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癔症 她为什么要
“同、桌?”颜悬昭念出这两个字, 觉得恍若隔世。
同桌笑眯眯地伸手来摸她的头:“总算想起我了?”
手快碰到她的那瞬间,颜悬昭下意识偏头避开了,脸上还带着恍惚的疑惑:“可你不是失踪了吗?怎么会成了我的同事?”
同桌的笑意淡了几分, 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担忧:“你昏迷太久, 记忆都紊乱了吗?”
说罢,他快步走出了病房。
颜悬昭不知道他去做什么, 捧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呆呆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不一会儿他又走了回来,神情变得如释重负,俯下身安慰她:“没事, 我问过医生了,说昏迷太久记忆缺失或混乱都是正常的。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就恢复了。”
颜悬昭还想说些什么, 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打断了。
他接起电话:“嗯, 好。我现在回去。”
“昭昭, ”他挂断通话,向她解释, “我是偷溜出来的,公司现在开紧急会议, 我得赶回去了。”
“好,别耽误工作。”颜悬昭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
他走得匆忙, 竟没留意到工牌落在了小米粥旁边。
颜悬昭捡起来,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容, 下面写着他的名字——黎安。
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许多记忆像是解开了封印般朝她涌来。
她和黎安是高中同学, 他中途转学来她们学校,和班级里唯一落单的她成为了同桌。
后来他们考进了同一所大学,毕业后又进了同一家公司,两人一直是相熟的朋友, 从来没有分开过。
这些记忆清晰而生动,仿佛昨日之事历历在目。
可她心底却始终浮现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虚无感,像是有什么地方对不上。
她极力想抓住那丝感觉,一切却如同指间流沙,转瞬即逝。
颜悬昭摁了摁隐隐作痛的额角,把工牌放回床头柜。
她找不到手机,也记不起他的联系方式,只能等他发现自己落了东西再回来取。
可接下来几天,她都没再见到他的身影。
好在医院也提供餐食,不至于让她饿死,只是顿顿都是小米粥之类的清淡吃食,一连喝了好几天,嘴里淡得没了滋味。
得到医生许可可以下床后,颜悬昭第一件事就是出去觅食。
等她回来时,病房里的其他人也刚吃完饭,空气里还萦绕着淡淡的饭菜香,家常而温暖。
颜悬昭心头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落寞和孤独。
她早已习惯了这种感觉,很快便自我消化了。
颜悬昭慢慢地走回自己床边躺下,余光却瞥见床头柜上摆了好几天的工牌不见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黎安来过了?
颜悬昭连忙翻身坐起,探向隔壁床:“叔,刚刚是不是有人来我这儿了?”
隔壁床的阿叔摇了摇头:“没见有人啊。”
“真没有吗?”她疑惑道,“那我桌面上的工牌怎么不见了?真没人来拿过?”
难道是被打扫卫生的阿姨当成垃圾清理掉了?
阿叔却笃定道:“我真没见有人,医生护士都没来巡房。”
他看着颜悬昭呆愣的模样,心生怜悯,“妞儿啊,你这可真是冷清。生病那么多天,你家人朋友都不来看看你?”
颜悬昭下意识反驳:“有啊。我生病第一天,不是有个男生来给我送饭吗?”
“不可能不可能。”阿叔连连摆手,“我虽然年纪大了,可没有老糊涂。我清清楚楚记得,你转进来第一天到现在,没见着有人来看过你。”
“许是你恰好出去了没看见……”颜悬昭面色僵了僵。
阿叔却不肯认输:“你不信问问一号床?一号床,你有见到有年轻男生来她这儿吗?”
一号床是个中年阿姨,也摇了摇头:“没见着。小姑娘你家里人也真是狠心……”
“怎么会、怎么会?”颜悬昭指尖发凉,猛地想起什么,“对了,我找出他的照片给你们看,你们就想起来了!”
她拿出手机,手忙脚乱地解锁,在相册里一通翻找,却找不到一张关于黎安的照片。
她又翻通讯录、翻微信,也没有找到他的名字。
对了,他们还是同事,应该在工作群里!
她急忙打开公司群,翻找了一圈,仍旧没有找到他的微信。
一种无言的恐慌悄无声息地在心头弥漫开来。
她顾不得工作群里正在严肃对接的工作事宜,突然发送了一条无关的消息:“有人见到黎安了吗?看到他的话麻烦让他联系我一下,我有急事找他。”
群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有人问:“黎安是谁?颜悬昭你发错群了吧。”
颜悬昭不死心:“就是我们部门那个黎安啊,和我一起进公司工作的那位!”
“?”
“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个人?”
“对啊,我们部门没这个人啊?”
越来越多的人在群里发出疑问,但都说没见过、不认识。
颜悬昭的手颤抖得几乎要拿不住手机。
忽然,手机叮咚一响。
主管在群里@了所有人:不许在工作群里聊无关事项。
群里的消息瞬间止息。
颜悬昭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私聊了主管:“陈经理,你还记得黎安吗?他和我一个部门的。”
“颜悬昭,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疯话。我们公司没有这个人。以后别在工作群发有的没的,下不为例。”主管严肃地警告了她一番。
“就是我加班昏厥、送我过来那个人啊?您真不知道吗?”
“送你去医院的是楼下看门的王大爷,不是什么黎安。”
手机“啪”地一声落地,屏幕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哟,妞儿你这是咋了?”病房里的阿叔关切道,“手机摔地上了,快捡起来吧。”
颜悬昭却像没听见似的,也不顾地上的手机,猛地夺门而出。
她冲到走廊上,揪住正推车路过的护士,有些神经质地问道:“送我来医院的是谁?是不是叫黎安?”
