前温槐序的交待,遂模仿着他的口吻道——
“若不然,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夹杂着三分对温槐序的怨气,落在巫嗣们耳朵里,反倒是让他们气势退了几分。
绪长生道:“虚陵大计的确是出了些变故。大巫死而不僵,只要巫嗣还在这世上,祂便能从信仰中重生。按理说,寻常凡人早就成了大巫神降的躯壳,可惜当年的弑神者为长嬴王。”
他默默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上一次盗取锁魂匣,是以长生为饵,策反了他一些守陵弟子。在其苏生之刻,投入火山下活活烧死,意在借焚躯之苦此抹灭他的意志,最后仍是被他重生,使我们折损不少。”
祈寒酥眼皮不由得跳了一下。
看来温槐序不是第一次从骨灰盒的模样复生了,甚至……之前还被烧死过。
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又听绪长生继续道。
“而这一次,更是耗费数十年打造了一处和长赢王陵一模一样的虚陵地宫,希望他醒来时误以为自己就是巫……这地宫一直在唤婴姥姥手中,如今被朝廷摧毁,也难怪你怀疑我们之中出了如祈镜巫祝一般的叛徒。”
“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在朝中的内应绝不会做出背叛之事。而相对地,你也要证明你手上的长生烛火不是什么鬼蜮伎俩。”
他说着,从铜鼎里喷出一簇火苗,这火苗径直烧向一侧的白纸,眨眼间,白纸爆燃开,背后的红衣圣女仿佛被解开了束缚,也如同一张纸一样轻轻飘落了过来。
“烧了她,如果是真正的长生烛火,她一定会灰飞烟灭。”
说话间,那红衣圣女已经缓缓飘到了祈寒酥面前,透过披在祈寒酥头上如新嫁娘盖头一般的百衲红纱,她略显苍老的面容上浮现一丝迷茫。
“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祈寒酥心里一沉,握紧了手里的白焰,孰料这一下默念枕仙儿,对方却毫无回应。
……
“你知道三大巫祝之一的骨瘟巫祝,到底擅长什么吗?”
“什么?”
“曾经全盛时的骨瘟巫祝,操纵着巫朝的大军,一切死在战场上的尸骸,都可如傀儡般驭使,因其食人,若不摧毁脊骨,哪怕千山万水,也能行动自如,世人便称它们为永食人形。”
被白狸拧杀的那些尸体,在温槐序和兔头进来之后,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浑身骨节一阵怪响,赫然又变成了一具具永食人形。
“他嬷嬷的!”兔头看着一侧温槐序推着轮椅慢慢离开,发出了一句本地唾骂,“为什么他们只来啃我?!”
“人形人形,当年和这些东西打得你死我活时,就发现它们啃食的是人形,你也可以像我一样坐着。”
“呸!我才不信!”兔头大怒,一个跟头翻上墙去,紧接着身后那些永食人形也都跟了过去。
“我说的是真的。”
温槐序看那些怪物都被兔头引走,这才来到正堂,捡起脚边的一张羊头面具,随手一抛,向香案桌下砸去。
下一刻,傩师连滚带爬地从香案下膝行而出,连连叩拜。
“别杀我!求你了,别杀我!”
温槐序靠过去,丝毫不客气地一抬手,傩师整个人就被摄入他掌心里。
他捏着对方的脖颈,在烛光下,明显看到一个刺配的符号。
“血是热的,你不是巫嗣,前身是无疆侯的配军?”
“你怎么知道?你是谁?!”
温槐序神色不变,慢慢收紧了手指,很快,对方便脸色紫涨。
“是我在问你。”
“我说、我说……”傩师被扔在地上,重重喘息中,道,“我是无疆侯的死囚,当年……当年因大夏境内数个郡县被巫嗣投入诅泉,制造了大量焦渴症人,镇国帝姬便誓要出征围剿盐江城这一诅泉发源地。”
“我们鏖战数月,毁掉了七个诅泉水道,让数百万边关百姓免遭焦渴病侵扰。原本……帝姬许诺我等,待班师回朝,她登基之日,死囚营都能得到赦免,重新成为良籍。”
傩师眼里出现了一丝痛意,但很快又被狰狞取代。
“可有人不想让我们活着回到大夏,他们把大军的粮水换成了诅泉!然后……那些原本是大夏军士的人,都变成了食人的行尸走肉!”
“为了不让这几万行尸走肉回压大夏,帝姬带着残部将他们往大漠深处引……最终,我们被困在风石天堑,我为了活命,独自投奔了烬雪湖的接仙观,把他们的行踪告诉了当时巫嗣的话事人,祈镜巫祝。”
温槐序听到这里,轻轻叩击扶手的手指停顿了下来,映着烛火的眼眸不辨喜怒。
“所以……祈镜巫祝没有回到巫嗣的阵营,他把这位帝姬救走了,是吗?”
他言罢,傩师没有说话,像是已经默认了。
温槐序正要继续追问,一个细小的求救声从指间腾起的白焰中传来,打断了他的行动。
“枕仙儿,救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圣女苑。
“枕仙儿?”
祈寒酥反复唤了两声, 没能得到回应,一时有些古怪,直到掐了自己一下发现感觉不到疼, 才察觉到不对劲。
不是温槐序没回话, 是她又中幻术了。
“又是这一套……”
酥饼喃喃着, 感觉面前的圣女身上的红纱轻飘飘地,如同蜘蛛的网一样落在她手腕上,一层层, 一圈圈, 密密匝匝地将她的手臂裹着抬了起来。
那随她心意出没不定的长生烛缓缓飘了出来。
祈寒酥记得,临走前温槐序交待过她,巫嗣是分很多种的, 术法花样纷繁复杂, 但长生烛火却是这些诡异之人的通解。
就像在地宫里烧死唤婴姥姥一样,如果遇到危险,一个字,烧。
可是……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
红纱已经缠到了自己的上臂,如同蟒蛇一样, 似乎是想把长生烛从她的掌中挤出来一样。
……好烦啊,这些巫嗣。
祈寒酥感到有些暴躁, 一个缥缈的声音在她心头响起, 仿佛是刻意蛊惑一般, 劝道:
“烦就对了, 十丈红尘苦,三千烦恼丝,不如一炬焚之。”
明亮的白色火焰顺着掌心的纹路再次浮出来,被它燎到的漠蚕纱迅速被烧得盘卷起来, 但面前的圣女丝毫不退,相反,她更为亢奋了。
“你的烛火和我们的不一样。”圣女身上的红纱沿着她的手臂越缠越紧,“来,再多一些,焚烧我,毁灭我,若不然,你今天就要死在这里……”
不对劲。
明明唤婴姥姥见了这长生烛火都要吓得躲开,这个圣女为什么一点儿都不怕?
