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枯骨残花2 早已死去的
本案最明显的植物证据, 其实近在眼前。
就摆在众人脚底下。
“植物一旦被践踏过,生长发育的速度就会延缓,和周围植物形成明显差距。”楚青缓声开口, 先挑明了原理:
“但因为植物本身所具备的修复再生能力,人为踩踏对其造成的损伤,会逐渐得到修复。通过这些石蒜和草坪草的恢复状态,可以知道眼下距离破坏造成的时间, 间隔了多久。”
楚青低头看向花圃,指出了花圃上曾经被踩踏过的路径。
那路径只有两条。
一条走进花圃,一条走出花圃。
而且花彻很明显可以看到, 当时被人为踩断的石蒜花茎, 在断口处,已经出现愈合的迹象。至于花茎彻底断裂落地的那段, 也已然枯萎变色。的确不像是新踩过的。
花彻曾经不止一次,见证过花草的枯萎。特别是楚青搬走后, 她试图挽救那些被连根拔起的植物却无果时, 花彻便被迫在日复一日的失望里, 明白了枯萎背后的规律。
“如果案件需要, 石蒜花茎折断的时间,是不是可以被精确计算出来?”花彻问。
“通过精确控制的实验,确实可以。”
楚青点头后,又看向了尸骨原本背靠的树干:
“同样的道理。由于从一开始布景时,骷髅就是被用桃木钉固定在树干上的。假使要把道具骷髅替换成尸骨,必须先把桃木钉从树干上拔下来,再重新刺回去,才可能实现。但在这一点上,植物和人一样。两次重复的伤势, 必然和一次形成的不同。”
楚青说着转过头,朝小宋法医的方向微微一笑,笑意里带了些许回敬的意味:“小宋法医,我说得对吗?”
小宋法医哑口无言。
花彻见状,却忍不住蹙了蹙眉。
在花彻的印象里,楚青对人很少有不友好的时候,她从来没见过楚青拒绝别人的请求。就算上学时楚青因为病弱,被校外小混混用丢来的石头砸伤了额角,楚青也依然逆来顺受。
像这样锋芒毕露,甚至于对人流露出微妙的敌意的时刻,花彻不仅见所未见,也闻所未闻。
楚青察觉到了花彻的诧异。
他没有辩解,只轻声苦笑:“我的脾气,或许,没你想象的那么好。”
“……得了吧。要是你的脾气还算不好,在这世界上,大概就没有人是脾气好的了。”花彻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上学的时候,要是校外那群小混混敢对花彻这样,早就被她一人一拳揍进医院了。
跟她比起来,楚青的脾气好到堪比圣子再世。
不久后,小宋法医也完成了初步尸检。
摆放在他们眼前的尸骨,表面上看起来,和普通的道具没什么两样。但在专业的法医眼里,差别可就大了。
“死者性别女,综合耻骨联合面公式、牙齿磨耗分类法等方式推测,年龄约在21岁。头骨的矢状缝尚未开始愈合。”小宋法医尸检后开口:
“根据大.腿骨和肱骨的长度计算,可以得到死者生前的身长,大概在164到166cm之间。”
这个身高,是跟纪晓涵符合的。
花彻点点头,示意小宋法医继续往下说。
“初步判断,死者致命伤在右额处,是位于右额颞枕部的多发性粉碎性骨折。具体死因,应该是头部遭钝器击打致死。”
小宋法医小心地拿起那颗颅骨,将颅骨上的损伤,展示给花彻看。同时,他语速逐渐加快:“尽管有人故意掩盖骨折痕迹,在骨折处进行过黏合修补,并在之后喷漆上色遮盖,但依然能看得出来。”
然而,小宋法医的发现不止于此。
因为他的话语仍在继续:
“除致命伤外,死者身上还有其他骨折痕迹,双手肱骨上,也有不止一道极细的螺旋形骨折。肱骨处有些骨折上,已有微量重塑的痕迹。这说明她生前,曾经多次被人将双手反扭到背后。应该是不止一次和人发生过争斗,最后却都被用暴力手段制服。”
花彻凝眉沉思:“如果这具尸骨真是纪晓涵的,那她失踪的那半个月,过得岂不是非常不好……”
突然,花彻话音戛然而止。
她动作倏然停顿,没有将已经到嘴边的话语,继续说下去。
“不对。”花彻喃喃。某个被无意间忽略的异常,像一道电光,朝她脑海轰然劈下。花彻突然回想起,法医刚才推测的尸骨年龄。
“报案人钟简宁今年几岁?”花彻问负责问询的唐灿。
唐灿:“26岁,即将研究生毕业。”
花彻豁然开朗。
她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
“年龄对不上,”花彻一针见血,“钟简宁的证词,和死者年龄对不上。”
钟简宁在笔录里声称,失踪的纪晓涵与她是高中的同班同学。然而,钟简宁高中时又没复读过,就算纪晓涵的年纪比她稍小一些,两人的年龄也不可能差得这么离谱。
“居然差了五年啊,”唐灿发出灵魂之问,“难不成,死去的不是纪晓涵,而是一个比纪晓涵更年轻的女生?”
“不太像。”陈副队否定了这种可能。
他这么说的理由,是方才新鲜出炉的尸骨面部复原图。
就在刚刚,陈正副队将这张使用专业颅面重建系统,还原出的面部复原图,与纪晓涵的照片进行了对比:“技术人员想办法重建了死者的面部,跟纪晓涵的照片相似度极高,基本上能确定是同一个人。”
也就是说,纪晓涵真实的死亡时间,实际上已经长达5年之久。
倏忽间,空气骤然一静。
强烈的诡异感裹着寒气,从众人脚底板缓缓升起。
如果纪晓涵早在五年前就已然离世,那么一个月前,她又是怎么失踪的呢?
那时候的她,明明已经死掉了啊.
当花彻将纪晓涵五年前已死的消息,转告给钟简宁的时候,毫不意外地在钟简宁脸上,看见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不可能啊,”钟简宁惊得眼泪都不抹了,“纪晓涵一个月前才跟我打过电话呢。还是视频的。”
或许是担心自己这句话,不够具有信服力。钟简宁想了两秒钟,又额外补充了一句:“不止跟我,纪晓涵跟我们的一个共友也打过,也是视频通话。”
花彻问:“你们的共友叫什么?”
“她叫许初,期许的‘许’,‘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初’。我们三个人都是高中的同班同学。”钟简宁接着说道:
“差不多一个月又一周前吧,纪晓涵联系许初,说她的公司有个工作很适合许初,问许初要不要去。许初失业了很久,有点心动,就把这事告诉了我……”
说到这里,花彻看见钟简宁很轻地皱了皱眉。
“想起什么了?”花彻问。
“……确实,有件事不太对。”钟简宁的眼睫很缓慢地眨了一下。她打开手机,在手机列表里翻找起聊天记录:
“那天许初跟纪晓涵打完视频后,她跟我抱怨过,说纪晓涵已经忘了她擅长化妆这件事。高中三年的校运会开幕式表演,我和纪晓涵的妆都是许初化的,但纪晓涵那天居然说,要从许初朋友圈里看她的工作照,才知道她会化妆的。”
“你们当时,就没觉得不对吗?”正在记录证词的唐灿,停下了动作。
钟简宁摇摇头。
“我们这五年很少联系,平时只是在朋友圈互相点个赞,偶尔互发节日祝福。我还以为……纪晓涵不过是忘了。她记性,本来就不好,每天最怕老师抽背课文……”想起朋友的死讯,钟简宁吸了吸酸涩的鼻子。
幸好,以开情感本为主的辞梦剧本杀店里,别的没有,纸巾却管够。钟简宁从桌上扯出一张面巾纸,在被眼泪糊住的脸上用力擦拭,弄花了妆容,也弄掉了那张被泪水泡发的星星形痘痘贴。
花彻停顿片刻,让她先缓了缓:“既然平时很少联系,是什么让你觉得,纪晓涵是上个月才失踪的?”
钟简宁:“纪晓涵之前,偶尔是会跟我们打视频电话的。但是从上个月开始,她开始不回复我们,她的朋友圈也停止更新了。”
人死了,朋友圈却还在更新吗?
花彻感到奇怪,于是礼貌询问:“我可以看看她朋友圈吗?”
钟简宁抹着眼泪点点头,把手机递给了她。
纪晓涵朋友圈的更新频率很高,一星期至少能更一到两次。朋友圈的内容百分之八九十是自拍美照,只偶尔掺杂着一两张漂亮饭。
那几张漂亮饭的照片看着眼熟,唐灿把照片下载下来,识图搜索了一下,果然查到了来源。
这些美食照片,原本都是网上的探店博主拍的。
纪晓涵朋友圈里的,全是盗图。
“五年来,有人一直在纪晓涵死后,持续帮她经营朋友圈,维持她还在世的假象。”花彻说道。
钟简宁颤抖着嘴唇,脸色一阵阵发白:“可是,如果纪晓涵五年前已经死了,那么一个月前……跟我打视频电话那个人,是谁?”
花彻没有说话,只是看向钟简宁的手机镜头。
什么东西能在一个人死后,继续根据她生前的样貌,生成宛如真人的视频呢?
答案显而易见。
一个月前,钟简宁接起视频通话时。
手机镜头的一端,连接着她这个活人,另一端连接的,却是完全没有实体的虚幻影像。
由AI合成的纪晓涵形象,按照设定好的程序说话、微笑、拨打电话。而她所在的电脑里,近百张青春靓丽的女人脸,正在液晶屏幕上密密麻麻地铺开。
她们披着人造躯壳,或嗔或笑,嘴巴一张一合,用与真人几乎无异的声音,播出去无数电话。
像一个个被压缩在方形笼子里的伪人。
AI生成的纪晓涵,只是角落里,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这样将人活活打死后,不仅将人骨伪装成骷髅道具贩卖,还把她生前的照片视频喂给AI,做成AI假人欺骗她亲朋好友的行为,简直令人发指。
花彻深吸一口气,吩咐唐灿:“把纪晓涵朋友圈里近五年的自拍,送去技术部门鉴定吧。这些自拍,多半也是AI生成之后,再去水印的。”
“好嘞,谨遵指令!”唐灿行了个礼:
“但是队长,帮人经营维护朋友圈五年,也不是容易的事吧?那个人这么做,图的是什么呢?”
无论是花彻,还是旁边的陈正,都第一时间联想到了,被AI生成的纪晓涵邀请入职的许初。幕后主使为什么要让AI这么做?拉人入伙吗?还是说……
登时,花彻神情凝重。
她蓦地开口,问钟简宁道:“你知道,纪晓涵让许初去的,是哪家公司吗?”
钟简宁懵懵懂懂:“许初好像有跟我说过。嗯……我想想,那家公司是做表演的,好像叫什么绿萤娱乐公司。许初答应去面试之前,有在网上查过这家公司,说确实能查到,只是刚开不久。”
“其实能查到,也不一定意味着没问题。”唐灿正忙着把纪晓涵朋友圈里的自拍,打包发送给技术人员,听到这话,冷不丁抬头吐槽了一句。
“为什么?”尚未踏入社会的钟简宁,对此深表震惊。
“因为即使公司实际上不盈利,它也是可以存续的。”唐灿回答,“我认识的一个会计告诉我,只要把公司执照上的经营范围稍微扩大一点,再把自家出租的房子划进公司资产里,收的房租,就能算作公司的收益。”
同理,除了出租房外的其他资产,也能按照这个方式操作。
照样能出报表,让人看得过去。
陈正副队也查了一下绿萤娱乐公司。查完后,他沉下脸色,严肃询问钟简宁:“你确定这是纪晓涵的公司吗?5年前纪晓涵出事的时候,这家公司还没开张。”
一家还没开的公司,不可能招聘一个死人。这家名叫绿萤娱乐的有限公司,绝对有问题。
钟简宁:“我不确定。这是上个月我在微信上联系纪晓涵的时候,她……样子的AI告诉我的,我没法确定这是不是真话。”
花彻又问:“五年前,纪晓涵在哪里工作?”
死的人没法去上班。
员工无故缺勤,公司总该察觉到异常吧。
“好像也是一个什么娱乐公司。太久了,具体名字我记不清了。”钟简宁解释原因,“纪晓涵本科不是医学专业,比我少一年。五年前我还在为毕业烦恼,她已经找到工作了。可能因为生活重心不一样吧,她工作后,就没怎么跟我来往了。”
钟简宁说起这些的时候,还感到有些失落,花彻却从她叙述的细节里,隐隐察觉到不对劲。
也是娱乐公司?
而且入职后,就不怎么联系了?
纪晓涵的入职时间和死亡时间在同一年,这很难不让花彻多想。
花彻在钟简宁的手机里,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回去后再多想想。一旦想起任何跟纪晓涵5年前的公司有关的信息,马上联系我。”
哪怕警方没有明说,钟简宁依然意识到了,许初此刻可能身处的危险。许初已经通过面试并且入职,最近也没有再跟朋友联系……而这一切,恰好和纪晓涵死前经历过的一模一样。
——许初很有可能,会落到和纪晓涵一样的命运。
这个想法像一颗子弹。
正中心口。
在钟简宁的左心房,炸开血雾。
钟简宁拉住准备离开的花彻,心急如焚:“能不能告诉我,许初会不会有事?我要不要给她发个消息问问?”
“最好不要,”花彻不得不提醒,“你平时对许初怎么样,接下来就怎么样。一旦绿萤娱乐公司有问题,许初很可能已经处在监控之下,你的任何反常表现,都会使她置身险境。”
钟简宁紧紧攥着手机,许久没有说话。
“保护好你自己。剩下的,交给我们。”花彻向钟简宁保证,“我们会尽全力。”
钟简宁捂住脸,勉强点了点头,再一次激动落泪。
在她断断续续的啜泣声里,花彻想起了涂知芝。
兴许因为在孤儿院里待过很长一段时间,涂知芝有样学样,在安抚人上很有一套。要是涂知芝在场,花彻或许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对哭泣的钟简宁束手无策。
“涂知芝呢?”花彻环顾四周,却没看见涂知芝的身影。
“还没回来。”陈正答。
联系一个已经离职的员工,需要这么久?
花彻感到一阵奇怪。她当即往涂芝知的警务通手机,拨去电话。
嘟嘟嘟几声忙音之后,花彻听见了涂芝知慌张的声音:“不好了!队长,那个从辞梦剧本杀店里离职的店员,死掉了!”.
花彻紧急抵达时,涂知芝正和与她同去联系离职店员的警员一起,有些紧张地站在离职店员家的门前。
门外看似正常,一缕血色,却从门缝里悄然淌了出来。
血红蛋白已经开始氧化。延伸出门缝的那部分血迹,也已基本干燥,并出现冰裂缝。
而这些血液痕迹,显然是使涂芝知他们意识到,离职店员的出租屋内情况异常的原因。
见花彻走到面前,涂知芝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从辞梦剧本杀店离职的店员,叫钱良。我们打钱良的电话打了很久,电话一直无人接听,所以才想到来钱良家找他,但没想到……”
涂知芝抿了下唇,缓缓推开房门。
他们要找的钱良正仰面朝上,躺倒在屋子的玄关处。
角膜混浊,尸体僵硬。
早已没了生息。
成片的血泊,从钱良后脑勺一块深度骇人的伤口中涌出,一直蔓延到门外。
那块伤口的形状大小,与头旁边鞋柜的一角正好吻合。结合歪斜在一旁的拖把,以及客厅里加了清洁剂的一桶水,俨然是一副钱良在拖地过程中不慎滑倒,后脑撞到柜角,从而导致死亡的惨状。
仔细观察过血泊后,花彻凭借经验做出判断:“从血迹上看,钱良的死亡时间已经接近24小时。他是在昨晚出事的。”
会是意外吗?
因为地面湿滑而摔倒,是很常见的情况。钱良在摔倒时不小心撞到头部,也只能说是运气不好。
然而,事实是否真的这么巧合?他们刚因为人命案要来找钱良,钱良就在前一天夜里,因为意外摔伤身死。
这样的时间点,也太可疑了。
“我们两个查了钱良的手机和电脑,却没有找到钱良在职期间,帮助辞梦剧本杀店购买骷髅道具的消费记录。”涂芝知搜遍全屋后,向花彻汇报说:
“钱良的手机是新换的,里面连购物软件都没安装。我怀疑,记录应该在他的旧手机里。但他的旧手机下落不明,我找遍了整个屋子都没有找到。”
涂知芝说着,把钱良的新手机交给花彻。
这个手机是刚出的新款,机型高端,价格高昂,和原本的旧手机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花彻眸光一黯。
钱良一个已经离职,同时还没找到新工作的人,哪里来的那么多钱买手机?
“钱良的账户上,最近有可疑进账吗?”花彻问副队陈正。
陈正闻言摇头:“没有。不过钱良离职的原因跟钱有关,他嫌弃辞梦剧本杀店给的工资太低。离职前,很多人都听见他跟前台说,他马上要发大财了,看不上剧本杀店的工资。”
当时,剧本杀店里的人都以为,钱良已经找到更好的下家了。然而钱良一没跳槽,二没买彩票,他辞职后,只是无所事事地坐在家里,坐等丰厚的钱财从天而降。
“所以钱良很笃定,有人很快会给他这笔钱?”花彻沉思。
可钱良凭什么这么笃定?
难不成他的手里,掌握着谁的把柄?
作者有话说:
最近陷入了一个纠结。想问问小天使们,内容摘要这部分,是更加喜欢跟法医植物学相关的,还是跟案情相关的?因为感觉用法医植物学相关的摘要,好像没能凸显案情的重点,没那么吸引人,可是用案情相关的摘要,又显得好像法医植物学知识含量不高一样,好为难【参考文献】1.《犯罪现场分析》胡向阳2.《法医学 第七版》3.《法医植物学 实践指南》
第52章 枯骨残花3 长钉从她肋
钱良手中的把柄, 是谁的?