她比划着:“大概头发这么长,很白,很高……”
护士连忙安抚她:“女士您冷静一下,我帮您查一下送诊记录……”
……
颜悬昭看着送诊记录上写着的“王宏”两个字,脑袋像被一记重锤砸过,阵阵发昏。
王大爷的声音还在耳侧回响:“妮儿,是俺送你来的?咋啦?俺巡逻的时候发现你倒在工位上,就赶忙叫人扛着你去医院了。”
日光灯开始摇晃,生出重重叠叠的黑影,光线在眼前晕成一团。
她甚至生出了想呕吐的冲动:“不可能、不可能。他来过、他存在过……”
“对了,查监控!我要查监控!”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拽住旁边的人,“他来过的!还给我带了小米粥……”
护士连忙安抚她的情绪,旁边又冲过来几个医护人员按住她:“颜女士、颜女士请您冷静!真的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颜女士,或许是您生病的后遗症导致的记忆紊乱,请先不要激动,我们会……”
路过的人纷纷停下脚步,诧异地看着她。
“这女的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都和这妞儿说了,没见有人来过,她非说有,我都怀疑是不是她撞鬼了,吓得我啊……”
“会不会是精神出问题了……”
所有人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崩塌的山体一样朝她压下,铁青的、扭曲的。
那些窃窃私语变了调、拉长了音,灌进她的耳朵里,尖锐的、轰鸣的。
过去、现在、未来的话语前所未有地重合在一起。
“她肯定是因为学习(工作)压力太大了,出现幻觉了。”
“她臆想出了一个幻想朋友,创伤会让很多人出现这种情况。”
“她是个孤儿,又没有朋友,难免……”
“要定期吃药,吃了药幻觉就消失了……”
“束缚带!镇定剂!固定住她!”
“精神病精神病精神病精神病精神病精神病精神病精神病精神病精神病精神病精神病精神病精神病精神病精神病精神病精神病……”
“啊——!”
颜悬昭头疼欲裂,跪倒在地,死死捂住耳朵,却阻挡不住那些怪物般的呢喃像潮水一样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拼命摇头:“不是的,我不是精神病。”
“他存在过的……他存在的……”
“不是我的幻觉……”
眼泪缓缓从她眼中滑落。
为什么又是这样?
她为什么要说“又”?
——
“听澜,此番让他们进心魔境会不会太凶险了?”岑毓灵看着桌上的云水镜,眉头微蹙,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云水镜里实时映放着秘境中的情形。
入境试炼的人们一进去便陷入了梦魇,看起来深陷于心魔纠缠。
有人身上甚至溢出了丝丝缕缕的黑气,像是即将走火入魔。
心魔境不同于寻常秘境,一般位于魇兽腹中。
进入者心有杂念,心魔便会实体化将其困住,除非本主自我勘破,否则便会被心魔吞噬,沦为魇兽腹中之物。
所谓心魔,是人心最执念、最恐惧的东西。
千关万关,最难过的往往是自己心的这一关。
“虽然凶险,但何尝不是他们的机缘?”应听澜却不以为意,一眼都没看桌上的云水镜,单手负于背后,仍在游刃有余地作画。
若能顺利勘破心魔,确实能助他们突破瓶颈、修为更上一层,道心得到淬炼,往后的修行也会顺畅许多。
“可是……”岑毓灵不太认同,“又能有多少人能勘破心魔?更多的人只会深陷迷障,轻则修为折损,重则走火入魔。”
心魔境凶险至极,死亡的可能性比进阶的可能性更高几分,看着这么多修炼者身陷险境,她着实有些担忧。
“修行本就如此。不能放下执念,走火入魔不是今日便是明日,我们不过是加速了这个进程。”应听澜搁下笔,走到岑毓灵身旁,揽过她的肩膀安抚性地拍了拍。
他补充了一句:“何况,我们要的不是一个只会竞技比高低的人,而是一个修为出众、道心坚固的修真者。只有这样的人,才配成为剑主。”
“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岑毓灵覆上搭在她肩头的手,忧虑地看向他,“此次来的都是各仙门中的翘楚。若有人折损其中,我怕那些世家仙门会将这笔账算到你头上。”
应听澜收回了手,轻轻笑了笑:“早在我打断世家垄断、下放修仙资源时,他们便已将我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了。只是他们没有能力将我拉下马,我又何惧多那么一点‘债’?”
话语平淡,却能听出其中的张狂。
从他这句话里,岑毓灵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初遇时那个鲜衣怒马、不识天高地厚的少年游侠。
从前他也曾是快意恩仇的翩翩少年,但这些年来,随着身份地位的不断上升,应听澜也变得越来越沉稳、内敛,越来越符合一位正道领袖应有的风范。
只是有时,她不免感到有些陌生,竟觉得自己也有些看不懂他了。
岑毓灵不知道这样究竟是好是坏。
她只是踮起脚,用双手捧住他的脸颊:“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身后支持你。”
应听澜俯身将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点了点,轻声道:“我知道。我还有些事,就不陪你了。”
说罢他转身欲走,却被拉住了臂弯。
应听澜诧异回眸,岑毓灵从不会因为私事阻碍他,更不可能耍小性子要他留下陪他了。
她几乎是个没有私心的圣人。
有时候他都生出几分不切实际的渴望,希望她能把目光多放在他身上一些。
回身却见她面色沉重,正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你身上有伤……为何不告诉我?”
闻言,应听澜莞尔一笑:“小伤而已,无伤大雅。何必惊扰你,惹你平白担忧?”
他抽回手臂:“好了,这点伤我自己能调理,莫要忧心。”
他转身离去,衣袂带风。
岑毓灵目送他远去,心中却是一片沉重。
他或许瞒得过普通医者,却绝对瞒不过她。
依她所见,他不但伤得不轻,还隐隐有走火入魔的趋势。
只是他为何要隐瞒?他们明明是最亲密的人不是吗?
