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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蔓杀[刑侦]》青春校园小说_布丁柚子茶

    第23章 蜜渍舌头8 尸体被开膛


    这份来之不易的植物DNA检验报告, 第一时间出现在了花彻眼前。


    “经过遗传学分析,从死者胃内容物和口腔中提取到的植物残渣,均来自草乌头的叶片。”楚青轻声报出结果。


    他赶来警局太急, 耳畔鬓发被劲风吹乱,却顾不上打理。花彻目光落在他鬓边,指尖略动了一下,仿佛下意识地想替楚青整理发丝。然而这样的心念仅仅一动, 便在她察觉到自己分神的那个瞬间,一霎收拢回案件。


    虽然说,在乌头属植物中毒案件里, 最常见的两个种类就是草乌和川乌, 但是……


    “草乌头,却还是新鲜的?”花彻问。


    楚青颔首。


    “出错的可能性应该不大。”楚青道, “鉴定结果是可靠的,植物的基因座具有种属特异性。我再三确认过, 从样品中提取的DNA, 与数据库里的草乌头DNA, 具有相同的基因组。”


    方才, 楚青递出去的检验报告,就是最确凿有力的证据。


    做不得假。


    检验报告上全是专业术语,一个比一个晦涩难懂,花彻才草草翻上两页,就丧失了耐性。她挑眉:“这么新鲜的草乌头,可不好获取。”


    草乌头,是乌头的主要变种之一。和其他乌头属植物一样,草乌头虽然也具备有一定观赏性以及药用价值,但因其毒性, 市场上售卖的,基本是其经过处理后的中药材和提取物。


    未经处理的新鲜草乌头,毒性骇人,只会被更加谨慎对待。从常规渠道,基本无法获取。


    凶手是从哪儿得到的?


    “海坪市的地理条件,也不符合草乌头的生长需求。”楚青说道:


    “草乌头最喜欢温凉的气候,耐寒性强,却怕涝又怕高温。适合它们生长的温度,仅仅在15至25℃之间。海坪市夏季气温高,如果不是被种植在能够控制温度的大棚里,草乌头熬不过这个夏天。”


    花彻部分认同:“也不能排除保鲜技术够好,送来的速度够快的情况。”只要这两者做得足够好,即便是从外地送来,也一样能保持相对新鲜。


    但,那样的话,一定更难查。


    “不妨先从本地的草乌头查起?”楚青提议。


    像这种对当地水土不服的植物,尽管不被标注在海坪市的植被分布地图上,查起来,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海坪市的温室数量有限,可供乌头属植物生长的地方不多,新鲜乌头的购买理由,又一般是供科研使用。”楚青教授讲多了课,即便说话声音不大,也有一股令人信服的能力:


    “凶手有可能盗用了医学院、药学院备有的植物样品。”


    警方可以先排除这种可能性。


    从易处着手。


    如果把科研机构和高校实验室排查完后,还没有结果,那就基本上能够确定,凶手获得乌头的渠道是民间私藏或非法流通。这后两者,便都不好查了。


    花彻沉吟片刻,最终采纳了这个建议:“就这么办吧。”


    这样虽分了两步,却最能节约警力。


    毕竟,他们除了草乌头这个线索,还有那段发现了凶手踪迹的监控视频,等待分析.


    一结束和楚青的会面,花彻就带着检验报告,马不停蹄地回到了刑侦队的办公室:“那段监控视频,你们分析得怎么样?”


    那段监控视频虽说只有短短几秒,里面可供分析深挖的疑点,却非常之多。除了那张显而易见有问题的诡异面具,整段视频里,也处处透着古怪。


    花彻还没进门时,耳尖的涂知芝就已经听见了她的脚步,早早守候在门口。此刻一闻言,涂知芝更是抢在第一个,积极开口:“我觉得最奇怪的,是那个戴着鬼面具的女人坐的位置。”


    花彻:“说说,奇怪在哪儿?”


    “她没有坐在副驾驶上,而是坐在车的后座。这不符合人情世故。”


    随后,涂知芝提出了更具体的质疑原因:“这又不是打的,车上又只有他们两个人,一般情况下,不都是优先坐副驾驶座吗?”


    如果是熟人关系,坐在后座既不方便交流,也显得不礼貌。


    可她明知这样,为什么还是选了后座?


    难道,此人一早就知道要提防监控,之所以特地在后座落座,就是为了方便在不惊动詹远的情况下,戴好面具,避免被摄像头拍到面容?


    “我也觉得,这个人特别有问题。”唐灿跟涂知芝不愧是同一所警校里出来的,两人所见略同,“这人,怕不是早知道这儿会有监控。要不然,她怎么就那么刚好,能在被拍到的那几秒钟里,看过来呢?”


    唐灿拉着进度条,反复回放这一段视频。


    视频中,女人仰起瘆人的鬼面,毫不回避地直视着摄像头,仿佛正隔着时空,盯视着屏幕前正在看监控的警方。


    诡谲,怪诞,阴气森森。下巴以一种绝对的挑衅姿态,微微昂起。


    直盯得人心头犯怵。


    唐灿没回放几遍,就觉得自己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难受得龇牙咧嘴,也没忘了从里面往外抠疑点:“你们看,人脸的朝向和面具后那两颗眼珠子,完全是跟着摄像头走的。如果只是不小心瞥到,根本不可能这样!”


    这摆明了,鬼面女早就知道监控摄像头在哪里。坐后座,戴面具,都是她准备好的应对措施。


    花彻一低头,冷冷对上视频中鬼面女的目光:“她对这里监控分布这么熟悉,很可能事先来踩过点。”


    这和凶手杀人的蓄谋已久,不谋而合。


    副队陈正补充:“而且,我们把目前能找到的所有监控都看过了,在这段视频被拍摄的时间点后,没再发现有拍到詹远或她的录像。”


    换言之,这段视频正是詹远死前,在世间留下的最后一条影像。而车上这个女人,很可能,就是詹远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


    也就是凶手。


    此人,绝对是他们的头号嫌疑人。


    陈副队办事还是靠谱,根据这段监控视频,他已经得出了凶手的部分特征。


    “根据监控视频中,死者詹远这辆车后座座椅的比例,我大概还原了一下这个嫌疑人的身高。”陈正本来就够低的眉头,压平成一条严肃的直线:


    “她身高差不多在165左右,在海坪市女性平均身高里,算是中等。她穿的衣服也不符合季节,外套的袖子,是长袖。”


    那张狰狞的恶鬼面具,实在太吸引视线。以至于他一说,众人才注意到女人的衣服。


    她穿着件长袖外套。


    两条长长的袖管,将手臂包裹得严严实实。


    “长袖?这不对吧?”涂知芝当即点开历史气温记录,“案发当日,海坪市夜间最低气温也有29℃。这么热,没必要穿长袖吧?”


    就算车里开着空调,驾驶座上的詹远穿的,也是短袖。


    大概率,这长袖外套跟面具一样。


    也是一种掩饰。


    嫌疑人冒着高温穿长袖,很可能,是为了掩盖手臂上的明显特征.


    在随后的会议上,花队长宣布了这个发现:


    “监控中的嫌疑人为女性,中等体格,身高一米六五,手臂上有纹身、胎记等显眼的特征。考虑到对路段监控位置的熟悉程度,案发前,她很可能去案发现场附近踩过点。”


    既然踩过点,此人有极大可能,已经在监控摄像头前面露过脸,被拍摄到了最重要的面部影像。


    警方现在的目的,就是找到它。


    “虽然我们目前对该嫌疑人的特征,掌握不多,但只要是狐狸,总有露尾巴的时候。”


    花彻敲了敲桌子:“所以我希望,我们能合力把案发前三天的监控,再筛一遍,给我盯死里面反复出现的陌生面孔。尤其是那些刻意观察摄像头位置和安防设施的,符合嫌疑人特征的人,必须重点留意。”


    特别是大夏天穿长袖太显眼,反倒容易引起怀疑,嫌疑人很有可能会把手臂直接露出来。


    这是他们识别此人的最大特征。


    切记抓住!


    花彻说完,接着补了一点:“还有,嫌疑人是坐死者詹远的车,到海边别墅去的。别墅周围居民稀少,如果嫌疑人没有帮凶,她离开的唯一方式,只可能是网约车。”


    “明白了。我这就安排人发布通告,向社会征集线索,寻找当晚可能载过嫌疑人的网约车司机。”陈正副队点头应了,又问,“死者的未婚妻庞桢那里……”


    花彻:“也叫人跟紧了。”


    想要明显熟悉别墅民宿周围的路段监控,可以通过多次踩点,观察得到。但之前涂知芝跟唐灿讨论得对,又对死者有恨意,又不会引起怀疑的对象,确实不多。


    在为数不多三种条件都符合的人里,庞桢算是其中一个。


    她近期去过别墅两次,是死者詹远强.奸案的受害者,与死者还是未婚夫妻关系,嫌疑不小。


    不能对她放松警惕。


    会议上,一切进展顺利,但最大的问题依旧困扰着花彻。


    那个问题就是人手。


    排查过往监控用掉了大部分警力,监视庞桢又用掉一部分,还有草乌头这条线索,也得挨个排查海坪市范围内的科研机构和高校实验室……


    花队长越安排,越觉得队内人手捉襟见肘,怎么分派都不够用。


    奈何,屋漏偏逢连夜雨。


    正当花彻还在为警力不足而头疼时,收到的消息,却突然又给了她一道晴天霹雳。


    “花队,又有一起相似的案子出现了。”涂知芝火急火燎地闯进门来。


    花彻:“这次字条上的词是什么?”


    涂知芝:“掏心掏肺。”


    单看字面意思,都想得到现场有多血腥。


    这下子,人手不再多分出来一波都不行了。


    “去他大爷的,”花彻闭了闭眼睛,一个没憋住,真心实意地骂了一句脏话,“陈副队留下来负责监控,涂知芝带几个人排查草乌头。剩下的人跟我走。”


    出现场去.


    如果说,上一个案发现场的蜜渍舌头,只能说是接近字面意思上的“甜言蜜语”,那么,这个案发现场,就已经和字面意思上的“掏心掏肺”完全等同。


    廉价旅馆里,中年男人已经被开膛破肚。


    他跟条砧板上的死鱼一样,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露出腹部上几乎将他整个人对半剖开的刀口。


    那刀口极长,极深,从鼓起的啤酒肚一直延伸到胸膛。原本兜着内脏的皮肤和肌肉组织,像廉价塑料袋似的被暴力撕扯开。一条黄澄澄泛油光的带状物体,从血红的裂口里慢悠悠滑了出来,顺着床沿耷拉下半截,悬半空中晃晃悠悠。


    这带状物体,正是死者的肠子。


    大肠表面粗糙颜色浅,小肠表面光滑颜色深,但两者皆无一例外地流了半床。


    至于词汇里最关键的心和肺,更是被凶手从人体里残忍地掏出来,丢在了地上。肺被扔在窗帘后面暴晒,心则被故意压.在进门的地毯下,叫第一个发现尸体的宾馆老板无意间踩了一脚,迸溅出满地黏稠的血浆。


    这样的惨状,无疑是反人性的。


    即便对很多警察来说,这也是生理兼心理上的巨大挑战。


    花彻带人刚到宾馆门口,就差点被一个从现场里冲出来的小警员撞到。那小警员竟然被吓得不轻,面色苍白得能写字,一头扎到路边就开始哇哇狂吐。


    再一看,那路边已经蹲了好几个警员,呕吐声此起彼伏,直教人叹为观止。


    引得不少吃瓜群众围观。


    花彻皱起眉,抬手在鼻端挥了挥:“还没进现场,气味就已经这么大了?”


    跟她接洽的派出所民警深以为然:“哎呦,别提了!里面那味儿还更大呢!你瞧这一排愣头青,两只眼睛还没瞧见被掏出来的心和肺,就已经吐得快把身体给掏空了。”


    但,这些冲出来呕吐的警员们情有可原。至少,鼻子最灵的唐灿一进门,就深深共情了那一排呕吐的警员。


    臭!太臭了!


    不只是血液和脏器的腥臭。


    死者生前最后时刻留下的呕吐物,在持续发臭。凶手下刀时,还大概率不小心割破了胃袋。


    食糜胃液那股刺激性的酸腐,混合着血腥味,直捣嗅觉细胞。唐灿差点没被熏晕过去,整张脸立刻皱成一团:“凶手的刀功还是一样没长进,对人体结构也一样不了解。”


    “嗯,看出来了。”花彻言简意赅地一点头。她视力极好,一来就瞄见了死者胸腹部上过分蜿蜒的刀口,并从那血淋淋的横截面里,看见好些花白肥腻的油脂。


    那并不平整的刀痕,是凶手反复多次下刀留下的痕迹。


    花彻再仔细看那刀口处,淌出的血液不算很多。多半和第一个死者詹远被割舌一样,都是死后伤。


    这一次,凶手同样是只索命,不图财。死者只在腹腔内,被凶手多放了字条纸条,身上携带的东西却还在。不管是随身财物,还是住宾馆登记的身份.证件,一个都没少。


    当时,派出所民警一到场,就根据他们从死者上衣口袋里掏出来的身份.证件,确定了死者的身份。


    “这死者叫做刘大勇。这个人啊,打小就是个‘天棒’,今年算算周岁也有41了,家里有老婆也有女儿,却还天天跟个地痞流.氓似的在街上乱逛。家里的开支,全靠他老婆一个人撑。”民警把这些证件移交给了花彻,然而东西送到手,他吐槽的嘴却没停:


    “别人家里有这么个能干的老婆,都护得跟宝一样,可刘大勇倒好,成天打他老婆,打得周围邻里街坊全都知道。好几次,都闹到咱们派出所来了。也不知道他老婆为啥还不跟他离婚……”


    花彻听完民警对刘大勇的介绍,绕开那块底下藏过心脏的地毯,抬腿跨进鲜血淋漓的房间里。


    “这次纸条是在哪里发现的?”花彻问。


    “在这里。”法医伸镊子探进腹腔里,夹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天可怜见的!


    那纸条,都快被血泡烂了。


    说完这张纸条,法医清了清嗓子,开始讲尸检的情况:“死者身高一米七五,体重六十四公斤。尸斑呈暗紫红色,指压可褪色,角膜出现轻微浑浊……结合尸温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两小时之前。”


    “才两小时?”听到这个时间,花彻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两小时前,庞桢还在警局。


    没有机会作案。


    不是她。


    “能确定死因吗?”花彻问。


    法医点头。由于凶手直接给死者刘大勇开了膛,他不用等回去再解剖,就能直接看到内部器官的状况。


    “死者血液黏稠,呈暗红色。眼睑结膜充血,口唇及指甲床发绀。”法医拿起被掏出的心脏,“心肌发现点灶状出血,心肌纤维断裂现象显著,横纹消失。此外,其余各器官也存在淤血的现象。基本符合中毒的特征。”


    “尽快检测死者血液里的强心苷浓度吧。这个尸检结果,和夹竹桃中毒的情况很像。”


    花彻刚想问死者中的是什么毒,就听门边传来话音。


    一回首,她看见楚青走来。


    这还是楚青第一次以长期顾问的身份,随刑侦队出现场。只不过,楚教授实力过硬,运气却不太好,这一来,就碰上了个多年难得一见的重口味。


    置身于这令人作呕的毒气里,楚青面色如常,只是那微微抿着的唇上,比往常更苍白一些。


    花彻挑眉:“还撑得住?”


    楚青闻言一怔,眸子里后知后觉地浮现出惊喜。


    此前不敢奢望的美梦,竟然在今日成了真。楚教授弯起好看的眉眼,目光温柔得快要融化:“不碍事,多谢关心。”


    “没有关心你的意思。”花彻还记着他的仇,说起话来好比吃了枪子,那叫一个夹枪带棒,“既然决定跟着刑侦队出来,就算难受,也给我憋着。别到时候吐得一塌糊涂,传出去给我们刑侦队丢人。”


    楚青:“不会的,请花队长放心。”


    同样在这会儿,唐灿终于稍微适应了点臭气,弯腰在死者刘大勇遇害的房间里,展开地毯式搜索。


    唐灿视线逡巡着,从死者垂落的手边落到地上。在地面上,他找到了一瓶疑似从死者手中掉落的冰红茶饮料。


    这瓶饮料显然被喝过了,还喝得很干净。


    瓶子里空空如也。


    即便唐灿将其拿起,也只能看到一两滴残余的液.体,在那塑料瓶子里面随晃动不住地打转。而唐灿没在房间里,发现其他可以入口的东西。


    死者中的,很可能就是这瓶子里的毒。


    唐灿走到门边,让新鲜空气安抚了一下被臭气污染过的鼻子。


    臭味一减淡,唐灿就自然而然地,闻到了瓶子里散发出的酸甜气味:“瓶子里确实有冰红茶的味道。不过,这饮料的颜色有点怪啊,让我看看……咦,好像稍微偏绿了一点?”


    从夹竹桃叶片中提取出来的剧毒汁液,便是绿色。如果这瓶冰红茶是被加入汁液后,才呈现出这个颜色,那就不奇怪了。


    刘大勇死于夹竹桃的可能性,更大了。


    这个凶案现场与上一个现场之间,存在种种相似之处。


    同样是以植物毒杀的杀人手法,同样是没有暴力闯入是痕迹,同样是与词汇对应的案发现场布置……就连凶手在作案时留下的痕迹,也一样反映出,其不擅长用刀和不懂人体结构的特征。这似乎昭示着,这两起案件均为同一个凶手所为。


    然而,花彻却察觉到一丝违和。


    这隐隐的违和感,来源于两个现场为数不多的差异。


    第一个凶案现场与第二个凶案现场之间存在的差异,主要体现在两点。一点,是现场是否经过收拾的差别。而另一点,就是凶手选择提取毒液的植物。倘若要证明凶手是同一个人,这两点差别必须得到合理的解释。


    然而,凶手这次没有收拾房间,还可以用时间仓促来解释,可在毒物的选择上呢?


    为什么突然换了毒物种类?


    再说了,夹竹桃与草乌头的毒性同样惊人,只需要0.25毫克就能致死,获取起来却比草乌头要容易得多。


    由于养护成本低,净化空气的能力和观赏价值又强,夹竹桃一直是最常见的景观植物之一,在海坪市内广泛种植。哪怕是这间宾馆旁边的小公园里,也栽种有大片大片的夹竹桃。


    不像新鲜草乌头那样容易暴露行踪,凶手只要出一趟门,就能轻松取得夹竹桃。


    提取汁液下毒无比便利。


    既然能用夹竹桃,凶手为什么上一次作案不使用?这样容易获得又毒性强烈的毒物,不是比草乌头好多了吗?