又关于什么?
倘若钱良的身死不是意外,这个把柄,有可能是使他死亡的原因吗?
花彻固然很好奇钱良的真实死因, 但毕竟术业有专攻,钱良的死亡之谜,只能交给法医解开。
原本,花彻打算先进钱良的房间里看看。然而, 当小宋法医把尸体搬开时,她竟意外发现,死者钱良脚踩的位置, 竟仍存有一层薄薄的灰尘。
花彻眸中冷光一闪:“这块地面, 不像刚被拖过的样子。”
涂知芝得到启发,连忙趴到地上, 去看钱良拖鞋的鞋底。这一看,她果真发现这双拖鞋的鞋底, 同样脏污不堪。
“钱良的拖鞋也很可疑。”涂知芝说。
干过家务活的人都知道, 拖地时, 鞋子是否干净非常重要。
由于刚擦洗过的地面非常潮湿, 脏鞋一旦不小心踩到地面上,很容易踩出醒目的脏污。所以拖地的人为了避免重复劳动,基本上会格外注意拖鞋鞋底的干净程度。
但钱良的拖鞋鞋底不仅不干净,他曾经立足过的地面,也并不潮湿。就算拖地留下的水分已被蒸发,脏鞋印踩在潮湿地面上留下的污渍,也会被保存下来,不可能是他们现在所看到的模样。
“钱良真的是因为,踩到了拖地后湿滑的地面, 才摔倒磕到头的吗?”涂知芝禁不住感到古怪。
不管是地面还是鞋底,都不像啊。
小宋法医也在钱良的尸体上,发现了可疑的伤痕。
“死者钱良的死亡时间,大约在昨天夜里23点到24点间。钱良的头皮,生前有被人撕扯过的痕迹。不排除是有人抓着他的头发,往柜角上撞,来伪造意外死亡的现场的可能。”
小宋法医说完,补充道:“不过,我在钱良的尸体上,暂时没有发现抵抗伤。这一点很奇怪。等回去后,我会对死者血液里的药物成分进行化验,判断他生前是否有被药物影响。”
人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被抓着头发撞出这么深的伤口,还不反抗的可能性很低。
除非,钱良当时已经陷入昏迷。
当得知钱良的死亡或许并非意外之后,陈副队当即带人出门去调监控。
但是,陈副队很快折返回来,表情失望:“楼道和楼梯间的监控,被人用胶布黏上了,没有拍到任何东西。和楼梯间相连的后门,也被人用石头堵住,无法关闭。理论上,谁都可以进来这里。”
花彻:“是谁这么做的?钱良本人?”
“是的。”陈正副队一颔首,向她展示了监控截图。
监控画面的截图里,钱良鬼鬼祟祟地用大张胶带遮住镜头,看向外面的目光中,却居然溢出异样的期待。
待花彻看完后,陈正便将手机熄屏。屏幕上的截图黯淡下去,映出陈正紧皱的双眉:“我怀疑,钱良昨晚这么做,是在给人预留通道,而且那是一个不想被监控拍到的人。”
花彻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钱良正在期待的那笔巨款。
她低声道:“那个人,是来送钱的。”
陈正不解:“什么?”
花彻开口解释:“我们目前已经知道,钱良很可能掌握了会威胁到某人的信息,并以此逼那个人花钱消灾。而既然那个人愿意掏钱封口,足以说明,他明显是不愿意这件事被人知道的。这一点,构成了他让钱良黏住监控的动机。”
并且,为了积极促成这次会面,拿到这笔钱,钱良必定会心甘情愿地帮那个人打掩护。
花彻回过头去,检查了钱良家的入户门。
这扇门上完好无损。
而这,更进一步证实了她的观点。
“大门没有暴力破坏的痕迹,说明钱良昨晚是主动开门,邀请那个人进屋的。”
花彻顿了顿:“在钱良的社会关系网里,最有理由,也最有可能让钱良为他封住监控,又主动开门的人,不多不少,只有被钱良威胁勒索的那一个。钱良自认为有把柄在手,又被即将收到的巨款诱.惑,所以对那个人放松了警惕。”
钱良太财迷,也太自信。
他以为他迎进来的,会是给他送钱的财神。不曾想,真正找上门来的,是收割走他生命的死神。
凶手正是利用钱良贪财的心理,让钱良亲手湮灭了,记录凶手到来的监控证据。
“说起监控,你倒是提醒了我,”陈正副队突然有了想法,“其实,那些被钱良用胶布黏住了摄像头的监控视频,不一定完全派不上用场。”
陈正想出了一个办法。
他拿出证物袋,对着里面装着的胶布研究起来。
“这是刚才我们的人,从监控摄像头上取下来的胶布。因为厚度一般,这种胶布虽然能遮挡住整个监控摄像头,但依然能够透光。”根据胶布透光的这个特点,陈正找到了可供查证的空间:
“我刚刚看过,这栋单元楼的楼梯间里,安装有声控灯。每次有人从楼梯上经过的时候,声控灯都会自动亮灯,亮度足以将胶布照亮。所以,就算看不到画面,我们根据胶带的透光情况,同样可以对凶手昨晚过来和离开的可疑时间进行筛选。”
“之后,只要对照可疑时间,就能通过楼栋外的小区监控,锁定嫌疑人。”
涂知芝心细,刚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栋楼两梯四户的梯户比,这令她对工作量和耗时感到担忧:“可是这栋楼有20层,一共有80户。就算每一户只有一两个人,楼里八十到一百六十多个人来来往往,走楼梯的也不少吧?”
“这点倒是还好,”陈副队打消她的顾虑,“既然凶手隐藏自身的意愿那么强,他为了避免被人看见,一定不会选择下班后的高峰期过来这里。本来在电梯够用的情况下,走楼梯的人就不多,再排除高峰期,结合钱良的死亡时间,难度应该不高。”
这个方法看似复杂,可行性却是有的。
陈正副队既然主动请缨,花彻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花彻当即准许了陈正的行动,她自己则带着涂知芝,从钱良尸体所在的玄关处,走进客厅。
作为用来待客的地方,这间客厅里,昨晚至少有过两个人。
一个是已死的钱良。
另一个,则是身份不明的凶手。
但现在,只有钱良用过的水杯完完整整地放在桌上,另一人留下的痕迹却被谨慎抹除,分毫不剩。
涂知芝蹲下来,看了看光洁如新的地面瓷砖,恍然大悟:“凶手拖地,除了想将死者钱良的死亡伪装成意外,也是为了抹除他本人留下的痕迹吧。”
花彻赞许地颔首,问涂知芝:“除了那个旧手机,钱良家里还有其他东西失踪吗?”
涂知芝左右摇了摇头。
就算凶手在杀死钱良之后,带走了东西。他拿走的,也只可能是旧手机。
能被存在旧手机里面的,会是什么?信息?照片?文件?又或者……是钱良离职前,帮剧本杀店购买道具的购买记录?
花彻眉眼一沉。
“小兔子,再交给你一个任务。”花彻朝涂知芝的方向抬了下手。
涂知芝闻声立刻蹦了过来,靠右下侧的低丸子头一颤一颤。
——涂知芝来队里这段时间,头发稍微留长了一些。但或许是为了配合“小兔子”这个外号,她找了根颜色粉嫩得活像兔子鼻头的发绳,把脑后的小揪揪绑成了丸子头。比起之前,反倒更像兔尾巴。
花彻:“通过钱良的手机号、微信号和银行卡,反向查询他在各大购物平台上的注册账号。重点核查钱良账号里,与购买道具骷髅相关的消费记录。”
涂知芝谨遵指示进行查找,不一会儿,她便有所发现:“队长,不太对。我虽然从钱良账号里,查到了道具骷髅的购买记录,但早在发货前,包括这个骷髅道具在内的所有道具,就已经被他退款。”
那具被证实是人类尸骨的骷髅,根本不是钱良从网店买的。
它来源不明。
获取渠道也未知。
而问题,正出在这个来源上面。
骷髅的来源,和纪晓涵的死亡之间,必然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眼下,辞梦剧本杀店的店主也终于来了。店主年纪不大,还是个正在上学的女大学生,下了晚课才有空赶来。
涂知芝一跟店主核实完购买信息,她就被气得激.情痛骂:“对,钱良当时找我报销的时候,给我看的就是这个购买界面。我记得清清楚楚。去他爹的,我就说我店里那些道具,咋这么容易坏呢,原来全是次等货。”
涂知芝仔细做着笔录:“那你记得,钱良离职前,有什么异常的表现吗?”
“说起这个我就无语。钱良离职前那几天,对院子里的骷髅特别上心,不是拍照,就是围在花圃那边打转。”
店主小姑娘越说越气愤,一张脸拉得老长:“当时我还特奇怪,钱良平时我叫都叫不动,怎么突然对一个道具这么上心。现在才知道,原来是他贪了我的钱,还要塞一个来路不明的骷髅来毁我生意。”
“唉,我真是被他给害苦了!”.
调查进行到现在,脉络已经清晰了很多。花彻回到局里后,当即召开会议,对案情进行梳理。
花彻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平拉出一条横线,充当时间线。
线条上的时间始于五年前。
终于今天。
花彻在时间线的起点,重重划下一笔:“五年前的毕业季,急于求职的死者纪晓涵,入职了一家娱乐公司。之后,纪晓涵便以工作忙碌为借口,减少了和亲人朋友的联系,甚至连春节都没有回家。”
但,纪晓涵并不是不想回家和家人团聚。
而是不能。
“同年,纪晓涵死亡,”花彻提笔,留下第一行残酷的文字,“但因为有AI生成的假人顶替,她的死,并不为人所知。”
紧接着,时间随着线条的延伸,跳转到了五年之后。
悲剧依然在延续。
甚至扩大。
他们当前已知的第一个受害者,就是纪晓涵的高中同学,许初。
“五年后,也就是今年的一个月前,由AI合成的假纪晓涵在操纵下,联系了失业的许初,邀请她加入绿萤娱乐有限公司。许初在入职后,和亲朋好友的联系大幅减少,疑似账号已被接管,许初本人生死成迷。”
“值得注意的是,仅仅在许初入职后,纪晓涵的朋友圈便开始停更,消息不回。”花彻捏着记号笔,笔尖在白板上用力一点。
漆黑的字迹,映进眼底。
衬得花彻的瞳孔愈发漆黑沉冷,几乎带着刀刃一样剔骨的锋利:
“截至会议之前,纪晓涵的账号已经显示注销。该账号近五年登录,都使用了技术手段隐藏真实IP,很难追踪。如今突然注销,可能是背后操纵的人,已经察觉到了风吹草动。”
这对警方而言,无疑是一个很糟糕的消息。
因为这意味着,犯罪分子那边消息灵通的程度,远超他们的想象。
花彻顿了顿,将视角切换到剧本杀店,继续往下说:“另一边,同样是五年后的今年,辞梦剧本杀店的老板开始了她的创业。在招兵买马时,她录用了钱良作为店里的员工,却没想到,招进来的钱良是个光想着捞钱,而没有良心的混蛋……”
这个断送辞梦剧本杀店生意的事件,发生在剧本杀店开业之前。
彼时,还就职于剧本杀店的店员钱良,欺负店主是尚未大学毕业的年轻女孩,趁着负责道具和布景的时候,干起了瞒天过海、捞取油水的勾当。
“彼岸花和骷髅布景的最终确定时间,是两周前,辞梦剧本杀店临开业前两天。表面上,钱良给店主看的,是他从正规渠道购买优质道具的记录,实际上,他却偷偷用来源不明的廉价道具将其替换,以次充好,赚取差价,贪走了店里报销的绝大部分道具费。”
花彻取出几个磁力贴,将钱良生前对剧本杀道具的退货证明,贴在时间线旁:
“其中,被钱良拿来替换骷髅道具的,正是纪晓涵的尸骨。”
从准备开业到刚刚开业,正是一家店最忙的时候,钱良的伎俩一时半会儿无人发现。然而这暂时的相安无事,不仅没有让钱良的行为有半分收敛,反倒养大了他的胃口。
钱良不再满足于专心工作,反而变本加厉地动起歪脑筋。
很快,他发现了新的“商机”。
作为经手和安放那具骷髅的人,钱良对骷髅上的蹊跷,也许已有察觉。
但彼时的钱良已经利欲熏心。当他意识到,自己买到剧本杀店里的骷髅道具可能是尸骨之后,他想到的不是报警,而是胆大包天地向低价出售纪晓涵尸骨的那个人,索要起了封口费。
后续的事情就可以想见了。
封口费一勒索成功,被许诺了巨款的钱良,就再也看不上寻常工资。
他迫不及待地辞职离开了剧本杀店,购入了眼馋已久的新手机。在得知那个人即将到来时,钱良更是配合地提前黏上监控,翘首期待着那个人携带巨款上门。
“……就这样,唯一知道纪晓涵尸骨来源的钱良,也遇害了。”花彻在昨晚这个时间点上,加了个着重号,“目前最有可能杀死钱良的,是被钱良勒索财物的那个人。他杀死钱良,带走了钱良用来储存证据和跟他联系的旧手机,毁灭证据,最后把现场伪装成了一场意外。”
意外死亡的死因,是明确又没有争议的,正常情况下不需要尸检。
凶手的布置,简直天衣无缝。
但任凭他机关算尽,仍没有算到,仅仅在凶手杀人不到24小时后,具有看骨识人能力的钟简宁会造访剧本杀店,并仅凭一副单薄的枯骨,认出好友。
凶手更没有算到,花彻派来联系钱良这个离职员工的警员,是资历虽轻,却格外负责且细心的涂知芝。
负责的态度,让涂知芝一路追到了钱良家里。而细心的特点,则让涂知芝发现了门缝里流出来的血迹,并在随后协助花彻队长,找出了凶手将他杀伪装成意外的破绽。
由此,第二起命案浮出水面。
钱良的死亡,令案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唐灿只不过盯着白板上的关系网多看了一眼,已经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等到花彻依照时间,将案情顺完一遍后,白板上更是被密密麻麻文字和图片覆盖。
错综复杂的关系线条,将一个个人物与事件串联而起,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纪晓涵尸骨的照片,被笼罩在蛛网正中。繁花如冢,桃木钉从她惨白的肋骨间穿过,钉住了她。
像一只被制成标本的蝴蝶。
至死无法逃脱。
旁边,与纪晓涵关系密切的许初,也已经被这张肆意延展的巨网捕捉,危在旦夕。
“相信在座的各位也意识到了,这不是两起简单的杀人案。”花彻总结:
“从纪晓涵入职不明娱乐公司后的惨死,到钱良被杀人灭口,牵扯出的背后贩卖尸骨的产业链,这两起命案跨越五年,中间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针对这个案件,我们还有几个关键的问题,需要弄清——”
花彻放下黑笔,改换红笔。
第一个问题关于纪晓涵,也关于许初。
花队长手腕转动两次,在纪晓涵五年前入职的娱乐公司,和许初加入的萤绿娱乐公司上,分别画了个醒目的红圈。中间,以线条相连。
“我们需要知道,纪晓涵五年前入职的,是哪家娱乐公司。”
花彻将这个大问题,细化成为三个小问:“这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这家公司在纪晓涵的死亡事件里,起到了什么样的角色?又和萤绿娱乐公司之间,存在着什么样的关联?”
接下来两问,则跟钱良之死有关。
“昨夜潜入单元楼,将钱良杀害灭口的人,又是谁?”花彻问:
“如果是想要将死者纪晓涵毁尸灭迹,为什么等到她死去五年之后,才将尸骨出手?暴力殴打杀害纪晓涵的那个凶手,和杀钱良灭口的凶手之间,有关系吗?从娱乐公司到贩卖尸骨,这些人背后,又究竟隐藏着一条什么样的产业链?”