都说勘破魔障是修真者的必经之途。
听澜,那你勘破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夺舍 你如何证明
凝雨向来不认为自己惧怕什么, 她生来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天王老子来了也得避她三分锋芒。
谁让她是幽都王女呢?这世间的一切对她而言本就唾手可得,她犯不着为任何事心惊胆战。
今日她一如往常般从美梦中醒来, 睁眼时入目的却不是自己寝殿里那幅缠枝莲纹的纱帐, 而是一间低矮简陋的屋子。
屋顶的横梁压得极低,木头的颜色被烟火熏得发黑, 墙角堆着几件浆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皂角气味。
凝雨坐起来,嫌弃地拍了拍衣袖上蹭到的灰, 可这一拍她愣住了,身上穿的衣裳款式陌生, 布料粗粝得磨手, 洗得发白的领口还带着一圈浅浅的汗渍。
她越看越觉得眼熟, 心底那股烦躁便压不住了。
于是她跳下床,一边往外走一边高声唤着贴身侍女的名字:“新雪?新雪!”
推开房门的时候新雪刚好从外面进来。
她一看见凝雨便皱起了眉头, 目光挑剔地上下扫了一遍,开口时语气里带着毫不客气的不满:“好没规矩!竟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这样还怎么伺候主子?”
主子?她凝雨哪来的什么主子?
还没来得及开口,新雪已经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拖了出去, 力道大得她猝不及防地踉跄了两步。
凝雨被她拖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目光扫过新雪身上的衣裳, 竟和她身上这套一模一样。
她猛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新雪, 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她身上这套竟是侍女装。
谁这么大胆,竟敢如此戏弄她?
又是如何做到在不惊动侍卫和她的情况下,给她换上了这套服饰?何人能力如此高超?
她压着满腹的疑惑想开口询问,新雪却猛地停住了脚步, 反手把她往前一搡。
凝雨没有防备,膝盖一弯便重重跪倒在地上。
她刚要发作,新雪已经抢先一步按住了她的肩膀,朝前方恭恭敬敬道:“还不快拜见公主?”
这时候还拜见什么?
一群没眼力见的东西,还不快扶她起来!凝雨正要怒斥,却发觉自己被一团阴影笼罩着。
新雪连忙挡在她身前跪下认罪:“是奴婢没教好,让她冒犯了公主,奴婢这就领她下去受罚。”
那人却开了口:“无妨,小侍女初来乍到,不识礼数也是人之常情。”
声音隐隐有些耳熟,却格外温柔。
新雪将那人挡得严实,但从垂在她脚面的华贵布料来看,此人身份定然不凡。
难道是父王新纳的妃嫔?
就算是如此,她也没资格受她凝雨一拜。
“多谢公主!”新雪连忙拉着她谢恩,“公主真是宽宏大量!还不快谢过公主殿下?”
公主?!这个公主难道不是叫她吗?
在这里,除了她凝雨,谁还会被称为公主?
这个词如同晴天霹雳般炸响在凝雨心头。
她猛地挣开新雪的束缚,奋力抬起头,对上了一张年轻女子的脸。
对方衣着华贵,云锦织就的广袖垂落下来,裙摆上绣着繁复的金线花纹,此刻她正微微低头,面容昳丽,眉眼带笑,笑意温柔从容。
她死死盯着那人,对方对上她的目光,嘴角仍挂着温和的笑意,不躲不闪。
——那人长着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对方是凝雨公主,那她是谁?
凝雨顾不得其他推开了身旁掣肘她的人,疯了似的冲了出去。
镜子,她要找镜子!
极度惊慌之下,她没有发现整座宫殿安静得诡异,竟无一人阻拦她,任由她在行宫内横冲直撞。
终于,她找到了一方池水,立刻扑到岸边。
清澈的湖面清晰地倒映出她的面容——一张不属于她的、陌生的、平凡的脸,五官寡淡,肤色暗沉,和她从前那张昳丽张扬的面容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无与伦比的惊恐和慌乱在凝雨心中翻涌。
她怎么会变成一个小侍女?
那个假凝雨是怎么回事?是夺舍吗?
就在这时,两个小侍女端着东西从旁边经过,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公主最近变得好懂事啊,每日午时都去陪王上用膳,哄得王上可开心了。”
“对啊对啊,最近的脾气也好了不少,我不小心打翻了她的首饰盒,也没被责怪呢。”
“希望公主能一直这样……”
凝雨跪在水边听着,胸中那团恐慌慢慢燃成了一蓬火,越烧越旺。
她猛地站起身,朝幽都王的寝宫大步走去。
该死的妖孽,霸占了她的身份不说,还敢迷惑她父王?
她一定要在父王面前揭穿这个冒牌货的真面目!
———
幽都王寝宫外——
“放开我!我才是凝雨!”凝雨怒斥着阻拦她的侍卫。
侍卫们却寸步不让地钳制着她,作势将她往外拖。
凝雨怒极攻心,直接破口大骂:“你们这帮瞎了狗眼的东西,真公主假公主都分不清,本公主定要将你们挫骨扬灰撒进海里喂鱼!”
这熟悉的骂人口吻让侍卫们不由得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就这片刻的功夫,殿内传来一道浑厚的嗓音:“殿外发生何事,竟如此吵闹?”
侍卫们连忙跪下请罪:“王上恕罪。有位侍女吵闹着要见王上,说她才是真正的凝雨公主,殿内的公主是旁人假冒的。”
殿内沉默了片刻,才再度传来声音:“让她进来。”
她就说父王不可能认不出自己的亲女儿!