    舍近求远,还为自己徒增风险,这不符合常理。


    原因值得深究。


    花彻在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又是草乌头,又是夹竹桃,凶手选择的毒物虽然不同,却都属于剧毒植物。而且第二个死者,还是个家暴成性的男人。”楚青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两点共性,让我想起一个人。”


    “茱莉娅·托法娜?”花彻很自然地接过下半句。他们儿时,共同读过关于这个人的历史事迹。


    香水师茱莉娅·托法娜。


    17世纪意大利最著名的植物毒杀者之一。


    ——也是在那个不允许离婚的年代,帮助众多妇女永久摆脱家暴和痛苦婚姻的“救星”。


    茱莉娅·托法娜提供给那些妇女,用来谋杀亲夫的毒.药,有一个优雅的名字,叫“托法娜仙液”。而调制“托法娜仙液”的三大原料里,除了砷和铅,还有一种足以致命的植物,颠茄。


    颠茄也叫“美女草”,这原本是因为用其制作的滴眼液能够放大瞳孔,使女人看上去更为美丽,却恰恰对应上了这些男人死于女人之手的死法。


    凶手莫非是想借助这样的杀人方式,向茱莉娅·托法娜致敬?


    花彻承认,这确实很有可能。


    在上一起案件里,他们就已经能感到,凶手对其作案正义性的强调。


    如果将杀人行为比作一场处决,纸片的存在,便相当于受害者呈交的一纸“诉状书”。隐藏在纸片上褒义成语背后的,是死者罄竹难书的罪状。


    众所周知,在处决时亮出犯人的罪状,处决才名正言顺。


    凶手要的,就是这种名正言顺。


    这种坚持自己杀人是为了正义的观点,与茱莉娅·托法娜不谋而合。


    “茱莉娅·托法娜制毒使用的颠茄,原产于欧洲和亚洲中部,国内引种栽培的地方很少,而且不包括海坪市。就算凶手有意模仿她作案,颠茄对凶手来说,也很难获取。”楚青短暂停顿了一下:


    “本案中的乌头和夹竹桃,有可能充当了颠茄的替代品。”


    作者有话说:


    入V啦,马上还有一更。V后会努力日更的,感谢各位小天使支持。只有案子与案子中间因为需要构思保证质量,可能【划重点】暂时停更个一两天(停更或者更新时间调整,会在作者有话说提前说明)PS:1.宾馆老板是女的。因为不知道老板的老公应该叫什么,所以文里会直接称呼她老公为“老板的老公”。2.几年前流行过夹竹桃拍照,还流行过把夹竹桃摘下来含嘴里拍照的动作,现在想想太危险了。【参考文献】1.《有毒中草药中毒引起心脏损伤的病理改变》张德雨,朱建华2.《法医学》植物DNA还是蛮靠谱的,用途不少,但据说现在没怎么用最主要的原因是——贵!这个原因,跟人类DNA刚刚被使用的时候,不是所有案件都舍得花钱做DNA检测一样。不过半架空就是有这个好处。在文里,可以设定没有这种烦恼,这样就可以多用、常用啦!


    第24章 蜜渍舌头9 采集孢粉的


    凶手提取毒液的植物, 已经从乌头换成了夹竹桃,难保她下次不会换成其他的毒草。


    花彻于是多问了一句:“常见的植物里,还有什么能替代颠茄, 致人死亡?”


    楚青想了想:“除了乌头属植物和夹竹桃,国内毒杀案里常见的剧毒植物,还包括同样含有强心苷物质的铃兰、又名‘断肠草’的钩吻、雷公藤、毒蕈以及栝楼。”


    花彻默数了一下,仅仅是常见的剧毒植物, 就已经多达七种。


    好一个可汗大点兵。


    连能致人死亡的剧毒植物,树木都已经这么多了,仅仅是普通有毒性的, 恐怕更加难以计数。况且, 只要量足够多,就连从最平凡不过的苹果籽里, 都能提炼出氰.化物,实在叫人防不胜防。


    上一次凶手作案用的草乌头, 尚且还能查一查, 这次所用的夹竹桃和未来可能使用的其他有毒植物, 根本无从查起。


    无法从毒物上入手, 花彻便转变思路,以人作为突破口。


    由于此前被发现的死者,只有詹远一个,他们在调查时,一直围绕着詹远的社会关系打转。然而,以相似的方式死亡的第二个死者,说明凶手很有可能,并非是在向单一对象复仇。


    茱莉娅·托法娜以毒杀死的,是六十多个压迫妻子的丈夫, 而凶手认同她的价值观。这说明,哪怕凶手实施凶杀的对象,不一定跟茱莉娅·托法娜所毒杀的类型完全相同,也与之存在着相似之处。


    她们以毒为刃。


    对准的,是同一个群体。


    回到本案,第一个死者詹远是个卑劣下流的纨绔,强.奸多名女性,却设法逃避了法律制裁。第二个死者是个脾气暴戾的人渣,长期家暴妻子,但至今没得到任何惩罚。


    凶手复仇的这两个死者,生活层次天差地别,一个是家里有钱有势的上等人,一个是居于底层的无业游民,在交际圈上,几乎不可能出现交集。


    但他们,都有着一样的共同点。


    无论阶级高低,他们都是迫害女性,却没有受到制裁的男人。


    凶手专杀这一类型的人。


    花彻拿起那张已经被装进证物袋的纸片。


    这次,他们没有上一次那样幸运。纸片正面写着“掏心掏肺”,背面却没有出现人名这种具有特殊性的字眼。这也意味着,他们很难通过查到纸片出处,推出凶手使用这个词的潜在含义。


    “甜言蜜语”指的是詹远假造深情.人设,合理化强.奸的暴行。这张纸片上写的“掏心掏肺”,指的又是什么?


    家暴吗?不太像。


    花彻让人问过刘大勇的家暴情况。


    尽管,刘大勇的妻子因为他的家暴行为,有过几次去医院的诊疗记录,但治疗的都是体外伤,跟“掏心掏肺”这个词毫不相干。


    而且,凶手不止掏了心和肺,把死者腹腔也给剖开了。还把写着“心”和“肺”的字条,放在腹腔里。


    凶手人体构造的基本知识,真的差到这种程度吗?


    又或者,她是在故意暗示什么?


    “每张纸条,都是凶手给我们留下的一个谜。我们得解开它,才能知道凶手杀人的真正原因。”


    花彻说道:“做过的亏心事是藏不住的。没法从纸条上.下手,也还有别的办法。等下我让人去刘大勇家附近走访调查,争取查到些蛛丝马迹。唐灿,你带人去调宾馆里的监控,顺便问问老板有没有看到可疑人士。”


    “得嘞!”唐灿忙不迭地应了一声。听声音,居然还有点高兴。


    甭管花彻和楚青明面上关系有多糟糕,这两人一说起植物学的话题,就宛如加密聊天。那氛围,叫谁也插.不进话。唐灿这个稍微有点话痨属性的,搁边上硬憋了半天,都快把自己憋死了。


    眼下,可算让他逮着了一个他能接话的机会,自然喜不自胜:“队长,那我把这饮料瓶放证物袋里了哈。”


    唐灿说着,双手打开一个证物袋,就要把冰红茶瓶子往里塞。


    却不想,楚青忽然叫停。


    “等等,你手套上是什么?”楚青眸色微凝。


    “啊?我手套?”唐灿讶异地低下头,把自己手套扒拉着翻了一遍,终于在朝向楚青的那一面上,发现了一道痕迹。


    那痕迹是橘黄的。


    那颜色,稍微有点像辣油。


    要不是那不同寻常的粉末状质感,唐灿简直要疑心,是他偷吃辣条滴下来的油渍,污染了这一副干净的手套。


    “这是……花粉。”花彻拧起眉头,“你刚才碰过什么?”


    “也没什么啊?”唐灿满脸茫然,他绞尽脑汁地把刚刚做的所有事情回忆了一遍,终于恍然大悟:


    “我只碰过这个,瓶子。”


    死者喝过的冰红茶饮料瓶上,居然沾了花粉。


    有花粉,又有楚青,就意味着他们能够根据花粉缩小搜索范围。这可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消息。


    上一个凶案现场,被凶手清洗了至少有快两遍,即便技术队已经尽了他们最大的努力,也没能发现多少有价值的线索。但这些花粉的出现,或许昭示着在这一个现场,一无所获的局势能够得到逆转。


    “瓶子上有花粉,难保其他地方没有。”花彻弯了弯唇,幸灾乐祸地斜睨了楚青一眼,随即吩咐唐灿:


    “等会儿,叫人把这个饮料瓶子,连同死者身上穿着的所有衣物、鞋袜,鞋带的所有物品,通通打包,全部送去楚教授的实验室里。”


    孢子和花粉的检验和提取,本就是细致活,更何况还有这么多检材等着处理。


    检验起来,那可是一个大工程。


    楚青有得忙咯.


    花彻所料不错,勘验死者的衣服和个人物品,确实是法医植物学里颇有挑战性的事情。


    尽管距离案发时间较短,这些物品尚未经历风吹日晒或者腐烂变质,但那股由血腥味和呕吐物混合而成的味道,一样难闻。


    唯一好点的,是鞋子。


    死者刘大勇在入住宾馆房间之后,便更换了宾馆提供的拖鞋,只将自己原本的鞋子放在门口。因此,在刘大勇中毒呕吐和被开膛破肚的期间,这双鞋所幸没有被污染到太多。


    实验室已经清理完成,用酒精多次擦拭过的工作台也严阵以待。接收了花彻让人从证据库里提出来的物证,又提取完唐灿手套上和饮料瓶上沾染的花粉后,楚青对死者物品的检验工作,便从这双鞋开始。


    这双鞋上,主要的植物证据有两种。


    孢子和花粉合称孢粉。除了检验孢粉以外,需要进行检验的,还有鞋上的植物碎片。


    灯光洒落工作台上,折射出专业而理性的冷淡。在正式开始检验之前,楚青举起了相机——


    拍摄这一系列步骤看似繁琐,却是留档的必要流程。打开证物袋前,要先给袋子和封条拍照。取出鞋子后,也要先多角度拍摄照片,记录植物碎片原本所在的位置,才能剥离鞋上粘黏的植物碎片,将其作为证物分装、编号。


    收集完较大的植物碎片后,就轮到了孢粉。


    这更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孢粉随处可见,证据易被污染,因而采集孢粉的每一个步骤,楚青都格外小心。


    实验室里随机放置的载玻片,用来检查空气里的悬浮污染物。即将使用的不锈钢碗和壶,也用漂白剂消毒过。药物洗剂要选取不会氧化孢粉的,并提前检查其中是否有无关的孢粉残留。


    耐着性子确认完这些后,对孢粉的采集工作才能够得以启动。


    不会氧化孢粉的洗剂最先派上用场,楚青把洗剂稀释后,将其与较烫的无菌去离子水搭配使用,对鞋子等样品逐部分地进行漂洗,以便冲洗下样品上面附着的孢粉。


    这个过程看似简单,与平时对衣服和鞋子的清洗,几乎如出一辙。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提取花粉的工作听起来浪漫,其实却远比人们通常以为的,要更加危险。


    因为,在这个过程中,需要用到一系列的强碱和强酸。为的,是消除二氧化硅、纤维素和其他聚合物对花粉检验带来的干扰。


    在用到的强碱和强酸中,对人体伤害最大的,却不是硫酸,而是腐蚀性更强的氢.氟酸。诚然,氢.氟酸只是弱酸,然而,它不仅能轻松腐蚀金属和玻璃,连生成的蒸汽都能够灼伤呼吸道和肺部。


    虽说有防护服和面具可供穿戴,然而稍有不慎,实验室里直通医院急诊室的热线电话,依然不得不派上用场。


    对身体损伤极大。


    也极可怕。


    严重之时,甚至可能导致死亡。


    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不冒着危险,怎能获得这些为死者申冤的利器?


    正如花彻会踏上警.察的道路。所有的风险,在选择法医植物学这个研究方向的那一刻,楚青就已经知晓,并甘愿全盘接受。


    冲洗样品得到的去离子水里,带着浑浊发灰的悬浮物。楚青把这些去离子水装进离心机里,进行离心,而后丢弃“上清液”。


    接下来,便该轮到强碱和强酸登场。


    危险性骤然拔高。


    然而让楚青忧心的,只有时间。


    单独算这个处理花粉和孢子的步骤,耗时已然相当惊人。只需八个样品,就需要占用差不多一天的时间,更妄谈后面枯燥乏味的计数与辨认,更费功夫。哪怕他找人帮忙,也需要不少时间。


    实验室配备的通风橱坚守岗位,不知疲惫地抽吸走有害气体。风机启动的噪音中,楚青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叹息声淹没在噪音里,沉进一片喧嚣的落寞。


    这意味着,在最终得到结果之前,楚青都不可能有空抽身,去队里见花彻了。


    终于能够摆脱他。


    花彻现在,一定感到很开心吧?.


    实不相瞒,花彻队长眼下的心情,与楚青预料的恰恰相反,可谓糟糕透顶。


    尽管,这跟楚青有零个关系。


    “……宾馆里装了那么多监控,案发当时他们夫妻俩也在店里,怎么会什么都没有查到?”花彻发出灵魂拷问。


    负责这方面的唐灿,无辜地耷拉着眼皮:“我也没办法啊。老板说她那时候肚子疼,去了趟厕所,那会儿她老公正好在楼上跟熟客聊天。再说了,房间隔音太好,那间房左右两边又没住人,没人听见动静。”


    凶手的作案时间挑得太好,怕不是趁着门口没人那会儿,偷偷进入到宾馆里的。


    “但那也还有监控。”花彻冷声质疑:


    “进店有监控,电梯有监控,每层楼也都安了对准走廊的监控。都没拍到人?”


    跟唐灿一起调取监控的警员一哆嗦,羞愧难当地垂下头。那音量,甚至比刚才被问的唐灿还更低:“入门的监控显示,案发的那个时间段除了死者刘大勇,没人进出过宾馆。楼层的监控也被挡住了。”


    花彻单手扶额,感觉自己脑袋里面有根硬筋,随着心脏的每一次起搏,弹跳得她脑门生疼。


    所幸,他们并非只有这一个调查方向。


    凶手上一次作案时,还给警方留下了两条线索。


    海边别墅附近监控拍到的可疑人员,正由陈副队筛查。新鲜的草乌头来源,属于涂知芝追踪。


    应该不需要再等太久,就能出结果了。


    作者有话说:


    【参考文献】1.《花粉知道谁是凶手》2.《人类的秘密植物知道》提取植物残片和收集花粉的步骤流程,来自两本不同的参考文献。中间的连接步骤找不到,我为了写作和阅读起来顺畅,补充了一部分内容,因此交代一下,希望不会误人子弟。二编:修改了三个被屏蔽的词


    第25章 蜜渍舌头10 花粉粒呈椭


    然而, 花队长没有想到,一无所获的折磨,并未因她的头疼而心慈手软。期待越大, 随后带来的心理落差,就越大。


    更糟的消息,来源于被她给予厚望的另外两个调查方向。


    警局里,副队陈正劳心劳力, 比对完了海边别墅和宾馆附近的监控,可结果令人失望:“我们已经把詹远海边别墅附近监控拍到的,几个形迹可疑的人, 与宾馆近三日的监控进行了比对。没有识别到重合的对象。”


    而涂知芝哪里, 即便她调查到了草乌头的来源,也同样没能带来好消息。


    “海坪市范围内, 近期有新鲜的草乌头的高校研究所,只有北吕医科大一所, 因为有个公司正在和北吕医科大合作, 开发含有乌头的产品。前段时间, 他们确实发现, 栽种的草乌头少了一些叶片。”涂知芝说完草乌头的来源,转折道:


    “然而,死者刘大勇早早辍学,本来就和医科大学这种高等教育的地点,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现在高校还流行封闭式管理,校外人员基本进不去。”


    能进高校拿到草乌头的人,跟刘大勇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


    生活轨迹不可能重叠。


    此外,北吕医科大离刘大勇居住的地方很远, 没准儿,连刘大勇家暴的丑事都没传到校园里。


    凶手从北吕医科大窃取草乌头,杀了詹远后,再千里迢迢赶过来杀与自己不相干的刘大勇的概率,不是没有,却很低很低。这个逻辑链不好成立。


    除了找不到新的嫌疑人,之前嫌疑最大的庞桢,也在陈正副队接下来的汇报中,进一步证实了不在场证明。


    而且查到的,不止是她在这一次作案期间的不在场证明。


    两次不在场证明,她都有。


    “刘大勇死亡时,庞桢正在从警局回家的路上。”陈正副队汇报,“我们的人走访后还发现,庞桢在詹远被害那晚,确实是回了家里的。有人愿意帮庞桢证明。”


    这个人,就是住庞桢隔壁屋的邻居。邻居替她作证,第一个死者詹远遇害的那天,庞桢下班后确实一直在家。而且当天,由于庞桢放的音乐音量有点大,吵到了这个邻居,邻居还特地敲门让她小声一点。


    两个不在场证明的出现,完全排除了庞桢的嫌疑。现如今,他们连这个头号嫌疑人也没有了。


    现有的几条侦破思路,就这样全部被堵进死胡同里。


    一切归零。


    条条大路通死路。


    接踵而至的坏消息,使场面逐渐滑入令人窒息的沉默。但,花彻之所以能够走到现在,就是因为不信天有绝人之路。


    花队长狠命一掐眉心。


    眉宇间,顷刻被指甲掐出两弯红印。


    皮肉上红印深深凹陷,花彻有意激起刺痛感,压下胸口冒起的烦躁。


    “算了,交给你们一个新任务,调查死者刘大勇的社会关系。尽可能找到凶手用‘掏心掏肺’这张字条,有什么用意。”花彻五指抓起头发往后一捋,又转过头,对调监控的那个警员说道,“把案发时间的监控视频给我看看。”


    警员不敢不从,急忙在电脑屏幕上,打开了案发时段拍摄的监控视频。


    大门口的监控摄像头未被遮挡,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案发时段,这对夫妻开的宾馆生意冷清,除了第二个死者刘大勇,确实没有一个人再进入宾馆之内。凶手大概率是提前潜入宾馆,埋伏刘大勇的。


    至于能拍摄到楼层走廊的另外一个监控,就没有这种能让人一览无遗的开阔视野了。


    画面里全是绿叶。


    只在风起之时,才会从树叶摇晃间,极抠搜地透出一丝缝隙。


    摄像头被叶片遮着,什么都看不到,使得该楼层监控的存在价值,几乎直降为零。花彻看着镜头前那密不透风的叶片,感觉自己刚掐过的眉心,又开始隐隐作痛。


    由这个监控拍摄的当日视频,价值非常有限,坐在电脑前是看不出来什么的。


    得到实地去。


    花彻叫来宾馆老板:“带我去楼上,看看那个被遮住的监控摄像头。”.