一个个问题接连涌现,一环嵌套着一环,怎么看怎么棘手。
会议室内,空气仿佛被水泥灌注。
一时间鸦雀无声。
然而涂知芝对死者纪晓涵的调查,揭开了更加残忍的事实:
“队长,我查到了。五年前,纪晓涵就职的公司,是海坪市青筠娱乐有限公司。这家公司和招聘许初的绿萤娱乐公司一样,都是轻资产运营,投入资本少,却不在同样的人名下。目前,两家公司都已经注销……”
这两家公司,应该是同一个人拿别人的身份信息注册的。而在背后操盘全局的那个人,恐怕已是惯犯。
打从一开始,他就做好了跑路的准备。
“……当年,纪晓涵入职青筠娱乐有限公司后不久,她的银行卡账户上,就支出了一笔巨额款项。”涂知芝着重咬字,强调了这笔支出的去处:
“用于整容。”
钱款的去向,是一家美容整形公司。
这家美容整形公司证件不全,很可能涉及非法行医,如今已经卷款倒闭。但当时支出的那笔钱,不仅掏空了纪晓涵卡里全部的存款,还让她背上了一大笔债务。
要不是警方登门造访,把纪晓涵的死讯告知了她的父母,纪晓涵的父母至今还以为,他们的女儿是因为和他们在借贷整容的问题上爆发了争执,才整整五年不愿意回家。
几乎是在得知这个调查结果的同一瞬间,一个词从花彻脑海里浮现。
——美容贷。
作者有话说:
PS:给钱良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我想的是这个人认同的做法——“没有良心,钱就挣得更多了。”前半句和后半句各取一个字,就成了钱良。
第53章 枯骨残花4 在无人问津
美容贷也叫整容贷、美丽贷。
这是一种打着医疗美容的名义, 对消费者进行诱导,使之借贷支付高额费用的金融模式。
不可否认,纪晓涵美容整形的念头一直很强烈, 高中时便说过想要削骨变美。可五年前那次整形,并未修正纪晓涵在骨相上的缺陷,却向她收取了高得超出常理的费用。
这显然极不合理。
“纪晓涵被骗了,”花彻掐了下眉心, “这种天价美容贷除了圈钱,还会被用来强行留人,让背上债务的人无法轻易离开。”
从听到“美容贷”这三个字开始, 陈正副队的神情, 便突然间变得格外沉重:“这个模式,让我想到了我之前办过的一起案子。那是一起花场强迫卖.淫案。”
现如今在刑侦队里资历最深的陈正, 当初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他自诩为人正派,加上作为男性, 他此前一直不理解, 为什么有些陪酒女会选择自甘堕落, 对她们也难免带着轻视和鄙夷。
但在那起案件后, 陈正终于明白,他那时候的想法是怎样何不食肉糜了。
她们的堕落,只是看似自愿。
为了金钱,为了利益,那些人有的是手段逼她们堕落。
“我不知道,你们之前有没有听说过花场。花场是一种比较特殊的夜场,像把线上打赏搬到了线下,但又不大一样。”陈副队组织了一会儿语言:
“T台上,会有女性工作人员在上面走秀和表演, 台下顾客却以中老年男性为主。要是顾客有看到喜欢的,可以购买花环或者披风这类礼物送给她。女工作人员除了走秀,还要进包厢里陪着顾客喝酒、唱歌,在这期间,被摸被揩油都很常见……”
比这还更过分的事情,陈正就实在是说不出口了。
但说不出口,不代表没有。
“尤其在海坪市这样东南沿海的地方,花场会比较多,其中有相当一部分,隐藏在酒店的商务KTV里。不过,酒店里面的花场,已经算是比较正规合法的了。”陈副队想起另外那部分不正规也不合法的花场,脸色不太好看。
显然,那起陈正曾经参与过的案件里,涉及到的,就是不正规的花场。
而且不正规的程度,远超陈正想象。
至今震撼三观。
正因为清楚大部分女生,都接受不了这样的一份工作,花场常常假借招聘礼仪模特、汉服展示员、甚至化妆师和助理等名义,向外界发布通告,等把人骗过来了,才会告知美化过的工作内容。
像纪晓涵经历的这种,以娱乐公司招聘为名骗人入伙,再用美容贷来拴住受害者的方式,恰恰是许多花场所惯用的。
“这样说,许初岂不是非常危险?”涂知芝的心悬了起来。
她看向白板上,被画圈的那两家公司。
青筠娱乐和绿萤娱乐,多么相似的起名逻辑。都是单字颜色词在前,单字名词在后,颜色还都跟青绿有关。
这两者,分明就是同一套班子穿的不同皮套,换汤不换药。
只在五年前,这群人已经害死了纪晓涵。
而今,又要来害许初了.
同一时刻,绿萤娱乐培训室。
许初正和其他女孩一起,上着正式开始工作前的最后一节礼仪课。
按理说,许初既然是以助理的岗位被录取进公司,是不用像艺人一样进行培训的,但她的上司执意如此。
上司给出的理由,听起来非常充分。可即便他解释说,助理既然要帮忙给艺人安排工作,就要对艺人有足够多的了解,所以最好和艺人过一样的生活。但,许初还是感到有些许不适。
这不单是因为,许初时至今日,还没有发现她的工作和其他女孩有什么不同。也不只是因为,公司打着代为保管的旗号,收走了她们的身份证,却把合同里的违约金和罚款标成天价……
这种不适感如附骨之疽。
从方方面面,入侵了许初在绿萤娱乐公司的生活。
就比如,她现在正上的这节课。本该教导女生礼仪和走台步的课程上,老师竟然以艺人要学会“解放天性”为由,要求学员与陌生男人当堂亲在一起。
有时上课上到一半,老师还经常突然对学员评头论足,先挖苦她们的外貌,再向她们推荐整形项目。
许初很难不察觉出不对。
她好几次想要逃脱,却碍于没有机会。
白天,她们这批新人都被公司严格看管,而晚上一回到宿舍后,宿舍的门又被从外面反锁。当许初想转而使用手机求助时,更发现全宿舍新人的手机早在之前刚来公司的时候,就被公司其他人故意“弄丢”。
说是“弄丢”,这些手机实际上更像被公司给没收了。但许初不敢质疑,因为她亲眼见识过,质疑者在围殴下鼻青脸肿的下场。
她只能一再忍耐。
对发生在身边的种种异常,视而不见。
然而,教她们礼仪课的老师,从未放弃过从许初口袋里掏钱。
哪怕在这最后一节课上,老师仍坚持当着全班的面,大肆批判许初外貌上的缺陷,公开对她进行羞辱。
“……你们看那边那个同学,对,就是叫许初的那个。”老师用手指向许初的鼻尖,“她那个鼻子啊,就是很典型的朝天鼻、山根还塌陷。啧啧啧,都这样了,她还不去调整。根本就没法看。”
“没法看就没法看呗,我长这个鼻子是为了呼吸,才不是为了给什么人看的。”许初摊开双手,不以为意地回怼:
“再说了,要说鼻形不好看,化妆时用上鼻贴和硅胶鼻就能解决,何必非要去动刀子?别说我是助理,工作内容跟我这张脸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就算是马上要站到T台上走秀表演的艺人们,我觉得只要化个妆,八成也够用了。”
“反正大家本来就长得好看,T台离观众又不近,到时候灯光一打,妆容一化,谁不是大美人呢?”
许初配合着话语,比出一个婀娜的姿势。
又紧接着抛了个媚眼。
她语言幽默,动作夸张,顿时把班里的女孩们逗得笑成一团。
这是在经历了整整一个月的压抑后,培训室里第一次洋溢起久违的快活气氛。许初被淹没在这笑声里,险些遗忘了这个月以来遭遇的不适。然而,当余光无意间扫到门上时,她的笑容却被尾椎骨升起的寒意,骤然凝固在嘴角。
门上镶嵌的方形玻璃上,隐约露出一张留着波浪卷长发的女人脸。
女人没有笑。
她只是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用一种意味深长的古怪目光,久久注视着培训室里的女孩。
隐藏在那目光里的,是嘲笑?是讽刺?是同情?抑或是居高临下的怜悯?
许初说不出。
但唯独有一点,许初可以确定——
她之前见过这样的目光,在超市里,冰柜前。顾客围着冰柜挑选新鲜猪肉时的表情,正和此刻出现在女人脸上的,高度相似。
令许初不寒而栗.
市局会议室里,涂知芝对许初个人安危的忧虑,已经升级成了对更多入职女性的担忧。
“除了青筠娱乐公司和绿萤娱乐公司,我还查到了另外两家,可能与本案有关的公司。”涂知芝把调查结果交给队长,“一家名叫翠庭娱乐,一名叫碧阑娱乐。”
尽管这些娱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不同,股东和人员的重复率却极高。此外,这几家娱乐公司的所属地点,都在海坪市。
只不过提供的公司地址,全是假的。
涂知芝一通忙活也没搞清楚,这些公司背后那个吃女人不吐骨头的花场,究竟身在何方。
“不过,这些公司虽然名字不一样,可出现得很规律。一家公司申请倒闭后没过多久,就会改头换面,顶着另外一家公司的名头出现。”涂知芝按照这几家公司从创建到倒闭的时间先后,给它们依次排了个序,然后有了新发现:
“这样秽土转生的戏码,每隔一两年会上演一次。我想,可能是为了降低求职者的警惕吧。”
当代年轻人判断公司是否可信时,除了上网查询企业资质和经营状态,有时候还会去查询这家公司是否有人避雷。
这家假娱乐公司真花场防的,就是后者。
由于这个花场的存在时间,至少长达5年,在此期间意识到不对并侥幸逃脱的求职者,大概率存在。
但即便这些人逃脱后在网上发帖避雷,后续被招聘信息欺骗的求职者,也会因为公司的改变,难以搜索到前人真实的示警。
“这些人坏就算了,怎么一个个精得跟鬼似的?”唐灿突然很想炫口辣条去去晦气,“队长,如果我们上网顺着这几家公司挨个搜索过去,是不是能找到之前逃脱成功的求职者,从她们嘴里挖到一点信息?”
“可以试试,但别抱太大希望。”花彻提醒:
“别忘了纪晓涵尸骨上的打斗痕迹,能逃出来的求职者,绝大多数应该是还没进花场的。要是进去后再想逃出来那么容易,纪晓涵就不至于被活活打死在里面了。”
提起纪晓涵尸骨上那些瘆人的骨折,众人心头都有些沉重。
陈正副队清了清嗓子,岔开话题。
“我刚才带人根据胶带透光情况,查了特定时段的小区监控,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陈正说道:
“好消息是,钱良所住小区的安保比较严格,陌生人员只要不是趁小区住户开门时,尾随进入小区,都需要在门卫处进行登记。”
“坏消息是,小区中庭的小广场上,昨天晚上进行了老年人广场舞比赛。进出小区大门的人很多,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小区外面的人,门卫无法对所有人进行登记。从这些人里查出杀死钱良的嫌疑人,比我想的要费劲一些,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但花彻并不因此担心。
陈正不仅很守规矩,说话做事也非常谨慎。既然陈正选择在会议上把这件事说出来,说明他最少也有七八成的把握。
要查出杀害钱良的凶手,仅仅是时间问题。
会议前,法医对死者钱良的进一步尸检,也已经完成。而进一步尸检得到的结果,更加坐实了他杀的推断。
小宋法医随即将这个至关重要的结果,告知众人:“我分别在死者钱良的血液,还有钱良家厨房的下水道里,检测出了安眠药的成分。说明死者钱良生前,曾经被人下过安眠药。”
钱良是在昏迷状态下,被凶手拖到玄关处,抓着他的头发撞到柜角上的。
杀完人后,凶手还把钱良喝过的那杯加了安眠药的水,倒进了厨房的下水道,企图毁灭证据。
好在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从钱良死去时血液里尚未分解的安眠药,到下水道内的安眠药残留,都让凶手露出了马脚。
“我们还在死者钱良的头发里,提取到了不属于他本人的皮屑。”小宋法医观察着花彻的表情,说道,“考虑到凶手杀人拽过死者的头发,这些皮屑应该是凶手留下的。”
花彻果然对这个发现很感兴趣:“你们冲洗过死者钱良的头发?”
小宋法医点头说是。
花彻:“冲洗过钱良头发的水,还在吗?”
小宋法医不理解地“啊?”了一声,还以为是他听错了话。他只知道,花彻会对含有凶手的DNA的皮屑感兴趣,却不曾想,花彻竟然又问起了冲皮屑的水。
但短暂的愣神后,小宋法医还是据实相告:“应该还在。”
“不错,”花彻指腹轻轻敲了敲桌面,转向同在会议桌上的楚青,“我记得你说过,头发材质特殊,会吸引包括孢粉在内的微小颗粒,对吗?”
楚青心神微动。
他之前在蜜渍舌头案件里,确实曾经说起过人类头发的特性,没想到他随口说出的一句话,花彻竟然还会记得。
“我确实这么说过,”楚青温声道,“孢粉在头发和皮毛上,可以停留很长时间,在考古学里,这样的孢粉甚至能够保存上千年。巧的是,从头发上提取孢粉的方法,也是冲洗头皮和头发。”
凶手与死者的接触,既然会将他的皮屑留在死者头发里,那么黏附在凶手身上和手上的孢粉,也可能一并被发丝捕获。
那些冲洗过钱良尸体头发的脏水,完全可以用于孢粉取样。
就当碰碰运气。
花彻:“那就劳烦小宋法医,将冲洗过死者钱良头发的这部分水作为样品,转交给楚教授了。如果楚教授在后续工作中有什么需求,也麻烦配合一下。”
皮屑里能提取出凶手的DNA,在对比验证时发挥作用。孢粉也能还原凶手在来之前,都去过些什么地方,帮助缩小筛查范围。
两者相结合,可以在极大程度上,缩短陈正副队找杀人凶手的时间,同时提高准确率。
正是他们破案所需要的.
散会后又过了一段时间,唐灿才带着技术部门对纪晓涵朋友圈照片的检验结果,敲响了花彻办公室的门。
和其他检验比起来,对照片是否由AI生成的检验,本身其实算得上是轻松简单的。然而,唐灿之所以拖到现在才把结果送过来,也不是因为他贪吃辣条,耽误了正事。
实在是因为,需要检验的照片数目太多了。
——死者纪晓涵的账号在这五年间,往朋友圈里,足足发布了两千多张人像照片。
就算照片的检验过程再简单,按照这么庞大的数量,一张一张检验下来,也的的确确十分耗费功夫。
正因如此,唐灿才没来得及把纪晓涵照片的检验的结果,拿到会议上说。
“队长,我也发现了重要线索。”
唐灿把门敲得邦邦响。
还只是站在办公室门外,唐灿就骄傲地昂起下巴,堂而皇之地向队长花彻邀功:“现在已经可以确定,五年前后,纪晓涵朋友圈里的照片就基本上是AI的了。不过,有几张是例外。”
也许是跟涂知芝的座位靠得比较近,被涂知芝细心的工作态度所感染,唐灿这次做事妥帖了很多。
他把不仅把有纪晓涵真人出镜的照片,单独整理出来发给了花彻,还又额外打印了一份排列放好,让花彻不必打开文件,就能一眼看清。
这些照片上,纪晓涵正对着镜头噘嘴眨眼,摆出各种或甜美或搞怪的表情。
充满了生命力。
花彻翻看着这些照片,发现自己很难把照片上古灵精怪的女孩,和后来他们在花丛中发现的白骨,联系在一起。
因为纪晓涵不该是这样的。她的生命原本那样鲜活,那样灿烂,不该在最好的年华死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静悄悄地烂成一具骸骨。
是骗她入职的那个花场,把她变成了这样。但那个花场所在的地址,至今成谜。
花彻要做的,就是找到它。
然后捣毁它。
“你能确定,这些照片是纪晓涵入职前拍的,还是入职后拍的吗?”花彻问唐灿。
“呃,确定这个嘛……不太能。”唐灿挠了挠后脑勺,面露难色,但他反应迅速地又打了个补丁:
“里面有几张照片,确实有可能是纪晓涵入职之前拍的,不过我已经提前筛过一遍了。只要是那种跟纪晓涵之前发过的照片背景重合,衣服重合,有可能是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拍的,我都已经标注出来了。”
唐灿动起手指头,把他提前做过标记的照片全部指了一遍。
本来那两千张照片里,在去掉AI生成的以后,已经没剩多少张,再去掉唐灿能判断出的纪晓涵入职前拍的照,余下的就更少了。
花彻捏着最后那仅剩的薄薄一叠照片,仔细看了起来。
即便他们现在还没能将这些照片的时间全部搞清楚,也能大致看出,纪晓涵入职前后的照片差别很大。
如果说,纪晓涵入职前的照片,充满了活力和生命力。她入职后的照片里,那旺盛的生命力便被逐渐吸干——双眼无神,衣着暴露,摆拍时候的动作,也带着情.色方面的暗示,让同为女性的花彻颇为不适。
入职后的这些变化,明显是花场的要求。
而非纪晓涵自愿。
即便是普通花场,里面用来吸引客人的“商品”,也主要是T台上走秀的花场女孩。连酒水的售卖,都要靠女人以美色带动。何况是这个导致纪晓涵丧命,还要把死者尸骨卖钱的花场。
花彻对比着照片,眸底的厌恶渐浓。这个花场,故意切断里面女工作人员和外界交互的渠道,却偏偏用她们的账号发朋友圈,显然是为了用她们的色相维护旧客,招揽新客。
从生前到死后,这些女人都被当成了商品。
纪晓涵只是其中之一。
“队长,这样真能看出东西来吗?”唐灿有样学样,跟着花彻在边上瞅了一会儿,没把照片盯出花来,眼睛却先看花了:
“那个花场能把人管得那么严,一条求救的消息都发不出去,在其他事上,肯定也不可能放松。万一那些照片里,要是真有点什么有用的东西,花场应该也不会允许它们出现在朋友圈里吧?”
“我知道。我知道这些照片被发出来前,肯定经过了严格的审核。”花彻缓缓抬起头。
目光极冷,极利。
却极执着。
“但,万一呢?”花彻反问。
万一里面有些照片,拍到了花场或者周围的环境呢?
哪怕这样的照片只有一张。那张照片里的环境信息,也会成为他们追查花场最宝贵的线索。
作者有话说:
大家找工作的时候千万千万要小心,现在骗人进花场的还是很多很多,防不胜防。(这个案子会写到花场,也主要是想让大家多警惕这一点)xhs上一刷能刷到一堆这种披着其他工作的皮,把人往花场、夜场里骗的,相关评论区还有一大堆人在洗白花场。目睹了一个从花场里逃出来以后,特地教人如何识别花场招聘的博主,在短时间内被举报到帖子没掉好几次。不幸被骗进去花场的受害者也很多,设置高得不成比例的合同违约金、没收身份证、软禁、押着工资不给……甚至被□□、偷手机,都是有人经历过的真实的事情。也因为想要把花场的这部分危险表现出来,所以这个案子里难免以女性受害者为主。虽然在写的时候,会尽量努力减少展现伤害女性受害者的镜头,并更多地去展现女受害者的反抗和互助,但是毕竟没办法完全避免,所以如果介意这一点的话,还是更建议直接跳过这个案子【划重点】【参考资料】《花粉知道谁是凶手》
第54章 枯骨残花5 大火焚烧后
判断照片是否为纪晓涵入职前拍摄的, 绝对是一件同时考验眼力和阅历的艰苦活——尤其,是在唐灿已经排除过最明显的选项后。
现在剩下的选项,全是高难。
花彻和唐灿只能通过照片里出现的道路、建筑等背景, 去进行判断。
“这张照片的拍摄时间,应该比5年前早很多。我从网上查到,这家店七八年已经关门歇业。”
“这张也排除,楼盘的施工进度不对。这楼盘完工交付的时间, 比纪晓涵毕业那会儿还早。”
“……”
花彻顾不得回到办公室里,就站在门板,和唐灿一张张翻看起照片。
这动静, 引来了陈正的注意。
尽管, 陈正副队此刻正肩负着筛查嫌疑人的重任,但在从门口经过时, 他仍然忙里偷闲地停下来,帮着辨认。
“电玩城有这个跳舞机, 说明应该是6年前的照片, ”陈正瞟了这些照片几眼, 第一眼认出的, 居然是纪晓涵去电玩城拍的照片,“因为这个电玩城6年前就重新装修了,买了台造型更漂亮的新跳舞机,摆跳舞机的位置也变了。”
唐灿被震惊得呆在原地:“不对啊?陈副队,你怎么对跳舞机知道得这么清楚?”