凝雨狠狠瞪了那两个侍卫一眼,用口型无声地威胁道:“你们给我等着!”
说罢她便雄赳赳气昂昂地踏进了内殿。
一进殿,便看见那冒牌货站在幽都王身后,体贴地为他捏肩捶背。
幽都王端坐在宝座之上,年过不惑的样子,蓄着修剪得齐整的美髯,一双虎目凛凛生威。
可凝雨却不怕他,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既不下跪也不行礼,直接指着台上的“凝雨公主”骂道:“假货,休想害我父王,还不快滚下来!”
话音未落,膝盖一疼,她被一股力量压得跪倒在地。
凝雨不可思议地抬头,对上了幽都王愤怒的双眸:“大胆!竟敢对公主不敬!”
他身旁的假凝雨连忙上前为他拍背舒气:“父王莫恼,您要以身体为重,别为不值当的人气坏了。”
凝雨跪在阶下看着这副父慈子孝的画面,怒极反笑。
她直接对着幽都王毫不客气道:“死老头,你自己女儿都认不出来吗?你女儿我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孝顺?你老糊涂了吧!”
“你、你、你大逆不道!”幽都王指着她,手指气得直抖。
眼看着局面要失控,假凝雨从幽都王身后缓缓走出来,面上带着从容不迫的笑意,丝毫没有冒牌货的心虚。
她迎着凝雨仇视的目光,轻笑了一声:“不知你这个小侍女为何在这里胡搅蛮缠,但既然你说你是真公主,而我是假的——那你如何证明你才是真的呢?”
“真的自然假不了,假的自然也真不了。”凝雨冷冷盯着她,一字一句咬得又重又慢,“不知你是何方妖物,你若坦白从宽,把我的身体还给我,我便饶你一条命。否则别怪我将你千刀万剐。”
“假凝雨”却丝毫不惧,唇边的笑意反而更深了:“那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证明你是‘凝雨’呢?”
看着她从容的笑容,凝雨心中忽然涌起一阵不妙的预感。
——
颜悬昭出院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公司寻找黎安。
她神经质一般走遍了所有工位,都没有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询问了所有同事,竟无一人认识她口中的黎安。
最后她被领导约去了办公室谈话。
“颜悬昭,你最近压力太大了。公司一致决定让你回去休息一段时间,好好养病,养好了再回来工作。”陈经理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颜悬昭心知肚明,这无异于停薪留职。
如果她还不“恢复正常”,恐怕连这份工作都保不住了。
可她就是不甘心。
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她去调了医院的监控,查无此人;去翻公司的人事档案,同样没有记录。仿佛那天给她送小米粥的那个年轻人,只是她昏迷太久后脑子里生出来的一场幻觉。
如今能想到与他有交集的地方,只剩下当初读书所在的学校了。
她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的公交回到那座旧校区,找到当初带过他们的班主任,又找了教务处管档案的老师。可所有人的回答都一样。
——不记得,不知道,档案里没有这个人。
她一求再求,教务处那位年纪大的女老师终于愿意帮忙,只是对方翻着泛黄的学籍册一页一页地找,最后合上册子叹了口气:“我们这儿确实没有这个学生的档案。姑娘,你会不会记错了?”
她看着颜悬昭的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怜悯:“现在年轻人压力大,记混了也是常有的事。我班里就有个学生这样,总说有一个别人看不见的朋友,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这种情况,得尽早去看看医生了。”
最终,她依旧没能找到黎安存在的证明,却在旧物里翻出了自己多年前确诊妄想症的病例单。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她当年确诊妄想症的诊断记录,日期、医生签名、用药方案,一样不少。
颜悬昭攥着那份病例单,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主心骨。
走到两层楼之间的转角处她终于撑不住了,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手里的病历单被她攥成了一团。
她把脸埋进膝盖,哭出了声,声音压在袖子里闷闷的,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承认吧,你就是个疯子。
他不过是你臆想出来的朋友。
你怎么可能被爱?
怎么可能有人喜欢一个精神病人?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和她从前听过的一模一样,要把她整个人埋进去。
她觉得自己像坐在悬崖边上,身下的石头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昭昭。”
他呼唤她名字的声音再次在她耳侧响起,短短一句里总是藏着那么多情绪——温柔的、哀伤的、欢喜的,一如他无数次回望她时的眼神。
他泪流满面的模样忽然闪现在她的记忆缝隙里,像一枚遗落在角落的弹珠被重新拾起。
他流着泪对她说:“昭昭,不要忘记我,好吗?”
而后眼前倏然一黑。
他捂住了她的眼睛:“算了,忘了我吧。”
“别回头,要往前走,你会有更好的人生。”
而后他彻底消失在了她的世界里,记忆也像沙漏里的沙快速流逝,一开始她忘记了他的模样,而后是声音,最后竟是连名字也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她有一个陪伴她的同桌,很重要很重要,陪她度过了所有难捱的时刻。
但她弄丢了他。
颜悬昭从膝盖上抬起脸,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神却重新凝聚了起来。
不,他绝对不是幻觉。
他一定真实存在过。
如果连她都放弃、连她都不记得他,那他便真的死了。
只要存在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而她会继续找下去。
就算所有人都觉得她是疯子也好,她也会继续找下去。
颜悬昭胡乱抹了一把脸,撑着墙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低头翻手机准备打车去下一个地方。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头划着屏幕,没留神前面有人,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
对方吃痛后退了两步,手里捧着的厚厚一摞资料哗啦啦散了一地。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颜悬昭连忙蹲下身帮忙收拾。
老师揉着被撞疼的手臂,忍不住埋怨:“哎呀,你走路也不看路!这些档案可是要转移封存的,弄丢了谁担待得起?”