而且,温槐序当时有这样的烛火不用,为什么偏偏用那些铁屑?
……
“怪事。”
铜鼎中一丝一缕的焰光把圣女如同提线木偶一样操纵着,而焰中人影,所谓血祀生祠的话事人露出了一丝疑惑。
“大人,怎么了?”
“这个女子好淡的人欲。”绪长生道,“常人七情六欲有三寸半,我受大巫传承,只要勾出这三寸半的人欲,此人便能任我操纵心意。而她只有半寸,若不是巫祝般的修行,就是天残地缺。”
“她不是姥姥?!”巫昧眼里顿时迸出杀意,见旁边戴着羊头面具的门徒逐渐上前,转身支使他,“去取把好用的刀,我要把这条朝廷狗剥下皮来做成法器!”
“……”
白狸挨了他一脚,后退半步,却没有还手。
因为他看见,一只只漠蚕蛾不知何时已经扑打着翅膀在祈寒酥脑袋上盘旋成了一小片,那些泛着微光的鳞粉正扑簌簌地落下。
就是这个东西,在施展幻术,才让祈姑娘变成这样。
可是为什么呢?他们用什么操控的?
他的视线扫过整个圣女苑,忽然注意到了这里的灯。仔细一看,灯油里泡满了体型更大一些的漠蚕蛾。
母蛾的气味能引导公蛾,恐怕经过了不知多久的训练,这些怪人才能驾驭公蛾施展这种迷惑人心的妖术。
“愣着做什么,快去!”
巫昧催促完,回头继续问绪长生。
“大人,可她怎么能驭使长生烛火?要知道长生烛乃是大巫吞食天地生灵、纳为己用的祭火,莫说巫嗣,便是凡人碰一下也会被夺取寿命……”
绪长生没有回答,又是几缕火焰丝线飞出,操控着圣女强行读心。
“这倒是有些意思,问问她的身份,可是长嬴陵卫?”
圣女眼神放空,片刻后,呆板地回答道:“她不是。”
绪长生又问:“此次来盐江城的还有证圣学宫的人,她可是翰翁弟子?”
圣女道:“也不是。”
绪长生:“总不会是炎庭法士吧,那些人顽固不化,不会离开大夏境内。”
圣女摇了摇头。
绪长生略一沉默,问道:“从她的心绪里,你能读出她最想要什么?”
圣女:“……”
圣女:“杀巫嗣,抢鸡蛋。”
绪长生:“?”
空气一阵凝滞,巫昧恶狠狠地说道:“这些朝廷走狗竟然连我们观里养鸡都一清二楚。”
绪长生:“……”
绪长生:“你们盐江城分部的日子过得有点松懈了。”
巫昧忙道:“大人教训得是,依我看,何需耗费功夫动用巫法,抓起来一审便知。”
“不。”绪长生沉吟一声,“盐江城的祈镜巫祝叛逃,骨瘟巫祝缺位,想让社火节正常举行,必须要有一个巫祝引导。这里有十二名承烛圣女,夺了她的长生烛,先觉醒出来一个巫祝。”
他言语中,铜鼎里的人油沸腾起来,里面熬炖的不知是何种香料,甜腻的香味让圣女苑里的漠蚕蛾疯狂飞舞起来。
“开其幽冥路,承继长生烛……”
古怪的音调中,绪长生那模模糊糊的人影化作丝线钻入了圣女奇经八脉,她的眼神瞬间从空茫变得锐利起来。
随着其一遍遍的念诵,她身上的漠蚕纱如同活蛇一样,从祈寒酥的肩膀缠住了她的脖颈。
长生烛,是要杀了上一个持火者才能继承的,就如同千年之前,长嬴王杀掉大巫,继承了祂的一切。
……
圣女苑外,一处平平无奇的假山上,傩师反复转动着一处由山石伪装的机关,可无论怎么转动,通往圣女苑洞窟的门就是打不开。
傩师满头大汗地回望向身后:“阁下,可能出了一点儿状况,要不然……等天亮?”
他自然是害怕的,接仙观里天一黑,到处都是诡异的巫嗣,只有白天才是安全的。
可话是这么说,这个坐着轮椅的古怪男人却给他一股莫名的压迫感,更甚于那些巫嗣。
温槐序闭着眼没有回答,仿佛是在倾听什么,傩师见状,无声地往一侧挪动了几步,刚一推,就发现自己踩到了一只鞋子。
刹那间,他浑身的血都凉了,一抬头,就见假山上冒出个蓝皮书生的脑袋。
他笑嘻嘻地道:“帮我捡鞋子好不……”
“不好!”
一阵破风声传来,只听一阵短促的惨叫,书生的一颗脑袋被斩落下来,跌落到温槐序身前上方时,便无风自燃,化作了一片飞灰。
“我来晚了。”文襄扛着重剑从假山上一跃而下,挑眉扫了一眼,问道,“怎么他也在,酥饼小丫头呢?”
温槐序睁开眼,道:“原以为我这边才是危险的,没想到结果相反。”
“啊?”