陈正副队这浓眉大眼的,不像老泡在电玩城里的人啊。
“我老婆喜欢去电玩城玩,喜欢在那台跳舞机上跳舞。六年前那会儿,我们俩还在谈恋爱,我经常陪我老婆去电玩城玩, 看她跳舞。”陈正提起他老婆的时候,浑身都在冒粉红泡泡。与他平时严肃、正直且一丝不苟的硬汉作风,形成了超绝反差
这种爱情的酸臭味,给唐灿别扭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怎么给忘了?陈正副队现在是他们刑侦队的绝无仅有的脱单人士,并且已经和爱人携手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和他们这群单身狗,可不一样。
唐灿羡慕嫉妒恨地掏出手机,打开了音乐软件,语气酸得跟泡了醋一样:“需不需要我帮你点一首《婚礼进行曲》,让你回忆一下爱情的甜蜜?”
“不需要,”陈副队大笑着睇他一眼,“要是你真想帮我,就赶紧牟足劲把案子破了。我这周末,要去看我老婆的路演。我已经跟她约好了。”
唐灿冷不丁又被塞了一口狗粮,整个人都生无可恋。
好在陈副队来得快,去得也快。
没再给他造成阴影。
勉勉强强,算是保护住了唐灿易碎的小心灵。
多亏了陈正的顺手相助,纪晓涵的照片已经被筛选得差不多了。花彻余光无意间瞥见,唐灿偷偷打了个哈欠,她扫了眼墙上的钟表。
“太晚了,你回去休息吧。”花彻转头对唐灿道。
唐灿如蒙大赦:“队长,那你呢?”
“我再留下来看会儿。”
花彻说。
这叠照片,耗费了他们好大一番功夫。
不从这些照片里看出点东西来,花彻绝不死心.
当楚青从清洗钱良头发的污水中,提取出孢粉,再对其进行完检验以后,他回到了和花彻共用的办公室。
此时,黎明前的天际线还漆黑一片,办公室里的灯已经开了整整一夜。
过去的一整个晚上,花彻都呆在这里。
她在看照片。
在查案。
台灯前绷直的脊梁骨,如一根上紧发条的弦。
而这般废寝忘食,乃至于将个人健康弃之度外的工作态度,楚青在搬来这间办公室之后,已见了不止一次。
楚青放轻动作,不希望因此干扰到花彻的专注,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在花彻身上停留。
在这段共用办公室的时间里,楚青已数不清像这样偷偷看过花彻多少次。花彻虽未阻止,对他的心理防线却始终如同一块铁板。
花彻从不越界,也基本不和他讨论案件以外的话题。尽管两人的物理距离拉近了,她也依旧跟楚青保持着略显疏远的心理距离,即便偶尔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不得不接受楚青的好意,花彻也会想方设法地将人情奉还回去。
楚青并非没有试过和花彻拉近关系。然而屡次尝试,均以碰壁告终。
楚青被逼无奈。
最终,他只能靠在市局里打听关于花彻的事情,来拼凑花彻这些年的影子。
几番打听下,楚青得知了花彻的许多事情。
她在局里无人可比的破案率,以及足以令整个市局引以为傲的破案速度,自不必说。楚青看得见花彻腿上,那不知道在哪次追击中磨破,却迟迟未见换新的牛仔裤,也听说花彻为了精进破案能力,几乎摒弃了社交,但凡得到闲暇时间,都会泡在大量的学习资料里……
花彻似乎没有一点自己的私人生活,即使不得不歇息,也如同掐着秒表。
她仿佛一个天生的刑侦队长。
无所畏惧,所向披靡。
她的一切仿佛都可以被奉献出来,只为查案,只为复仇。楚青却清楚,花彻背后付出的沉重代价。
家破人亡后整整十一年的岁月,从花彻脊背上次第磨过。太多的痛苦煎熬,让花彻把自己磨成了一把固执的刀剑。
刀剑无情,花彻便努力将已身物化。这样,即便置身冷寂之中,也不知道什么叫孤独。
但,人非草木。
能看出这一点的,不止楚青一个。
楚青在探听花彻的消息时,偶然间听到涂知芝在跟别人争论:“……我不觉得,花队长内心真的没有感情。”
因为坎坷的成长经历,涂知芝从小,便对恶意特别敏.感。但当绑架案里,涂知芝被花彻抱起的时候,她没有感受到恶意,也丝毫没有觉得花彻冷漠。
她绝对相信这个判断的准确性。
因为在涂知芝漫长而艰辛的成长过程里,她只被人抱过四次,每次感受都尤其深刻。
第一次,是被生母抱起,因为要将她丢弃在公厕里自生自灭。第二次,是被养母抱起,也只出于将她捡回家照顾儿子的算计。第三次是绑匪,他们在绑架其他孩子敲诈勒索时,顺带抱走了她,之后便是说不尽的折磨和虐.待。
只有第四次,当花彻这双刚掀翻过几个绑匪的手,穿过重重黑暗与血腥,将她从狗笼中抱起时,她才第一次体验到了什么是安心。
“我能感觉到,花队长很痛苦。”
涂知芝当时说的话,楚青直到这一刻还记得。
那种混合了激愤、悲哀和迷茫的痛苦,像一把干柴,催生出了愤怒的烈火,打从十一年前起,便一直焚烧着花彻。
楚青想起了花彻的名字。
花家人原本给花彻起的名字,本来不是“花彻”,而是“花不彻”。
这名字,来源于诗句“江上被花恼不彻”。花开“不彻”,意味着江边开不尽的繁花,也蕴含了对春景和生活的热爱。
但当她爷爷非要去给孙女登记姓名,并不小心漏了名字里一个“不”字之后,这个名字里含藏的寓意,就从烂漫的春意,变成了对未来残酷的隐喻。
花彻,花彻,繁花开尽。
大火焚烧后的焦土上,必然寸草不生。
被破坏的生态系统想回到从前,先要经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恢复时期。
花彻摆脱阴影,需要多久呢?被打碎的骨骼重新长好,是一个痛苦的过程。而她,又已经独自吞咽下了多少恢复过程中的阵痛?
楚青心里像被钝刀子剜了一刀,闷闷地泛起钝痛。他的手放在口袋里,指腹禁不住在手机上轻轻摩挲。
手机相册里,装着楚青高中时期和花彻的合影照片。
那张照片,是他用手机翻拍的。
原照片已经泛黄。
这点泛黄陈旧的痕迹,对高超的现代科技不是问题,但楚青不愿意抹去。因为那点痕迹,代表了他们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楚青正想着照片,暗自神伤,怎料没过一会儿,他对过去的缅怀就被花彻打断。
“楚教授,盯着我看那么久干什么?”花彻的眼睛明明没从工作上挪开,却仿佛对楚青的动作了如指掌,“有这个时间,不如过来,帮我看看这些照片。”
偷看被逮了个正着,楚青不好意思地红了耳廓。他捋过几缕发丝,将通红的耳尖藏起,这才有求必应地走到花彻的办公桌前。
花彻电脑屏幕上的照片数量,不到十张。
而且大多数照片里的背景,不是全黑全白,就是被高度虚化,什么标志性建筑物都看不见。所含的有效信息极少极少。
楚青略微蹙起眉:“从这些照片里,能够看出什么?”
“能看出很多。”
花彻说着,伸手从桌上的文件底下,扯出两张她用来书写推理过程的打印纸。
打印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她方才的推理和计算。
“就拿这张照片来说吧,”花彻从照片里随意选出一张,“这张照片是夜间关灯后,开闪光灯拍摄的。闪光灯照亮了人物,却把背景显得更黑。”
通常情况下,背景暗到这个程度,再加上照片本身不知道是不是刻意为之的低画质,照片暗部的细节已然缺失。即便技术人员尽最大努力,把照片处理调亮后,也是根本看不出什么有效信息的。
然而,花彻不这么想。
“有的线索,就是要在黑暗的环境下,才能看得出来。”花彻打开经过技术人员处理后的那张照片,把照片的左上角点击放大。
放大后,楚青总算看出来了:“这里,有一个绿色的小光点。”
花彻接过他的下半句话:“而且光点的位置再往下一截,和周围还有不太明显的色差。”
光这么看着不明显。
花彻把光点周围有色差的地方,用更显色的涂鸦笔通通描了一遍。清晰的轮廓线条,顿时跃然屏幕之上。
那轮廓呈现出矩形,长度差不多是是宽度的四倍。
“绿色光点出现的位置,是在照片最顶端,而照片略带一点仰拍视角。放到现实里,应该是墙上靠近天花板的位置。”花彻理智地分析:
“我怀疑,从绿色光点到色差附近的这一整块地方,是和墙面同色的挂式空调。”
绿色的光点,是空调的面板灯。矩形的色差,是空调的出风口。因为墙面和空调颜色一致,所以融入背景里看不清晰。
而且通过亮起的面板灯,可以看出。
空调彼时是开机状态。
楚青登时了然。他看着花彻,淡淡一笑:“怪不得你方才说,背景只有暗下去,有的线索才会凸显。”在光线充足的情况下,空调的面板灯就没那么明显了。
花彻:“根据海坪市的气候条件,只有夏天到十月份之前会开空调。纪晓涵是九月份入职,所以照片拍摄的时间,基本可以锁定在9月。”
花彻又从存放照片的文件夹里,挑出一张照片。
被新挑出来的这张照片,和上一张照片来自同一组朋友圈。两张照片里,纪晓涵穿着的服装和佩戴的项链、耳坠全部相同,两者应该是同一天拍摄。区别,仅在于两张照片的背景。
前一张照片背景全黑。
他们现在看的这一张,则是纯白。
不过,近乎纯白的背景,不意味着什么都没有。
这张以白墙为背景的照片上,一道光线斜落下来,把墙分成了明暗两个部分。无形中,为照片增添了几分美感。
花彻看中的,就是照片里这道光:“光的来向很统一,照在纪晓涵身上的光和墙上的光照基本一致。人为打光不容易形成覆盖范围这么广的光,这张照片,应该是在自然光下拍摄完成的。”
一道自然光线看似平平无奇,却能暴露出很多信息。
特别是,光线的入射角度。
以及这张照片边缘,不经意间露出的一点点窗台轮廓。
“根据海坪市的地理位置和照片拍摄的月份,可以先锁定本市太阳高度角的范围。”花彻调转签字笔,用笔的末端,敲了敲那张写满计算过程的打印纸:
“9月份,太阳直射点从北回归线向赤道方向移动。把海坪市所在的纬度代入公式,可以计算出,海坪市正午的太阳高度角应该在61°至64°之间。无论是上午还是下午的高度角,都不可能超过正午这个最大值……”
按照这样,差不多能得到阳光九月份照在海坪市的角度范围。再结合照片里,阳光的入射角度与窗台的高度,就能代入公式进行计算。
花彻把写满的打印纸往前一推。
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最终指向了一个结果。
“……综合我刚才所说的这些,可以大致推断出,死者纪晓涵在拍摄时候的位置,应该是某座山上的房间里。虽然知道的条件太少,误差会比较大,但普通建筑物达不到这样的高度。”
花彻展开一卷海坪市地图,把符合高度的三座山全圈了起来。
但三座山全部查,太费劲了。
范围还是太广。
还得再缩。
花彻深吸一口气,指甲在眉心上又掐出一道凹陷。
这一晚上冥思苦想下来,花彻的眉心处,已经叠了不少指甲印。这些累积下来的掐痕凹陷,是那样深,简直叫人疑心,长此以往,她会不会一不小心,掐出堪比二郎神标志性特征的第三只眼。
“照片里这堵白墙上,还有几个霉点,我本来想从这些霉点上入手,”花彻叹道,“但我查了霉菌的生长条件,是温度高于二十度,湿度高于百分之七十,海坪市雨季的大部分房屋都可能发霉。”
也就是说,这几个霉点,根本没多大价值。
“已经很厉害了。”楚青宽慰:
“这些照片上,连一个文字都没有。你有这样的照片图像分析能力,能够从里面分析出这么多信息,我已经自愧弗如了。”
闻言,花彻好像想起了什么,从胸腔里发出一声疲惫的笑音:“我记得,我们俩上学时的成绩,好像是差不多的吧?现在你都已经混成了法医植物学方面的专家,我要是还没掌握点你不知道的东西,那我这么多年,岂不是白活了?”
楚青弯了弯唇角,起身给她倒了杯温开水。
熬夜需要补充水分。
温度正适合入口的温开水,是最合适的。
楚青知道,他无法劝阻花彻熬夜破案,花彻对自己认定的事情,向来有一种特殊的执拗。但能以这样的方式陪着花彻,缓解花彻熬夜带来的伤害,他已经觉得不错了。
楚青把水杯端来的时候,花彻正看着地图上被圈起的三座山出神。
“在想什么?”楚青轻轻放下水杯。
“可惜,分析出的线索还是不够。就这么点东西,离找到害死纪晓涵、骗走许初的那家‘花场’,还差得远呢。”花彻往嗓子里灌了一口温水,点击鼠标,再次一页页翻过纪晓涵的照片。
从树叶投影下的一块光斑,到摆在桌上当道具的一杯水……这些照片里隐藏的每一个细节,花彻都试图挖掘过。
然而,全是枉然。
“那个盛水的杯子我搜过。购买渠道单是线上的网店,就一大堆。更不用说线下。”
花彻切换到下一张照片:“另外这张照片里,墙上有一小块树影。我本来想发给你帮忙辨认的,但发现这块树影因为角度原因已经变形,又因为虚化看不太清形态,只能算了。”
楚青凑近屏幕前,观察了一下那块被着重处理过的树影,果真,只看见些被虚化后的朦胧光斑。
植物形态学方面的特征,已经消弭在光斑里,让他无法根据树叶的形状作出判断。
“我还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吗?”楚青问,语气有些歉意。
花彻想了一下:“还真有。”
死者纪晓涵入职后拍摄的照片里,还剩下最后一张。
更幸运的是,纪晓涵这最后一张照片上,竟然拍到了一角窗口。尽管窗户外的景观,同样也在大光圈的作用下被虚化过,可那景观具有的色彩,却保留了下来。
那色彩,浓艳却斑驳。
像极了植物的叶片虚化后,特有的效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枯骨残花6 能指示关键
“坦诚地说, 最后这张照片,可能是我们仅剩的希望。刑侦队眼下警力有限,没办法在这方面浪费太多时间。”花彻熬了一夜, 眼底满是被积压的疲惫。
她单手支撑着额头,双击鼠标。
被她寄予厚望的那张照片,于是伴随着点击时清脆的按压声,在两人眼前展开。
最先映入眸中的, 是纪晓涵失去神采的双眼。
花彻低叹一口气:“这很可能是纪晓涵生前拍摄并发布的,最后一张照片。”
单看照片画面整体,可能看不大出来这一点。毕竟纪晓涵在花场要求下, 穿得还是和之前一样清凉。与她九月份开空调的那张照片相比, 服装的露肤度只高不低。
花彻之所以能认出,两张照片在时间上的不同, 完全是因为她凭着堪比放大镜的火眼金睛,找到了照片里, 被藏匿得极其隐蔽的一角羽绒服。
最后这张照片, 是纪晓涵五年前忍耐着冬天的低温拍的。
而纪晓涵, 没有活过那个冬天。
花彻把照片里拍到窗口的那部分, 一次次放大,直到这被高度虚化的窗外风光填满视野。
“这是死者纪晓涵入职后,所有真人出镜的照片里,唯一一张拍到窗外景观的照片。”花彻看向液晶屏幕,观察着照片窗外的那块景观。
事实上,用景观这个词已经不准确了。
由于拍摄当时,窗外景物距离镜头的景深实在够大,外面那些植物叶片的虚化程度,甚至比另一张照片里映在墙上的树影, 更加彻底。
窗外包括树叶在内的所有景物,已经全部融成了一块下绿上红的渐变色。颜色挺好看,可就是太模糊了,花场窗户外边具体有什么东西,从照片里完全看不清楚。
而这,也是让花彻感到无从下手的原因。
“能够到窗口,说明这棵植物应该有一定高度,可能是某种树木?”
花彻作出猜测后,又逮住楚青这个现成的法医植物学专家问到:“冬天开花的不多。常见的叶子会由绿渐变成红的树木,都有哪些?”
“枫香树、鸡爪槭、黄栌、三角枫等等,”楚青流利地报出一串植物名称,“这些都是在秋冬季节,会随着气温降低而变红的常见树种,但是……”
他没说完,花彻就明白了:“但是海坪市的秋冬季节没那么冷,即便到了气温最低的一月份,也满足不了能让这些树木变色的条件。你想跟我说的是这个,对吗?”
花彻自然而然地,接上了被楚青咽回去的后半句话。
说完,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确实,海坪市即便是最低日气温,也很少低于10摄氏度,而且昼夜温差不大。我在海坪市待了这么多年,也没看见过这么鲜艳的红叶。”
可如果窗外这块红绿渐变的颜色,不是树枝上变红的叶片,它还能是什么?
是建筑墙体上的广告布吗?
又或许,连这个窗户也是假的?它只是投影到墙上的照片,或者画了窗户图案的背景墙、背景布?