她看见颜悬昭没有继续捡拾,反而拾起其中一张散落的表格,目不转睛地盯着。
“喂喂,你干嘛呢?那是别人的资料!”
颜悬昭却不理会。
她拿着那张表格的手在微微发抖,目光死死钉在表格右上角的一寸证件照上。
照片上是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容,眉眼温和,嘴角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
而姓名处赫然写着——黎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迷惘 比言语先到
剑光忽至, 寒芒一闪便将眼前的魔障一分为二。血海滔天的景象瞬间凝滞,随即如碎镜般片片剥落,消散于虚空之中。
应逢怜睁开眼。
眼前是灰濛濛的天幕, 脚下的泥地泛着潮气。
他低头摊开掌心, 一团翻涌的魔气正盘踞在掌中,细密的黑丝缠绕指缝, 像活物一样蠕动。
应逢怜用力一握,再摊开时,魔气已然消散于无形。
他面上没什么波澜, 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拙劣的心魔而已,他早就习惯了, 不知处理过多少回, 随手吸收了还能化作自身养分。
这点东西伤不了他, 但他担心颜悬昭。
她初入道途不久,根基尚浅, 未必对付得了这种直攻心防的幻象。
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不远处的草丛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他走近看了一眼, 是同批进入秘境试炼的修士。
那些人深陷梦魇,个个眉头紧蹙、冷汗涔涔, 面色苍白得像被抽干了精气,身上还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黑雾。
没有颜悬昭。
应逢怜漠然地收回目光, 继续往前走。
一路过去,秘境里到处是倒伏在地的人, 四仰八叉,遍布荒草之间。
应逢怜心中有了判断:他们多半身在魇兽腹中,须得尽快找到出口。
忽地,身侧的草丛发出一阵窸窣响动。
他停下脚步, 警觉地望向声音来处,看清来人后才放松了戒备。
空青从草丛里钻出来,袍角沾着泥和碎草叶,看见应逢怜便快步上前作揖行礼:“主上。”
应逢怜颔首:“找到颜悬昭和凝雨了吗?”
空青摇了摇头,面色凝重:“自苏醒后一路走来,属下都没看到她们二人的身影。”
“先起来吧。”应逢怜道。
空青依言起身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主上,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为何我们一来便陷入梦魇,还有这么多人倒地不起?”
应逢怜将自己的推测说了一遍。
空青听完神色凝重起来:“那便得尽快找到公主和颜姑娘了。心魔境中待得越久,越容易被魇兽吞噬。”
“分头行动。”应逢怜说,“找到她们之后再汇合。”
“是。”空青自然无异议,拜别后便朝相反方向火速离去。
应逢怜却没有立刻动身。
他闭上眼将灵识铺开,细细感知四周空气中的灵力波动。
片刻之后,一个方向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感应,像一根细线颤了一下。
他猛地睁眼,拔步朝那个方向赶去。
可没走几步,那根线又断了,来处空空荡荡,什么也感知不到了。
应逢怜握了握拳。
此秘境被仙盟严密监视,他无法动用神识大规模寻人,只能靠附着在颜悬昭身上的灵器感应去追踪她的方位。
可那种感应若即若离、断断续续,让他始终无法锁定确切位置。
他重新迈开步子,朝着刚才断掉的方向继续走,步伐比之前快了几分。
颜悬昭,一定要平安等到我来。
——
怎么会?她怎么会知道?
凝雨跪在地上,仰头望着那个居高临下的冒牌货。
方才那番话她听得清清楚楚——从她五岁那年失足落水被父王亲自跳下去捞起来,到八岁生日时许愿要一条会飞的毯子结果弄巧成拙烧了父王的书房……桩桩件件全是只有她和父王才知道的旧事。
那人讲得分毫不差,连细节都一丝不错。
父王被那些故事逗得前仰后合,正在宝座上慈爱地拍着假凝雨的手背:“你小时候的事还这般历历在目,这么个小娃娃转眼就长这么大了,岁月不饶人啊……”
“假凝雨”搂住父王的手臂撒娇道:“父王不老,父王永远春秋鼎盛,要宠凝雨一辈子。”
“好好好。”父王宠溺地拍了拍冒牌货的头,转向她时目光却骤然冰冷,声音裹挟着威压毫不留情地朝她拍来,“大胆刁奴,你还有何要狡辩?”
凝雨被那股威压压得跪伏在地,脊背像被千斤大石碾过。
她死死压住涌上喉头的腥甜,再抬头时眼眶红了,直视幽都王的双眼哑声道:“我也说得出那些只有你我父女才知道的事情,为什么她是公主,而我是假的?”
“虽然不知你是从哪里偷听得知的,”冒牌货从高台上施施然走下来,走到她面前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但你不觉得,以你我此刻的模样,想辨别谁是公主,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
凝雨死死盯着她:“是你用妖法夺了我的身体,换了我的身份!”
冒牌货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噗嗤”一声笑出来:“真可笑。在幽都王宫,谁能偷换得了凝雨公主的身体?”