“我分出一缕烛火跟着她,眼下大夏那边的血祀生祠头目在审她。”
文襄神色倏变,长生烛火不是什么人都能碰触的,碰触的瞬间,人就会急速衰老。尤其是巫嗣,他们的生机是巫的力量所赐,一旦被长生烛火碰到,就如同烈日下的露珠,会马上蒸发殆尽。
对于巫而言,受到长生烛的认可,能驾驭一小部分,就被称为巫祝。
想到这一节,文襄心里一沉,她终于想明白温槐序想把祈寒酥带走,说不准就是看中了她这方面的体质特殊,想培养她作为长生烛的继承人。
一旦温槐序抑制不住大巫苏生,让继承人杀了他接下长生烛,将是最后一条退路。
……可这分明是一场算计。
想起那少女一脸纯澈的模样,文襄不禁叹息了一声。
被长嬴王看中,既是滔天的富贵,也是无尽的麻烦。
“你知道我刚才听到了什么吗?”温槐序道。
文襄知道他这样是在通过那一缕长生烛火听着祈寒酥那边的动静。
“巫嗣见到长生烛火,一定会怀疑她是否是长嬴陵卫。”
“血祀生祠的头目审问酥饼的身份,猜了了那么多,长嬴陵卫,证圣学宫,甚至炎庭法士……但按理说,遇到有人假扮巫祝,他首要怀疑的应该就是专司处理巫嗣的灭玄司。”
见文襄脸色倏变,温槐序下了定论。
“从调虎离山劫走锁魂匣,到安排进地宫,弄出一个虚陵,试图让我混淆身份……甚至接仙观这里,也专门安排了不怕长生烛的东西……虽然不大愿意承认,但灭玄司里的确有巫嗣的内应。”
温槐序说完,似有感慨,文襄这才想起,几百年前,灭玄司就是长嬴王设立的,专门用来剿杀巫嗣的衙门。尤其是新任令主接手后,手段更是酷烈,宁错杀也不放过。
文襄道:“作为前灭玄司令主,文襄责无旁贷……”
“不在其位,不当其职,我并未苛责你。只是很没想到,以左龙雀那种固执的性子,会投了巫嗣。”温槐序道,“毕竟,我曾信任过的弟子里,他曾经是我选定的长生烛继任者。”
文襄呼吸一滞,下一刻,温槐序忽然收回目光,皱眉盯着眼前的石门。
“啧,还不烧……大不了把火烧到我身上来,犹豫什么。”
温槐序再三倾听,片刻后,命令道:“他们在对她用拉扯人欲的幻术,把门劈开。”
文襄见状,凑到石门前,得了温槐序的示意,一剑劈下,却发现只能斩入三指深。她一把提住想落跑的傩师。
“这下面是什么?!”
傩师忙道:“是圣女苑!盖它时巫祝交待过,如果有朝一日抓到长嬴王,一定要把他关入这囚牢里,所以用的是天罡晶岩盖的地牢……”
言未尽,文襄突然一惊,竟发现温槐序从轮椅上下了地。
“王!大巫在烬雪湖的骨骸会听到的!一旦地震……”
温槐序终于落步在地,刹那间,脚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游鱼散开,一路钻入了远处的烬雪湖中。
“挺好的,今晚谁都别想睡了。”温槐序道。
在终年静谧的烬雪湖面上,平静的月光不期然地产生了一丝细小的涟漪,这涟漪起初无声,但很快,却越变越大,直到挟万军之势拍击在了水岸上。
……
如温槐序猜想的一样,祈寒酥这边不太乐观,眼前出现了一些根本就不可能出现的东西,好像……一切都疯了似的。
面前的圣女疯狂撕扯着自己身上的红纱,那些红纱好似她的肚肠,铺了满地,都快把铁笼子里的骨头淹死了。贴在她背后的唤婴姥姥又钻了出来,说她下去得早,冥府租子太贵,抓出一把纸钱叫她烧,威胁说不烧就掐死她,然后把她喉咙里的喜鹊抓出来吃掉。
“烧,快烧啊!”
在这常人不可能保持清醒的幻境中,祈寒酥所有的思路都在被不停地干扰,就在她一怒之下要用长生烛烧光眼前混乱的一切时,她发现自己抬起的手上被自己抓满了歪歪扭扭的字迹。
别用!他们会借烛火找到枕仙儿!
再一看,自己的拇指不知何时被啃成了尖的,显然是自己清醒时自己刻的痕迹。
同时,就在祈寒酥迷茫呆滞时,她掌中那一缕拇指大小的长生烛火已经被引了出来,就在绪长生露出喜色,要操纵圣女一口吞下时,突然“嗖嗖”数声,一个猎豹般的身影捏碎人骨,精准地将上方吊着的用来吸引漠蚕蛾的灯打了下来。
眨眼间,整个圣女苑内一片漆黑,圣女们因这变故尖叫起来,一双双荧黄的眼睛盯住了那个尝试在黑暗中靠近祈寒酥的身影,纷纷朝他飞了过去。
“抓活的!”绪长生下令完,袖子一挥,将所有的灯烛重新点燃,再一回头要继续时,却发现祈寒酥捧着长生烛火,双目发直。
糟,漠蚕蛾粉太浓,她应该要癫狂了。
下一刻,祈寒酥突然抓住束缚脖颈和胳膊的漠蚕纱,眨眼间获得了自由。
她左右看了看,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
“啊呜”一声,她把长生烛吞了进去。
“皮皮,你这槐花酥怎么炸得没味儿啊,要不我帮你烧火吧。”
说罢,那原本乖顺的长生烛如同游龙入海,刹那间,以她为中心,爆燃起来!
作者有话说:
抱歉昨天赶十几个小时的高铁,实在没时间,接下来恢复正常更新。
第38章
“长生烛以万物生灵为油, 得长生烛者,魂灵与之一体,不死不灭。”
“承烛圣女是为了承接长生烛特地培养的存在, 一旦吸纳了长生烛, 就会转变为巫祝……当然, 是空有巫祝的力量,而没有神智的傀儡。”
……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祈寒酥经脉中窜烧着,仿佛是血肉被烧干, 又转瞬间重生, 自己的生机并没有被夺走,相反,这一丝一缕的长生烛火如同某种让人焕发青春的源泉一样, 让她身上那些细小的暗伤一一被修补痊愈。
只是在这个短短的过程中, 祈寒酥又听到了一些细弱未闻的哀嚎,仿佛这长生烛的火像锁链一样,牵系着什么,迫使那些祭品付出自己的阳寿。
“族长?为什么我都和普通人成亲了,孩子还是逃不过变成殇民的命运?!”
“长生烛的诅咒就是如此, 大巫每制造一个新的巫祝,就要剥夺我们一些人的寿命……”
“那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终结这一切?!”