猜测一个接着一个涌现,却无法证实。
花彻找不到解释。
“对不起,没帮上什么忙。”楚青习惯性地又要道歉,被花彻赶紧拦住了。
“道什么歉,又不是你做错了什么。要是这么轻松能得到答案,我也不至于盯着这张照片看上大半个晚上了。”花彻哭笑不得地关掉电脑,暂时让因为这张照片导致的纠结,先告一段落:
“算了,不说我了。说说你那边,从冲洗钱良头发的污水里,都发现了什么?”
楚青:“孢粉,还有植物碎片。”
花彻缓缓坐直身体。
“我从里面,提取到了菊科白花鬼针草的孢粉,还有茄科的龙葵和茜草科拉拉藤属的猪殃殃的植物碎片,”楚青继续道,“这三种,都是钱良家周围没有的植物。”
花彻:“猪殃殃我听说过,是农田里的常见害草。所以,杀钱良的凶手,可能是从农村来的?”
楚青督促着她又喝了一些水,才开口道:“有这个可能。我已经根据这些孢粉和植物碎片,还原出了凶手居住地附近的植物图谱,按照海坪市植被分布地图圈定了范围。陈副队等天亮后,再结合监控筛选一下,应该就能够锁定嫌疑人了。”
“又是提取孢粉和植物碎片,又是绘制图谱对比地图的,你这一晚上很忙啊,”花彻上下打量了楚青一眼,“怪不得你今天来得这么早,原来是到现在都没睡?”
“你不也一样吗?”
“得,我们半斤八两。谁也没资格怪谁。”
花彻大步走到办公室角落,把她靠墙搁着的折叠行军床放了下来,又扭头瞟了眼挂钟:“离上班时间还差三个半小时,还有时间留给我们贫瘠的睡眠。怎么样,楚教授要不要也补补觉?”
说完,花彻便在行军床上躺了下来,顺手从衣架上扯下她眼下这个天气还用不上的皮衣,当成被子盖。
至于办公室里那张长沙发,是留给谁的不言而喻。
楚青很轻地道了声谢。
他拉好窗帘,关上灯,在沙发上和衣躺下。
办公室继摆了两张桌子之后,空间更加有限,行军床和沙发不得不平行摆放,两者之间挨得很近。楚青甚至用不着转头,就能看见花彻近在咫尺的侧颜。乍一看,总有种两个人睡在同一个地方的错觉。
黑暗里,楚青情不自禁地放轻呼吸。秒针转动的“咔哒”声,应和着他失去控制的心跳,一声声砸在胸腔里。
那样重,那样急。
砸得楚青魂不守舍,心神不宁。
楚青好不容易才捱到天光微亮,睁开眼瞧了下挂钟,时间仅仅过去了一个多钟头。
而他身边,躺在行军床上的花彻虽闭着眼皮,却也是肢体僵硬,眼睑微颤。显然,在刚刚过去的一小时里,感觉难捱的不止他一个。
楚青禁不住笑了:“没睡着?”
“没有。”花彻烦躁地翻了个身,背对楚青,动作压得简陋的行军床嘎吱乱响。
市局统一采购的窗帘很薄,而且有了一定年头。即便楚青已经把帘子拉得严严实实,光线还是透过窗帘布料上的每一根经纬,渗透进办公室里,给目之所及的一切,蒙上了一层朦胧而陈旧的滤镜。
楚青借着这点晦暗的光线,侧过头,默不作声地望向花彻的背影。
他曾经,这样望向过花彻无数次。
花彻性子急,走路快。从年幼时共同玩耍,到长大后结伴上学,花彻也总喜欢跑在前面,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楚青默默数了数年份。十四年了,即便剔除那被分离的十一年,他们想想也已经相伴十四年了。这个年头,甚至超过他们已经度过的人生的一半。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却好像,从来没有追赶上花彻的脚步呢?
楚青凝视着花彻的肩背,久久无言。记忆中花彻背着双肩包,晃荡着马尾辫的背影,逐渐从脑海里剥离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花彻更加坚韧的筋骨,是她身上伤疤愈合后留下的痕迹。
那些深深浅浅的疤痕,是花彻在这十一年里,独自艰难成长烙下的印记。
行军床上,花彻突然动了一动。
蜿蜒的疤痕隐没进衣领里,阻断了楚青的视觉。
可楚青仍执着地注视着伤痕所在的位置。仿佛只要透过这些狰狞的疤痕,视线就能穿透将他们分隔的十一年光阴,寻觅到这十一年在花彻身上留下的蛛丝马迹。
——那些伤痕产生的时候,一定很痛吧?它们是怎么产生的?你是如何熬过那一个个被剧痛煎熬的长夜,又孤独背负着沉重的血案,走了这么远?靠着心里悲愤交加的烈火吗?
——花彻,这烈火……灼伤过你吗?
楚青心尖颤抖了一下。
似想询问。
心中积压的万语千言,却始终找不到脱口而出的缘由。
花彻依然背对楚青侧躺着,被暂时充作被褥的皮衣严严实实地盖在身上,漏不进一丝冷风。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最开始需要楚青照顾的那个女孩,如今已经能够独当一面。她身边,逐渐有人慢慢聚拢,她不再需要一个忙前忙后照顾和陪伴她的楚青了。
这很好。
但楚青竟感到酸涩。
这酸涩来得突然而猛烈,楚青说不清是为什么。就像他不清楚,他为什么在察觉到小宋法医试图接近花彻时,情绪居然会失控一样。
他对花彻,难道产生了独占欲吗?可是,即便花彻愿意原谅他,他们也仅仅是朋友而已。
这,明明是不应该的。
褐黄的旧窗帘被风掀动。光影半晦半明,流转如水。
楚青抿起唇角,半晌,忽然很轻地开口:“其实,我之前跟你说,我脾气没那么好,不是假话。高中的时候,班里有同学托我给你送过情书,被我……偷偷丢掉了。”
清晨朦胧的光线里,楚青一瞬不错地注视着花彻。幽深的眸中除了忐忑,似乎还隐含着更加晦暗而深层的情绪,缓缓涌动。
但花彻依旧闭着眼睛。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就因为弄丢一封情书,值得惦记到现在?”
花彻说着,从背对着楚青的姿势,翻身转成仰躺。她将双手枕在脑后:“况且,朋友之间对彼此有占有欲很正常,我理解的。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这些情啊爱啊什么的,我从小就不喜欢。你把情书丢了,还省得我亲手再丢一遍。”
话音落地后,花彻等了一会儿。
她没等到楚青的回应,反而听见皮质的沙发表面被人攥紧的声音。
花彻偏过头,带着些许疑惑睁眼看去,先瞧见沙发上被攥出的几条皱痕,再上移目光,才看见楚青微蹙的眉头和散落的长发。
楚青在躺下前早已经把发绳解了,发质颇为柔顺的长发如瀑布一般,在沙发上迤逦流泻。一看就知手感极好。
如果换成是别人的头发,花彻大概早就已经捞上一把发丝,过过手瘾了。奈何对方偏偏是楚青。
花彻选择三思而不行。
“怎么了?”花彻忍住手痒,问楚青道:
“要是还在为情书的事儿自责,那你还不如,跟我们高中校门口那棵芒果树道歉去。毕竟我们摘芒果树的叶子下来,揉碎闻芒果味的时候,的确有一片叶子遭到了伤害。”
为一片有过生命的树叶子感到抱歉,总比为了一封就算没被扔掉,也必定会被拒绝的情书感到内疚好。
因为后者的结局,扔不扔都一样。
楚青并未改变什么。
“不过按照这个逻辑,我们要道歉的植物可能不止芒果树了。”楚青笑得有些勉强。
“那确实,我们要道歉的可多了去。”花彻潜进回忆里细数,“比如,幼儿园门口被我们连根挖起的红色酢浆草,小学草坪上被摘了叶子带回家里泡茶的薄荷,还有初中生物角里,惨遭我俩毒手的炮仗花、南天竹,以及爬山虎……”
所有真真切切进入过他们生活的植物,随着回忆片段闪回脑海,被花彻一页页翻开。
最终,花彻停止了对回忆的翻阅。
浮现在头脑中的回忆,也因此定格在花彻初中二年级的时期。
那一年,是花彻在生物课上第一次学到植物的时候,也是花彻主动和被动“摧残”植物最多的时候。
给花彻他们班授课的生物课老师,十分负责。为了课程效果,老师特地调整了课时安排,将关于植物的那部分课程,挪到了有植物变色的晚秋,并要求学生分别摘下叶、花和果实,带来课堂上课。
花彻和楚青之所以钻进学校生物角里,“祸害”里面的植物,也正是因为生物课作业的要求。他们摘下的炮仗花来对应花、南天竹对应果实,爬山虎则对应着叶片。
而花彻依稀记得,她当时带到课堂上的那片爬山虎叶片,是红的。
爬山虎也叫地锦。
它会变色!
“……对啊,我怎么把爬山虎给忘了?”花彻忽然间灵光迸发。
爬山虎虽然不是树木,但借助墙体,也能攀缘得很高。只要攀爬的时间足够久,爬山虎在墙上的高度,完全有可能够得到窗口。
灵感难得,休息的时间以后却多得是。
花彻索性不睡了。
她从行军床上翻身站起,先翻出锁在抽屉最底部里的《植物图鉴》,从中确定了爬山虎遇到低温会变色的特性,又紧接着迈到电脑前,继续查起相关资料。
查到的资料越多,花彻就越能够确定这个想法的可能性:“海坪市秋冬天的气温,或许不足以让其他植物的叶片变红,却已经满足了爬山虎的变色条件。”
只要最低气温在十五度以下,爬山虎就会变色。
这对海坪市冬日的低温,绰绰有余。
花彻低头看向桌上展开的海坪市地图。地图上涵盖了三座山的可疑范围,终于因为这片爬山虎的出现,有了缩小的希望。
能够指示关键地点的植物已经出现。楚青很自觉地坐回他的办公桌前,打开电脑,打算用海坪市植物地图看看,究竟哪座山上有这么大片的爬山虎。
然而,花彻却阻止了他。
“不需要用植物地图,这样太慢了。”
花彻解释原因:“爬山虎在海坪市过于常见,你那份海坪市植物地图里对的更新又主要靠人工,对山中植物的更新肯定比城市里的要慢些。”
在只掌握了爬山虎这一种植物的情况下,直接使用植物地图,很难确定照片上具体是哪个地点。
关于如何快速锁定这片爬山虎的位置,花彻想出了更好的办法。
“覆盖面积这么大,颜色又这么鲜丽的爬山虎,即便在全省范围内也算奇观,更何况海坪市。网上但凡有一个人拍照打卡,都会给我们留下可供对比的实景图片。”花彻说着,往小红薯等热门的生活社区平台上输入关键词,进行搜索。
平台上推送的海量信息里,不仅有海坪市不同地方爬山虎墙面的多角度实景照片,连最短打卡路线到最佳拍摄地点,都一应俱全。
很快,花彻便有所发现。
“找到了。就在这三座山里的鱼葵山上,有一栋建筑物外墙上的爬山虎,虚化后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样。”花彻冷下眉眼,提笔在海坪市地图上,重重涂出一个红点。
那红点,瘆人如血点。
纸面上红墨水洇开扩散。顷刻间,染上了那个被花彻着重标记出的地名——
鱼葵山谷度假村。
作者有话说:
于是,两人又这样熬穿了一夜。查案心切的花队长就这样不小心把两人小时候楚青送给她,并被她珍藏(指锁进抽屉里积灰)的《植物图鉴》,遗忘在了楚青能看到的地方。这章的楚青一直处在想帮忙,但花彻不用他帮的尴尬境地咱们花队长很明显也是懂点植物学的。其实楚青真正介意的,是花彻说的这句——“这些情啊爱啊什么的,我从小就不喜欢。”PS:以前总以为植物碎片指的是比较大一些的,后来开始看法医植物学文献后,发现法医植物学里说的植物碎片小起来,远比我想象中的小,甚至有可能在无意间沾到手上,沾到头发上。【参考资料】《法医学(第二版)》李生斌
第56章 枯骨残花7 毛竹的专属
对鱼葵山谷度假村的搜查工作, 在天光大亮后,正式拉开序幕。
这属实是项大工程。
为了这次搜查,花彻不仅从准备出发抓人的陈副队那里, 冷酷无情地分走了一半警力,还把最细心的涂知芝和嗅觉最灵敏的唐灿,也薅来了自己这里。
鱼葵山谷度假村位于鱼葵山深处,位置临近溪流和湖水, 是一个以山生态旅游为发展核心的度假村。纪晓涵照片里这满墙的爬山虎,原本也是度假村开业时,打造的一个景观。
像这样为吸引人而被制造出来的打卡点, 本来应该大力宣传才是。
然而, 度假村的经营者竟然自断财路。
不仅给自发拍照宣传的人塞钱,请求他们删除有提到鱼葵山谷度假村的笔记, 还声称度假村只走小众高端路线,明确拒绝游客过来打卡。
要不是花彻查找爬山虎墙面时, 看到的那条笔记浏览量太少, 而且没带关键词, 没有及时引起鱼葵山谷度假村的注意。否则, 只怕那条笔记也要保不住了。
“啧啧啧,怪不得我从来就没听说过,这里还有一个度假山庄。那个经营者也真是奇怪啊,有钱不赚,难不成是嫌钱烧得慌吗?”唐灿一坐上车,就嗦着辣条,端起笔记本电脑,开始查资料:
“不过不得不说,这个鱼葵山谷度假村可真够神秘的。六年前, 这家度假山庄悄无声息地开业,之后基本上没有营销。连官方网站上,也没透露出多少图文信息。也不知道那些到这儿来消费的顾客,是从哪里来的?”
“不管是从哪儿来的,都肯定特别有钱。”涂知芝被度假村官网上展示的价格,贵得咂舌。
老天奶呀,这辈子她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更别提拿这笔钱去消费了。
几乎为零的宣传,远在深山里的位置,高得离谱的价格……这些,共同构成了一道无形的门槛。新人除非有熟客带领,不然几乎不可能自行摸索到鱼葵山谷度假村来。
这样把大多数顾客拦在门外的举动,无疑跟正常经营场地开门做生意的初衷,背道而驰。
驾驶座上,花彻听着涂知芝和唐灿在后座窸窸窣窣的谈话,愈发对这座度假村的蹊跷程度,有了更加清晰的认知:“囚禁过纪晓涵的那个花场,大概率就在这里。经营者如此遮遮掩掩,恐怕是担心被人发现。”
他们此行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救下其他受骗的女孩。
特别是许初。
许初才被骗进去一个月,应该还活着。
车辆行驶过蜿蜒的山路,进入深林,枝叶投下的阴翳须臾将车厢笼罩。那座神秘怪异却鲜为人知的度假村,便隐匿在这片遮挡视线的丛林之中。
花彻握住方向盘的指节加了力度,把鱼葵山谷度假村查个底朝天的念头,一时间变得更加强烈。
然而,花彻没有想到。
这场轰轰烈烈的搜查行动,竟然在众人诧异的目光里,落了个惨淡收场。
刑侦队出动了一半的警力,翻遍了整个鱼葵山谷度假村,却只带回来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消息:“队长,度假村各处我们都已经搜遍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怎么会这样?超出预料的结果,让花彻瞳孔遽张。
难道行动暴露了?
藏在这里的花场,已经被转移了?
然而,关于爬山虎墙面的线索,花彻明明在今天清晨才刚查到,过来搜查的决定也是临时做出的。就算有人在这档口走漏了风声,消息也没机会传递出去。
花彻越想越不对劲。她不动声色地乜视了度假村的值班经理一眼,竟见那值班经理虽低着头,一侧嘴角却诡异地往上牵拉。
值班经理正在笑。
这种笑,不是陪着笑脸配合的讨好。
而是轻蔑的讥笑,是早已经洞悉一切的胜券在握。
一瞬间,似有悚然寒意,顺着花彻的脊梁寸寸削下。花彻顿时意识到,他们此行注定发现不了什么。因为鱼葵山谷度假村的值班经理早就知道警方会来,也早就做好了准备措施。
可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花彻神色冷然。
她极力控住情绪,挥手让值班经理带着其他度假村员工先行离开。
只等确认这些人全部离开视听范围后,花彻才把涂知芝叫过来询问:“那个在死者纪晓涵照片里出现的,位于爬山虎墙面对面的那扇窗户,找到了没有?”