    死者刘大勇入住的房间楼层,只在二楼,被叶片遮挡住的,就是正对着二楼走廊的监控。


    监控位于窗边。这个位置,原本能够无死角地拍到整条走廊。


    保障整层楼的安全。


    然而,距离那扇窗子顶端不远的墙上,钉了个架子,而架子上面又好死不死地挂了盆君子兰。


    君子兰的空气净化能力强,造型养眼,又不需要怎么照顾,本来是点缀室内空间的必备佳品。但坏就坏在,这株君子兰的枝叶生长得过于迅速,而且越长越肆意妄为,叶片越长越靠近摄像头。


    舒展的叶片好比帘子,一下子让监控形同虚设。


    成也植物,败也植物。


    在这里摆君子兰好看是好看,监控却也被挡废了。得不偿失。


    “这盆君子兰长得,可真不是时候。一点都不君子。”跟过来的唐灿一瞧见这情况,立刻扬声,对这盆胆大妄为的君子兰发起谴责:


    “摄像头被挡得这么严实了,都没人过来收拾这棵君子兰一下,花队,您说这夫妻俩是怎么想的?忙忘了?”就这闹心的空房率,他们看起来也不忙啊。


    难不成,他们纯粹是懒得动,抱着侥幸心理,能不管就不管?


    对此,夫妻俩大呼冤枉。


    “我们之前,也把这棵君子兰往旁边挪过几次,然而那架子只有那么一点儿,花盆挪动不了几厘米。那叶子自个儿长着长着,没过几天,又会重新遮住镜头。几次下来,把我挪动它的耐性都消耗完了。”宾馆老板唉声叹气:


    “但要铲掉它,我实在是不忍心。这棵君子兰我种了很久,是眼看着它长大的,我们本来盘算着,等买的新架子到货,就把这盆君子兰挪到新地方的。店里只有大门一个入口,大门口又有监控,我以为缓两天不碍事的。没想到,唉。”


    宾馆老板把气叹了又叹,内心的懊悔溢于言表。


    可宾馆老板的丈夫不仅不安慰,反倒借此机会,骂骂咧咧地打压数落:“我早就让你听我说的,把这棵君子兰拔了吧?你偏不听。现在好了,你家这宾馆迟早倒闭!”


    等转过脸面对警.察,他又换上一幅讨好的低姿态。


    速度之快,堪比川剧变脸。


    “警察同志,咱们宾馆一直是合法合规的小本经营,不搞欺诈顾客,偷税漏税那一套,更不敢跟杀人案有牵扯啊。”宾馆老板的丈夫急于撇清关系:


    “监控平时都是我老婆在管,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是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宾馆老板的丈夫跟人攀关系攀惯了,意识到花彻作为刑侦队队长的身份后,就想拉花彻的手臂套近乎,然而手刚伸.出来,就被花彻瞥来的凌厉目光,吓破了他屁大点的胆。


    他讪讪一笑,退而求其次地拉过旁边看起来眼神清澈的唐灿,絮絮叨叨。


    句句只为自己开脱。


    恨不能把所有过错,都往妻子身上推。


    来不及替宾馆老板感到不值,花彻一凭借不好惹的目光成功摆脱纠.缠,立刻查看起那棵生长过于旺盛的君子兰。


    君子兰徒有赏心悦目的外表,不通人言,尚且不知自己已闯下弥天祸事。血腥味当前,它依然舒展着厚实的叶片,孔雀开屏般骄.傲展示。花彻毫不怜香惜玉地一把薅住叶片,将其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查验了一遍。


    根据近期的监控显示,君子兰的叶片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一点,往监控摄像头这边生长的。


    每一天,都越靠越近。


    这样循序渐进的生长节奏,看似是符合植物生长规律的,但……


    这棵君子兰外表光鲜,整株植物的姿态却怪异。茎叶弯腰探头,歪向与监控位置相反的窗口处,活像寒冷的人伸长臂膊,期望接到一点温暖的阳光。


    花彻瞳中一震,猛然捏起靠窗一侧的叶片,只见叶尖翠绿而非枯黄。


    她恍然警觉:“不对。”


    唐灿一愣,三两下甩脱宾馆老板那老公的纠.缠,凑上前来:“什么不对?”


    “这棵君子兰生长的朝向不对。”花彻说,“君子兰这种植物具有向光性,通常只会向着光的来向生长。这是植物为了更好地进行光合作用,根据光照上的差异调整生长素分布的生长策略。”


    通常情况下,植物茎干受光那边生长慢,背光那面生长快。可以说,宾馆老板最初为君子兰安排的位置,其实是没问题的。


    于情于理,这棵君子兰都该往有阳光的窗口偏。


    而不是将叶片探向屋里。


    跟监控过不去。


    “花队,你的意思是,这棵君子兰自个儿想往窗口靠,同时,它的叶子却在往另一边的监控伸?”唐灿满头问号,“不是……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这棵吊兰放在那里以后,基本就没被动过,它那么努力地弯腰驼背,就是为了把自己往右边的窗户旁送,让叶子能够在充足的阳光下生长,叶子怎么可能还往左边伸那么多?


    这费了半天劲儿,也没达成目的啊。


    都南辕北辙了。


    “我一开始以为,会不会是窗口的光线太强,灼伤了靠窗的叶片。叶片枯黄部分掉落后,才显得比旁边短。但查看后发现,叶尖生长状况良好,不存在这个问题。”花彻松开了捏在叶片上的手指,感受了一下阳光。


    即便正值炎炎夏日,从这个窗口晒进来的光芒也还算柔和,不至于强烈到灼伤君子兰的叶片。甚至,是有利于其生长的。


    出现叶片遮挡监控的情况,绝对不对。


    事出反常必有妖。


    花彻半眯起眼,眼神一霎变得锐利。


    她若有所思地盯着这盆君子兰看了一会儿,忽地伸.出双手,向栽种君子兰的花盆探去。


    在花彻这个练家子面前,置物架上沉重压手的陶瓷花盆仿佛变成了折纸,只一下,就她被轻松搬起。


    然而,花彻目光所向,并非花盆里栽种的君子兰。而是那个原本用来摆放花盆的置物架。


    花盆原先放置的位置,残留了一圈沾满泥土的印痕。


    这原本是很正常的事情。


    花盆底部的排水孔在排出灌溉后多余的水分时,花盆内部一些微小的泥土颗粒,通常会自然而然地跟随水分流出。这些随水流出的泥土颗粒风干后,在盆底附近留下的,便是这样的痕迹。


    一般情况下,这样形成的泥土痕迹,只会绕着盆底放置的位置围成一个圆圈。


    然而,置物架上的痕迹不止一圈。


    因为印痕内圈的形状,与花盆底部并不完全相同。


    花盆下面这圈深色的印痕,在横向上的线条更宽、更粗,花盆是圆底,那条印痕的内圈却是椭圆。


    这样的印痕,绝非一次放置就能够形成。


    显然,宾馆老板最初将花盆安放在这里后,这个花盆还曾经被多次挪动过。而且每次挪动都非常克制,只挪动极微小的距离。


    因此,一条条印痕之间挨得很近,圆形印痕多次叠加构造,最终融为一体。


    共同结合成椭圆的形状。


    花彻从置物架前缓缓抬眼,眼尾收成锋利的一线:“有人为了合理化对监控的遮挡,长期多次把花盆往左边挪移,制造君子兰向左边不断生长,直至遮住监控的假象。”


    唐灿呼了自己脑门一掌,恍然大悟:“我就说,这盆君子兰怎么往旁边长得那么快嘛,原来是有人在挪这个花盆。”


    简而言之——


    谁动了这盆君子兰,谁就是杀人凶手。


    “不是我。”平日里照顾这盆君子兰的宾馆老板,被吓得蒙了,“我平时只是给这盆君子兰浇浇水,没动过花盆啊。”


    就算动了,由于移动花盆的当时摄像头还未被遮挡,移动花盆的人按理说也会被监控拍到。但他们查看完监控后仍一无所获。这很能说明问题。


    在这个位置设置监控,主要是为了拍摄宾馆二楼的整条走廊,所以忽略了后方的窗户。“从窗外到窗户和摄像头后方这一部分,是监控唯一的视觉盲区。”花彻说着探头向外。


    窗外的正下方是一个杂物堆,各种各样的杂物乱七八糟地垒成一座小山。


    这座“小山”低矮,宾馆层高又不低,所以即便两米高的大汉站在杂物堆上,也碰不到宾馆二楼的窗口。更不用提宾馆为了安全考虑,全部封了窗,要把手伸进窗户的防盗网里,才能挪动里边的花盆了。


    但花彻往下看时,确实看到了半个鞋印。


    鞋印模糊,上面的泥土却新鲜。显然案发前不久,刚有人踩着杂物堆爬高过。


    而杂物堆上除了窗户,别无其他。


    这很可疑。


    花彻二话不说,转身下楼来到杂物堆前,让痕检麻溜地提取了鞋印。而她自己,则在杂物堆前方俯身,目的明确地找寻起了东西。


    按照现行的住宅设计规范,二楼距离地面一般高约2.8米。以凶手的身高站在杂物堆上,是达不到的。


    她需要助力。


    花彻找的,就是这个助力。


    依照他们目前,已经从海边别墅附近监控里知晓的,凶手大概一米六五的身高加上杂物堆高度推算,这个助力至少有0.8米。


    0.8米长的物品除非能够折叠,否则无论长成什么样子,拿到街上晃荡都极其惹眼。按照凶手此前低调谨慎的作风,比起携带,她更可能就近藏好。


    而这里唯一能藏东西的,只有这个杂物堆。


    杂物堆高度不怎么样,扔到这里的东西却不少。花彻翻找了一番,终于从杂物堆里翻出了她想找的东西——


    一根长竹竿。


    竹竿细长,能够穿过窗户防盗网。


    硬度又足够,可以抵住花盆,把君子兰往监控那边推。


    花彻站到杂物堆上,试了一下,很轻松就用竹竿挪动了花盆:“我比凶手的身高要高一些,这个竹竿长度,凶手费点劲,刚好能从底下够到二楼的花盆。”


    花盆被人用竹竿推着,每天移动一点点,直至最终遮住监控摄像头,看起来,就好像盆栽往监控的方向自然生长了一样。


    然而,即便知道了二楼监控是怎么被遮住的,凶手是怎么绕开大门监控进入宾馆的,却依旧是个待解的谜。


    宾馆走廊和房间的窗户外面,都用防盗网挡着,凶手不可能是从窗口翻进来的。


    换言之,凶手只能走正门。


    “可是,有正对着正门的监控,前台也有人看店啊。”


    唐灿想破脑袋,都想不出凶手是怎么做到的:“总不可能是凶手会隐身,能堂而皇之地从监控下走过去,却能既不被拍到,又不被看到吧?”


    有监控,就一定会被拍到吗?根据既往的经验,未必见得。


    纵横的铁栏杆,能挡住翻窗而入的通道。君子兰的叶片,能挡住二楼的监控摄像头。那么,凶手进入宾馆的身影,是不是也能够被挡住?


    花彻敛着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转念在监控视频前坐下:“唐灿,回放监控,我们需要找到那盆君子兰移动的具体时间。”


    “得嘞。”唐灿忙不迭应了。


    盯监控这任务听着轻松,却是绣花般的精细活。


    花盆被挪动的时间跨度可能极大,为了压缩时间,监控视频开了倍速,对警方的双眼更是一种考验。


    唐灿跟好几个警员一起扒了半天细节,瞪得眼睛都熬出红血丝,才终于总结出了凶手移动君子兰的规律:“这盆君子兰,是近两周才开始被移动的。移动的时间不固定,早上下午晚上都有。”


    话音刚落,唐灿就忍不住累瘫在靠背椅上了。他塞了口辣条权当回血,正要把眼睛闭起来歇个一两分钟,转头却看见身旁的队长还守在监控视频前。


    花队是铁打的吗?这都不累?


    唐灿禁不住诧异。


    在他印象里,自打见到花彻的第一面起,他们这些下属就从来没见过花彻休息。


    花彻刚作为队长上任那会儿,还能用“新官上任三把火”来解释,时间长了,唐灿才悚然地意识到,他们这个新队长大抵有一副精钢锻造的骨架子,一到破案,便跟上了发条似的不知疲倦。


    恐怖如斯。


    得亏花彻没拿这幅工作狂的标准对标他们,否则他们这些底下人分分钟得猝死。


    唐灿怀揣着一颗感恩的心,双手合十,面朝花彻一拜,口中刚念念有词地来了句“感谢队长不杀之恩”,便被自家队长无语至极地拍开。


    “……少来这套,就算再点三炷香,我也不可能随随便便给你加绩效。”花彻在空格键一敲,暂停了监控录像,“这盆君子兰最近一次被移动的时间,就在今天。只比死者刘大勇过来开房的时间,早不到一个小时。”


    在此之后,君子兰的宽叶片,就把监控摄像头全部遮住了。


    凶手的意图,昭然若揭。


    “花盆最后一次被移动的时间,很有可能,是凶手最后一次出现在宾馆附近的时间。”花彻嗓音沉稳。


    明知大鱼即将落网,凶手会白跑一趟吗?


    明显不会。


    花彻叫来宾馆老板:“你们这几天客流量最大的,是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差不多十点钟的时候吧。我们跟那个旅行社有合作,导游是昨晚带人过来登记入住的,今天早上办理退房,这些人也是一起走了。没成想,才没过几个小时,就听说出事了。”宾馆老板的神色难掩落寞。


    她的宾馆生意称不上特别好,接待能力也不算强,这个成团人数刚好在宾馆接待能力内的旅行社,是他们很重要的客源。可惜,宾馆里出了这么残忍的人命案子,她以后再想要跟旅行社合作,恐怕是难了。


    旅行团离开的时间,刚好是半天前,跟君子兰最后一次被移动的时间,基本吻合。


    彼时,由于要等待全团统一出发,二十几人齐聚一楼。


    人够多。


    能形成遮挡关系。


    监控摄像头有一定倾斜角度,并非完全俯拍。有遮挡就有死角。楼梯间又没有安装监控,只要凶手从门口到楼梯间这一路,有个子比她高的人挡在后方,监控就难以拍到。


    “队长,监控都拍不到凶手了,我们还要看吗?”唐灿差点看监控看出PTSD,一听说这么快又要看监控,立马怂了。


    比起费眼看监控,他更担心看了还没收获。


    那挫败感……啧啧啧。


    “不仅要看,还要仔细认真地看。”花彻一把揪过唐灿的耳朵,揪得他嗷嗷乱叫,“旅游团退房的这段时间里,大门口监控拍摄下的录像,最值得重点关注。”


    花彻把监控视频的进度条拉到该时段,点了倍速,只见面积不大的一楼,挤满了旅游团的二十来个人。


    等待退房的身影一个遮挡着一个,清晨的阳光从窗口照进,在地上斜拉出浓淡不一的阴影。


    凶手,就藏在这样密集的人群当中。


    她利用的,是监控无法完全拍摄到每一个人的漏洞。


    花彻盯着那平平无奇的监控视频,看了十来分钟,突然屈起指节,在桌上不成节奏地敲了两下。


    找到了。


    她嘴角缓缓勾起。


    监控明面上看不出任何端倪,地面上连片的阴影,却悄无声息地多出了一块。


    这块阴影,不属于旅游团里任何一个人。


    ——那是凶手的影子.


    经历了漫长而繁琐的过程,楚青对孢粉颗粒的采集和研究工作,终于进行到了尾声。


    最初整洁有序的工作台,此刻已经被数不清的载玻片占据。在方才的孢粉鉴定与计数中,立下了汗马功劳的显微镜安静伫立,旁观着楚青伏案落笔。


    楚青根据混合孢粉的检验结果,列出了物种清单。


    清单上,基本是观赏性花卉。


    花粉粒上明显可见三条沟,三个孔,表面还分布有条纹状轮生的,是月季等蔷薇科植物的花粉。颜色为黑褐或浅褐,形状是椭圆和近圆形的,是菊科里非洲菊的花粉。色彩减淡柔和,颗粒偏小的,是晚香玉花粉……


    然而,在这些孢粉粒里所占比例最高的,却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花粉。这种花粉粒呈椭球形与长椭球形,颜色多为偏深的橙黄,表面可见网状纹饰。


    这是香水百合的花粉。


    香水百合的花粉容易致人过敏,而且染色能力极强。


    一旦这些花粉渗透进布料里的丝线经纬,便很难清除。因为这个原因,很多花店为了防止百合花的花粉洒落,沾染到别处影响美观,通常会选择在售卖之前摘下花药。


    此前在现场时,唐灿手套上沾染到的,便是这样一种花粉。


    由于将花粉沾染上手套的饮料瓶,是凶手带来的,饮料瓶上的百合花粉足以说明,凶手在抵达案发现场之前,曾经经过有香水百合的地方。


    ——无独有偶,同样的香水百合花粉,也被发现在死者的个人物品里。


    是巧合吗?


    不是。


    香水百合是海坪市最受欢迎的观赏花卉,其鲜切花从花店到寺庙随处可见。同一种花粉的出现可能是巧合,然而,混合孢粉的高度相似性,却强有力地打破了巧合这一说法。


    楚青比对过孢粉和植物碎片后,得到的结果显示,他从和凶手接触过的饮料瓶上采集到的混合孢粉,和死者个人物品上的混合孢粉构成,具有一样的特征。


    都以观赏花卉的花粉为主。


    且百合花粉占比大。


    能够使孢粉同时满足以上这两点特征的,只有一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参考文献】1.《百合属植物花粉形态观察研究》顾欣2.《6个非洲菊品种的花粉特性及其离体萌发》陈玮婷,夏朝水,陈昌铭,曹奕鸯3.《花粉知道谁是凶手》


    第26章 蜜渍舌头11 绞尽脑汁,


    楚青提笔写下“花店”二字, 用笔尖重重地在周围画了一个圈。


    他们要找一家花店。


    一家不摘花药的,以售卖香水百合为主的花店。


    凶手和死者从同一个方向而来,他们在抵达宾馆之前, 必然都经过了这样一家开满花卉的花店。这家花店,就像一枚定位用的图钉,钉死在他们行走过的路线上。


    只要找到这家花店,就等于找到了凶手作案前的行动轨迹。


    他得尽快把这个消息传递给花彻。


    楚青搁下笔, 猛然起身。


    然而,就在站起身的一刹那,楚青眼前却蓦然发黑。


    他身形难以控制地晃动了一下, 全靠及时扶住工作台的边角, 才勉强维持住了平衡。


    ——为了保证在最短的时间内,能够拿到孢粉的分析结果, 楚青竭尽所能地将用时挤.压到了极限。与此同时,长时间高压高强度的连轴转, 也将他自己的身体, 逼到了濒临透支的境地。


    特别是早在分析第二个死者刘大勇的个人物品, 与现场饮料瓶上的孢粉之前, 楚青还接手过第一个死者詹远体内的植物残渣检验。


    可以说,刑侦队接手了这起案件多久,楚青就水米未进了多久。


    他从未停歇。


    从未给自己留过任何喘.息的余地。


    即便这次,楚青也同样只允许自己缓了两秒,便打起精神,将孢粉分析比对的结果形成报告,打印了下来。


    而楚青自身,则在随后带着这份书面的比对报告,重新回到了市局。


    如果不出所料, 花彻应该也在那里.