“杀了大巫的人, 会被迫继承长生烛。长嬴王如此, 下一个杀了他的人也一样, 除非, 以殇民血诅之刀……”
这段对话仿佛响彻在耳边一样,紧接着,又是一股急促的失重传来。
祈寒酥看见了一座骸骨堆成的深渊,那些苍白的骨架间, 一道道血瀑流向深渊之底,形成了一个血池。
她重重摔在血池中央的一座孤岛上,一个戴着羊头骨的面具,女声男相、足有三丈高的修长巨人从血池里浮出来,长长的头发如同织网一样将她困住,祂用一只镶嵌着金边的人头骨杯舀起池中血水,递到她唇边,用极温柔、极甜腻的声音低语道:
“吃吧,孩子,享用你应得的贡品……相信我,我是爱你的,我希望你能获得和我一样的长生……”
在这样的诱哄中,祈寒酥鬼使神差地伸手抓住了那羊头面具两侧的双角,缓缓揭下来,可不到一半,她就听见了温槐序一声断喝。
“别看!”
祈寒酥瞬间清醒过来,眼前的幻境倏然破碎,她睁开眼,便看见了一片红。
这一次不是血池,而是漠蚕纱的红,红纱对面,可以清楚地看见十二名圣女围在她身侧,身上的漠蚕纱如同触手一般缠着她,似乎是正在从她身上汲取这些不断围绕在身边的长生烛火。
在她们身后,最初的那名来审问她的圣女站在众人后,手按在一个倒扣在地的大鼎上,目光灼热地盯着她,手上居然还拿着不知何时从她身上取走的令牌。
“灭玄司令主?看来又是一个长嬴王培养的继任者,恐怕是上一波那些贪恋长生的弟子都被他亲手杀光了,这才特意又寻了一个淡薄人欲的新人……”
“不过,
沉吟中,绪长生掌中的巨鼎内“咚”地传来一声闷响,一道细细的裂痕出现在表面,仿佛有什么凶兽在里面横冲直撞。
那是白狸,说来也很倒霉,原本他打落下灯烛后,漠蚕蛾大乱,被干扰了幻术的巫嗣们并不是他的对手。可孰料祈寒酥一口吞下的白焰一下子爆燃开,让他正要拧断巫昧脖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整个人一阵眩晕,等回过神来时,一口巨鼎便浮了起来,里面的人油汤被倒了个干净,朝着他兜头罩下。
闪避已经来不及了,巫昧更是死死拽住他,以牺牲一条手臂的代价,把他困在了这口千钧巨鼎里。
绪长生更是用巫术加固,让他无论怎么挣扎,也无法挣脱出去。
饶是如此,看着那鼎上一丝丝的裂痕,绪长生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到底是古巫的战奴,真是蛮力。”
“大人……”巫昧扶着被压断的手臂,脸色惨白地祈求道,“还请赐下福泽救我。”
“急什么?”绪长生淡淡道,“说起来,这么多的承烛圣女,按理说,早就该连她的寿命一起被吸干了才对,为何这么久了,她还活着?”
“因为她们不愿意!”一声怒音从中间传出。
绪长生倏然眉头一皱,手指一番掐算,脸色越发难看。
“圣泉没能刮干净这些圣女的尘念?”
话音一落,在那些长生烛火的牵系下,一条漠蚕纱倏然倒燃,寸寸化作飞灰,连同尾端的承烛圣女也一并从手臂开始,化作了飞灰。
“什么?!”巫昧大惊失色,就在此时,一阵恐怖的地动传来,整个圣女苑的洞窟中,岩石碎屑扑簌而落。
下一刻,一把刀从暗角中飞射而来,巫昧那短促的叫声还未出口,人头已然落地。
而那口血色长刀削下人头后,径直朝着绪长生而去。
“蚀欢!”这位血祀生祠的话事人终于神色剧变,连忙撤身让开,险险擦过面颊。
“叮”地一声,这口血色长刀深深钉入巨鼎上。
不断挣扎的巨鼎倏然安静下来。
不过此时已经没人在意这一细节,绪长生眼见文襄背着重剑冲来,正欲施法,肩上却搭上一只手。
“终于见到一个熟脸。”
绪长生瞳仁紧缩,化作一团影子沿着温槐序的手臂如蛇般盘卷而上,但下一刻,又如同过电一般被弹飞出去,落在了地上。
“原来是一节焰影化身,听说是你第二条命啊。”温槐序一步步靠近,道,“太古之时,降灾巫祝执行的是巫的天罚,动辄雪降苍野,冰封千里……到你这一辈,却只修些逃亡保命的本事。”
“长嬴王!”绪长生的暴喝中,既愤怒又忌惮,他一转身,化作一条黑气滚滚的巨蟒,向被圣女包围的祈寒酥一口吞下,但转眼间,温槐序的身影就凭空出现在了他身后。
“我还在想这一簇长生烛能钓出怎样的大鱼,没想到只有你一个,让人失望。”
汹涌的白焰如同大日将出一般,将洞窟照得血量,绪长生化作的黑蛇如遭遇极刑,痛呼中,他充满恨意道———
“沾了长生烛的人都得死……那你会连平民也一样杀吗?”