“够了。”幽都王出声打断,“凝雨,不必再与这等贱奴浪费口舌。”
他唤来侍卫:“此人冒犯公主,拉下去凌迟处死。”
“父王!”凝雨猛地抬头,满眼不可置信。
侍卫们冲上来钳制住她的双臂将她往地上压。
凝雨奋力挣扎,奈何这具身体毫无功力,根本挣不开分毫。
就在侍卫要将她拖下去时——
“等等。”
开口的竟是冒牌货。
她转身走回幽都王身侧,拉着他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
幽都王改了主意,挥了挥衣袖,语气冷酷:“公主心善,不忍见血。改为鞭笞一百下,打入天牢。”
冒牌货嘴角含笑:“谢父王应允。”
她走到凝雨面前,弯腰附在她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可不会让你这么轻易死了。我会让你亲眼看着,我是怎么一步一步完全取代你的。”
“——凝雨公主。”
——
颜悬昭凭着那张学籍表上的信息,几经辗转才找到黎安如今的住处。
她站在一条狭小的巷口前,潮湿腥臭的冷风从巷子里灌出来,头顶杂乱裸露的电线像蛛网一样盘踞在上空。
她刚往里走了两步,一只硕鼠便不知从何处蹿出来,踩着鞋面跳了过去。
颜悬昭吓了一跳,在原地站了片刻,确认没有其他老鼠跟着窜出来,才继续往里走。
她一路问人,终于在那片迷宫似的居民楼里找到了夹缝中的一栋矮楼。
楼墙外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她借着楼道里那盏昏黄的灯辨认门牌上模糊的刻字。
“30……2。”确定了就是这户,她深吸一口气,犹豫再三,才抬手敲响那道铁门。
三声,无人回应。
她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动静。看来人不在家。
颜悬昭放下手,心里说不清是失望多一些还是松了口气多一些。
她记不清自己敲开过多少扇陌生的房门了,每一扇门打开之后都是茫然的面孔和“不认识”。
满怀希望再落空的感觉,一遍都够受的了,何况她反反复复经历了许多遍。
算了,晚些再来吧。
她转身欲走,身后却传来门被拉开的“吱呀”声。
“谁啊?”那人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往外走。
颜悬昭不可置信地回过头。
印入眼帘的,是她一直苦苦寻觅的那张脸。
他还是记忆中的模样,湿漉漉的黑发遮住有些阴郁的眉眼,不笑时看人总带着几分冷沉。
可他比以前瘦了不少,眼下多了浓重的乌青,整个人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你是?”他放下毛巾,眯着眼打量了她一会儿,叫出了她的名字,“……颜悬昭?”
颜悬昭的第一反应不是激动也不是欣喜,而是用力拧了自己一把。
火辣辣的疼痛传来,才让她确信这一次不再是幻觉。
她看着他,嘴巴张了张,那些在心里排演过无数次的开场白堵在嗓子里,一个字也没能挤出来。
脸颊却先一步湿了。
颜悬昭想了很多次重逢时要说什么才能自然、才能消解这些年落下的隔阂,没想到比言语先到来的,竟是她的眼泪。
——
“这家馆子味道不错,想吃什么尽管点。”黎安将一本油乎乎的菜单推到她面前。
颜悬昭接过来翻了翻,拘谨地点了一碗面。
他们坐在一间老旧的小馆子里,塑料桌面泛着陈年的油光,头顶吊扇吱嘎吱嘎地转着,旁边几桌坐满了下班来吃口热饭的中年人,炒菜的油烟和酒气混在一起,热腾腾地弥散在空气里。
黎安也点了一碗面,把菜单递回给老板。
两个人对坐着,中间横亘着几年的空白岁月,一时间谁也不知道从哪开口。
黎安摸了摸衣袋,熟练地摸出一根烟,“啪”地点燃,凑到嘴边深吸了一口,火苗映亮了他低垂的眉眼。
颜悬昭诧异出声:“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黎安缓缓吐出一口烟雾,把烟取下夹在指尖,侧睨她一眼,唇角微微扬起:“男人嘛,抽点烟喝点酒,不是很正常?”
颜悬昭欲言又止。
她转念一想,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劝他?
分别了这么久,他们都不知道彼此经历过什么、又改变了多少。
她尚且不能说自己一如当初,又怎能要求对方一成不变?
可犹豫再三,她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我到处找都找不到你。”
黎安没有继续抽,也没有摁灭,只任由那点红星在指间明明灭灭。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烟头的灰烬烧出长长一截,才开口:“家里出了些事,急着去别的城市,就转学走了。”
他说得很含糊,目光垂在桌面上,明显不愿多谈。
那种诡异的不合理感又浮了上来。
颜悬昭盯着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可每次想深究的时候痛就更深一层,思绪像被雾气裹着,什么也抓不住。
她狠狠掐了自己掌心一把,剧烈的疼痛让她短暂清醒了片刻,可随即又滑进了更深的混沌。
头顶的吊扇吱嘎转着,苍蝇落在油污的桌布上爬了两步,隔壁桌的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切都那么真实。
“先不说这些了。”这时两碗面正好端上来。
黎安从筷子桶里抽了两双一次性筷子,将其中一双扔到她面前:“先吃吧。”
颜悬昭撕开包装,却迟迟没有动筷。
她没什么胃口,比起吃东西,她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他。
黎安却不再看她,端过自己的碗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像是饿极了。
看着他这副模样,颜悬昭心里有些发酸。
这些年他一定过得很苦,整个人被生活磋磨得没了当年的精气神。
“黎安,你现在在哪儿工作?”她试探着问。
他从碗里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窘迫:“高中没读完,也找不到什么好工作,只能打些零工,干些体力活。”
“你家里人不让你读了?”颜悬昭震惊。
“我自己不想读了。”他垂下眼,“没什么好读的。”
颜悬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年那个鼓励她好好读书的人,如今竟说出这样的话。
这时老板送上一瓶酒:“你们要的烧酒。”
她下意识拒绝:“送错了吧,我们没点。”
“我点的。”黎安接过那瓶酒,给自己斟了一杯,又推了一杯到她面前,“陪我喝一杯呗。”
“我不喝。”她摇了摇头。
黎安没强求,垂着眼自斟自饮,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
颜悬昭看着他,觉得他和记忆里那个少年正在越离越远。
两人对坐无言。从前年少时相携回家的路上总有说不完的话,如今只剩两个被生活磨得精疲力尽的成年人相对无言,想说甜,早已不知甜滋味;想说苦,却也不知从何说起。
颜悬昭心头涌起一阵恐慌。
他们怎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她不停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是因为分别太久,只要多待一待就能回到从前。
一直到这顿饭吃完,两人谁都没有再开口。
看出黎安手头拮据,颜悬昭中途借故离桌提前结了账。
走出饭馆时他忽然停了。
颜悬昭回头望他:“怎么了?”