    市局里,花彻根据影子找到凶手后,也根据地面上阴影的变化,大概把凶手的特征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次作案,凶手没有再披散头发,也没穿长裙。从阴影的形状上看,她像是穿着件短袖和长裤,后脑勺还扎着一条马尾辫。就是身高……有点矮,估计比之前判断的一米六五更矮一些,只比一米六多一点点。


    “影子高度不到165,和之前监控拍摄到的有出入。”身高上的差距,让花彻稍感怪异。


    “可能是弯腰俯身躲避摄像头导致的?”唐灿猜测。


    这个姿势,不怪吗?


    怎么就没引起其他人注意呢?


    但即便存在这个身高疑点,唐灿对花队长看影识人这一招,还是深感叹为观止:“这凶手还真是鬼精鬼精的,要不是影子出卖了她,我还真发现不了马脚……”


    不满唐灿霸占花队长的注意力,唐灿一句夸奖还没说完,涂知芝就带着最新发现赶了过来。


    她和陈副队,查完了刘大勇的社会关系。


    “虽说暂时还不知道,凶手放‘掏心掏肺’是什么用意,但是这么查下来,还是有发现的。”


    涂知芝向来认为,对待家暴的男人就不该有好脸色,对把妻子打进的刘大勇,她更是鄙夷:“刘大勇这个死者惯爱招猫逗狗,惹过的人,多得能从我们海坪市的城东排到城西去。但严重到想杀他的,其实不多。”


    “最大的矛盾,其实在刘大勇家庭内部。”陈正副队三言两语直达重点,“刘大勇除了家暴的恶习,还爱打牌赌.博和找小姐,五毒俱全。三个月前,他老婆试图跟他离婚,却最终不了了之。”


    唐灿不解:“为什么?摊上这种人渣,离婚是大好事啊。”


    “还能为什么?刘大勇把财产转移了。”


    涂知芝嗤之以鼻:


    “他老婆在经营的小卖部,是刘大勇父母留给他的婚前财产,哪怕离婚也没法分割,连小卖部里的收款码也是刘大勇的。他转移了财产,就是想要老婆净身出户,拿不到一分钱营业额。老婆没有经济实力抚养女儿,女儿也只能跟他生活……”


    刘大勇的心思不用在正道上,在怎么坑害妻子这件事上,却屡出奇招。


    刘大勇要自己的妻子人财两失。


    一旦离婚,妻子只能带走一身被家暴出来的伤痛。


    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还有婚后辛辛苦苦经营小卖部十几年的营业额,却会被留下,拱手让给施暴的刘大勇。


    而且,由于女儿尚未成年,妻子离婚后每个月,还需支付给刘大勇一份大概率不会被用到自己女儿身上的抚养金,去供养着这个混球。只是想想,就能气得人牙根痒痒。


    虽然夫妻俩是一本结婚证上的关系,本该是最亲近的枕边人,但刘大勇对妻子的心狠程度,哪怕说是对仇人也毫不为过。无论是婚姻存续期间还是离婚后,都绞尽脑汁地力求将她剥削压榨。


    许多人对仇人,都没有这样残忍。


    “刘大勇的老婆作案动机很充足。她有过被家暴的经历,很容易共情女性受害者。她的体貌特征,也很符合那块影子。”


    陈正针对最后一点,具体展开说道:“她的净身高是160.4厘米,平时为了干活利索些也扎马尾。凶手的身高是我之前依据坐姿判断的,有几厘米的误差也正常。”现在这个季节,短袖上衣和长裤的搭配,也不是多罕见的穿搭。


    刘大勇的家离宾馆不近,那间由刘大勇老婆经营打理的小卖部,离宾馆的距离倒不算远。案发的那段时间,她离开了快半小时,在这半小时里没有不在场证明。


    虽然半小时的时间内,需要又杀人又剖腹,时间会有点紧张。但刘大勇的老婆有作案动机,有作案时间,体貌特征也和凶手留下的阴影基本符合。


    乍一看,她完全有可能是杀刘大勇的凶手。


    但问题随之而来。


    “如果凶手真的是刘大勇的妻子,詹远被害案又怎么解释?”花彻反问。


    陈正被问得噎住了。是啊,如果连杀两人的凶手真的是刘大勇的妻子,詹远被害案根本就无法成立。


    一个与刘大勇处在同样低的阶层,还常年被经营工作困在小卖部里的中年妇女,接触得到医科大里的新鲜乌头吗?以她疲惫衰老的外貌,又怎么能够吸引得到了极端颜控,且看遍美女的詹远?


    好半晌,刑侦队办公室里死寂一片。


    这是条死胡同,走不通。


    遇到死胡同,硬撞,只会撞得头破血流。他们必须折回去找侦破思路。


    虽然案件本身的高度相似性,让他们决意将两起案件并案调查,然而这样一查下去,却发现疑点颇多。


    涂知芝撑着腮边,幽幽地叹了口气:“唉,把詹远和刘大勇这两个死者分开来看,各自有想杀他们的人。但我们找了这么久,那个能同时想杀,而且真能杀害他们两个的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这两个死者,真是同一个人杀的吗?


    花彻陷入沉思。


    此前发现的案件差异,再一次浮上花彻心头。


    一次整洁一次凌乱的现场,突然从乌头转成夹竹桃的下毒植物,存在差异的衣着和身高……这些差异,一个比一个不可忽视。可倘若两起案件是不同的凶手所为,既有的疑窦便迎刃而解。


    ——杀刘大勇的凶手,故意模仿了杀詹远的真凶的作案方式。


    形成两起案件出自一人之手的假象。


    假象终究是假象。


    即便骗得过警方一时,破绽却也由此而生,出现在了每一个微小的差别里。


    因为新鲜草乌头难以获得,模仿者改变了毒物种类;又因为不知晓现场干净与否的细节,所以模仿者没有像真正的凶手那样去收拾现场;在生活上,模仿者也没有真凶那喝红酒的习惯……


    花彻:“模仿作案这个思路,确实更能解释得通。”


    但,只能解释得通一部分。


    本案的疑点,并未随着破案思路的改变而消失。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詹远案的相关消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明明案件细节尚未公开,知晓这起案件的警方和詹家,也都在封锁消息。


    “放纸条这种案件细节,除了警方,就只有凶手知道了。”陈正副队道。


    两个凶手之间,大概有所联系。


    花彻沉下眸光。


    如果两个凶手有所关联,逮住一个,就能顺藤摸瓜地逮住另外一个。所以他们当务之急,是先把刘大勇案里这个露出马脚更多的凶手,给揪出来。


    “其实,我有一个问题。刘大勇的老婆提离婚的时间,为什么是三个月前?”唐灿发问,“刘大勇家暴也好,赌.博也罢,他老婆都已经忍受了这么多年,为什么最近突然不打算忍了?”


    妻子离开这段痛苦煎熬的婚姻绝对是正确的,但凡是个三观正常的人类,对此都会表示支持。但唐灿感到奇怪的点在于,触发妻子离婚念头的导火索,其实并不明晰。


    毕竟,三个月这个时间点不算特殊。


    三个月前的刘大勇在所作所为上,和之前并没有太大差异。


    没有发生特别严重的家庭暴力,也没有赌输特别大的一笔钱。刘大勇这个施暴者,处于施暴周期里的平静期,家里的日子相对风平浪静。


    按理说,妻子之前既然连被打得住院都没离婚,三个月前的生活应该还在她的忍耐范围内。


    到底出了什么事,才超出了刘大勇妻子的底线?


    这个答案非常关键。


    陈正颔首:“有道理,我再去查一查。”


    陈正本意是想将调查重心,放在刘大勇的妻子身上,花彻却补充:“除了刘大勇的妻子,他的女儿也留神查一下。”


    孩子经常是一个母亲忍受痛苦婚姻的理由,自然也能成为她挣脱婚姻的原因。


    不能低估一个母亲守护女儿的决心。


    陈正闻言点了下头,把唐灿和涂知芝带着,再次出门调查。办公室里,很快又静了下来。


    花彻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解锁屏幕。


    更早的时候,她的手机便先后震动过两次。


    只是很不巧,察觉到这两次新信息提示的那会儿,花彻正忙得焦头烂额,现在稍微闲下来点,她终于能够腾出时间来看这些讯息了。


    最新收到的那条,是楚青发过来的,通知孢粉比对报告已经送达。而再往前翻……花彻悬在空中的指尖,冷不丁一顿。


    她让人调查楚青,有结果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夹子,更新暂停一天,之后每晚如果没有意外,都是八点左右更新噢


    第27章 蜜渍舌头12 心脏仿佛戳


    这条调查楚青离开期间情况的信息, 已经被发过来有一会儿了,此刻,正安静地躺在花彻的收件箱里。


    就像被花彻调查的那个人一样。


    寡言, 沉默。


    万语千言积压到了最后,只剩下一丝潮湿的水光沉在瞳孔里,半点不露痕迹。


    如果没有十一年前那场无言的离别,花彻其实是会喜欢这种性格的。在他们相伴长大的十多年里, 楚青温柔平和如林间草木,对她一向包容照顾。


    但后来,隔在他们之间的, 便只剩下对当年旧案的猜疑, 以及后来花彻接到楚青打过来的电话时,楚青迟迟不肯透露的, 十一年前一走了之的原因。


    楚青明明知道,这个原因对花彻有多重要, 可无论花彻再怎么追问, 他只会哑着嗓子, 一遍遍地重复“对不起”。


    然而花彻想听到的, 从始至终都不是道歉。


    她只想要个原因。


    很难吗?


    那时候,对楚青失望透顶,彻底拉黑楚青联系方式的花彻不会想到,仅仅不到半年之后,她会为了破案被迫答应周局的要求,不得不解除拉黑去请楚青当顾问。当真是世事难料。


    花彻低头看向这条写了调查结果的信息,许久,终于轻触点开。


    对存在的问题避而不谈,不是她的风格。


    楚青不说。


    那她就自己查。


    尽管托人调查得到的信息, 算不上详尽,内容言简意赅,但这份调查结果,还是在花彻已知的基础上,补充了一些细节。


    花彻很久以前便知道,只在发现楚青父亲的尸体后不久,楚青的母亲便带着楚青离开了海坪市,从此更名换姓,客居他乡,连葬礼都没有举办。然而,如今看了调查结果,花彻才知道,楚青母子俩为这次离开付出了多少代价。


    十一年前,花彻高二,楚青高三,转校造成的学习环境变化,可能给楚青高考带来的影响,自不必多说。


    为了尽快离开,楚青的母亲甚至狠心,辞去了那份令她引以为傲的杂志社工作。作为婚房承载着夫妻俩甜蜜回忆的房子,也被连夜转售,低价贱卖。


    他们离开得急切而匆忙。


    仿佛恨不能,跟这里的一切一刀两断。


    十一年前,花彻曾经将这样的行为解读成绝情。如今再看,反而从他们的离开中看出了惊惧,仿佛在逃避身后择人而噬的猛兽。


    由于两家住址离得不远,从花彻有记忆起,他们两家人便经常走动。花彻记得楚青父母恩爱的感情,更记得楚青那个风采飞扬的母亲。


    当时,楚青的母亲仍是旅游杂志的编辑,时常流连于各地名山大川,探访文物古迹,每次旅游归来,都会抱起孩子们畅谈途中见闻。她文采好,口才更佳,从口中说出的美食与景点,总会引得小花彻心驰神往。


    所以,当花彻在调查内容中看到,楚青的母亲在几年前出现精神问题,不得不搬进疗养院里照护时,她没有觉得奇怪。


    她只为楚青的母亲,感到痛苦。


    花彻很难想象,那样一个热爱自由和旅途的阿姨,如何能够折断羽翼,把她自由热烈的灵魂给碾碎,塞进一份不适配的枯燥工作里。


    那样的工作如同鸽笼,能容身,却极狭小。宽敞的天地虽在,她却被囚困不得出。爱人尸骨未寒,她却被迫变卖他们的小家,携子远走异乡。


    在身心的双重夹击下,楚青的母亲能独自支撑那么久,已算坚韧。


    但母亲的崩溃,也意味着楚青自丧父之后,身边又少了母亲,从此孤身一人。


    花彻的心脏很轻地挛缩了一下。


    为楚青的母亲。


    也为楚青。


    但是,最核心的问题还没解决。


    既然明知会如此痛苦,母子俩为什么还是要走?是什么,把他们逼迫到了必须隐姓埋名,离开海坪市的地步?


    花彻的视线一遍遍逡巡过那条短信。终于,她从那简练朴素得几乎干巴的字眼里,捕捉到了一处异常。


    他们更改名字的用时,太短了。


    居然才不到一天。


    按照正常流程,改名的办理时间至少需要7个工作日,但楚青和其母亲更名的总时长远比这要短。要有这样高的工作效率,只可能是特殊情况下的加急办理。


    据花彻所知,这种加急更改姓名的申请,都需要经过当地公安机关审批。可楚青既不是要赶着高考,又不是要出国,公安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才会通过他们的加急申请,而且加急了这么多?


    就在那一瞬间,花彻忽然回想起局长说过的话。


    “当年你才十几岁,都能想到,办案的警员难道想不到吗?”那日的蝉鸣像眼下一样聒噪,周震山局长语重心长的话语,犹在耳边回荡。


    楚青父亲的嫌疑不会随着他的自杀而消失,警方一定会试图从他的妻子和孩子身上找到突破口。


    当年的警方,是调查出了什么吗?


    否则为什么……


    手中紧攥着的手机屏幕,不知何时已暗了下来,隐约的猜测却在心头浮现。


    “楚青,你的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花彻缓缓收拢指节,心里百味杂陈。


    花彻拿着手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队里一个警员瞥见她在这里,却忽然加快速度走了过来:“花队,你……还没回办公室啊?差不多半个钟头前,楚青教授来队里找过你,我看你不在,就让他到你办公室等你去了。”


    花彻想起楚青给她发的那条短信,眼皮禁不住一跳。原来早在那个时候,楚青就把自己跟着检验报告一起送来了是吗?


    半个小时说短不短,属实是有点久了。


    花彻顾不得把手机揣回兜里,便大步走到自己的办公室前。


    然而,原本雷厉风行的动作,却在她开门的那一瞬息,骤然放轻。花彻慢慢控制着力度,松开握在门把手上的手,以一种噪音最小的方式走进办公室里。


    她想过楚青正在办公室里等她,却没想到,开门时猝然撞进视野里的,会是楚青毫无防备的睡颜。


    楚青睡着了,在花彻的办公室里。


    他单手撑着头,靠在花彻办公室待客的沙发上小憩。修长的眼睫顺势垂落,在眼睑下方,晕开一片浅灰色的阴影。


    此时,办公室里光线微暗,勾勒得楚青五官轮廓柔和而立体。许是无意中想起了那份调查结果,等花彻回过神,才发现她竟然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楚青面前,在这张俊美得堪称标致的脸庞上,瞥见了楚青过于苍白的唇色和眼下的发青。


    花彻顿时了然。


    这几天以来,楚青给他自己的工作强度,已经超出他身体所能承载的负荷了。


    花彻指的,不是工作量本身,而是楚青对他自身变本加厉的压榨。


    她和楚青小时候,都是喜欢植物学的人,虽然花彻最终没有选择植物学的道路,却也对国内法医植物学这方面发展不够完善,导致检验耗时长的缺陷,略有耳闻。和楚青合作时,花彻还奇怪,她怎么对这个缺陷没什么体会。


    原来,那些被节省下来的时间,是楚青以不眠不休的方式换来的。


    花彻不赞同地皱起眉,突然很想叹气。


    真是的。


    给楚青机会解释离开的原因,他死都不说,却在这种事情上如此拼命。


    “亏你是读植物学的,真是……一点可持续发展都不懂。”花彻泄愤似的轻踢了沙发一脚,用的力度却不大,唯恐把好不容易入眠的楚青惊醒。


    他们这些做警.察的,长期在这种高压环境下工作久了,一个个都明白,这种通宵达旦消耗自身的方式不可取,实在撑不住想休息的时候,也知道要在休息室备着的行军床上对付一回。就算实在抢不到休息室,打地铺也是常有的事。


    只有原本不需要接受这种工作强度的楚青,才会如此不懂得爱护自己。


    花彻抿了一下嘴角,很不挑地方地,在沙发对面的茶几上找了个位置坐下,一根根数着楚青的睫毛打发时间。


    数着数着,花彻的目光就从楚青的眼睫毛上,自然滑落到他有轻微腐蚀痕迹的手指上。


    又从那伤痕累累的手指上,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其实花彻一直不太理解,植物学有那么多个研究方向,楚青为什么偏偏选了法医植物学。


    在她的记忆里,楚青可是出了名的慈悲心肠。对待同学有忙必帮,被欺负了也不知道还手……就连当年他们俩计划剖开那条死鱼,取鱼肠来做花肥的时候,楚青都下不了手。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人会在未来的工作中,常年与尸体为伍?


    实在叫人感慨世事无常。


    但倘若楚青选的不是法医植物学,他们两人现在,倒也没有相遇的名目。


    即便花彻并不觉得,楚青选择这个行业可能是因为她,却也在看见楚青手上疤痕的时候,略微动容。楚青这一双曾经被许多人称赞过的,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如今已被伤痕和增生侵蚀得粗糙丑陋。


    不似从前。


    心脏好像戳了个洞,被酸水浸得发软。


    花彻前倾身体,稍微挨近了楚青一些:“……算了,暂且原谅你一点点。就一点点。”


    她的音量放得很低,低得近乎耳语。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当花彻轻如绒羽的字眼裹着体温,向楚青悄然扑去时,一股若有若无的暧.昧感倏忽氤氲开来。


    与楚青面对面的花彻很明显地感觉到,楚青的呼吸停滞了一拍。


    楚青的呼吸……乱了?