温槐序的视线下移,落在了那些圣女身上。
“枕仙儿。”祈寒酥在她们中间轻唤了一声,眼睛里有几分哀求的意思。
温槐序收紧五指,道:“你继续。”
祈寒酥这才将目光重新放在这些圣女身上,只见她拉着对方的手说了些什么,红纱之下,圣女那张苍老的面容,露出了解脱的笑意。
“谢谢你。”
她体内的长生烛火倒灌回了祈寒酥体内,祈寒酥又对着其他人一一说道。
“扎灯笼的陈家姐姐,你父母前年焦渴病发作前就走了,享年四十,算是善终。”
“烧砖的梁家姐姐,你阿爷还在开铺子,这些年有些咳嗽,身体尚算硬朗。”
“浣纱的李家姐姐,你本就是孤苦一人,那个五年前说要接你离开大漠的盐商还是没有回来。”
“还有……”
还有很多人,常年在盐江城走街串巷的酥饼,把每一个圣女……不,只是这城里寻常女儿家的牵念一一诉说。
酥饼永远算不清账,但是她记得这座小城里,大多数人的遗憾。
最后,她看向绪长生附身的那个圣女,她体内的绪长生化作一道幽影,落在地面上试图逃窜,却被她躬下身来,一掌拍住,按在地面上。
她年纪似乎是这里面最大的,但斑白的发丝下,眉角依然冷硬。
“还有这位姐姐,我不认得你。”祈寒酥道。
“没事,我已经想起来了。”最后一名圣女喘息着,道,“先被喂了刮骨茶,后饮下诅泉,倒是忘记了,我曾是大夏的将士。若说有什么遗憾,只能是作为帝姬的亲卫……未能尽忠到最后一刻吧,不过你给我的感觉,很熟悉……谢谢你,姑娘。”
在烛火回燃她身上的最后时间中,她撕裂红纱,带着畅意的大笑道:
“巫朝余孽,尽管抱头鼠窜吧!大夏如日中天,尔等想复辟旧日,做梦!”
言毕,长生烛的火焰已然无情地将她吞没,在这如同残烛最后的光晕中,祈寒酥伸出的手,半点儿飞灰也没能挽住。
她有些怔忡,忽而身侧飘来一句温槐序的问话。
“你看见祂了吗?”
“谁?”
“大巫。”
祈寒酥顺着他的言语,想起了刚才那短暂的幻觉中,血池内浮现的巨人。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瞥,但那种骨子里泛出的恐惧还是烙印在了她心头,只是想一想,就觉得脑子一阵刺痛,紧接着就是身形一晃,歪倒在在温槐序的手臂上。
“晚来半步,叫她直面了大巫的引诱……居然扛住了。”一侧在巫昧尸骸上补刀完毕的文襄惊奇道。
温槐序没说什么,手指贴在祈寒酥颈侧,察觉她脖颈下的经络是冰凉的,便把她抱起来道。
“文襄,叫证圣学宫的人来收尾。”
“等一下……”祈寒酥虚弱地强行睁开眼,指向他身后。“我刚才,好像看见了白狸……”
温槐序余光瞥去,却见那铜鼎已经翻开,钉在上面的蚀欢刀已然消失不见。
下一刻,他眸色一冷,文襄身形如电,千钧重剑抡圆了朝他斜上方一挥!
兔起鹘落间,一道冰冷至极的杀意降临,滔天的血腥味中,白狸握着那口蚀欢,重重斩击在了文襄的重剑上。
文襄暴退数步,神色凝重地对温槐序道:“您先走吧。上一次追杀他,动用了六十几个长嬴陵卫,现在独我一人,恐怕难以拖住。”
“不算一个人。”
温槐序说完,一道冷箭嗖地一声袭来,白狸一剑斩落那快如流星的箭矢,却发现,箭矢尾端还系着一团死去的漠蚕蛾。
怪只怪他反应太快,这一斩之下,漠蚕蛾就近爆出鳞粉,一片亮晶晶的粉尘里,他拄着刀半跪在了地上。
丛令霄自高处跃下,戴着面罩,整张脸上只露出半只眼睛,说话间,手上捏了一只漠蚕蛾。
“这玩意儿可比学宫里老夫子们造的小弩好用多了。”
文襄这才松了一口气,殇民武力惊人,但受巫的东西制约,这一波算是被克住了。
“丛公子来得够及时的。”
“我也没想到,五殿下在此,还能叫一个盐江城本地的小姑娘遭了巫嗣的道。”丛令霄言罢,扔下手弩,又道,“抱歉,在这儿没有外人,学生应该说……拜见,长嬴王。”
作者有话说:
大夏各个衙门克巫嗣,巫嗣克殇民,殇民克大夏普通人武力的极限。好平衡。可怜的白狸,不是战损就是中毒。
第39章
天蒙蒙亮时, 朝廷的人带着一些黑色的麻袋来到了盐江城外围。
食腐鹫在空中盘旋,直到他们将麻袋里的尸骸倒了出来,那些食腐鹫才纷纷飞落下来, 乌云般聚集在不远处, 等待放尸的人离开。
这里是盐江城的天葬坟场, 几百上千年来,盐江城人最后的归宿。
傩师被押解出来,满脸惊惶中, 尸骸被放出去, 食腐鹫一拥而上,不断传来嚼烂骨头的声响。
朝廷的人像是麻木了似的,一边翻开地上的尸骸一边记载。
“盐江城接仙观更新词目其一, 承烛圣女, 看似孱弱不堪,能消耗寿命以一换十,让一个成年人回到幼时,时长不定。死后灰化,无遗骨留存。处置之法——刀兵杀之, 或以长生烛火胀死。”
“词目其二,蓝皮书生, 对视即被蛊惑, 一旦捡拾其鞋子, 凶性大涨, 好食人。能被学宫制式硝箭重创,死后灰化,有遗骨留存。处置之法——刀兵,最好辅以硝、硫磺等淬过的兵刃杀之。
“词目其三。”那朝廷的人转向颤抖不已的傩师, “嗯……傩师,代巫嗣行事的傀儡,前无疆侯死营逃兵,本人并未被巫嗣血脉侵染。”
一把雪亮的刀抵在傩师喉咙口,轻轻滑动着,只要稍微一使力,就和地上的尸骸一个下场。
“是不是还欠一条?”丛令霄拿着刀,浑然不在意傩师那哀求的目光,“以上者,但凡留有尸骨,需投与龙雀后裔兀鹫分而食,以免死而复生。”
“饶……命……”傩师哀求中,丛令霄扯下他口中塞的布条,他立即道,“别杀我,我不能死!我死了,盐江城的人都要陪葬!”
“哦,还有花活没整出来?说吧,还有什么筹码。”
傩师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我不是虚张声势,我死了,社火节就没人主持祭祀了!”
丛令霄挑眉道:“你还要选女孩献祭?”
“没错,巫嗣们是害了些许人命,但这是必要的!甚至……算是在做善事!”
“无可救药,拉下去。”
“慢。”文襄的身影从夜幕中走出来,“让他说。”
傩师咽了一口唾沫,道,“唯有经过圣女祭祀社火,烬雪湖的湖水才能喝,我死了,不出三个月,城里的人都会活活渴死!”