他定定地看着她,声音有些发涩:“以后别这样了。”
……
回酒店的路上颜悬昭走得跌跌撞撞。
她没有喝酒,却觉得自己像醉了。
颜悬昭反复回想着黎安说那句话时的神态和语气,来来回回地转,越转越模糊,越转越失真。
她这才惊觉,他如今的模样和高中时期已差得太远了,几乎不像是同一个人。
颜悬昭始终想不明白——当年为了保护她被揍得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的那个人,如今怎会说出那样的话。
“饭店老板是我的熟人。”他说,“让女人替我买单,这让我很没面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何以消愁 消愁何必用
凝雨仰倒在潮湿阴暗的天牢角落, 身上的鞭伤让她连呼吸的幅度都不敢太大,稍一动弹便牵起一阵火辣辣的剧痛。
左肩那一道尤其狠辣,从锁骨斜劈到肩胛, 此刻正火辣辣地跳着疼, 稍动一动就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钎子往伤口里捅。
她咬着牙把身子翻了个面,后背贴上冰凉的石板地面, 凉意渗进皮肉里,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冷气。
好疼,怎么会这么疼?
她从前在幽都王宫里连蹭破一层皮都要闹得满宫人仰马翻, 御医们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地赶过来,一屋子人围着哄着, 什么珍奇药材都给她使上。
如今倒好, 一百鞭子结结实实地抽在身上, 连个喊疼的人都没有。
可皮肉再疼,也比不上心口那处钝痛来得磨人。
连父王都认不出她来。
如果自己的亲生父母都辨认不出自己的女儿, 那这世上还有谁能认得出她呢?
凝雨睁着眼望着头顶的石顶,落满灰尘的蛛网密密地覆在角落, 一只长腿蜘蛛正慢吞吞地顺着丝线往下爬,仿佛是这破旧牢房里唯一自由的生物。
她的视线追着那只蜘蛛走了一段, 脑子里却只盘旋着父王让人把她拉走的那一句话,反反复复, 痛彻心扉。
凝雨从前听过许多关于至亲血脉的故事,什么父女连心, 什么骨肉情深,说书人讲到动情处常会拍案而起,台下的人听得热泪盈眶。
她听得多了便觉得理所当然,父母爱子女不是天经地义吗?
可事到临头才发现, 那些东西不过是说来好听的漂亮话。
若是至亲真的灵犀相通,怎么会连自己的女儿都认不出来?
她越想越觉得浑身发冷,脑袋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她昏涨发烫,可四肢却冰冷似铁,捂也捂不暖。
凝雨蜷起身子,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想从自己身上借一点暖意,可伤口还是火辣辣地疼,心口也破了洞似的,冷风一个劲地往里灌。
一滴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滑下来,很快便洇进身下潮湿的稻草堆里,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一阵克制的呜咽在牢房里低低地回响着,压得很轻,哭也不敢被人听见。
她好想娘亲。
若是娘亲还在该多好,她一定不会认不出自己十月怀胎的女儿。
没有娘亲的孩子,才会被人欺辱到这般地步。
眼泪止不住地淌,凝雨在极度的悲伤中昏沉睡了过去。
“喂,醒醒。你的饭。”有人在用脚踢她的肩膀。
凝雨费力地掀开眼皮,昏黄的烛火晃得她眼睛发涩。
看守正将一份餐食连托盘一起扔到她面前,菜汤溅出来泼在稻草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干嘛还要特地叫醒她,爱吃不吃,死了还清净。”另一个看守靠着栅栏打了个哈欠。
“不行,公主特别吩咐了,不能让这个人死了。”头一个看守蹲下来,把托盘往前推了推。
凝雨撑起身子,鞭伤被牵动了一下,疼得她闷哼一声。
她摇摇晃晃地爬过去,低头看见盘子里盛着一些不堪入目的东西,粥里混着砂砾和说不清来路的杂碎,菜叶已经发黄打蔫,边缘泡得烂糟糟的。
她抬起头,声音嘶哑而冷硬:“筷子和羹勺呢?没有我怎么吃?”
看守却挑了挑眉,满不在乎道:“忘拿了。你用手抓着吃吧。”
屈辱让凝雨的手骤然攥紧成拳,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印痕。
良久的沉默。
看守见她不动,伸手就要收走托盘:“嘁,不吃就拉倒。”
凝雨伸手拦住了他的手,缓缓松开拳头,抓起面前的饭食往嘴里塞。
要冷静。
她现在没有任性的资本了,这具身体没有修为,她必须吃东西才能活下去。
忍耐住,凝雨,只要活着,就还有一线生机。
她机械地将那些猪食般的食物塞进嘴里,那味道几乎刚入口就要让她呕出来,她硬是凭借意志力克制住了,艰难地往下吞咽,每咽一口喉咙都像被砂纸刮过一样。
两个看守见她老老实实地吃了,便退到一旁等,等得无聊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其中一人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小张,明日我请半天假,你替我看会儿班。”
“你要去干嘛?”
“公主明日不是抛绣球择亲嘛,我也想去看看热闹。”
小张一眼就识破了他的心思:“去看看?想当驸马就直说吧。”
“我也是有三分姿色的,说不定公主就好我这一口呢?”