    花彻猛一蹙眉。


    真在睡觉的人,怎么会因为她的一句话呼吸紊乱?


    好啊,十一年不见,楚青的胆子真是越发大了,现在都敢跟她玩装睡了。


    花彻面色阴沉地压了压指节,不怒反笑,骨骼挤.压“嘎嘣”声接连响起,令人牙酸:“睡够了没有?睡够了,就跟我一起出外勤。”


    她一改刚才花期短暂的温柔,毫不客气地把楚青从沙发上薅了起来:


    “出事的那小宾馆面积不大,交通倒挺方便,抵达宾馆的路线有3条,途中可能经过的花店有7个。既然你在孢粉检测报告里写了,要找一家卖百合没摘花药的花店,那就麻烦尊敬的楚教授,亲自陪我跑一趟吧。”.


    通常情况下,根据孢粉绘制出的植物图谱,用起来往往没有那么麻烦。前提是,这份得到的植物图谱,能配合着植被分布地图使用。


    可这一次,他们吃了这方面的亏。


    ——楚青采集到的孢粉里,除了在海坪市烂大街的景观植物,数量最多的,偏偏是花店售卖的观赏性花卉。然而,海坪市植被分布地图里,却不包括花店的经营范畴,以及花店老板摘不摘花药这种细节。


    像这种情况,实地探访一下,总还是靠谱得多。


    走一趟必不可少。


    这是楚青和花彻在长达十一年的分离后,第一次单独外出,但花彻本人,实际上只当这是一次普通的出外勤。


    因此,当花彻走完两条街后无意间转头,瞥见身边已经从脚底板紧张到头发丝的楚青时,忍不住挑了挑眉毛:“别多想,你只是个工具人。队里的人都在忙,我单独行动不合规矩。”


    “还在生气?”楚青犹有不安。他实在很想解释一下,他只是在花彻进来的时候刚好阖眼假寐,并非故意所为。


    但花彻只将头一扭:“犯不着。”


    花彻加快脚步,又转过一家花店。奈何店里卖的百合花虽多,却全都被摘了花药。


    “不符合条件。”花队长说着,左手拿起地图,右手抽出记号笔。在楚青伸手来帮忙之前,她已丝毫不在意形象地低头咬开笔盖,在地图标注的花店上重重打了个叉。


    那地图之上,已经被横七竖八地打满了叉。标注的7家花店,只剩下最后一家。


    那家硕果仅存的花店,被花彻提笔圈起。


    她笑着揶揄道:“最后一家了啊,楚教授。你的花粉检验结果是否准确,就在此一举。”


    楚青微笑着摇摇头,神色里全无担心,只是示意花彻向路面看去。


    路面上,一辆小电驴风驰电擎而来,小电驴上载着满满两捧百合花。这些百合花型硕大,白的洁白如玉,粉的如云如霞。少许花粉洒落在花.瓣上,橘红的色彩鲜艳抓眼,一瞬间紧紧揪住花彻的视线。


    小电驴的来向,正是最后一家花店的方向。


    而这两束百合,皆未摘花药。


    花彻的目光顿时一凛。骑车人买这些百合花的花店,就是他们辛辛苦苦在找的花店。


    一时间,花彻叉也不打了,地图也不收了。她就这么把地图和记号笔拿在手上,拔腿疾走几步,眼前果然出现了一个门口放满鲜花的花店。


    月季、非洲菊、晚香玉……这些楚青曾在孢粉图谱里提及的观赏花卉,店内店外应有尽有。就连所售卖花卉中最多的是香水百合,与百合花都没摘花药这两个细节,也对应得分毫不差。


    不会错的。


    这家貌不惊人的花店,就是死者刘大勇和杀他的凶手都经过的地方。


    “楚教授,你说的花店找到了……”花彻喊着楚青的名字,刚一抬头,整个人却倏地怔住。


    这花店后,横着一堵土墙。


    而就在这堵土墙背后,她看见死者刘大勇家所在的楼房。


    但,花彻本不该在这里看见这栋楼。根据地图上显示的数据,从刘大勇家到宾馆,足足有两公里以上的路程。


    “只要翻过这一堵土墙,从宾馆附近的花店抄近道,连接两地的路线,居然能被缩短到几百米吗?”这一发现,令花彻深感诧异。


    就这距离,哪怕刘大勇的老婆当时不在小卖部,而是在家里,往返宾馆杀人的时间,也绰绰有余。


    可死者刘大勇的家离这家宾馆这么近,刘大勇为什么还要出来住宾馆?


    有这功夫,刘大勇早都回自己家了。


    为什么白白花这份钱?


    关于死者刘大勇为什么不回家,暂时还不清楚具体的缘由。但花彻搜了一下网上,针对中年男人为什么不愿回家这个疑问,答案倒是出奇地统一。


    原因无非只有两点。一是为了避开老婆,二是为了躲开家里的孩子。


    只是,这个答案马上被否定了。


    它不适用于刘大勇。


    死者刘大勇的妻子,是个即便被家暴了,也咬碎牙齿和血吞的软柿子,任劳任怨,任他拿捏。刘大勇的女儿随母亲,也是个逆来顺受的柔顺性子。


    一直以来,都是这对母女俩在照顾供养着刘大勇这个混球,无底线地容忍着他的坏脾气。


    刘大勇躲什么?他有什么好躲的?


    换成是刘大勇的妻子和女儿躲避他,还差不多。


    刘大勇明明没有外住躲人的必要,却为什么这么做了?花彻随即联想到了,那个提前潜入宾馆里蹲守的凶手。死者刘大勇横死的房间里,那扇房门是没有暴力进入痕迹的。凶手递过去的剧毒饮料,刘大勇说喝就喝。


    可见在某种程度上,凶手是有办法左右刘大勇思想的。凶手跟刘大勇即便不是熟人关系,对他也一定十分了解,至少知道该如何骗他为自己打开房门。


    既然如此,骗刘大勇来这间宾馆住宿,是否有可能,是凶手行凶计划里的一环?


    花彻压低眉头。


    刘大勇是连派出所都进过几次的“滚刀肉”,出了名的难缠,能骗过刘大勇的人应该极少。


    按照副队陈正的推测,刘大勇的老婆是本案最大的嫌疑人。然而,刘大勇的老婆和他相处了几十年,要是能骗得过他,至于总遭受毒打吗?


    花彻将疑问暂且按下不表,转而绕过花店,专心查看起后面这堵土墙。


    这堵土墙不算太高。


    即便是没经受过训练的普通人,努努力都能够翻越过去。


    土墙存在的时间已经不短了,表面的涂层经历风吹日晒已然老化,表面皲裂开细密的裂纹。花彻检查过墙面之后,在墙体偏下的位置,发现一块墙皮刚被蹭掉,露出底下难看的底色。


    从墙头到这道痕迹,差不多是一条腿的距离。这道痕迹,应当是人爬到墙头上,往下奋然一跃时,鞋底不慎将墙皮蹭落所致。


    花彻量了量。


    从墙头到墙皮脱落的位置,大概71厘米。


    每人腿长占总身高的比例不同,但总体上,差不多在四成到六成。这个范围区间太广,推算不出翻墙者的具体身高,但以凶手一米六左右的高度,她坐在墙头边缘跳下时,膝盖微微弯曲的状态下,鞋底蹭到这个位置也正常。


    花彻低头,在痕迹正下方的墙脚旁,发现了少许因墙皮脱落摔碎形成的碎末:“清洁工每天过来扫一次大街,现在还能看见这些,说明一天内,有人刚翻过这堵墙。”


    和刘大勇遇害时间,是符合的。


    这些微小的粉末不易察觉,黏附性强。倘若凶手的确翻墙抄了近道,这些粉末,很可能也会沾染到凶手的鞋子或裤腿上。


    花彻收集了一些粉末,通知痕检人员前来做更详细的勘验。楚青则举目上望,深深看了一眼墙头附近攀缘的凌霄花,没有说话,像是正在赏花。


    凌霄花的花期是七至九月。


    这段时间,正是开得最轰轰烈烈的时候。


    数不清多少朵凌霄花热热闹闹地凑在一起,汇聚成一道绚丽灿烂的橘红色瀑布,虽不直接生长在被翻越过的墙头,也依然是花店后方令人惊叹的美景。


    奈何,花彻没有欣赏美景的闲情逸致。她对凌霄花瀑布视而不见,却对土墙背后灰暗普通的刘大勇家情有独钟。


    花彻驱车绕过那栋土墙,最终在刘大勇家楼下停住:


    “既然来了,就上去看看吧。”.


    此时,刘大勇家的人很齐。


    除了死去的刘大勇,他的老婆和女儿都在家里。


    被警方通知了死讯后,刘大勇的老婆早早便关了小卖部,回来坐在沙发上,一个劲儿地抽泣抹泪:“唉,我男人他脾气是大了点,可再怎么说,他也是家里的顶梁柱啊。出了这等事儿,我哪里还有心思看店啊。从今往后,家里就只剩下咱们娘儿俩了……”


    花彻听着她幽幽怨怨的哭诉,心说顶梁柱的标准什么时候已经降到这个地步了,连刘大勇这种牛鬼蛇神都能担得起这个称呼。


    花彻暗自腹诽着,目光不动声色地从门口扫过。


    门口摆着两双鞋。


    鞋号相近。


    在其中一只鞋子上面,花彻找到了想要的东西——鞋面上土灰和橘红色的污渍痕迹,分别同墙灰和百合花粉颜色相近。


    这些污渍的发现,无疑是令人振奋的,因为它们的关键程度毋庸置疑。只需要提取一点鞋上的粉末,拿回去进行比对,刘大勇的老婆究竟有没有翻墙去过现场的问题,就能够迎刃而解。


    要是鞋底上的花纹样式,能和他们从宾馆窗下的杂物堆上提取到的,那一部分鞋印吻合,对凶手的指认就更加板上钉钉了。


    总之带走这双鞋回去检验,绝对是最直接,也最省时省力的方式。


    然而,花彻偏偏不能这样做。


    作者有话说:


    如果警方介入,是可以给特定的人办理一套全新的身份的,但楚青和他妈妈只是更名改姓和连夜离开,还没到这个程度


    第28章 蜜渍舌头13 被掏出的,


    原因只有一个——


    不符合规定。


    这属于搜查工作, 必须持有搜查令才合规合法。


    可是,他们此次过来已是打草惊蛇,像粉末这样的轻度污渍, 处理起来又非常容易,只要洗一洗,刷一刷,便了无影踪。等他们之后大费周章地申请到搜查令, 再返回来找这双鞋子,还能从上面提取到这些微量物证吗?


    间隔这么久,饶是黄花菜也都凉了。


    花彻嘴唇微抿, 在感受到刘大勇的妻子偷偷瞄来的目光时, 适时地移开视线。


    倘若引起刘大勇的妻子怀疑,就算警方拿到搜查令回来, 别说不可能再从这双鞋上提取到可疑粉末,即便是有其他的证据, 恐怕也早已被处理掉了。到时候, 因为证据不足带来的缺憾, 又会像十五年前一样, 再次上演。


    其实,花彻也不是没想过直接把鞋带走。毕竟只要能破案,她从来不是把处分放在眼里的人。


    可最终,花彻依然没有伸出那双手。


    取证和抓人不一样。


    花队长敢在抓人的时候不按常理出牌,却不敢在取证上放松半分。


    一旦取证过程被质疑不合规定,拿到的物证将被视为非法证据排除在外,失去效力。那样的话,即便取得的是突破性的证据,也没有半分意义。


    她不得不在意。


    身旁, 楚青安慰着哭泣的刘大勇的妻子。花彻微微凝起眼眸,在屋里装模作样地逡巡。


    当花彻的视线第三次从阳台晾衣架上的T恤上瞟过时,她问了刘大勇的妻子第一个除基础问询以外的问题:“怎么没看见你女儿?”


    “在屋里头写作业。”刘大勇的妻子哭声一停,忽地扭头往地上啐了一口,“这个小没良心的,她爸都这样了,她居然还能写得下作业,我马上去叫她出来……”


    “不必了。”花彻制止,“我进去看看就好。”


    她起身,往卧室走去。


    从门口路过时,花彻“很不小心”地绊到了沾染粉末的那只鞋上。


    花彻的身形只微微一歪,还什么事都没发生呢,就见原本坐在沙发上安抚刘大勇妻子情绪的楚青一下子冲了过来,手里,甚至还捏着他刚准备递给刘大勇妻子擦眼泪的纸巾:“没事吧?”


    花彻看着楚教授脸上难得一见的紧张神情,不由得好笑:“没事,就是鞋子脏了点。纸借我一下。”


    楚青连忙递纸过去。


    花彻伸手去接,却没接稳,纸巾轻飘飘掉落在鞋附近的地上。


    “我再去给你拿一张。”楚青转身欲走,却突然被蹲低的花彻拽住了裤腿,位置正正好挡在花彻身前,阻隔开刘大勇妻子探究的视线。


    趁此机会,花彻眼疾手快地压住纸巾,用力往那双可疑的鞋底下一摁,这才把纸翻转过来拾起,用没碰过鞋底的那一面,擦拭去自己鞋上沾到的粉末:“没事,还能用。待会儿下楼帮我扔掉就行。”


    不等花彻伸手,楚青已自觉地拿过脏污的纸巾,默默捏在手里。


    他听出了花彻的潜意思。


    在申请到搜查令之前,嫌疑人家里的鞋子警方不能带走。但一张擦过鞋子,本该被扔掉的废纸,他们因为忘记丢掉,一不小心拿回局里,那就没问题了。


    凭借这一张面巾纸,鞋子上的粉末和鞋印成功到手。花彻起身走进刘大勇女儿的卧房,虚掩上门,把刘大勇的妻子斥责女儿太过冷漠的声音,轻轻拦在门外。


    花彻不觉得,女儿的冷漠有什么好苛责。


    爱都是相互的。有刘大勇这样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女儿对他没感情很正常。


    直到花彻走进刘大勇女儿的卧室里,她的心,才猝不及防地被揪了一下。趴在桌前做题的女孩只不过十岁出头,脸上弥漫的神情却近乎麻木。听见脚步声接近,女孩赶忙把左手压在作业本底下藏了藏,却藏不住手腕上细长的疤痕。


    这些疤痕大多是新出现的,上面的伤痂刚刚凝固。血色交错重叠,像一条荆棘编织的镣铐,锁在女孩纤瘦的手腕上。


    刘大勇的女儿割腕过,而且刚割不久。


    手腕上的疤痕很深。


    毫不留情。


    这个女孩,是真有轻生的念头。


    卧室里窗户紧闭,被拉上的窗帘纹丝不动,在光天化日下平白隔出一个昏暗封闭的空间。花彻站在刘大勇女儿的椅背后,听着女孩笔落稿纸的沙沙声,忽然被一股异样的悲哀侵袭。


    刘大勇的家暴岂止伤害到了妻子,对女儿,又何尝不是?只不过一个直接受害,一个间接受害罢了。


    等等……


    也有可能,不只是间接受害。


    刘大勇的家暴行为已然持续了许多年,但女儿割腕的伤痕却是新伤。在时间上,倒是跟刘大勇妻子提离婚的时间,更加接近。


    导致妻子受到刺激的,会是她女儿那条伤痕累累的手腕,和使女儿割腕的背后原因吗?


    花彻心中一动,拍摄下女孩手腕的疤痕。


    她刚刚把照片发送给正在查刘大勇妻子离婚动机的陈正,刘大勇的妻子就进来了。


    见到母亲,刘大勇的女儿眼里终于浮现出一丝情绪。她喊了声“妈”刚要起身,却被母亲一把按回椅子上:“没你的事,好好写你的作业去,别过了这个暑假又写不完。”


    楚青教授也跟着走来。


    大抵考虑到这是女孩的闺房,他的脚步只停在门边。


    然而,楚青虽然未入内,却在门口附近俯身,从卧室地面上拾起一根头发。他问刘大勇的妻子:“您和女儿平时是住在这里吗?”


    “有时候是。我男人每次出去喝醉了回来,看到我总要发酒疯,不如让他一个人呆着,我进来陪陪孩子。”刘大勇的妻子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楚青是从头发的数量上看出这点的,“真不好意思,这几天没空打扫家里,让你们看笑话了。”


    楚青微笑着摇摇头:“无妨。这些头发我能带几根回去吗?”


    刘大勇的妻子面露古怪,显然不大理解这样的行为:“可以是可以,但……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因为,这很可能是证据。”


    楚青向花彻要来证物袋,当着母女俩的面缓缓将头发丝装了进去,话音不疾不徐:


    “人类头发的材质非常特殊,由抗性很强的角蛋白所构成,本身带有静电。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头发都会主动吸引微小颗粒。比如散落在现场附近的花粉和孢子,只要有过接触,就能查得一清二楚。”


    从案发到现在需要料理的事情多,刘大勇的妻子又是长发,清洗起来用时较久,多半还没来得及洗头。而那堵墙旁边的凌霄花开得那样盛.大,只要翻过墙,凌霄花的花粉就一定会残留在头发上。


    刘大勇的妻子脸色一白,迅速向楚青手里的证物袋瞟去。


    证物袋里的长发细细长长。


    宛若绞索。


    无形的绞索套上脖颈,刘大勇的妻子突然感到呼吸困难。


    证物袋里的这根头发丝,属于母女俩之中的谁?上面有没有花粉?这些问题在化验之前,暂时还是未知数。


    可心里有鬼的人,不敢赌。


    假如凶手真在这间屋里,她迟早会有所行动。


    时间还长。


    警方只需守株待兔.