闻言,丛令霄和文襄双双沉默。
“城主府难道没有储存淡水以供城里的百姓?”
“整个盐江城只有两个水窖,一个在盐场,一个在城主府。否则以城主府那几百个人,若非拿住这‘金米银水’,怎么可能压得住这满城的恶人!”
朝廷的人听罢过后,商量了一番,决定还是放了傩师,让他继续坐镇接仙观。
“社火节让烬雪湖的诅泉变淡还需要什么?”
“我一个人不行。”傩师道,“你们得帮我找一个巫祝,唤婴姥姥说过,他就在城里!”
……
或许是因为天色将明,观中不祥的气息逐渐淡去,更是一些朝廷的人马陆陆续续进入。
他们的动作寂静无声,但在晨雾中走出一道人影时,却都不约而同地退到一侧躬身行礼。
“观里有两个殇民,见到了不必捉拿,放他们走。”
温槐序言罢,这些人旋即应声,飞快地进了接仙观内。
只是这微弱的动静,让他怀里的祈寒酥醒了过来。
一睁眼,她翻身落在地上,就要往接仙观里跑。
温槐序一把拉住她:“殇民饮血而生,煞意之下,见人便杀。”
不得不说年轻人就是体格好,除了脸色苍白点儿,祈寒酥已经行动自如。
此时她回过神来,便犯了倔。
“你们要把白狸带到哪儿去?”
“放心,我不止不会杀他,还会把他们的‘蚀欢’还回去。”
温槐序说的笃定,转身便往烬雪湖边缓步走着,祈寒酥眉头微松,连忙跟上。
“白狸拿了那口刀之后,突然性情大变要杀你,不是因为被蛾子迷了心窍?”
“那口刀上有所有殇民临死前的诅咒,刺杀我,继承长生烛,再用那把刀自尽,他们全族的短寿枷锁都会烟消云散。”温槐序道,“他应该不算恢复记忆,只是正好刀在手里,本能而为之。”
祈寒酥喃喃:“那把刀真就这么厉害?”
温槐序略一点头,道:“没错,因为我也这么干过……饮尽一国之血的咒器,凝结千万人的恨意,的确能杀了大巫。”
只是那时候谁都没想到,大巫的意志凝为长生烛,也让温槐序变成如今的模样。
而现在,殇民也如法炮制,以同样的代价,试图了结长嬴王。
想起刚才那危险的一幕,祈寒酥心绪有些复杂:“所以你就这么把它随便给别人了?”
温槐序半掩在阴影里的面容转了过来,露出一个淡笑。
“我若能放心赴死,自然用不上。可万一不幸,醒过来后当真变成了大巫弥天,那这把要命的刀交到殇民手上,会让我我更放心一些,他们为了接触短命的诅咒,会不计一切代价杀了我。”
“可……”祈寒酥怔了怔,问道:“可你不是还没有变成大巫吗?哪有人活得好好的,连杀自己的人和凶器都安排上的。”
闻言,温槐序盯着她道:“我倒是有点看不懂你了。听你此言,你算是惜命之人,可又不愿意走捷径获得长生不老,到底什么是你想要的?”
祈寒酥也被问迷糊了,呆愣中,她又想起了这几夜入睡前缭绕在她眼前的那万川青绿。
只是这么一想,她又有点慌了,仿佛背弃这座小城,抛弃镇痴寮是一件忘本的事。
“我、我没什么想要的,你问这些干什么?”
“不够明显吗?”温槐序道,“我问这些,当然是想方设法地骗你跟我走。”
一轮金红色的朝阳从大漠彼方升起,在黄沙上漫射出时而橙红,时而瑰紫的光。
湖畔霞色的波光映入眼眸,让祈寒酥不由得低下头,带着几分恼意地看着地上被拖得长长的、交融在一处的影子。
“你知道我忙不开的。这城里还不知道有多少巫嗣,我不放心把姆姆和爷爷留在大漠……那独眼愣子看起来好凶,不知道要做什么……对,还要澄清吴家夫妇的罪名,最后要去了结了高文跃的婚约……”
祈寒酥越是说,声音越小。
温槐序耐心听完,倒也没戳穿她搜肠刮肚找来的这些借口,一桩桩,一件件地说清楚。
“独眼愣子是证圣学宫的人,他们来就是为了处理盐江城的巫嗣,不清理干净不会离开。”
“自然,没了巫嗣,今年的社火节也不会再选拔圣女了。”
“至于吴家夫妇,这本就是城主府没事找事,故意施压,只要粮道谈成,放他们走只是一句话的事,真相并不重要。”
“至于那酸秀才,治好了也流口水,不在讨论之列。”
说完这一切,温槐序微微弯下腰,探寻似的捉住她的目光。
“还有什么让你担惊受怕的,一并说出来。”
“为什么……”
“嗯?”
“为什么非得是我?我又识不了多少字,学东西又慢,就算我跟你去了中原……你还能指望我变成什么厉害的人物吗?”
她语调慌乱地说了很多,温槐序收起他那一贯看戏似的神态,认真道:
“怎么就不行?生在盐江城,又不是你选的,整天想着非要智慧过人,举止得体,学富五车才配被人认可,我教过的那些小子们可从来没这么想过,个个觉得自己是天命之子,日月星辰该围着他们转……呵,一到了直面大巫长生不死的诱惑,当年立志要铲除巫孽的誓言顷刻便忘得一干二净。”
祈寒酥沉默了,道:“枕仙儿。”
“嗯?”
“你被你的弟子们背叛过,对吗?他们真的为了长生不老,把你扔到火山里了?”
如果他每次复生都像上次一样,那醒来在岩浆中的滋味儿,祈寒酥实在不敢想。
温槐序的神色毫无变化:“你从哪儿听来的?”
“听巫嗣说的,就……随口问问。”祈寒酥移开目光,“听爷爷说被火烧死,是世上最痛苦的死法。”
“你爷爷说的没错,最残虐的处刑手段就是把人活活烧死,比那些所谓的卤刑都要痛苦。不过……对我而言,皮肉之苦反而是世上最轻的苦难。”
“为什么?”