“找到是找到了,但……情况好像有点复杂,”涂知芝抿了一下唇角,紧跟着又小小声地叹了一口气,“唉,队长,您还是亲自过去看看吧。”
鱼葵山谷度假村里,有一个废弃空置的夜总会建筑。能看到爬山虎墙面的那扇窗户,就在这间夜总会里。
涂知芝找来安保,把锁住夜总会大门的U型锁打开后,她便主动让开身子:“夜总会所在的这栋建筑,差不多被分成了前后两个部分。后面的部分是员工专属,里面有宿舍、食堂、会议室和培训教室等等。前面的演艺场所就……很像陈副队描述过的花场。”
对此,涂知芝没有浪费口舌作出解释,因为出现花彻眼前的场景,已经是最好的证明。
大门拉开,尘埃四起。
展现在众人眼前的,不止是落满灰尘的夜总会,更有花场标志性的像音乐餐吧一样的大厅,以及大厅前端的T台。
T台稳稳占据着视线中心,位置格外醒目。延伸台的部分,一直延长到大厅的座位中间。
旁边,灯光和音乐设备一应俱全。
T台后面,还镶嵌了一个巨大的屏幕,用来在花场女孩进行走秀表演的时候,滚动播放她们的照片和信息。
这是个好消息。因为这至少意味着,警方已经摸到了涉案花场曾经占据过的地点。然而,当花彻走到T台前时,她不由得拧起了眉头。
这个T台给她的感觉,非常不好。
灯光、音乐和舞台,本身无错。然而当这三者,共同服务于花场本身贩卖女色的性质时,便组成了一个巨大的陈列台。
陈列台上,灯光吸引视线,音乐渲染氛围。在T台上面走秀与表演的花场女孩们,活像是摆在陈列台上的,一道道可供挑选的佳肴美馔。
挂在腰胯上的号码牌如同菜单,代替了她们的姓名,而大屏幕上展出的照片与介绍,则是出场自带的菜单。
这些女孩被凝视,被物化。
被坐在舞台底下的客人,用施舍的礼物衡量价值。
即便下了舞台,花场女孩也会被带去一个个包厢里“试台”。一旦被客人看上,她们就要留下来作陪。
甚至,花彻在了解花场的时候,还听说了一种名叫“过夜费”的费用。在某些涉及非法交易的花场里,只要客人付完“过夜费”,就相当于得到了这个花场女孩一晚上的处置权。无论在女孩身上发生了什么,花场都不会介入其中……
想到这里,花彻面色难看地止住思维。
她暗骂了几句那群开花场的乌龟王八蛋,将视线转向四周。
这家夜总会不知道被遗忘了多久,里面的灰实在大得很。花彻独自走到沙发和地毯前,用戴好手套的指腹轻触。
触及的,是一层厚厚的尘土。
没有比别处好上多少,却也没见到多大差别。
花彻轻轻碾着指腹沾到的那层灰尘,眸底似乎有冷光闪过。她低声交代痕检的人过来,多收集了一部分灰尘,却没有说明原因。
“小兔子,能看到爬山虎的那扇窗户在哪里?”花彻视线在大厅里逡巡一圈,没有找到向外的窗口。
涂知芝指路:“在后面,培训室那边。”
员工培训室里也蒙着灰。
但比起夜总会里装修奢华的演艺场所,这样供夜总会员工饮食起居的地方,明显简陋得多。
整间培训室里,除了一块支架式的写字白板,以及几十张批发来的廉价塑料凳子,再空无一物。只有墙上,嵌着一方小小的窗口。
大概是怕被骗过来的女孩逃跑或者向外界求救,这扇窗户是被完全钉死的。
完全无法推开。
哪怕是最微弱的阳光,也只能通过缝隙,勉强挤进极细极窄长的一条。
这扇窗户,宛如两个世界的分界线。窗外,爬山虎密密匝匝的叶片上秋光洒落,生机盎然。窗内,被关押在这监牢里的女孩们,却只能遥望着灿烂的阳光,在痛苦的阴影下腐烂。
培训室里的氛围压抑得出奇,可唐灿在进入这里后,却居然表现得异常活跃。
花彻想起了他的狗鼻子。
“你一定闻到了什么,对吗?”花队长猛然向前一步。
“我闻到了,我确信我真的闻到了,”唐灿再三确认过后,紧张地吞了吞口水,“是血腥味。”
但这里,本不该出现血腥味。
要积累出这样厚的一层灰尘,必须空置上相当长的时间。
可如果夜总会真的被废弃了这么久,培训室里的血腥味应该早早消散。此刻还能闻到的血腥味,恰恰说明,呈现在他们眼前的,只不过是又一个人工制造的障眼法。
涂知芝突然想起,方才花彻让痕检收集灰尘的举动:“队长,您早就觉得不对了,对吗?室内这些灰尘,是人撒上去的?”
花彻颔首:“破绽出在灰尘的分布上。”
而且,破绽有两处。
地毯、布艺沙发等纤维织物表面,最容易吸附大量灰尘。但同样在大厅里,这些灰尘却分布得相当平均。
此外,还有一点。由于门窗是灰尘进入室内的主要途径,也会影响灰尘的分布规律。即便窗户关得再严实,微小的尘埃也会从接缝处里漏进来。然而更加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夜总会有窗户的培训室和没窗户的大厅里,积灰的厚薄竟然相差无几。
两者综合,本就足够成为花彻质疑灰尘真实性的原因。现下,再加上唐灿闻出来的血腥气,这里弄虚造假出的废弃情况,更加如同板上钉钉。
涂知芝越听越兴奋。
既然这里废弃是假,有血是真,那么在鲁米诺反应下岂不是能重建现场?
涂知芝两眼发亮:“你们等着,我去拿鲁米诺试剂来。”
可最先发现血腥的唐灿,居然一反常态地摇头:“没用的。除了血腥味,我还闻到了漂白水的那股刺激性气味。这气味远比血腥味更浓,花场这群人离开前,应该用漂白水清洗过这里。”
漂白水是一种强氧化剂,主要成分是次氯酸钠。和血液一样,漂白水里的成分同样能与鲁米诺试剂产生反应,并因此发出强烈的荧光。
从而,掩盖现场留下的血痕。
“真该死!”涂知芝下意识地想跺脚,却又因为担心破坏现场,硬生生忍住了,只把拳头攥得很紧。
她偏过头,偷偷拿眼去瞧花彻的反应,想寻求解决的办法。
不曾想,花彻竟不怒反笑。
芒刺锐利的目光蛰伏在瞳孔深处,像锁定了猎物的头狼。
“那不是更能说明问题吗?”花彻轻轻一哂,“他们这群人是怎么知道,要把这里的血迹处理掉的?是不是提前得知我们要来查案,而且是命案?”
这样的手段看似高明,却如同此地无银三百两。
当前,指向此地的死者只有纪晓涵一个。
从先前纪晓涵的微信注销账号,到如今花场所在的夜总会伪造现场并处理血迹,这一种种做法越是想要掩人耳目,越是摆明了不打自招。
“看来,我们的确找对了位置。”花彻说,“钱良的勒索,相当于给他们报告了尸骨的方位。让他们在辞梦剧本杀店附近,安插了眼线。”
这些眼线好像毛竹的竹鞭,貌似极不起眼,却能通过专属的“通讯网”,向整片竹林传递戒严信号。
因此,剧本杀店里纪晓涵的尸骨一被警方发现,隐藏在这里的花场便开始紧急转移。
只留给警方一个落灰的空壳。
“从接到报案到我们查到这里,刚过十四个小时。隐藏在这个夜总会里的花场,应该才撤退不久。”花彻判断:
“唐灿,多带几个人,找度假村安保处去要监控。遇到不配合的情况可以施压,但别抱太大希望。度假村和花场的人很可能是一伙的,他们完全有可能死猪不怕开水烫,跟我们耍无赖。”
唐灿很快带着一部分人离开了。涂知芝看了看他们远去的身影,又转向花彻:“那……这个现场怎么办?真的没救了吗?”
“当然有救。”花彻笑了笑:
“仅仅使用漂白水,就能把现场永久破坏掉的老一套,早已经过时了。”
当花队长把嫌疑人可能使用过漂白水,企图掩盖现场血液痕迹的消息,转告给现场的痕检技术人员之后,技术部门很快针对这一问题,作出了应对措施。
能够抑制强氧化剂干扰的抑制物,陆续被从局里送了过来。知道如何在鲁米诺反应下,区分出漂白水和血痕两者不同荧光特征的痕检员,也在快马加鞭地往这里赶。
虽说血液里的DNA结构,已经遭到漂白水里的二氧化氢破坏,之后大概不能采用提取DNA进行比对的方式,来验证死者身份了,但至少,培训室里遗留的血液形态得以显现。
这就已经帮上大忙了.
为了不干扰到技侦部门的人消除漂白水的影响,再用鲁米诺试剂还原血液痕迹,花彻主动让出空间,带着涂知芝走出了夜总会里的花场培训室。
夜总会外,唐灿这些去调监控的警员,果然跟鱼葵山谷度假村的安保吵了架。
花彻隔着大老远,都能听见两拨人火药味十足的争执。
涂芝知有点担忧。
她侧着耳朵,把度假村员工那套“你能奈我何”的无赖话语,听得清清楚楚:“这度假村也太过分了!那群人硬是说这里没有监控,因为监控坏了,负责的临时工一直忘了修。可什么监控能一忘能忘几年啊,这一看就有问题。”
“度假村那边肯定是不会认的。”现实印证了花彻的预料,“这个鱼葵山谷度假村几年来从不对外营销揽客,之所以能活到今天,主要是靠里面这个花场营收。如今花场出了问题,他们也有不可避免的责任。”
现在警方上门调查了,度假村推一个临时工出来当替罪羊,就想假装清白无辜?
想得倒挺美。
“队长,我们要去帮唐灿吗?”涂芝知撸起袖子,严阵以待。
“没有证据,去了也没用。”花彻抬手按在了涂芝知肩上,生怕手一松,这只小兔子就会气势汹汹地冲出去,给那群装模作样的度假村安保一人蹬上一脚:
“度假村这波人,敢纵容花场把人打死,说明他们根本没把我们警.察放在眼里。”
这种人,活像滚刀肉。
惯会胡搅蛮缠。
要想割下这块烂肉,只能找出确凿有力的证据,作为快刀。
但,涉案花场藏身的夜总会,在人走茶凉之前已经被处理过了。被毁坏过的血迹,也还在检测中。这最关键的证据,该从哪里找?
花彻站在连招牌都被拆除得七七八八的夜总会前,不禁复盘起案件经过。
昨晚开会时,她综合案情在会议上提出的三大问题,目前已然搞清楚了大半。
花场接连开假公司招聘,欺骗女孩入职,并用高昂的整容贷和暴露囚禁她们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至于将钱良杀害灭口的凶手,也基本可以确定,和花场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这个凶手,陈正已赶去逮捕。可花彻还有一事不明。
既然纪晓涵的死亡已经是五年前的事,出了事的花场为什么要等到五年之后,才终于将她血肉朽烂的尸骨草草出手?从花场在辞梦剧本杀店附近布下的眼线来看,他们明明不是不重视这具尸骨啊。
难不成,纪晓涵尸骨在被当道具出售前的这五年,一直被藏在她此刻身后这间夜总会里?
但那样暴露的风险,不会很大吗?
花彻回过头,想看向夜总会漆黑幽暗的大门。目光,却最终落在门边的植物上。
那里,生长着一棵野草。
不苍翠,不青葱。
且发育不良。
只因这棵生命力顽强的野草,生长在台阶上瓷砖的裂缝里。平日里生存依赖的,仅仅是缝隙里那么一点稀薄的土壤。
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生根发芽,在其他植物看来,或许是一种愚蠢的表现。因为这偌大的度假村里,最不缺的,就是肥沃的土壤。
不止度假村里面,就连度假村外也……
花彻一霎收回目光。
她像突然间明白了什么一样,加快脚步走出度假村,迈进了度假村外那片深邃的绿意里:
“我可能知道,为什么花场时隔五年,却突然要把骨头放出来贩卖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枯骨残花8 半条沾满血
因为度假村就在山里。
而这座人迹罕至的鱼葵山, 正是最好的藏尸地点。
“五年前纪晓涵身亡的时候,花场很可能把她的尸骨就近埋在了山里。”花彻说:
“鱼葵山绝大部分地区未经开发,地形地势复杂, 除了爱爬野山的探险者,平时不会有人过来这里。而且探险有风险,在登山时不幸遇害的事也不是没有,即便尸体在山里被人发现, 也不会有人感到意外。”
只要发现尸体的人不报警,不引来警方介入调查,这个将纪晓涵活活打死的花场, 就能够继续高枕无忧。
涂知芝奇怪:“那为什么后来, 他们还要把骨头挖出来卖掉?”
这样岂不是自找麻烦?
“因为这个。”花彻打开一条新闻:
“海坪市文旅局也看上了这座山。他们计划开发鱼葵山,把这里改造成山地旅游景区。”
即使花场埋葬纪晓涵尸骨的地方, 不在景区的开发范围内,景区建立后, 由于上山的人逐渐增多, 尸骨被发现的风险也会随之变大。正因如此, 花场才不得不退而求其次, 将纪晓涵的尸骨挖出转移。
“队长,我想到了,我们可以去借无人机。”涂知芝两只眼睛亮晶晶的,“鱼葵山的植被覆盖率那么高,新挖过的土地和正常的土地肯定不一样。只要找到近期被翻动过的土坑,从坑里提取头发之类的组织进行比对,不就能知道掩埋过纪晓涵尸骨的,是哪里了吗?”
“好办法。”花彻揉了揉涂知芝的脑袋,却一不小心揉乱了她的头发, 惹得涂知芝发出了一声苦恼的嘟囔。
事不宜迟,花彻当即申请调来了无人机。
在专人的操纵下,无人机升上天空,以度假村为圆心,鱼葵山上空缓缓盘旋。
尽管由于存在遮挡关系,不是所有地方无人机都能拍到,但根据山体上植被的异常状况,花彻很快从无人机发回的画面里,发现了第一个土坑。
土坑离度假村很近,符合“远抛近埋”的原则。然而,当无人机下降靠近后,花彻才遗憾地意识到,这不是他们在找的曾经埋葬纪晓涵尸骨的土坑。
这个土坑太新了,颜色和周围相比明显突兀。
连翻动时被破坏的植被,都没长出来。
“不是这个。”花彻摇头:
“用纪晓涵尸骨做成的骷髅道具,都被剧本杀店买来有一个月了,说明它距离被从土坑里挖出来,至少也得有一个多月了。”植物有一个多月的恢复时间,不至于还秃成这样。
操作无人机的警员刚握住遥控器的摇杆,想让无人机匀速上升,放弃拍摄这个点位,涂知芝却注意到了画面里出现的黑色长毛。
“这是是动物的皮毛吗?好长。”涂知芝小声感叹,“这么荒凉的地方,居然有人在这里埋葬宠物吗?看这毛色和长度,怕不是一条黑色的大狗?”
刚跟度假村安保吵完架的唐灿,也过来凑热闹。
唐灿在无人机传送回的实时画面上找了半天,才找到涂知芝说的黑色长毛。同时,他还注意到那团黑色旁边,还连接着一小块浅色。
那浅色跟土壤颜色有点相近,看不太清。
唐灿觉得像肉粉色。
“哟,有意思,这狗死之前还得了斑秃?”唐灿咧开嘴随口一提。
然而,等唐灿从无人机显示屏前抬起头,他才猛然惊觉,其他人竟然正神色古怪地盯着他看。那目光齐刷刷的,盯得唐灿后背直发毛。
“……不是?你们都这样看着我干嘛?”唐灿缩了缩脖子,“我说错了什么吗?”
“恰恰相反,你说对了。”
花彻改变主意,收回了让无人机远离土坑的成命。
“下降,再下降。”她指挥无人机,一点点向这个新土坑接近。无人机传送回的实时画面里,土坑的细节也变得越发清晰。
涂知芝在坑边发现的那些黑色线状物,除了动物长毛,还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人类头发。
区别在于——
动物不一定会斑秃。
但人类的发根处,一定连着一块肉粉色的头皮.