    “我已经通知陈正加快办理搜查令,加派人手盯住这对母女。她们要是有行动,我们能在第一时间发觉。”花彻一离开刘大勇家,便做好了安排。


    她大步钻进车里,戴好手套,打开一个崭新的证物袋,朝楚青抬了抬下巴:


    “喏,把纸给我。”


    那张当初本来要拿给刘大勇妻子擦泪的纸巾,如今已经跃上枝头变凤凰,一下子成为了带有可疑粉末和鞋印的重要物证。楚教授心细如发,这张纸巾方才交与他保管,自然妥善恰当。


    花彻把纸巾用镊子夹起,封进证物袋里存放好,余光才瞥见楚青手里拿着的另一个证物袋。


    那里头,装着楚青捡拾的发丝。


    “不扔掉吗?”花彻撩起眼帘问他,“反正也派不上用场了。”


    楚青垂着睫,嗓音有些发闷:“不怪我为什么把头发带来吗?这明明不符合规定。被质疑过程是非法取证的证据,无法在法庭上发挥应有的效力,还会暴露我们怀疑刘大勇妻子的意图……”


    “怪你什么?”花彻指尖敲了一下方向盘,将他的自我谴责骤然打断,“我理解你的意思。既然我们这次过去,已经算是打草惊蛇了,那不如来招敲山震虎。”


    那根头发丝是诈人的。虽然没法作为证据,它却已经起到了应有的作用。


    敲山震虎,就是它最大的用处。


    楚青目光动了动。


    他抬起眼眸,定定地注视着驾驶座上的花彻。


    “我不是不信你那套头发能吸引孢粉的说辞,只是一根头发确实太少。”花彻正发动轿车,没机会参透楚青眼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没学过法医植物学,但我知道,就空气里那点花粉密度,至少得把一把头发拢在一起,连着头皮一起冲洗,才可能冲出几颗花粉。更何况,这头发是谁的你也不知道。这对母女俩,谁都有作案的可能。”


    她话音未落,引擎便迫不及待地发出了第一声轰鸣。


    车辆飞驰而出。


    朝着警局的方向,汇入汹涌的车流里。


    行驶过程中变幻的光影,落进楚青眸中,微微闪动。楚青盯着花彻冷静的侧颜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相信,自己打好腹稿的解释已然失去用武之地。他的担忧是多虑的。


    花彻原本不用补充那些话的。那些话,只是为了照顾到他情绪而说。


    内里传达的意思,让楚青心口微微发烫。


    花彻信任他。


    至少,这一次是。


    楚青牵动唇角,很轻地一笑:“确实是这样,一根头发的用处非常有限。但是,你是怎么把刘大勇的女儿也怀疑进去的?她今年才十二岁。”


    十二岁的孩子,还有没有念初中都是个未知数。


    在社会的印象里,这样的年纪往往和天真懵懂这类标签相挂钩。怎么看,也不该和如此凶残的作案手法搭上联系。


    “宾馆里凶手的影子,虽然在身高、发型和穿衣风格上,能和死者刘大勇的老婆都对得上,但这个影子不一定是她的。”花彻沉声。


    他们之前之所以没把影子往女儿身上想,主要是因为两个方面。


    一是发型,二是身高。


    花彻:“我们刚刚看到,她女儿的头发是披散下来的,但以这个头发长度,低头时,侧边的头发会遮住一部分眼睛,干扰视线,不把头发扎起来,其实不方便学习。”


    楚青对此深有体会:“而且阳台上晾晒的女款衣服码数相差不多,都是短袖T恤。那么多衣物,不可能都是刘大勇老婆一个人的。”


    显然,母女俩都是穿短袖T恤的。


    由于衣物尺码相近,两人甚至存在衣物混穿的可能。


    “不过,真正引起我注意的,是死者刘大勇的老婆在走进女儿卧室时,下意识做出的那个动作。”花彻话锋一转。


    楚青回想起当时的场景,顿时了然:“你说的,是刘大勇的妻子故意按住女儿的肩膀,不让女儿在我们面前站起来的那次?”


    花彻颔首。


    久坐伤身,小孩子写了半天作业,站起来放松一下是有利于身体的。


    如果说是担心女儿站起来以后贪玩,会找借口不做作业,那就更是无稽之谈了。花彻是先进去房间看过的,刘大勇的女儿写作业写得非常认真,不是那种调皮捣蛋的类型。


    刘大勇的妻子完全没必要阻止她。


    楚青静了片刻:“警方不应该已经查过刘大勇女儿的身高了吗?”


    “查过是查过,但没用。”花彻扯了下嘴角,“现在的学校一年才把孩子叫过去体检一次,中小学健康体检还基本集中在9到11月,陈正查到的身高,只是刘大勇女儿近一年前量出来的数据。这个年纪的孩子长得快,身高和一年前不可能一样。”


    一年前,刘大勇女儿的身高已经有一米五几,又过了这么一年,长到一米六不成问题。


    而一米六,正是凶手的身高。


    “所以我想,死者刘大勇的老婆不让女儿起身,大概率是怕我们发现,她们母女俩有一样的身高。”


    花彻说着扬了扬眉尾,眼底却并不见笑意:“看来,凶手对自己有没有被监控拍到,拍到了多少,也没底。按照她那进门方法,警方本来不应该知道凶手身高的,大门口那个监控根本拍不到。这一米六,还是我们从影子里瞧了半天才查到的。”


    闻言,楚青也沉声:“人的身高和脚长之间遵循的比例,是相对固定的。既然母女俩身高相仿,门口那两双鞋码相近的鞋,就不一定都是刘大勇妻子的了。”


    尽管,弑父的猜想一向教人不寒而栗。


    但,这也是花彻的想法。


    车辆很快抵达警局,花彻把手搭在方向盘上,缓缓说道:“而且,女儿的作案时间,比她妈妈的还要充足。最近学校放暑假,小卖部照常营业,刘大勇的女儿大部分时间都独自在家。翻个墙,抄个近道,她完全有杀死刘大勇的机会。”


    他们探访刘大勇家时,刘大勇的妻子故意装出因为丈夫的死而悲痛的样子,把警方的注意力往自己身上引,却把女儿好好地护在屋里。


    无论杀害刘大勇的凶手是母亲,还是女儿,这个母亲对女儿的爱都无比真切。


    花彻微微沉眸。


    趁等红绿灯的间隙,扫了一眼边上的证物袋。


    让她认为,没必要继续探讨凶手究竟是谁的原因,正是证物袋里这张和鞋子有过接触的纸巾。


    鞋子表面沾染的污渍和粉末好洗,要想把鞋内的皮屑彻彻底底地洗刷干净,却没有那么容易。等他们把纸巾回去市局,先验证了那双鞋上的粉末和鞋底纹路是否有问题,再拿了搜查令去刘大勇家,他们自然有办法拿到那双鞋,提取出皮屑进行DNA检测。


    届时,凶手是谁,一验便知。


    轿车驶入市局的大门,在内部的停车位上停稳。


    楚青解开安全带,刚要推门而出,却发现车门竟纹丝不动——花彻居然没有把车门解锁。


    车门隔开了外界的树影蝉鸣,在喧嚣纷扰的世界里,单独隔绝出一个只属于两人的空间,狭窄而私密。楚青诧异地回眸,看见花彻单手支在方向盘上,好整以暇地瞧着他。


    “现在,该我问你了。”花彻盯着楚青的眼睛,嘴角带笑。楚青却从她直视而来的目光里,读出了隐隐的侵略性。


    像是荒野里游荡的头狼,锁定了猎物。


    但并不急于吞吃入腹。


    花彻拿起装有纸巾的证物袋,往上抬了一抬:“楚教授,我让你把纸丢掉的时候,你是怎么猜到我意图的?当时,我可是什么都没说啊。”


    按照花彻当时说的话语,如果对方没有听出言外之意,大概率真的会把那团含有关键物证的纸巾真的当成垃圾揉圆搓扁,然后带到楼下随手丢弃。


    但楚青没有。


    不仅没丢,他还圆满完成了保管任务。


    即便花彻从未挑明真实想法,楚青依旧从最开始就理解了她的深层意图。这样的默契程度,连合作了好一段时间的搭档都未必能够达到。


    楚青是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迅速做到这一点的?花彻感到好奇。


    楚青睫毛颤动一下。


    空气安静下来。阳光倾斜,从车窗玻璃外向内晕染,在楚青身上洒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良久,楚青松开了放在门把手上的手,很淡地笑了一下:


    “或许我比你以为的,还要了解你。”


    无可否认,花彻在这十一年里改变了太多,但无论世事再怎样变迁,同一个人的底色,总归是有相似之处的。


    花彻只知道他们分开过很久,却不知晓,在那长达十一年的漫长岁月里,楚青是怎样带着惦念与不舍,把含有她的回忆翻过几千万遍。那些隐藏在花彻表情里的情绪,楚青早已谙熟于心。


    当花彻假装绊到,用那张纸巾擦拭完鞋子瞬间,楚青从她眼底窥见一闪而过的狡黠。


    和儿时想出鬼点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怎会认不出?


    楚青的眸子逆着光线,深如湖水,沉淀着幽微难明的情绪:“你把那么重要的物证交给我保管,是不是你也……”他想问花彻是不是也了解他,是不是还信任他。


    可是话到嘴边,还未脱口,却被指节叩击方向盘的闷响轻轻阻断。


    花彻偏过头,却不接招。


    “跟我过去的就你一个。不交给你,我能交给谁?”花彻屈起手指在方向盘轻敲:


    “刘大勇老婆看起来哭哭啼啼,实际上两颗眼珠子全盯在我身上。她知道我是警.察,要是我把那张纸拿得死死的,搞不好,她会让我把纸直接扔在她家垃圾桶里,不让带走。只有交给你这种文绉绉的,跟警.察看不出半点关系的人,才不会引起怀疑。”


    楚青闻言,不禁苦笑。他倒是有心,想跟面前这位警.察拉近点关系,奈何花队长虽然与他青梅竹马,那颗心却冷酷无情得好比大剪刀上的俩刀片。


    任何一点苗头刚冒出来,还不等搭上花队长的边,就已经被她拿大剪刀子咔嚓剪了。


    剪得那叫一个干脆利索。


    半点情分不留。


    楚青心间才升起的幽怨尚未散去,花彻这把大剪刀已经解锁车门,进行放行,示意他这个“闲杂人等”速速退散。


    大抵是修无情道遭了天谴,花彻前脚掌刚往车厢外一踏,后脚她揣在口袋里的手机就火急火燎地开始震动。花队长摁亮屏幕,扫了一眼新收到的短信,立刻加快了往队里走的步伐:


    “刘大勇的妻子突然提离婚的原因,可能找到了。”


    症结,果然在她女儿身上.


    “据刘大勇女儿的班主任说,刘大勇的女儿在暑假前的那学期一直精神恍惚,成绩倒退严重,期末考前还请过一次病假。”陈正说道:


    “但我在海坪市的所有公立医院里,都没有查到他女儿在请假当天的就诊记录。”


    刘大勇妻子经营小卖部获得的收入本来就不多,再扣除刘大勇在外挥霍的赌资和酒钱后,剩下的微薄财产,显然不足以支撑他们的女儿去私立医院。请假的那一天,他女儿去了哪里?


    陈正还没将调查结果和盘托出,花彻却像早已预料到什么:“刘大勇的老婆是那天之后才提出离婚的,对吗?”


    陈正沉默着点头。


    从他的无言里,花彻确认了答案。


    刘大勇恶习不止有家暴和赌.博,还有嫖.娼。私生活混乱。


    花彻和楚青刚从刘大勇他们家回来,明明白白地瞧见,他家的经济状况还不至于拮据到把女儿推出去还债的程度。然而,女孩却在体表没观察到明显外伤的情况下,出现了巨大心理创伤,甚至严重到了割腕轻生的地步。


    种种可疑的迹象,再联系上学校里请病假缺席的功课,以及医院里查不到的就诊记录,花彻心中,逐渐浮现出一个瘆人的答案。


    “最后,你们是在黑诊所里查到结果的,对吧?”花彻闭了闭眼:


    “查到了刘大勇女儿的堕胎记录。”


    陈正再度点头。


    无声的骇浪呼啸而起,淹没口鼻,令人窒息。


    即便陈副队的严肃神情,总十年如一日焊死在脸上,他现如今的脸色,也显得阴沉而愤怒。


    刘大勇被害现场里,那张字条之所以被放在腹腔内,不是凶手误判了心肺的位置。只因凶手想借那字条所指的“掏心掏肺”,被掏的其实不是心,也不是肺——


    而是一个未成形的胎儿。


    一个由丧心病狂的兽父强.暴亲生女儿所产生的,又被血肉模糊地从母体里取出来的胎儿。


    作者有话说:


    花彻(磨牙):“跟我玩装睡?果然!这男人不值得心疼。”【参考文献】《花粉知道谁是凶手》


    第29章 蜜渍舌头14 该死的,另


    柏油路上, 沥青被高温晒得融化。


    沼泽一般黢黑黏稠。


    跟陈副队一起调查出这些的涂知芝,把他们去黑诊所的调查所得交给了花彻。


    “刘大勇的女儿才刚刚十三岁,距离女孩月经初潮的最低平均年龄, 都没满一年。”涂知芝颤抖的声线里,是比悲哀更甚的愤怒:“你们说,这刘大勇怎么就这么……”


    涂知芝愤然抿起唇角,把即将脱口而出的骂声止在喉咙——后面的话太脏, 她没好意思在自家队长面前骂。


    “想骂就骂。”花彻捏了涂知芝的脸蛋子一下,让她不用憋着。


    虎毒尚且不食子。


    这个刘大勇,连畜.牲都不如。


    死者为大也要分情况, 对这种人渣, 没必要讲什么礼貌。


    花彻视线下移,缓慢落在手里的证物袋上。回到市局之后, 她本该以最快速度叫人,把装在证物袋里的那张纸巾送去检测, 但在此刻, 她却突然没那么想把这份物证交出去。


    哪怕为了得到这份物证, 她费劲心思。哪怕稍有拖延, 就可能错过捉拿凶手的黄金时期。


    花彻盯着窗外发白的日影。


    有点愣神。


    这是头一次,她没那么想要破案缉凶。


    不管是母亲还是女儿,对刘大勇的杀人动机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在逻辑链条相当完善的情况下,只要这张纸巾一送到技术队去,纸巾上面的粉末和鞋印便有很大概率成为铁证,强行拆散这对苦命的母女。


    花彻从不提倡以暴制暴。然而,刘大勇作恶多端,常年撑着以家为名的保护.伞,对家人施暴, 他们真的要为了这个畜.牲不如的东西,将遍体鳞伤的母女俩逮捕归案吗?


    刘大勇难道不该死,不该落到这个下场?


    “我们……还要继续查下去吗?”涂知芝面露不忍。殊不知她问出的,也是花彻内心深处的疑问。


    如果停在现在,草草结案,母女俩还能继续相依为命。


    查不查?


    这是一个关乎良心的问题。


    一边是程序正义的天秤,另一边是恻隐之心。即便在面对最凶险的歹徒时,花彻也从未陷入这样的迷惘。


    沿海的夏天,从来潮湿而闷热。空气中过高的湿度,使得每一阵风都如同密不透风的塑料薄膜,蒙住口鼻,裹紧皮肤,捂得人难以呼吸。花彻捏着那轻之又轻的证物袋,心里却重如灌铅。


    她想到了曾被第一个死者詹远所害的庞桢,想起庞桢跌跌撞撞赶去报案的那个凌晨。当时的录音录像里,庞桢含着泪水,声声质问。


    “为什么?”庞桢绝望的质问声穿透时光。


    针一样,刺痛花彻心脏。


    为什么呢?为什么受折磨的是她们,要遭受到道德谴责甚至法律审判的,也是她们?詹远案里的庞桢是这样,刘大勇案的母女俩也是这样。


    说凶手作案手法残忍,可是这些死者对受害者们的所作所为,难道不残忍吗?凭什么肆意作恶的詹远,能钻法律的空子逃脱,暴行累累的刘大勇,能因为法律难管家事而逍遥,而她们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却要付出高昂的代价?


    就凭她们运气不好吗?


    花彻自嘲地一哂,她突然间觉得很荒谬。


    她作为一个在宪法前庄严宣誓过的警察,作为一个亲眼看见母亲被活生生烧死炸死的被害人家属,此时此刻,居然产生了对凶手的共情。


    她有些有点动摇了。


    八月的阳光炽烈得发白,把常服上的金属警徽晒得发烫。


    花彻在执勤工作中不是爱穿常服的人。这样带有明显标记的服装,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警惕和戒备。因此,基本除了开展重大活动等特殊情况的时候,这件笔挺的常服更经常挂在墙上当摆设。


    但现在,花彻站在这件常服前,竟情不自禁伸手触摸向左胸口袋上佩戴的警徽。


    光线下,警徽闪闪发光。


    指尖随即传来的灼烫感,却让花彻微微蹙眉。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任由思绪被这股热度牵引着,回到了十一年前,回到母亲葬身火海的那个夜晚。


    尽管最终不幸身亡,但花彻的母亲从来不是新闻报道里描写的,那一具死状惨烈的尸体。在化作一地焦炭之前,她身上被贴得最多的标签,其实是“女强人”。


    白手起家,独立办厂。


    直到被火舌炙烤,血肉焦糊,她也没有放弃抗争。


    花彻赶到火场时看到的,母亲被烈火灼烧却依旧变换的口型,就是花彻的母亲在命悬一线之际,给女儿留下的最后一条线索。


    这么多年来,花彻不断逼迫自己反复反刍这段回忆,想要破译母亲隐藏在口型里的暗语。只可惜,哪怕找到会读唇语的人,也只从其中解读出了几个含义不明的词汇。


    直到如今,花彻母亲临死前试图传达的信息,依旧成谜。


    但她的身影,从未在花彻心里消退。


    警徽烫着掌心,和回忆里火海的高温遥相呼应,煎熬着花彻的内心。


    妈妈,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呢?


    你是会选择抓人?


    还是会选择暂缓片刻,给那对可怜的母女一点时间?


    见队长单手拿着证物袋迟迟不动,副队陈正忍不住开口询问:“需要我帮忙送去技术队吗?”


    闻言,花彻缓慢地睁眼,捏着证物袋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没有往前伸手递交证物袋,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动作。这无疑是一种无形的僵持。


    但这种僵持被打破了。


    ——被相互扶持着,走进警局的母女俩。


    刘大勇的妻子颤抖着嘴唇,嗫嚅着,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同样红着眼眶的女儿却抢在母亲开口之前,一把挣脱开她的怀抱。


    “不用再找凶手了,我是来自首的。”年仅十三岁的女孩,脸庞还稚嫩得令人心疼,然而从她双颊上绽放出的笑容,却带着如释重负的痛快:


    “是我杀了刘大勇,杀了我的爸爸。”


    “我早该这么做了。”.


    刘大勇的女儿,全名叫刘迎阳。


    迎阳,是母亲给她取的名字,寓意是迎着阳光,向阳而生。


    然而生长在这样一个暗无天日的原生家庭里,孩子实在很难见得到阳光。在这个家里,把阳光全部挡住的那块人形阴影,有一个不得不对其使用的称呼——爸爸。


    刘大勇这个爸爸只占了个名头,却从来没有担负起作为一个父亲的责任。他不曾照顾过女儿一次,不曾为女儿花过哪怕一分钱。就连母亲辛辛苦苦攒下来想替女儿交学费的钱,也得时刻小心提防着刘大勇,以免被他拿去换酒。


    刘大勇在养育过程中的最大贡献,就是仗着生物学上的父亲身份,给女儿冠了他们老刘家的姓氏。


    因此,刘迎阳对自己的姓氏深恶痛绝。


    特别是那件事发生之后。


    “我当时真的很疼很疼,一直想推开那个老东西,但没成功。”


    审讯室昏暗的光线下,十三岁的刘迎阳扯了扯嘴角。她似乎想模仿影视剧里的成年人,在惨痛的回忆里冷笑出声,上提的嘴角却因为心头积压的情绪,而未能成形:“你们知道,那老东西居然对我说什么吗?”