温槐序略一沉默,随口糊弄道:“因为我丧良心啊,不管这痛苦落在别人身上还是自己身上,都没感觉的。”
祈寒酥一时竟无法反驳,思前想后,竟然古怪地冒出了一句。
“对我也一样吗?”
“……”
一线白光出现在了彼岸尽头,清晨的盐湖呈现一种瑰丽的粉色,被风拂过的波光映在温槐序脸上,明灭不定。
他似乎要启唇说些什么,忽而,脚下的烬雪湖震动了一下。
“还是醒了。”
祈寒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他身后的烬雪湖不知何时变得死寂……或者说,哪怕有风,也吹不出一丝波浪。
她突然想起,夜里在接仙观中,也感到了一阵短暂的地震。
视线再落回到了温槐序身上……祈寒酥终于想起来自己漏了什么。
哪怕是坐轮椅,也不愿意行走的温槐序说过,烬雪湖里有东西会察觉到他。
“枕仙儿……”
“听。”温槐序道,“直面过祂后,你应该能听得懂巫的言语了。”
很快,祈寒酥就看见漂浮在烬雪湖上的浪花从湖中心起,极有规律地涤荡开。
波浪滑过死寂的湖面,轻轻拍打在她脚边时,一阵吟唱声打让他全身紧绷起来。
“二十一日后,可取水六百万斗。”
巫的言语经过千年更迭,已经与中原官话相通,但诸如唤婴姥姥说话时,腔调更为古怪一些,遣词造句也几乎不用典故。
祈寒酥吞咽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就要后退,下一刻,却被温槐序一把拉住,牵着她就向湖中走去。
她的惊怒还未形成怒喝,就卡在嗓子眼。
她看见了蒸腾的云泽中,有人在起舞。
对方带着三只眼的羊头骨面具,手中拿着雨棍,每走一步,就“沙”地发出一阵落雨声。
“更久远以前的太古之年,大巫曾经以祈雨为生,有大巫在,时人不知何谓旱涝……而后来,在无数信众归附祈祷中,大巫成了人间的神明。”
所以那个曾经祈雨的神明,怎么会变成饮血长生,奴役万民的东西?
仿佛是看得出祈寒酥的疑问,温槐序道:“祂活得太久了,站在高处俯视芸芸众生,以至于忘了自己登天的来意。这就是长生不老的诅咒,任何一个得到它的人,都会逐渐糜烂。”
蒸腾的蜃气中,大巫停止了祈雨,转过身来,身形逐渐变长,面具下的笑容残忍而狰狞。
“温长嬴,我听得见你的脚步声。”
“……”
“你曾立誓,一旦在我埋骨之泉踏足,便要解开一部分困死在长嬴之国的孤魂。可你……”祂发出了一阵轻笑,“你好像刚刚苏醒,承受得住你故国之人的怨恨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继承者?哈哈哈哈, 温长嬴……又来骗人了?”
又?
祈寒酥回头看向岸边,却发现来时不到几步的水岸,此时竟消失了。
四周一片茫茫白雾, 仿佛是把他们都圈在了湖中央。
“他是……大巫?”
“这片湖之所以被称为诅泉, 是因为湖下面埋着大巫的骨头。”温槐序说着, 丢给祈寒酥一本小册子,“天字其九。”
祈寒酥看着那大巫的影子缓缓靠近,眼皮一跳:“现在翻书?”
温槐序不管不顾地继续道:“骨幻大巫, 巫祝召唤的邪物, 有一些大巫残存的意识,能与人交谈,但行动并不自由。一旦迷失在祂制造的忆念幻境里, 祂就能借皮附身。”
“那你带我来是……”
“以防万一。”温槐序道, “放心,我已和文襄交代好后事,万一有个万一,赦你刺王杀驾的罪名。”
就在祈寒酥搜肠刮肚地找脏话时,烬雪湖上异象陡生。
水幕无声涌起, 一道道虚幻而模糊的影子复现在了湖面上。
“开始了。”温槐序道,“祂的弱点在于蛊惑人时只能排队来, 我只要不死, 祂就杀不了下一个人。”
祈寒酥看着册子上显露出的“极危”标识, 眼皮猛跳:“那他的强处在哪儿?”
“结束后, 会抹掉记忆里一张最重视之人的面孔,久而久之,人就会被掏空。”
祈寒酥的余光很清楚地看见,他说这些话时, 真的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至少她不能想象,如果有一天不记得姆姆和爷爷了,自己会变成个什么恶鬼。
思忖间,水幕已经围到了五步开外,骨幻大巫那高大的影子也近在咫尺。
“一开始,是长嬴国和其他诸部族的人,那些你歃血为盟的生死之交,死得只剩下夏氏一脉……他们的首领叫夏飏,是你最后的兄弟。”
大巫长长的指爪拨开水帘,里面旋即出现了两个人影。
那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的人,没有名字,只有姓氏,出生的地方就是名字,所以他叫温长嬴。
“大哥,为什么把自己关起来不称帝?!你国中的百姓,他们的父母兄姊全都战死了,现在到了过上好日子的时候了,你打算给他们每人多少奴隶呀……”
“夏飏,答应我一件事,可能会很难……”
“自家兄弟,能有什么事儿难以启齿的?不过大哥之后高低得封我个巫祝做做吧,不行镇炉酋主也成,哈哈。”
“以后没有巫祝了,也没有镇炉酋主……我要你来称帝,新的王朝,不需要神。”
水幕落下,大巫又说道。
“温长嬴,你那个时候在想什么?拒绝成为新的神明,捣毁神庙,废掉奴隶,由此引发的战乱,又送掉了上百万人的性命。”
湖面上的波浪汹涌起来,逐渐形成了巨大的浪涛,奔涌着,发出愤怒的嚎叫,向温槐序扑过来。
“王!为什么不能给我们奴隶,我们的父母兄弟曾经是巫的奴隶,现在他们为你战死,我们也要巫朝的那些达官显贵世代为奴!”
“殇民凭什么得到赦免!他们在战场上杀了我全族!我要血债血偿,有什么错!”
“长嬴之民,永不奉王!”