“……我们从无人机画面里看到的那团黑色,不是大型犬的长毛,也不是斑秃,对吗?”花彻站在已经清理出来的土坑边,看向坑前大受打击的涂知芝。
涂知芝很轻地点了下头:“已经辨认过了,那团黑色,确实是死者的头发。”
死者的长发扎成一束,在风吹日晒中露出地表。他们只往下挖了一会儿,就对上了土坑里那张惨白浮肿的女人脸。
“小宋法医说,我们新发现的这个死者也是女性,也是二十来岁的年纪。和纪晓涵一样,她也是被打死的,死亡时间就在昨晚8点到10点之间。”涂知芝语气里,带着对死者的不忍和对凶手隐隐的愤怒:
“不过,死者长得不像许初,死的应该不是她。就算做了整容手术,恢复期也没那么短。许初或许还有生还的可能。”
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花彻压低眉头,缓缓走到这具无名尸体前。
尸体已经被从土坑里抬出来,盖上塑料布了,只有半条沾满血迹和土壤颗粒的胳膊,不慎被遗忘在塑料布外。
死者手指上的美甲分明是鲜艳的。西瓜渐变红的美甲清透漂亮,里面洒落的粗细闪粉,闪耀得像死者本该拥有的人生。可穿戴着这些美甲的胳膊上,不是面积大到瘆人的紫色淤青,就是死气沉沉的惨白。
看着叫人心生悲哀。
“纪晓涵的朋友只看到她的白骨,大概是一件好事。”涂知芝情绪低落地别开眼,“纪晓涵的尸体腐烂前,或许也是同样惨不忍睹的景象。”
但凡目睹过尸体上的伤痕,大脑便会不受控制地,想象出纪晓涵生前所遭受到的折辱。而这,足以将珍视纪晓涵的好友逼疯。
花彻没接话,只是蹲下来,掀开了盖在尸体上面的塑料布。
死者身上的淤伤比胳膊上更多。
花队长检查了死者身上,没有发现诸如身份证之类的能证明死者身份的物品。只有一身累累伤痕,裹在低胸高开叉的长裙里,格外悚目惊心。
末了,花彻终是把这块布重新盖了回去,特意留神覆盖住死者外露的胳膊,为她留住最后一分体面。
“小兔子,提取死者的DNA和指纹,和她的外貌特征一起,与失踪人口报案警情里的进行比对。”花彻接着说道,“同时,发布协查通报,联系媒体发出寻亲启事,以免死者的亲人朋友,被花场犯罪团伙制造的假象所蒙骗。”
经营花场的这个犯罪团伙,太会使用AI形象来掩盖事实了,他们不得不防。
涂知芝刚入职不到三个月,正是最干劲十足的时候。领了任务,她便蹭蹭蹭跑走。
比兔子都灵活。
花彻欣慰地摇了摇头,等目送涂知芝离开后,她才看向来到身边的楚青。
既然尸体是在植被繁茂的山间被发现的,难免要用上法医植物学。楚青在这具无名女尸被从土坑里挖出来前,也已经带着他的研究生助手赶了过来,完成了对现场植物的勘察和取样。
在赶来前,楚青甚至替花彻收起了被她遗忘在办公室桌面上的那一本《植物图鉴》。只是花彻没有问,他便没有提。
“目前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土坑是不久前刚挖的。坑边,被土壤掩埋的叶片还没怎么变黄,和植株正常叶片颜色的差距,较为微小。”楚青向花彻展示了,他从填埋尸体的土坑中找到的叶片。
叶片的色泽仍是翠绿的,说明这个坑被挖开的时间,就在近期。
甚至,可能不到五天。
这跟之前他们在剧本杀店里,分析道具骷髅是否被替换的时候,用的是同一套叶绿素降解脱失的逻辑。
除此之外,植物遭破坏后形态和生长速度的延缓,也派上了用场。这一次,无需楚青指出,花彻便在坑边的草地上,找到了人为践踏与重物拖拽过的痕迹。
拖拽重物的痕迹很少,主要集中在土坑旁边,根据草叶的倒伏方向可知拖拽方向。践踏留下的足迹虽不易看出,却相对连贯。
花彻跟随这些足迹一路寻去,果不其然地在足迹的尽头,找到了车辙。
车辙的停留处,地面上生长的野草更加稀疏。鞋底踩在柔软土地上直接留下的印痕,也因此更加明显。
这显然方便了花彻的调查。
“搬运尸体的人,应该是在这里下车的。”花彻说道。
她俯身贴近地面,综合足迹出现的位置与车辙留下的印痕形态,迅速判断出了犯罪团伙埋尸时候的大致情况。
“来埋尸的,至少有两个人。鱼葵山里能通车的道路不多,基本上开到这个位置,就没办法再坐车前行了。所以这两个人把车子开到这里停下后,就下车走到了后备箱的位置。”花彻对比了足迹的深浅变化:
“在离开后备箱后,两个人的脚印皆明显变深,但看脚印的分布情况,搬运尸体的人只有一个。另一个人手里拿的,应该是其他东西。比如,他们挖土坑时用的工具。”
“是挖坑工具的概率很大,”楚青同意,“而且,他们无意中把证据留在了这里。”
“哪里?”花彻瞳孔遽张。
她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了楚青旁边。
楚青正站在一些被破坏的枝条前,而他所说的证据,指的居然是覆盖在其中一根枝干表面的树皮。
眼前的树皮已被割伤,干燥粗糙的树皮上,横亘着一道显眼的伤痕。以花彻的眼力,不仅能看到从伤痕里淌出的汁液被风干后,在枝干上留下的一圈颜色,还能看见残留在树皮伤口处的土壤颗粒。
花彻笑了一下:“我这下算是知道,你为什么能确认另外一个人手里拿的,是挖坑工具了。”
作者有话说:
【参考文献】《法医植物学实践指南(Forensic Botany: A Practical Guide)》《法医植物学实践指南(Forensic Botany: A Practical Guide)》在描述叶片枯萎变色时的和胡向阳《犯罪现场分析》里的有个差别,前者描述叶片长时间被掩埋后的最终状态是褐色,后者描述的最终状态是白色。不过前者主要是描述枯萎状态的,对应的是枯叶,后者在书中没有明确说明是否枯萎,是否离枝断裂。两者在颜色描述上的差别,有可能来自这个方面?(仅仅是我的一点点猜测)
第58章 枯骨残花9 根据树液的
原因, 正是这些土壤颗粒。
较之于花彻在附近地面上见到的土壤,树皮伤口处沾染到的这些土壤,存在明显不同。
“这树皮上的土壤颗粒更细腻, 颜色也和地上的不太一样,”花彻观察了这些微小的土壤颗粒,“楚教授,你也发现这一点了, 对吧?法医植物学和生态学的关系,应该非常密切。”
楚青没有否认:“树皮上的这些土壤,黏粒占比更大, 含水量也偏高。这种土壤原本应该位于低洼处, 长期受到水的浸泡。”
这样和周围土质有着明显区别的土壤,本来不应当出现在这里。
它出现在树皮伤口上的唯一可能性, 只能来源于这个对枝干树皮造成伤害的工具。
——这个挖坑埋尸用的工具,可能曾经被用来挖掘过水边的土地。水岸边的黏土因此留在了工具上, 并且在这个工具被埋尸者用来破坏树枝, 开辟道路的时候, 黏附在了被损伤的树皮上。
“树皮上的这道伤口, 可是个好证据。”
花彻回头招手,示意身后的刑事摄像师过来拍照:“进可对比土质,分析出花场这个犯罪团伙的上一个埋尸地点。退可根据他们破坏树枝开路时,在树枝留下的创口形态,找到对应的工具种类。”
前者有可能找到其他被害人,发现更多证据,甚至引导警方摸到这个犯罪团伙的老巢。后者的作用虽然弱得多,但好歹也是条线索,聊胜于无。
以上两者, 还仅仅是相对常规的调查思路。
如果用上法医植物学……
花彻转变角度,顿时来了灵感:“楚教授,我记得你昨晚说过,你有办法知道石蒜花茎是什么时候被折断的,那么这块树皮被割伤的时间,你是不是也可以算得更精确?”
“可以。”楚青看向树皮上狰狞的伤痕,微微颔首。
树皮上面早已被风干的汁液,便是他用以推算时间的依据。
这种植物的枝干受伤后,树液从伤口溢出的现象,被称作伤流现象。这些主要从伤处的木质部导管里流出来的汁液,在植物学领域也有一个更加正式的专业术语,叫伤流液。
被土层掩埋的树叶变色比较慢,对短时间内的时间流逝,无法反映得特别明显,暂时只能证明,尸体被埋葬的时间在五天以下。
然而,树枝断口处伤流液的干化程度,却能帮助算出更精确的时间。
“不过,这需要反复实验。”楚青道。
这项实验虽然算不上有多么复杂,却很耗时。
法医植物学家需要先对被损伤的植物进行种属鉴定,再在同种类的树枝上,进行精确控制变量的实验。实验过程中,定时拍照固定和多次比对必不可少,还要等到伤流液的干化程度和发现时相同,才能最终得出结论。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至少需要和遭到破坏至今相同的时间。更不用说,为了得到的时间足够精确,需要进行反复实验,再取结果的平均值了。
花彻算算用时,不由得眉头紧锁。
时间,时间……
眼下最紧缺的就是时间。
对向来追求高效的花彻来说,时间就是一切。在经办案件时,尤其如此。
更短的耗时,意味着能够找到更多线索,能从凶手刀下抢到更多人命。更何况,这不仅仅是一起普通的凶案。除了已经被困花场一个月,危在旦夕的许初,还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的性命,都悬在这一根线上。
想起报案人钟简宁在得知一个好友早已丧命,另一个好友许初又被同一个陷阱困住后,脸上惊恐不安的表情,以及许初的家属等待消息时的担忧,花彻心中便似有焦灼沸腾。
她清晰地意识到,法医植物学没法解决所有问题,顶多只是侦查时可以采用的一种辅助方式。
剩下的,只能靠自己。
既然依据伤流液干化程度推断时间的法子,一时半会儿无法见效,花彻毫不犹豫地将其暂时搁置。
除了伤流液,树皮上的伤疤还留下了另一条线索。
那就是土质。
“楚教授,你刚才说,像树皮上这样的土壤,只在有水的地方,才会比较常见?”花彻微眯双眼,若有所思,“我记得,在鱼葵山谷度假村附近,好像就有溪流和一个叫鱼葵湖的湖泊。”
溪水和湖水旁沉积的泥沙,不仅符合这个特征,还符合“远抛近埋”的尸体处理规律,值得去附近确认一下。
但这些树枝上的伤痕和伤痕里流出的伤流液,同样是不可遗漏的线索。
两处线索,花彻都不打算放过。
“我先去溪边和湖泊边看看。你带学生收集完这里的植物证据,再过去找我。”花彻对楚青说完,转身点人,朝这两处可疑地点出发。
殊不知,数百米外的度假村里,一架望远镜的镜筒正隔着玻璃,悄无声息地对准了她…….
不久后,一家演艺酒吧的包厢里。
天花板上的灯球玩命旋转,把包厢中奢华糜丽的装潢,抛甩进迷幻的彩斑。
香烟在烟灰缸边沿轻轻磕了一下,猩红的火星簌簌抖落,转瞬被阴影压进黯淡的灰烬里。包厢里鬼哭狼嚎的歌声,顿时为之一静。
电话铃声响起。
男人接通电话,屏退包厢里陪酒的女孩。
他视这些花场女孩为玩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自然不会留意到其中一个女孩正极力绷着肩膀,克制着颤抖的冲动。
那个女孩,正是招收助理的名义被骗进来许初。她的脚步故意迈得很慢,缀在队伍的最后一个,趁着关包厢门的间隙,模模糊糊听见男人接电话的声音——
“那个刑侦队长还真挺厉害的,不仅这么快就能摸到度假村,还居然已经在带人去鱼葵湖的路上了。”
“得亏你小子提醒,咱们才能跑得这么快。要是等湖边的东西被发现,那就……”
“你!干什么呢?!”
一声尖锐的呵斥,骤然将许初的注意力从偷听上扯回现实。
许初脸色唰然一白,冷汗一下就掉了下来。她不敢多听,立刻弯腰,朝着呵斥她的卷发女人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刘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最近手伤到了,没什么力气,关门关得慢了一些。”
直到低下头默默从门边离开后,许初的心脏仍然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一半是惊的。
另一半,却是狂喜。
——终于,有人来调查这个花场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很快就能被救出去了?
许初不由得感到一阵鼻酸。她在这里,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从培训课程结束到现在,才仅仅过了一天而已,她的生活就已经彻底天翻地覆。
先是公司撕破脸面,逼迫所有女孩下海出台,宣称之前招聘包括助理在内的所有岗位,都只是伪装。再到全员紧急撤离度假村,转移到这个不知道是酒店还是宾馆的其中一层里面。
在这般图穷匕现下,许初就算再不愿相信,也不得不接受被困花场的处境。
这群人完全没有底线。
为了立威,他们甚至活活打死了反抗出台最激烈的女生,还逼许初这些和她同一批次的女孩全程围观。
许初记得那个女生。那个女生和许初一样,也是因为一个助理的岗位被骗进来的。她爱漂亮,爱做美甲,刚刚入职的时候,还偷偷跟许初说过几句小话。
这场惨案可能发生在两天前,也可能是三天前的事,许初记不得了。她的大脑已经逐渐在自我麻痹中,变得迟钝。许初只知道,在被迫睁大眼睛观看暴行的那个晚上,她僵硬着脖子,没有勇气低头去看地面上的横流的鲜血。
她抬着头,睁着眼。
涣散的视线里,只闪过打人者一张又一张狰狞的脸。
一直等到那个女孩的尸体被拖走,花场的打手也终于离开,许初才感到双膝发软。她瘫倒在地,却冷不丁,摸到了一手黏腻温热的鲜血。
直到现在,许初依然不敢深想手掌上鲜血的触感。
正如她不敢深想那晚的景象。
这是许初第一次如此真切而残忍地,见证一条人命的凋亡。
但其实,花场本不必要以这样残酷的方式杀死女孩,因为在培训教师日复一日地煽.动和洗脑下,真正抗拒出卖自我的女生数量,竟然远比许初所以为的要少。就算有还不情愿的,也只是时间和方式问题。
那些高明的洗脑话术,就像热带雨林里的“僵尸真菌”。从真菌孢子落在蚂蚁身上的那一刻,侵染就已经开始。
正如“僵尸真菌”的孢子,能悄无声息地穿透蚂蚁坚硬的外骨骼,劫持神经系统,操纵着蚂蚁离开安全的蚁群,成为真菌的食物。花场的培训话术,同样绕开了学员的抵触心理,诱导女孩主动踏进陷阱,献上肉身,在麻木不仁中沦为花场的养料……
这让许初毛骨悚然。
队伍里,女孩们依然在往前走着。
她们穿着露出大片肌肤的华美衣裙,顺着灯光幽暗的走廊,被送进一个又一个包厢。
这些女孩中的绝大多数,最开始和许初一样,都是不情愿从事这种工作的。但如今,她们的神情正变得越来越自如,越来越从容轻松,也越来越……令许初感到陌生。
许初盯着墙上攒动的光影,突然感到一股巨大的危机感。眼前长长的走廊,在视网膜上逐渐幻化作一条蠕动的肠道,正不断吞噬她们原本的人格意识。
许初悚然心惊。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许初惊恐地意识到,再这样下去,她也会和其他女孩一样,在同化和麻木中忘却自我。
她得逃,她想逃!她想从这个暗无天日的监牢里冲出去。
眼下,警方已经介入调查。这或许是许初最好的逃脱机会,也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这个时机千载难逢。
她不能放过。
许初明白,她必须尽快想出办法,向外界传递信息。并且,最好能让正在调查的那个刑侦队长看到。
作者有话说:
【参考文献】《法医植物学实践指南(Forensic Botany: A Practical Guide)》
第59章 枯骨残花10 这密林,是
此刻, 被许初寄予厚望的刑侦队长花彻,正站在鱼葵湖边,神情严肃地望着湖泊上蓝绿色的柔波。
湖面上风平浪静, 看不出一丝端倪,由度假村出资修筑的木栈道和观景台,将半圈湖水环抱。周遭的气氛一派静谧安宁,衬托得湖畔努力嗅闻的警犬, 都好像是在闲庭信步。
这些警犬,是花彻向上级特地打申请,借调过来的。可唐灿搞不懂, 队长为何非要对这个平平无奇的湖泊, 如此严阵以待。
方才,他们在溪边明明没有发现什么。
难道这次就会不同?
唐灿不以为意地耸了下肩膀:“不过, 我跑去问了一下,当地人对这个湖的评价啊, 确实是不太好。他们私底下都不爱来这里, 还管这里叫‘遇鬼湖’。”
花彻闻言瞟了一眼湖面, 确认了那水波颜色虽然貌不惊人, 却也不至于让人直呼见鬼。
“为什么叫遇鬼湖?”花彻问。
“那就得说到这座山原本的名字了。”唐灿摇头晃脑,俨然一位说书先生,“以前,这个湖不叫鱼葵湖,这整座山也不叫鱼葵山。‘鱼葵’这两个字,是后来雅化后的说法,原先这里叫遇鬼山、遇鬼湖,这是因为传说……”
那劳什子传说实在是又臭又长,花彻压着耐心听了半分钟, 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拧眉头。
“捡重点。”花彻沉下脸:
“具体说说遇鬼湖这个称呼,是怎么再被提起来的?”
遇鬼湖这样邪门的名字,已经被改了那么多年,按理说早该被人们给忘了。
唐灿:“好像是最近几年吧,有人从湖边经过的时候,总能撞上些怪事。有时候是看见鬼影,有时候是听到有女鬼在哭。慢慢的,这个称呼就又被想起来了。”
为人民服务的新时代好警察,不搞封建迷信那一套,可当花彻听见,正在湖岸上搜查的警犬突然狂吠的声音后,心底却隐隐有寒气升起:“我只怕他们听见在哭的,不一定是女鬼。”
一只警犬发现目标,吠叫示警。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每只警犬下方,都埋着一具尸体。
花彻喉咙一阵发紧。
她算是知道,那些在鱼葵湖旁遇鬼的怪事,是怎么来的了。
如果不是花场那伙犯罪分子为减少尸体被发现的概率,刻意制造出闹鬼的假象。那么,那些人撞到的“鬼影”,大概率是犯罪分子在掩埋尸体,而那哭声,也可能并非来自女鬼,而是女子遇害前绝望的哀哭。
这不是闹鬼,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人祸。
有些人,干起祸害自己同类的事情来,连最心狠手辣的厉鬼都自愧弗如。
仅仅是在建有木栈道的那一侧湖边,警员就陆续挖出了七八具尸体。尸体中,年仅十六七岁的未成年人不在少数,死时年龄最小的那个女孩,甚至只有十五岁,被埋进土里的时候还有生活反应。
花彻从污泥里托起女孩的手,迫使自己看清女孩指甲缝里,因为挣扎求生而塞满的泥土。那个绝望的女孩直至生命尽头,也没有放弃用双手抠抓出一条生路。
只是她头顶上的土壤压得太实,盖得太重。
她挖不开。
而本该救她出来的警方,却到得太迟。
花彻死死盯着女孩血肉模糊的指尖,后槽牙因为咬得太紧,反而绷出不易察觉的颤抖。
五年啊,这个花场已经存在了至少五年时间。在这长逾五年的时间里,经营花场的那个犯罪团伙,俨然把这里当成了一个填埋尸骨的乱葬岗。像这个十五岁女孩这样,惨遭杀害埋尸的被害人,还不知道得有多少。
最令花彻接受不了的是,如此丧心病狂的暴行,居然在警方眼皮子底下持续了这么久。可本该为此负责的他们,却偏偏对此一无所知。
但凡他们能早一点……早一点发现这个度假村里的问题,可以救下多少人命?
现在躺在黄土之下的这几个女孩,是不是就不用死?
花彻用力闭上了眼。
湖岸风起,声声凄厉如幽咽。涂芝知看到队长的眼圈有些发红,但那抹红色逐渐被滔天的恨意取代。对犯罪团伙的愤怒,盖过了悲伤。
“那群王八羔子!我非得把他们活撕了不可!”花彻的声线里压着颤意,更带着被她自己咬出来的血腥。花彻放下女孩冰冷的手,攥紧的拳头却将曾经割伤女孩指尖的泥土沙砾,猛然压进掌心。
憎恨的怒火烧得越旺,花彻却越发面无表情。抿起的唇角,只剩下不寻常的沉冷锐利。
那冷意像剑铓,像尖刺。
刺得人胆寒心颤。
唐灿就算再怎样神经大条,也察觉出花队长浑身散发的气压低得吓人。他缩了缩脖子,自觉到附近寻找线索。
没过太长时间,唐灿便把发现带了回来:“我们在鱼葵湖旁边的树林里,发现了不少回填的坑洞和用铲子挖过的痕迹。纪晓涵被当成道具出售的尸骨,有可能是从这里被挖出来的。”
这些土坑的出现,不仅证明花彻之前对纪晓涵尸骨来源的推断完全正确,也意味着这个湖边曾经埋葬过的被害人,明显不止四个。
要知道,这还仅仅只是湖岸的一侧啊。
这是怎样一座吃人的山?