    “他跟我说,反正我长大了迟早都是要嫁人的,他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他生了我,先享受一下怎么了?”


    女孩低下头,像是觉得好笑。


    但终究,只从肺腑里发出一声极压抑的抽泣。


    “好好笑,生我养我的都是我妈,他这个老东西有个屁用。”刘迎阳咬了一下嘴唇,恨声道,“他有养过我哪怕一回吗?没有!半点都没有!”


    女孩的眼眶再次泛上湿意。花彻刚想让身旁的涂知芝送张纸巾,却发现早在刘迎阳落泪的那一刻,细心的涂知芝就已经把面巾纸递上去了。


    刘迎阳吸了吸鼻子,抓过面巾纸往脸上随意一糊,权当擦脸。她这个年龄阶段,正是小孩抽条最快的时候,刘迎阳也光是个子拔高得快,浑身上下称不出几两肉。


    一眼看去,除了伶仃的一把骨头,就只有两个很重的黑眼圈。


    活像只排骨精。


    ——那是长期困在惊恐状态里,睡不踏实导致的。


    等女孩差不多擦干净了泪水,花彻才开始询问下一个问题:“说说你是怎么杀人的吧。”


    “我想杀那个老东西很久了,很早就挑好了那家宾馆。它离我家不远,还在我上学路上,我要做点什么比较容易。”


    刘迎阳接着说:“把他骗过去也没有很难。老东西猴急得要死,那天我妈刚出门看店,那老东西又想在家搞我。我骗他说,我妈忘了东西在家里,随时可能回家,他就怂了,说要带我去外面开.房……”


    “等一下。你刚才说,谁怂了?”涂知芝做笔录的动作停顿下来,她发现一处异常:


    “刘大勇害怕你妈妈?”


    频繁实施家暴的施暴者,怎么会害怕受害者?


    “平时是不怕的。那老东西恶心得要死,我妈力气没他大,报警也说管不了,根本没用。但那天他带我去诊所打胎,被我妈撞见了,我妈气得拿着菜刀要跟他同归于尽,老东西突然就知道怕了。”


    刘迎阳说着,喉头哽咽了一下:“因为他知道,我妈很爱我。我妈当时,是真的想跟他拼命……”


    但人性里的丑恶,不会因为一次惧怕而消失。


    刘大勇没有停下他的暴行。


    因此,忍无可忍的刘迎阳,终于展开了来自她的报复。


    由于时隔不久,刘迎阳还能记得案发当天,阳光晒在肌肤上的温度。炽烈,滚烫,好像能把人从骨髓到皮肤都烤焦。刘迎阳为了筹划杀父行动,一整整晚上没睡,精神却在炙烤下亢.奋不已。


    不放心留女儿独自和刘大勇在家的母亲,想要将刘迎阳带去小卖部,却被刘迎阳所拒绝了。


    刘迎阳要以己身“钓鱼”。


    刘大勇这条急色的蠢鱼非常好钓,没过一会儿,就自己上了钩。


    刘迎阳旁敲侧击地提起那家宾馆的二楼不错,接着骗父亲刘大勇说,她早上要先跟朋友出去,让刘大勇过段时间去宾馆里等她。刘大勇精虫上脑,想都不想就同意了。


    刘迎阳离开家门后,没有去见朋友。女孩用收集来的夹竹桃叶片捣出汁水,制好毒.药,兑进街边买来的冰红茶里,而后提前来到那家宾馆外,最后一次移动花盆,遮挡住二楼监控摄像头的最后一点视野。紧接着,便是两次等待。


    先等待一个时机,借助能形成遮挡关系的人群做掩护,混入宾馆当中。


    再等待刘大勇送上门来,自投罗网。


    刘迎阳的运气很好。


    两次都是。


    她等到了旅行团的退房,又等到了刘大勇的到来。


    计划按照刘迎阳的预期,顺利实施。除了地上那块微不足道的影子,整个环节没出一点差错。刘迎阳敲门进入宾馆房间,成功见到了对她缺乏防备的父亲刘大勇,并递上了那瓶带毒的饮料。


    “姐姐,你们知道刮宫吗?”正当交代到最关键的时刻,审讯室里的刘迎阳却忽然仰起小脸,另起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话题。


    刮宫,是人工流产里的一个步骤。


    指的是用人工器械,刮取子.宫内膜等人体组织和宫腔里的胎儿。


    这样基础的定义花彻怎会不知道,但这个定义在个人真切的经历前,显得太学术,也太单薄,有种不识人间疾苦的味道,无法概括女孩被摁上手术台时的惊惧和痛苦。


    “他们用一根很细的,像刀子一样的铁勺子,伸到我里面又刮又搅,很酸,很疼,我很想吐。但是老东西嫌我哭得吵,非拿脏毛巾塞在我嘴里。那毛巾臭得要死,也不知道擦过什么东西。”当时的感受如凌迟,如刀割,刘迎阳如今回忆起来,脸色依旧控制不住地发白。


    但比起单纯的恐惧与悲哀,她眼底的恨意却更浓、更盛。


    含着血,沁着泪。


    这恨意随风见长,不死不休,像席卷干草的火星,转眼催生出满腔弑父的怒火。


    确实,被逼到极点的时候,刘迎阳想到过死。


    但是该死的,另有其人!


    “所以我杀了他。”


    一向被认为听话且软弱的女儿,在谈起她的杀人过程时没有分毫悲戚,只有由恨意转变而成的痛快,在眼眶里灼灼发烫,好似热泪。


    “那老东西最爱喝冰红茶,我都不用骗,他自己就把茶从我手里夺过去,咕咚两下全都喝了。但可能我夹竹桃加得不够吧,喝完这瓶加了料的冰红茶,他居然还没断气。”刘迎阳稚嫩的语气里,流露出没能尽快把人杀掉的惋惜。


    可这种惋惜没有滞留多久,便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你们真该看看那个场面。”


    刘迎阳笑着说。


    在老婆孩子面前作威作福了一辈子的刘大勇,痛苦地蠕动着身躯,全然没有之前挥拳砸向妻子的威风。


    在这样的反差面前,刘迎阳本以为自己会兴奋的,但她没有。在跟警方描述这个场面时,花彻只从女孩眼里,看到了深深的疲惫和悲哀。


    “那老东西死到临头,居然还有脸让我救他。我拿着刀子跟他说,可以是可以,只要他答应我把这刀子从他下面捣进去,搅一搅,我就救他。结果,给他吓得屁滚尿流。”刘迎阳说着说着,忍不住纵声大笑:


    “哈哈哈哈,原来他也知道害怕啊。那凭什么呢?凭什么我要受这样的苦?就凭他是我爸,就凭我身上流着他一半的血吗?!”


    女孩笑得疯魔。


    笑得三番几度险些断气。


    带着泣音的笑声,戏谑而悲怆。一不留神,两行滚烫的热泪,就从她笑得僵硬的双颊滚落。


    “我一次次地想割开我的血管,想把我身上那一半让人恶心的鲜血放出去,一次又一次。可是为什么,从来没有成功呢?为什么……”刘迎阳用湿透的面巾纸擦了擦眼角,突然被魇住似的低下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手腕。


    女孩纤细的手腕上,恐怖的血痕交错横生。像藤蔓,像渔网,又像她混乱里徒劳挣扎的人生。


    刘迎阳就这样对着她的手腕,看了许久。


    忽然,悲戚一笑。


    花彻暗叫不好。


    也正是在那一瞬间,刘迎阳突然疯了似的,开始撕扯手腕上才结痂的伤口。


    鲜血猛然飚出,紧接着,被及时赶到的花彻用面巾纸猛然摁住。花彻控制住那双自伤的双手,直视着刘迎阳的双眼:“你妈妈现在就在门外。你说你妈妈爱你,她会希望你这样做吗?”


    刘迎阳含着泪水抬头,在花彻的目光中,她挣扎的力道终于逐渐放松:“你们不会为难我妈妈的,对吗?我妈妈只是替我顶罪,她什么都不知道,这些都是我一个人干的。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刘迎阳与花彻对视着,坚持讨要一个承诺。


    花彻沉默半晌:“我们不会放过一个坏人,却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闻言,刘迎阳道了声谢。


    只要母亲安全,她便没有牵挂了。


    “我妈妈人生中最大的错误,就是嫁给了那个老东西,生了我。是我拖累了她。”刘迎阳望向审讯室的门,说得很轻,很慢,“她还年轻,离开了我跟我爸这两个姓刘的,她能……过得更好,更幸福。”


    泪眼里,审讯室的门逐渐融化。刘迎阳的目光,却仿佛穿透那块单薄的门板,看到了审讯室外憔悴沧桑的母亲。


    她记得母亲脸上加深的每一道皱纹,记得那双粗糙生茧的手,记得那些好了又添的新旧伤痕……


    更记得,母亲十多年来偷偷流过的泪。


    母亲的眼泪是隐忍的。


    只在以为女儿睡去后的深夜里,才敢悄无声息地流淌。


    但其实那些夜晚,刘迎阳从未安心入梦。遏抑的低泣早生了根,扎进梦里,刀一样割着刘迎阳的心。


    妈妈,不管你怎么遮掩,我都看得出,我和爸爸是压得你喘不过气的大山。你被爸爸拖进了这么痛苦的婚姻生活里,却又因为我的出生,不得不继续留在这里受罪。


    但现在,妈妈你看……


    爸爸死了,我不管是进监狱,还是杀人偿命,都不会再成为你的累赘。你终于可以摆脱我们了。


    我把这两座山搬开了。


    从今往后,你不用再因为我们受苦了。


    再见了,妈妈。


    我爱你。


    妈妈.


    刘迎阳认罪了,案件就解决了?


    不,远远没有。


    杀刘大勇这起案件,就像一则中途插播的广告,可偏偏刘迎阳认的,不只是这起杀人案。


    这个才十三岁的女孩,把詹远案也给认了下来。而且她交代的作案过程,居然跟法医推出的詹远的遇害过程,大差不差。


    “这就奇怪了。咱们调查了这么久,也没查出詹远有恋童癖啊?要真是这个小孩作案,她怎么吸引到詹远的?”唐灿郁闷不已,大嚼着辣条解压,“再说了,就刘迎阳这还没长开,跟副队查到的监控录像也对不上啊。”


    监控里拍到的那个女人,第二性征已经很明显了。


    至少能看出身材的曲线。


    不像是刘迎阳这个刚刚开始发育的年龄。


    “还有那瓶红酒和我们在现场发现的酒瓶塞,和刘迎阳也对不上。”涂知芝在线叹气,“就算家里消费得起红酒,刘迎阳年纪这么小,也不大可能喝酒啊。”


    尽快结案虽说省事,可刑侦队里没有一个人希望,刘迎阳多背上杀詹远的这起命案。


    特别是涂知芝。


    尽管刘迎阳未满14周岁,无论犯了再怎样严重的罪,都不适用死刑,但杀刘大勇和杀了与她无关的詹远,情节严重的程度可大不相同。


    刘迎阳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杀了长期虐.待她和母亲的父亲刘大勇,还是在即将被再次强.暴的特殊时间点,再怎么说,都是能往情有可原方向靠一靠的。


    而杀了詹远,就相当于得罪了财大气粗的詹家。


    即便判不了死刑,詹家也会动用资源人脉,找到最好的律师,争取让刘迎阳受到最严重的惩罚。


    甚至,不止如此……


    还有可能影响到刘迎阳的母亲。


    刘迎阳年纪还小,只想着帮人顶罪,不清楚后续可能带来的影响,但他们必须得多想多做,真正搞清楚隐匿在背后的案情。


    “我们之前已经就这个问题讨论过,目前最能解释得通的,就是模仿作案。詹远应该不是刘迎阳杀的。詹远住的海边别墅虽然没监控,但是保安多,那起案件的作案难度更大,一个13岁的女孩没有那个能力。”花彻站出来敲定方向:


    “只是,她和詹远案真凶间的联系,比我们想得更加紧密。”


    他们本来想通过刘迎阳,挖出一点线索。


    现在看来是没可能了。


    “刘迎阳一口咬死詹远就是她杀的,不肯交代联系渠道,也不肯提供任何有关詹远案凶手的信息。”陈正副队翻着刘迎阳的口供,说道。


    可怜那本涂知芝在审讯时记录下来的口供,都快被他给翻烂了,也没翻出个所以然。


    好在,花队长不止做了这一手准备。


    在和涂芝知审讯期间,花彻也给副队派了任务:“刘迎阳近期的行动轨迹,调查得怎么样了?”


    “查完了,但收获很少。”陈正摇摇头,终于放过了那本打印出来的笔录:


    “技术人员查过她和她母亲的电子设备,没发现任何可疑的联络对象。刘迎阳放假后不是在家,就是在她妈妈经营的小卖部,难得跟朋友见面,也是约在图书馆里面看书。”


    无独有偶,詹远案的凶手同样是爱看书的人,连留在现场的纸条都是从杂志里裁剪出来的。此人完全有可能也去图书馆。


    她们会不会因为是图书馆这个地点,才有所交集的?


    花彻顿生警觉:


    “刘迎阳去的是哪家图书馆?”


    “他们家最近的那家社区图书馆。”陈正早知队长要问什么:


    “我查过那家图书馆的位置,和詹远案里凶手获取乌头的北吕医科大离得很远,哪怕直线距离也要38公里,差不多横跨了一个海坪市。除非那个凶手的活动范围能大到覆盖全市,否则她们在行动轨迹上很难有所交集。”


    就算詹远案凶手平时看书,去的也是图书馆,她和刘迎阳去的,也多半不是同一个图书馆。


    更不可能借共同出现在图书馆的时间,传递作案信息。


    花队长心头还没热起来,就被这盆浇下来的冷水冲了个凉。她按着额角,感到些许困惑。


    这就怪了。


    这两个凶手是怎么联系彼此的?


    怎么会连读书这个唯一的共同点都没交集,在线上线下都查不到痕迹?


    不对……除非刘迎阳是信息技术方面的天才,否则一个小孩再怎么隐藏线上的痕迹,只要给技术队一点时间,怎么着也该破译出来了。查不到的,是线下。


    线下有什么传递信息的方式,是既能让行动轨迹不重叠,又不会被监控拍到的?


    问题一经提出,全队陷入沉寂。


    一个个想得绞尽脑汁。


    涂知芝抿了一下唇,不愿意放弃看书这个来之不易的共同点:“虽然查不到具体出处,但是纸质相似,被血浸湿后的颜色也相仿,说明两张纸条有可能都来自《绯恋日记》的系列杂志。”


    “嘿,你别说。刘迎阳前段时间,还真瞒着她妈妈买过一本杂志。”唐灿用力咽下嘴里的辣条,“而且那杂志上,还缺了一页。”


    估计是被剪下来,做成字条了。


    同一种杂志,同样爱看书,同样可能去图书馆……


    花彻若有所思:“如果人的轨迹没办法重叠,那么,书的轨迹是不是可以?”


    陈正被队长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雷得外焦里嫩,把眉头皱得简直能夹死蚊子:“可是再怎么说,书总不能长腿跑吧?”


    书不能自行走动是常识,更是普世的真理,放之四海而皆准。


    陈正自认为这话没有任何问题,然而一闻言,涂知芝却噗嗤笑了:“哎!副队,那您可就想错了。有的书啊,是真的能‘长腿’。”


    作者有话说:


    听说如果有报警的情况,打电话报警效果更好(因为要填写反馈),而且可以记一下对方的警号,有问题反馈更准确,解决更有效。


    第30章 蜜渍舌头15 有一种叫藓


    涂知芝说的, 不是毫无凭据的玩笑。


    陈副队本来还不信邪,结果在网上一查,居然真的查到了一个“让书长腿”的活动。


    这个活动, 是海坪市政府为了表示对参与“书香城市”评选的重视,于两年前发起的。


    活动覆盖的社区图书馆里,均有一部分图书会定期轮换更新,目的是建立闲置图书循环利用机制的活动, 通过让图书在几个社区图书馆之间定期流转,来提高图书资源的利用率。


    而乌头失窃的北吕医科大附近,恰恰就有一家社区图书馆, 正好在这项活动覆盖范围内。


    “刘迎阳暑假期间和朋友去的, 也是参与活动的社区图书馆之一。”


    涂知芝揪住这个关键,继续深挖详情:


    “这次活动覆盖范围不算大, 只覆盖了四家社区图书馆。馆内的图书每两个月轮换一次,至今已经轮换过十二次, 每8个月完成一个完整的循环。只要耐得住性子, 等得起, 凶手完全可以利用这批流转的图书来传递信息。”


    花彻认可她做事的认真, 却不忘了指出一点问题。


    “不需要等这么久。”花彻道:


    “只要事先约定好用来承载信息的图书类型,在想传递信息时,按照循环轮换的顺序,找到即将把书传递给另一人常去的社区图书馆的上一个图书馆,赶在图书轮换前把信息藏进书里,就能把信息成功传递给对方。”


    这样做,不仅同样能够保证他们行动轨迹不重合,还能把信息传递的时间缩短到两个月。


    两个月虽然也不短。


    但比起等待图书循环一轮,才能看到对方回复的时长, 这已经好多了。


    “可是图书馆还书的时候不是会检查书籍,不让有明显的涂画和污损吗?”陈副队依旧将信将疑。


    “这算什么,又不是没有表面上看不出痕迹的方式。”唐灿不以为意,“别说隐形墨水在网上随便都能买了,就算条件简陋点,凶手用牛奶或者柠檬汁和葱白捣碎了写字,字体也要高温才会变色显形。到时候,凶手用火烤着看完文字,再买一本新的还回去,也没人会追究。”


    涂知芝也笑着补充:“况且,现在借书还书都是靠机器,每天还回来的书那么多,社区图书馆的工作人员也不见得都会仔细检查。上个月,我才借到一本缺页的呢。”


    队里年纪最小的这俩人一唱一和,把从小到大把规则当铁律,认为只能老老实实赔钱买新书的陈正给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也行?”


    唐灿和涂知芝同时转头,异口同声:


    “当然!”


    “……好吧。”陈正单手扶额,终于被涂知芝和唐灿说服了。他暗自算了算年纪,发现自己好像也没比这两人大很多,可他怎么突然感觉自己人老了,孤陋寡闻了?.