祈寒酥双耳刺痛,她看见那些波浪的缝隙里,千年前的历史如同巨大的车轮向他们碾过来。
“幻象罢了,针对我而来的,待在后面别动。”温槐序道。
强忍住没有逃跑,祈寒酥在扑面而来的烈风中闭上眼,随后,她只觉得身前的人好似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身形晃了晃。
“还有吗?”他问道。
“这只是个开始。”大巫的影子说道,“我对你所有的诅咒中,承受每一个长嬴旧民死前遭受的痛苦,只是最轻的一个。”
第二幕悄然降临。
已经称帝的夏飏,也即是大夏王朝的开国之主,一生东征西讨,疲于奔命,征战让他只剩下一条腿,一个耳朵。
几十年后,他战不动了,诸侯王们各怀心思,奉上美酒佳人,让他流连于奢靡享乐……直至病魔缠身。
他下令轰开长赢王陵的大门,带兵杀入,掀开了温长嬴自己走入的棺冢。
看着这曾经性命相交托的兄弟,夏飏苍老的脸上出现了疯狂的大笑,他一刀刺穿了沉睡中的温长嬴。
“你还是这么年轻啊……和他们一样,到死都风华正茂……只留我一个人在这人世间受生老病死的折磨!”
“我要的不多,像巫祝一样活个两百年寿岁就可以了,你为什么不愿意给我!”
一刀一刀地刺着,直到累了,夏飏才扶着棺材无力地坐下来。
“我杀了他!大巫的力量为什么没有传给我!”
三声咆哮后,夏飏不甘地死去了。
死在封魂棺上的人,被视为祭品。温长嬴被唤醒之后,才知道自己和大巫意志对抗的沉睡岁月,已经过了二十八年。
物是人非的二十八年,他带着夏飏丧仪上最爱哭的七岁独女夏辛重新掌政,看着这孩子一年年长大,又新收了一个弟子。
那弟子叫熙川,性格温柔,意志坚定,青春年少的女帝夏辛看了就迷糊。没过几年,他就喝上了喜酒。
后来,巫嗣的残党集结数十万人企图复辟,熙川为了保百姓,喝下诅泉取信巫嗣诈降。乱是平了,但诅泉却让熙川变成了永食人形。
温长嬴想起错过的夏飏,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在脑海……他把自己的血肉喂给熙川,果不其然,熙川不止康复了,也得到了不死之力。
只是他醒来之后,却听到了夏辛的噩耗,一场大捷后,她被巫术杀死在了回朝的路上。
“师父,阿辛呢?”熙川抱着他们没满三岁的孩子,日日念叨。
“对不起,熙川,长生烛救不活逝者。”
熙川什么也没说,迫于形势,他只能带着孩子摄政,登基。
群臣们羡慕他的好运气,一个外姓的战场孤儿,因为和女帝成婚,又得到了长嬴王的赐福,无病无灾,甚至是不死之躯,说不准大夏就此可以像巫朝那样,在一个君主的统治下,千秋万代地过下去了。
在温长嬴看来,熙川的确做得很好,大夏难得国泰民安了几年。证圣学宫,炎庭,科举……和夏辛年少时对王朝的搫画一步步成真。
他们的独子体弱多病,有大臣劝他改了国姓,他不愿意,劝他再娶,也没有答应。
直到某一日,温长嬴被人盗出王陵,投入火山口。期间过程自不必说,只知他从那些叛徒口中审出的结果让人不可置信——幕后主使是熙川。
温长嬴到了宫中,熙川还是住在他那住了二十年的宫室里。
他四十多岁了,虽然因为血肉赐福而不死不灭,但两鬓已经逐渐斑白。
“你还能活三十多年,就这么急吗?”温长嬴失望道。
“我等不及了,师父,你活着,我就没办法自尽。”熙川坐在水塘边,年少时放下去的一对锦鲤已经斑斓了满塘的春水。“可再不去找阿辛,我就老了,她要认不出我了。”
谁也不知道,温长嬴最后是怎么把自己最信重的弟子送走的。
杀了一批渴求长生的,送走一个憎恶长生的,他又是孤家寡人了。
“师父,一个人的长生不死……可真不是好东西啊。”
“你走吧,身后事无需挂怀,我会把杀了阿辛的巫嗣一一抓出来报仇雪恨,至于长生烛……也会另寻意志坚韧之人承接。”
……
所以,温槐序,你在我身上期待什么呢?
带我去看大漠的边界,又不停地试探我想不想要长生,原来真的是在找一个合适的人选,承接长生烛。
祈寒酥坐在了幻境的水塘边,锦鲤摇曳着游过,将她痴怔的面庞卷成一片碎光。
院子空荡荡的,她走不出去,但温长嬴总会来。叶子青了又黄,他每次来,都带了一盒骨灰喂鱼。
“我建了一个衙门,叫灭玄司,手段有些严苛,但对付巫嗣,就要比他们更像巫。”
祈寒酥微微睁大了眼睛,她看见,随着温长嬴身上的杀气越来越浓,他的眉梢上有一线细小的裂痕。
就像是……大巫的第三只眼。
她连忙过去触碰,却猛地收回手,发现指尖上出现了一道同样的细痕,就像是极薄的刀片。
“不,不是刀片,是……丝弦?幻境里有其他人?!”
祈寒酥眯起眼,这才看清楚,随着忆念的发掘,温槐序身边出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丝线,只要一收紧,他至少会被割成一地碎块。
“等等,丝弦?”
祈寒酥迟疑间,刚才自己触碰时,那丝弦似乎向后闪避了一下,好似并不想伤害她。
于是她拿指尖拨动了一下。
铮錝一声响,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琵琶。
“爷爷!”
祈寒酥话音一落,一只苍劲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猛地一扯。
下一瞬,她面前一阵眼花缭乱,再回神时,已经出现在了岸上,而抓她出来的,赫然就是殷爷爷。
祈寒酥整个人都懵了,却是殷爷爷先开的口。
“你,深夜未归,和他一起?”
“爷爷,不是你想的那样……”
未听祈寒酥解释,殷爷爷再次拨响了琵琶,湖面上的雾气被风卷起,纠结成了一个扣碗状。
“长嬴王,杀。”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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