整座山里,究竟隐藏了多少尸体?而这山上阴森瘆人的密林,又是由多少女子血肉滋养出来的浓绿?
花彻五指大力收紧,把骨节捏得“咯咯”作响。她视线越过正小心翼翼挖掘着尸骨的警员,望向众人身后的山体,语句铿锵:
“我们必须搜山。”
只有把脚底下这座山搜个彻底,他们才能弄清楚,到底有多少女孩真正在此遇害。
在义务上,警方有责任送她们回家。
在案件侦破上——
假使度假村那些人不知情或坚决不肯开口,这便是他们面前仅剩的,唯一能够知道花场被转移去了哪里的办法。
花场的犯罪分子太狡猾,也太谨慎。即便是那个死过不知道多少人的夜总会里,也只留下已无法提取DNA的血迹。在这样恶劣的情况下,他们只能使用一个最笨,却绝对有效的办法。
那就是利用罗卡定律。
罗卡定律强调的,正是“凡有接触必留痕迹”这条耳熟能详的铁律。
花场的转移行动进行得过分迅速,极大概率是因为里面那群犯罪分子,早就选好了转移的备用地点,并且去那里踩过点,和那个地方的环境有过接触。
因此,只要通过搜山找到尽可能多的尸体,经过提取和对比,找到尸身上明明不属于度假村,却多次重复出现的物质,就有可能在这物证的指引下,找到花场现在所处的位置。
然而,鱼葵山环境复杂,警力和警犬又极其有限,要把整座山上上下下都搜一遍,谈何容易?
花彻当即做出安排布置:“涂知芝,去催楚教授一声。让他那边赶紧处理好了,过来商量搜山方案。”
“唐灿,带一队人回度假村里,为我们留在那里的人提供警力支援,别让度假村那群龟孙子跑了。我记得这个鱼葵湖的经营权,目前还在度假村手里,在湖边发现这么多具尸体,足够把度假村那些人带回去好好审审了。”
花彻冷笑:“花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们人跑了,但我就不信他们能保证,度假村上上下下那么多人能一句话都不说。”
只要能把人逮回来,她自有办法撬开他们的嘴。
事关重大,唐灿也半点没敢耽搁时间。可不曾想,他只是刚刚应了声,转过头,腿还没来得及往度假村的方向迈,居然就看见了度假村值班经理那张生无可恋的大脸。
——陈正副队开着车,在唐灿面前停了下来。车后座上,度假村值班经理显然刚被逮住,右手被拷在车里,只能隔着车窗玻璃与唐灿愤然对望。
陈正摇下车窗,对唐灿说明来意:“我去度假村找你们,没找到,却发现这个家伙暗度陈仓想要逃跑,我就顺手抓回来了。”
唐灿:“不对啊?我们的人守着出入口,他怎么逃的?”
“度假村里有暗门。”
陈正解释:“我在这个值班经理逃跑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密道出口。从那里进去,可以一直通到经理办公室。”
“装暗门,还挖密道?他当这是地道战呢?”花彻只是听着,就几乎被气笑了。
不过,仅仅是个作为棋子被抛弃的度假村,都有暗道这样隐藏的逃脱体系,也让花队长清醒地意识到,他们即将面临的这个犯罪团伙,究竟有多么难对付。
花彻掐了下眉心,看向此刻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副队陈正:“你怎么过来了?杀钱良的那个凶手抓到了没有?”
“找到了,但不能说抓到。”陈正顿了下:
“那个人自杀了。”
陈正从包里翻出他带来的资料,拿给花彻。
杀钱良的凶手是个外地来的工人,前不久因为经济不景气,在工厂大规模的裁员下失了业。他没有留下遗书,加上平时沉默寡言不爱跟人来往,同时也不怎么和家里联系,所以没留下一句话。
花彻想起钱良的死,就是故意伪造成的意外,因此多留了个心眼:“有他杀伪装成自杀的可能吗?”
“已经排除了。”陈正说,“监控显示,凶手的住处没有别人进出。”
他是自杀的。
却是替花场杀人后,才自杀的。
“买凶杀人?”花彻沉声开口,“然后自杀替买家永绝后患?”
陈正表示同意:“我也怀疑有这个可能。我们监控了这个人和他家人的微信、支付宝和银行账户,没查到异常款项打入。不过,这人有一个重病的儿子在老家,急需用钱,不排除他杀人换来的钱款已经以别的方式,秘密送到了他家人手里。”
要是反侦查能力再高点,也可能等警方调查期结束后,才将钱寄去。
但那就难查了。
至此,这一整条由钱良调换道具骷髅带出的线索,差不多算是断了。他们手头里,还能寻藤摸瓜往下继续追查的方向,就只剩下两个。
一个方向是搜山。
另一个,则是陈副队车后座上拷着的,那个度假村值班经理。
攻破度假村这些嫌疑人的心理防线不容易,但搜山更不轻松。
副队陈正对植物学和生态学一窍不通。他看了看车里面满脸不忿的值班经理,自觉揽下了他更擅长的审讯工作。
“你们放心搜山,审讯的事情交给我。我等一下将值班经理带回局里,再请度假村的其他高层也过去协助调查。那些人的电脑和手机,我也会顺便送到技术科去检验恢复,挖一挖里边有没有可用的信息。”以上都是陈正不知道走过多少遍的常规流程,可他依旧面露难色:
“只是,花场的人连发现尸骨的钱良都不打算留活口,还叮嘱雇来杀钱良的凶手自杀,却偏偏把度假村这些人留了下来,我只怕问不出太多东西。”
花彻:“尽力就好。一有发现,及时联系。”
陈正:“明白。”
为尽可能节约时间,陈正没多逗留。
他驱车一路下山,载着需要接受调查的度假村值班经理,消失在绿叶深处。
而就在陈正副队离开不久,楚青的车辆也悄然抵达,昭示着一场轰轰烈烈的搜山行动,即将拉开序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枯骨残花11 法医植物学
搜山是一项大工程。
每个环节, 都必须慎之又慎。
花彻命人封锁了鱼葵山上的重点区域,并且就近把临时指挥中心,设置在度假村里。
“这次搜索, 还需要用到无人机吗?”涂知芝看着出动数量明显较上次增多的无人机,问道。
花彻点了点头:“对。搜查范围太广,单靠警犬已经不够。而且这次派出的无人机上,不止需要搭载警用摄像机, 还要额外搭载能用电磁波探知地面情况的传感器。”
上一次对埋尸坑洞的搜寻,已经让花彻意识到,这些树木枝叶对无人机拍摄的画面, 会起到怎样糟糕的遮挡作用。
而这些枝叶对破案起到的阻碍, 也直接导致了花彻人生中难得的,对植物会感到厌烦的时候。她每瞄见一棵参天大树, 就会想起这些树木巨大的树冠,是怎样在深山里撑起罪孽孳生的保护伞, 帮助花场那群埋尸体的犯罪分子遮天蔽地, 障人耳目的。
还好, 花队长也不是全无对策。
只要在派出的无人机上, 配备类似雷达的专用设备,就可以在复杂的山区地形中减少这方面影响,快速探测到异常情况。
但,仅仅是削弱枝叶遮挡带来的负面影响,花彻并不满足。
花彻不止要消除这部分影响,还要让这些枝叶为她所用——即,在警犬队嗅闻寻尸之余,同样依靠鱼葵山里这些植物的生长规律,来为警方指出埋尸地点。
这个想法听起来疯狂。
可最开始, 却竟然是楚青主动提出的。
花彻诧异地挑了挑眉,看向楚青:“花场这伙犯罪分子挖的坑有深有浅,深度很不均匀。浅起来,风吹日晒没几天就能露出被害人的头发。深的,却连警犬那灵敏的鼻子都闻不出底下尸体的气味。楚教授,你确定你那看植物判断尸体位置的法子,真的能行?”
楚青波澜不惊地点头:“嗯,我打算试试用尸体分解岛理论,寻找尸体。虽然没有办法承诺百分之百的正确率,但只要是植物愿意‘告诉’我的信息,我都会尽力去破译。”
他态度淡淡,胸有成竹。
花彻知道楚青从不说大话,因此搁下了心头的质疑。
花彻从楚青手里接过能识别出高光谱和植物荧光光谱的传感器,命人安装在无人机上:“可以。这座山植被覆盖率高,森林也多,把尸体分解岛理论用在森林地区正好合适。”
茂盛生长的植物,既能庇护花场这个被犯罪团伙,也能将他们悉数出卖。
大概也算一种因果循环。
“尸体分解岛理论?这是什么?”涂知芝听得懵懵懂懂,像个好奇宝宝一样追在花彻身后询问。
奈何这会儿花彻正忙,只能趁在桌上展开鱼葵山的地形地图时,勉强分出心神,跟她简略解释了一下尸体分解岛理论的核心观点:“一具正在分解的尸体,会显著改变周边土壤化学成分等周围环境。最终,形成一个富含有机营养物质的区域。”
花彻还以为差不多糊弄过去了,却见涂知芝那两只大眼睛里,忽闪忽闪着的全是一知半解。再看站在旁边蹭听的唐灿,也是一脸的求知若渴。
理论太过抽象,队长这两个最年轻的压根就没听懂。
花彻:“……”
花队长没招了,她实在不是教书这块料。
况且,有楚青这个专业的法医植物学家在这里,还找她干嘛?她忙着呢。
花彻瞥了眼在边上微笑着看热闹的楚青,毫不客气地把“带孩子”的皮球踢了过去:“这种关于法医植物学的知识,问你们楚教授去。”
楚青也不介怀,从容分担了解释的责任:“人体内所含的化学物质很多,尸体膨胀破裂后,这些物质在分解时进入土壤,不仅会影响到周围的微生物,周围的植物也将发生特定改变。我们这次主要会用到的,是两种能够影响到植物外观的元素,氮和镉。”
唐灿叼着辣条抢答:“氮我知道,植物的生长需要这东西。”
可这怎么体现在外观上?
长得更好吗?
楚青毕竟是在大学里从事教学工作的,对学生温和而有耐心:“植物确实需要氮,但每个人身体里平均含有2.6千克的氮,比树木生长所需要的量,超出了几十倍。大量氮源流入土壤中,被树木吸收,从而增加叶片内叶绿素的合成,出现‘绿叶效应’。”
如此,只要用无人机飞到高处,观察叶片变绿的情况,就不难发现可疑地点。
涂知芝的思索没有止步于此。
之前把人类头发认成狗尾巴的失误,让涂知芝对尸体的辨析变得更加上心:“楚教授,人体内氮元素的主要存在形式,是蛋白质和氨基酸,但如果这样的话,中大型动物的尸体岂不是一样能形成尸体分解岛,让树叶变绿?”
当树木下埋葬的动物体型与人类相近,叶片变绿程度相似,他们又该怎样确认被埋葬的尸体属于人类?
楚青:“这就要靠镉了。”
不同于构成生命体最基本的氮,镉是一种毒素。而且是一种工业毒素。
正因其工业属性和代谢慢的特性,镉才成了当前最能够用来分辨人类与野生动物尸体的重要元素。
楚青之前在“尸体农场”待过一段时间,这便是他在那里最主要的研究项目:“镉元素通过抽烟和工业污染进入人体,在肾皮质富集,又在尸体分解后经过树木根系,被吸收积蓄在树木体内。这种元素,会影响叶绿素的自发荧光,进而改变叶面的荧光光谱。”
而这也就是为什么,楚青方才要把能检测光谱的传感器交给花彻,让她装在无人机进行上进行观测。
趁着这段时间,花彻也完成了对鱼葵山的信息整合。
并且,据此制定出了策略。
花彻面向众人,说道:“搜山工作量大,耗时长,把后续时间全部花在搜山上面不现实。用有限的时间挖掘出尽量多的尸体,仅仅是手段。根据从尸体上提取到的环境因素,迅速锁定花场转移后的新地址,才是我们真正的目的。”
埋在山中的尸骨可以慢慢挖掘,困在花场中的人命却由不得半点拖延。
他们得尽可能地争取时间。
花彻:“为尽快确定尸体所处的位置,对鱼葵山的勘察可以被分成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的勘察以航空勘测为主,主要目的是确定可疑地点,为去实地进一步探查做准备。”
航空勘测分区域进行。
从不同区域块各自的特征出发,能够更有针对性地采取不同的搜查方法。
花彻身后的白板上,俨然固定着一张关于鱼葵山的详细地图。这张地图上所做的不同区域标注,是先前其他植物学家根据地形和植被类型,在山体上划分出来的。
尽管,这张分区域地图绘制的时间距今已隔了几年,区域边界是否有变化还需要再行核实,但是不论怎样,这已经帮警方大大减少了麻烦。
有这张地图在,他们就不需要为了划分区域,再多勘察一遍了。
花彻拿起没拧开笔盖的记号笔,敲了敲地图上几个被她着重标记过的区域。
“这几块区域都是林地。在这些地方,我们的无人机可以用你那套方法,进行识别。”花彻对楚青道,“其他地方就还是老办法,利用遥感技术,探知地面物体反射的电磁波信息,实在不行就上警犬。由于之前没有发现分尸的先例,我们只需要关注其中比较大的,有翻挖迹象的地方。”
楚青心领神会:“我负责根据勘察结果,以地图为基础绘制草图,记录异常的地方和观察结果。”
花彻推给他一个盒子。
盒子里,是能插在地图上的小旗子。
这些色彩醒目的小旗子,可以用来标记需要探查的可疑位置。在后续的搜山行动中,必不可少.
搜山行动按照既定的计划,稳步推进。
对林区的搜查,进行得尤其顺利。
鱼葵山上分布的主要植被类型,是叶片宽大的常绿阔叶林,极大地方便了用无人机遥感寻尸。
在这过程中,高光谱和植物荧光光谱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楚青和他带来协助破案的学生借助高光谱图像,识别出植物的类别和生长情况,及时异常情况。至于叶面自发荧光和周围的差异,则是镉元素指示尸体位置的关键。
随着时间的流逝,地图上的彩色旗子越来越多。警方的搜查范围也逐渐从林地,扩大到了草地。
在这里,搜查遇到了第一个瓶颈。
草地上方没有枝叶遮挡,搜查的难度反而更大。
“只要埋尸的人故意掩饰,草地上翻挖造成的痕迹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消失。即便派出警犬,也只能找到埋得相对较浅的尸体。”楚青道出了勘察困难的原因。
有人提议用螺旋钻钻入地下,让更多的挥发性有机物质释放出来,或者先用挖掘机把地面挖开一层,再派出警犬进行嗅闻,但这个建议一经提出,就遭到了花队长的当面否决。
“这样的盲目挖掘,不仅会严重破坏山上的自然生态,还会对尸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况且,我们找到的尸体数量应该够了。”花彻停顿了一下,回身看向地图。
最开始干干净净的鱼葵山地图上,已经插满旗帜。
数十面殷红的旗帜星罗棋布,像一块块正在往外渗血的伤口,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一面面旗子,既是他们追查花场的线索,也是花场那个犯罪团伙不可抹除的罪证。
花彻看着地图上密集的旗子,眉头紧锁:“等把目前这些可疑地点的尸体挖掘出来,这场搜山行动就可以告一段落了。鱼葵山中以林地为主,草地的范围并不大,等解救完花场里的受害者,我们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往细里查,一定能找到剩下的尸体。”
一听到搜山行动终于能够暂停,所有人都长松了一口气。
山中的条件不比城市里。
即便借用度假村的环境,山里依旧连信号都断断续续,给搜山工作的开展带来了很多困扰。
艰苦的条件,再加上连轴转的心理高压,把所有人脑子里的一根弦都勒得紧绷着,许多警员早就已经疲惫不堪。如今这个消息的宣布,正好比久旱逢甘霖,使得刑侦队上上下下一片雀跃。
因为众人归心似箭,搜山的效率提高了不少。回警局的时间,也因而比预计的要早。
返程的路上,花彻难得地没有开车。
自从接了这起案件,花彻就没合过眼,现在开车属于疲劳驾驶。然而,即便开车的另有其人,花彻的大脑在极度劳累的状态下,仍然止不住地运转。
尸体挖掘出的数量已经足够,物证也已然提取完毕,接下来只剩下比对工作。
比对,是技术部门和楚青这个法医植物学家的事。
用不上她。
她也终于能歇口气了。
眼前,最折磨人的那段山路已经过去,精力被耗空后的疲惫感相继上涌。花彻乏力地靠在汽车后座的座椅上,被座椅靠背提供的支撑力,从身后稳稳接住。
颠簸晃动的车厢里,花彻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她闭上双眼,几乎就要顺从这股倦意沉沉睡去,可就在她意识快要模糊的一瞬间,一股强烈的不安感却突然升起。
那股不安感,仿佛密不透风的塑料薄膜,一层层将心脏紧紧包裹。直觉提醒着花彻,她似乎忘记了一件事。
而且那件事情,对她非常重要。
作者有话说:
尸体分解岛理论(Cadaver Decomposition Island, CDI)这套理论用在借助植物学寻尸上还很新,还在进一步研究中,在文里是直接假设成技术成熟后的运用了。已实际投入使用的以植物学寻尸的方法,主要还是依靠遥感技术(在《人类的秘密植物知道》这本书里有提及过程,不过我个人觉得比较散,不太好总结)【参考文献】1.《微生物检验技术在死亡时间推断中的应用》柳佳彤,俞皓麒,李卓言,陈博旭,秦歌,陈婉君, 贾振军,《微生物学报》2.《隐秘的角落:森林吐露遗体埋藏处的秘密》,撰文:戴威,凤凰新闻科技频道(这篇文章有引用了两篇参考文献,但我两篇都点不进去,最后只能按照文章里引用的知识点来写)3.《人类的秘密植物知道》(这本里面描述的寻找尸体的过程真的上挖掘机去挖了,但是最终依然一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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