    明确了方向,侦查工作展开得就迅速了。


    在花彻的授意下,刑侦队先从北吕医科大附近的那间社区图书馆查起。


    随着对在该图书馆内办过借阅卡的人进行调查,一个熟悉的身影,重新进入了他们的视线。


    “这个人我见过,在詹远那栋海边别墅外的道路监控里。”副队陈正对这个女人还有印象,“这个女人行迹鬼祟,看了监控摄像头好几眼,穿短袖露出的手臂上,也有特征。”


    只不过,这特征不是他们原以为的纹身或者胎记。


    而是淤青。


    淤青覆盖范围不小,两条手臂上都有。


    将视频放大进行技术处理之后,更能从女人手臂上,看到相对清晰的掌印和指印。


    显然,凶手在詹远车上时,之所以特意穿长袖遮住手臂,不是因为纹身,也不是因为胎记,是因为要遮住这些被恶意殴打留下的伤疤。


    “这不会也是个家暴受害者吧?”那么多淤青,看着就疼,唐灿忍不住“嘶嘶”抽气,“要是她真是凶手,就怪不得刘迎阳想模仿她作案,还想替她担责了。刘迎阳跟她妈妈那么好,从小看她妈妈遭遇家暴,肯定更能跟这个女人共情。”


    当初,陈正带人查看道路监控录像时,就觉得对这个女人分外可疑,后来是因为在刘大勇遇害宾馆附近的监控录像里,没发现同样的身影,才作罢的。没想到,如今居然能在这里峰回路转。


    在他们讨论期间,涂知芝闷声开始了调查。


    与长袖下面遮遮掩掩的淤青和疤痕不同,桑曼文摆在明面上的人生,看起来光鲜又亮丽。


    “这个叫桑曼文的女人,住在北吕医科大里面的小区里。她年轻漂亮,丈夫小有成就,开了一家发展不错的公司——正是我之前查到的,近期正和北吕医科大进行校企合作的那家公司。”涂知芝停顿片刻,紧接着说到了重点:


    “那是一家研发化妆品的公司,近期开发的新产品里,试图利用乌头能抗炎的药理特性,改善血液循环,缓解面部僵硬紧张的状况。可以说,桑曼文这样的身份,是有办法获取到草乌头和草乌头提取物的。”


    既行迹鬼祟,又最容易接触毒物。


    桑曼文很可能就是盗取草乌头,毒死詹远的那个凶手。


    “但是,这不太对吧?这个女的跟詹远不仅不是熟人,连交集都没有啊。她怎么会莫名其妙要杀詹远,还特地用了两种杀人手法呢?”唐灿理了一遍因果逻辑,忍不住发出质疑。


    据凶手对死者詹远的了解程度,绝对不像是随机杀人。


    那她杀人,总得有个动机呀。


    不搞清楚这中间的关窍,证据链不可能完善。


    跟死者詹远有新仇旧怨的,没有作案时间,有作案时间的可疑对象,又没有作案动机,这算是怎么一回事?


    雇凶杀人?可被怀疑是凶手的桑曼文,经济状况明明不差。


    花彻不由得皱了皱眉。


    见此,一直没有参与到他们讨论中的楚青,放下了手中的书:


    “我在书里看到,兰科石豆兰属里有一种很有意思的植物,名叫藓叶卷瓣兰。这种兰花开花时,是好几朵花同时绽放,按照像花瓣一样的伞形花序排列起来。这样的排列,能够让原本较小的花朵组合成一朵大花的模样,以此迷惑昆虫,来增加远距离上对昆虫的吸引力……”


    既然多朵花能够伪装成一朵花,那么,多人作案是不是能伪装成一人作案?


    “我也想过这种可能。”


    花彻道:“既然刘迎阳可以通过模仿,制造出在特征上极其相似的现场,迷惑我们。那么,只要提前商量好,其他人肯定也可以。”


    说完,花彻瞟了一眼楚青端在手头的书。那本书别说跟兰科石豆兰属扯上关系了,跟植物都八竿子打不着边,纯属被楚青拿来作为提供侦查思路的借口。


    提供思路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花彻挑眉。


    忒不坦荡。


    但花彻没有揭穿。


    与之相反,她借着这个启发思索了下去。发现这条思路确实可行。


    当前,刑侦人员判断是否为同一人作案,主要运用的是同异辨析律——即依靠比对凶手作案手法、现场特征和痕迹,寻找共同之处。如果差异点几乎没有,就能认定是同一人作案。


    由不同人假扮同一个凶手,分别作案,就能保证每个人至少在一个案发时间里,能够得到相当充足的不在场证明。


    从而,使每个假扮者都有办法撇清嫌疑。


    逃脱法网。


    花彻眸光微沉。这个伎俩,实在称得上高明。


    回到詹远案里,同样能看出凶手为了引导警方将多人作案误认成同一人作案,所作出的努力。


    首先,是最有可能暴露凶手个人特征的现场痕迹。詹远案里的现场痕迹,被清理得异常干净,十不存一。然而,被塞进尸体内部的纸条,却有故意强调行凶惯技之嫌。凶手这么做的目的,很可能是逼迫刑警更多地依靠后者作出判断。


    至于其他证据,也未必靠得住……


    这样的怀疑一旦产生,花彻便不得不重新审视起当时获得的物证。


    在詹远案里所有物证之中,起到最关键的是一个红酒瓶塞。


    曾经,花彻将这个红酒贴片塞,视为意料之外的收获,并进而作出凶手平日有饮酒习惯的推断。可当此时此刻重新回想,这个之前被她视若珍宝的红酒瓶塞,却逐渐变得可疑起来。


    凶手那么谨慎的一个人,连现场边边角角的痕迹都能够细心地处理干净,她有可能犯下拿错瓶塞这样的错误吗?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那个带着红酒渍的瓶塞,有没有可能,是凶手有意留在现场,用来误导警方的障眼法?


    花彻开口叫来涂知芝:“小兔子。”


    涂知芝:“嗯?”


    花彻:“庞桢喝酒吗?”


    “基本不喝。”涂知芝的记性相当不错,不用怎么翻资料,都能对之前查过的庞桢的信息倒背如流,“庞桢的酒量本来就很差,那次被灌醉后又出了那种事。再往后,哪怕餐桌上别人劝酒,她也说什么都不喝了。”


    莫非凶手是想通过红酒瓶塞误导,排除不喝酒的人的嫌疑?如果这样,詹远案的凶手故意选择更难获取的乌头,会不会也是为了撇开庞桢的嫌疑?


    花彻的眉头压得更低了。她示意涂知芝,把庞桢的资料再拿出来看看。


    “和桑曼文合作想杀詹远的人,会是庞桢吗?”涂知芝问。


    花彻摇头:“还不能确定。”


    只能说,庞桢确实是嫌疑最大的那一个。


    可再怎么说,交换作案指的既然是两个人互相杀死对方想杀的人,他们就至少得把这两个人分别找出来,才能落实这一猜测。


    但截止目前,凶手只作案过一次,联络方式还那么隐秘。警方顺藤摸瓜,也只扒出了属于桑曼文一个人的蛛丝马迹。至于与桑曼文交换杀人的另一个人,至今杳无踪影。


    实在给他们出了个难题。


    “想知道跟桑曼文交换杀人的是谁,那还不简单?咱们直接把桑曼文带过来问问,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唐灿的思维简单粗暴。


    本着说干就干的劲头,唐灿话音未落,已立刻昂起他的辣条脑袋,雄赳赳气昂昂地想要出门。结果没走两步,花队长就一伸手,扯着唐灿命运的后领子,给重新拽了回来。


    “现在过去,桑曼文是不会说的。”花彻并不赞同这种冒失的举动,“我们当前掌握的证据还不够。单凭几个看监控的动作,还不足以让桑曼文开口。”


    而且桑曼文的作案动机尚未补充完全,暂时没办法构成完整证据链条。


    庞桢的不在场证明又无法被推翻。


    太单薄了。


    唐灿听到后,把眉毛拧得像打了死结:“那还能怎么办?干等下去吗?”


    “怎么可能光等不干活。”都是同校师兄妹,涂知芝怼起唐灿来毫不留情,“只要凶手还在法网外面流窜,我们人民警.察就不可能有休息的时间。再说了,凶手借助社区图书馆里的流转书目传递信息的方式,还等着验证呢。”


    花彻敲了敲桌子,吸引注意力:“除了社区图书馆,我们还可以从桑曼文的丈夫身上下手。”


    正如刘迎阳想杀会家暴的父亲一样,家暴桑曼文的丈夫,大概率会成为她最想杀死的对象。作恶多端的詹远已经被杀死,如果不出意外,下一个被杀的,很可能是桑曼文的丈夫。


    唐灿眼睛一亮,被揪住后领子的郁闷当即烟消云散:“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去守株待兔?”


    “别说得这么难听。”


    涂知芝一手指头戳他脑门上:“我们这样,叫保护市民的人身安全。”


    “希望桑曼文的丈夫,对自己的身家性命能上点心。”花队长显然没忘记要查图书馆的事情,“我们不仅得找他聊两句,还得去参与图书流转的四家社区图书馆看看。”


    陈副队提议:“还是老办法,兵分两路?”


    花彻颔首同意。


    最终定下,由她带唐灿去找桑曼文的丈夫,陈正副队带涂知芝去社区图书馆查书。


    “想办法搞清楚刘迎阳在图书馆期间,都阅读过哪些图书。”花彻叮嘱副队:


    “重点关注被流转轮换的那一批书籍里,刘迎阳、庞桢和桑曼文同时借阅过的书目,以及凶手选择裁剪字条下来的《绯恋日记》。”能精准买到有需要的成语的那期《绯恋日记》,说明刘迎阳和凶手对这杂志都很熟悉。


    而且《绯恋日记》这类杂志的主要受众群体,是女性学生和刚步入社会的青年,恰好和刚进入青春期的刘迎阳与才毕业了几年的桑曼文吻合。


    虽然说,这种言情类的杂志不容易被纳入流传范畴,但毕竟与案情直接相关。


    因此同样值得留意.


    分配到查书的任务后,陈副队便带上人手即刻启程。


    参与图书流转活动的这四个社区图书馆,面积都没有很大,只在一两百平米之间。与社区图书馆里,原本也没多么卷轶浩繁的藏书相比,在每个社区图书馆间流转轮换的书目数量,就更是九牛一毛。


    所以看起来,查书的任务没那么困难。


    既然以刘迎阳的阅读记录作为突破口,第一站,他们就来到了离刘迎阳家最近的那家社区图书馆。


    在社区图书馆专设的书柜里,流动图书被分门别类,农学、科技、历史、教育等等一应俱全。然而,这些占比最多的实用类工具书,却不属于刘迎阳这个年纪的女孩爱看的书籍类型。


    只有少儿读物这个分类,有可能被女孩读过。


    这里的图书管理员是个微胖的大婶,对常来看书的刘迎阳印象很好:“你们找的刘迎阳,是不是那个……刘大勇家的女儿啊?哎哟,这小女孩爱读书哟,连放暑假都是跟朋友过来看书的,不吵也不闹,安安静静可人极了,将来长大了肯定有出息……”


    涂知芝侧耳听着这些,内心冷不丁被揪了一下。她没忍心告诉关心刘迎阳的图书管理员,刘迎阳可能没有那么光明的未来了。


    杀了人,留了案底,以后从监狱里出来,想要找工作都难。


    早在刘迎阳作出弑父的决定时,她便已经亲手葬送了自己的前程。


    并且心甘情愿。


    要查刘迎阳曾经阅读过的书目,主要有两条途径。一是查监控,二是调取刘迎阳的借阅记录。


    社区图书馆内的监控采用的是循环录制系统,七天自动覆盖,而刘迎阳上一次来图书馆借书看书的时间,至今已经超过了七天,所以此路不通。


    好在监控虽看不着,但借阅系统的智能化操作方便。没过多长时间,图书管理员便将刘迎阳的借阅记录调了出来:“这几本啊,就是刘迎阳近期借阅过的书。”


    这些刘迎阳借阅过的书里,没有《绯恋日记》杂志,但其中有一本书属于流动书籍,而且书籍类型也和他们猜的一样,都是青少年读物。


    那本书,是刘迎阳最近才过来还的。


    就在她作案前两日。


    涂知芝兴冲冲地翻开书,结果却大失所望。这本写给小孩看的科普书五彩斑斓,里面除了借阅小孩乱七八糟的涂鸦,却什么都没有。无论陈正和涂知芝想尽办法,把各种手段轮番试了一遍,也未能找出异样。


    许久过后,涂知芝精疲力尽地放下了手里的紫外线灯:“紫外线灯也照了,也加温过了,要是隐形墨水早该显形了。再这么下去,就只能把这本书一页页撕下来,扔进火里烧了。”


    但万一烧了之后,也没有呢?


    他们岂不是把这物证毁了,依旧一无所获?


    陈正副队从涂知芝手里拿过那本科普读物,再次确认:“整本书都检查完了?”


    “嗯,全部检查完了。”涂知芝无奈道,“不仅书的里面,我连书的侧面、外面,包括它封面的正反面、序言和目录都检查过好几遍了,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就是有几页上面,有小孩子涂鸦的乱线,或者凹凸不平的压痕。”


    即便发现甚微,涂知芝仍然把有发现这些的页码记了下来,写在纸上。


    此时,正好一并交给副队过目。


    陈正副队根据她做的记录,先翻开有涂鸦的那几页,看了又看,把眉头绞紧得几乎能夹死蚊子。


    “这些乱线之间,会不会存在着什么规律?”陈正问。


    “反正我是找不出来。”


    涂知芝心累地趴在桌面上,瘫成一滩软软的兔饼:“天呐,跟考公考编做图推似的。老师,这道题我不想做了,我想放空。”


    涂知芝嘴上虽这么抱怨,陈正副队却听得出,她不是真心想要放弃:“办案和做题不一样,不管多么细枝末节的地方,都由不得我们放空。每放空一题,就可能漏过一个重要线索,每放过一个线索,就可能放任一个凶手逍遥法外。”


    放在本案里,年仅十三岁的女孩刘迎阳,就会在尚且稚嫩的年纪,背上一起不属于她的罪责。


    涂知芝叹了口气。


    她支棱起来,认命地用手肘撑着桌面,凑上前想继续研究那一团团乱线。


    然而,陈副队却把书合上了:“不过我看这些乱线,确实不像有规律的样子。先说说你发现的压痕吧。”


    涂知芝闻言,主动翻开了她发现压痕的页数:“副队,就是这几页。摸起来不太光滑。好像有人把纸压在上面写过字。但可能因为图书还回来后,不管怎么放在一起都难免互相挤压,这些痕迹渐渐变淡,到现在已经看不太清楚了。”


    起初听见这话时,陈副队还没怎么把这句话当回事。直到他被书页上花花绿绿的色块涂鸦迷了眼睛,不得不叫涂知芝过来指出具体位置,陈正才意识到,这些压痕的存在感有多么微乎其微。


    涂知芝能发现这些,已是无比细心。


    陈正沉默片刻:“拿纸笔来。”


    涂知芝立刻遵从吩咐,拿来白纸和铅笔。陈正随即挑选出压痕最明显的位置,将白纸覆盖其上,斜放铅笔轻轻涂抹。


    曾经被压在书页上写下的字迹,逐渐在纸面上显现。


    字体稚嫩,似曾相识。


    涂知芝不禁发问:“好熟悉的字迹。这是……刘迎阳的字?”


    陈副队闻言,便拿出事先备好的刘迎阳的作业本,逐一比对过后得出结论:“是她写的。文字的内容是,她已经用那个方法,杀了她爸刘大勇。”


    “‘那个’?这是原文本里的用词吗?”涂知芝眼睛一亮。


    这是一个指代词。


    指代的,是对话双方都知道的内容。


    这说明刘迎阳和詹远案的凶手在此之前,很可能已经有过交流。


    陈副队颔首:“刚才你查这本书的时候,我找管理员调取了自图书轮换开始以来,这本科普读物分别在四间社区图书馆的借阅名单。这本书,桑曼文曾经带着她的侄女也借阅过。”


    刘迎阳和桑曼文交流的途径之一,极有可能——


    就是这本书!


    陈正再次看向借阅记录。


    “我明白她们是怎么传递信息的了。”陈副队找到了规律,“她们把纸覆在书上用力写字,把压痕留在书上,再在图书即将轮换的时间压线还书。这样,没有污损但有压痕的图书,就会和其他流动图书一起,出现在下一间图书馆里。”


    甚至不用借书,只要在图书转移后,尽早来到社区图书馆翻看,就能够看到留在上面的信息。


    且不会留下记录。


    “而且这些压痕不会留存多久,而是会随着时间逐渐消失。但凡我们来得晚一点,就连这点痕迹都会被压平。”涂知芝说。


    到那时候他们再来图书馆,即便同样拿到这本书,也什么都找不到。


    陈副队举起手机,把压痕和拓下的字迹及时拍照存证:“詹远案的凶手做事,确实比刘迎阳这个才十三岁的女孩要谨慎。”詹远案凶手留下的压痕已全部消失了,要不是刘迎阳太晚还书,他们连刘迎阳的字迹印痕都找不到。


    那时候,便是真真正正的死无对证。


    明确了凶手传递信息的方式,意味着此行最重要的部分已经完成。


    可得到的证据还不够。仅凭压痕上刘迎阳的一句话,明显不够。除此之外,关于《绯恋日记》杂志的线索,他们也依然一无所获。


    “刘迎阳真的没有借过一本杂志吗?有没有可能是系统没有录入成功?”涂知芝问图书管理员。


    “没有。”图书管理员说得斩钉截铁:


    “系统里没有就是没有。”


    可刘迎阳从来没去过书店,她唯一购买的那期《绯恋日记》还是网上下单的。


    这说明,她显然已前看过许多本《绯恋日记》,一早就知道那期杂志里,会有她想要放在现场的“掏心掏肺”四个字。而这间社区图书馆,已经是刘迎阳唯一能见到这本杂志的地方了。


    除了这里,她没有别的地方能看杂志。


    更看不到《绯恋日记》。


    “真的没有借过吗?”涂知芝不死心地继续描述,“那本杂志叫《绯恋日记》,我刚刚进你们图书馆时有看到。这杂志就摆在你们杂志区那边,在靠墙最边上的那个位置。”


    图书管理员缓缓转头,顺着涂知芝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气:“你说的这种杂志,是不是都包着粉红色封皮?”


    涂知芝猛猛点头:“对!”


    深浅不一的粉红色封皮,是《绯恋日记》杂志最大的特征。


    这一次,图书管理员的表情终于产生了变化:“粉红色的杂志?哎,我好像,有点印象了……”


    作者有话说:


    藓叶卷瓣兰这方面,来自无穷小亮老师在昆明植物园里面的科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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