“行行行,当了驸马记得分我一杯羹。”
“哪敢忘记张大人的大恩大德?”
凝雨停下了咀嚼的动作,脑中飞速思索着他们对话中的信息。
那个冒牌货要抛绣球招亲?又在打什么主意?
她脑中飞速地转着,试图从这几句话里拼凑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
还没理出个头绪,看守已经见她停了手,上来便将餐盘收走了。
她伸手想拦住再多扒拉两口,却被人一把挥开,手腕磕在栅栏的铁杆上,磕出一片青紫。
看守收了东西便匆匆走了,牢门重新锁死,脚步声渐行渐远。
虽然没吃饱,腹中好歹有了些东西。
凝雨发觉自己身上恢复了些气力,昨夜的高热也随着一整宿的冷汗褪去了不少,只剩身上的鞭伤还不时发作着钝痛。
可疼痛反而让她的思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清醒。
她打量着身处的牢房,目光扫过每一处缝隙、每一根栅栏。
她一定要从这里出去,去揭穿那个冒牌货的阴谋。
……
第二日,假公主举办的招亲大会果然吸引了不少人围观。
连牢房里的年轻看守们都纷纷翘班去看热闹了,只剩下几个年纪大的还懒散地守着。
凝雨等送餐之人靠近时趁他不备,从背后抄起一只粗瓷碗砸在他后脑上。
碗碎了,人也倒了。
她摸出钥匙打开牢门,弯着腰尽量压轻脚步,贴着墙根往外摸。
经过外间时,老看守歪在椅子上睡得正沉,鼾声一高一低地打着,桌上半壶茶还在冒热气。
她屏住呼吸,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整个出逃过程顺利到不可思议,可凝雨一心只想着去戳穿冒牌货,根本没顾得上深究这其中的不对劲。
等她多方打探赶到大会现场时,假公主已经手持红色的绣球登上了高台。
高台搭在皇城正门外,朱漆柱子上缠着红绸,底下乌压压站满了人。
幽都王正陪在假公主身侧,满面笑意地望着台下。
靠近台中央的满是些适龄的王公贵子,个个打扮得光彩照人,扇子摇得风生水起,目光炯炯地追着那只绣球,盼着公主的青睐能落到自己头上。
像凝雨此刻这副侍女模样,只能围在最外围踮着脚凑个热闹。
她奋力往人群里挤,拼命朝前排游去,可众人都急着抢着看公主选亲,哪肯轻易让位。
凝雨才挤到人海中间,便听见前方传来一阵躁动。
“快看快看!公主要抛绣球了!”
“公主看看我啊!”
“扔了扔了!绣球扔下来了!”
“在哪在哪?我咋没看见!谁接到了?!”
凝雨猛地抬头,只见一只红色的绣球从高台上直直坠落,划过一道弧线掉进前排的人群里。
该死的冒牌货,竟真敢用她的身份招夫婿!
凝雨暗骂一声,更加用力地往前挤,可此刻人群已被绣球彻底点燃,有人冲上去抢,有人挤着去看热闹,一时间混乱不堪。
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被人群挤得踉跄,粗壮的手臂横扫过来,正撞在凝雨胸口。
她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又被人从后面一推,险些栽倒在地。
别说往前走,能站稳脚跟都难。
绣球很快花落谁家成了定局,人群稍稍平静下来,可嘈杂的议论声混在一处,凝雨怎么也听不真切。
“怎么会是他?”
“我还以为公主会选金阳王世子呢。”
“他可是尊上面前的红人,也算郎才女貌,够登对了……”
凝雨心中猛地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一把扯过身旁一人的领子,大声问道:“谁拿到了绣球?!”
那人虽不满于她的蛮横粗鲁的问话方式,但还是老实答道:“是尊上的护法,空青大人。”
凝雨手一松,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下意识抬头望向高台。
那个她无比熟悉的身影正捧着绣球踏上台阶。
空青今日穿了一身墨蓝色锦袍,腰间束着玄色玉带,耳根泛着红,嘴角噙着几分羞涩的笑意。
而假公主一见到他便雀跃地扑进了他怀里,他也抬手环抱住了她,姿态亲密。
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仿佛都在为这对金童玉女欢呼。
凝雨想尖叫大喊,想冲上去撕开那个冒牌货的面具,想站在空青面前指着自己的心口说你看清楚我是谁,我才是你的公主!
可她张开嘴,嗓子里只发出一声哑得不成调的呜咽。
人群的喧嚣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凝雨像一尊雕塑般僵硬地立在原地,脑中阵阵发晕,觉得自己像是困在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
颜悬昭回到下榻的酒店,辗转反侧了很久都没能睡着。
窗外的灯火暗了一盏又一盏,街面上最后几声犬吠也歇了下去,只剩下远处偶尔驶过一辆夜车,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拖得又长又闷,可她还是没有睡意。
没拉紧的窗帘透出明灭的光点,她看着天花板发呆。
见到了心心念念的故人,她本该高兴的,可心头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惆怅。
故人饱经风雨挫折,已不复当年面目,让她无比难受。
她想做些什么去改变这一切,却又不知从何下手。
睡不着便干脆翻身坐起来,坐到窗边拉开窗帘透气,才发现外头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倾盆大雨,雨点密集地砸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往下淌。
她就这么坐在窗前看雨,看着水珠一颗一颗从玻璃顶上汇成流,又顺着窗框的缝隙渗下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她心里也有了主意。
……
一大清早她又站到了黎安的门前。敲门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了好几遍,里面才传来一阵趿拉着拖鞋的脚步声。
门开了条缝,黎安困倦不耐的脸探了出来,眼底青黑一片,眼皮浮肿。
通宵打游戏的疲惫让他的语气格外不耐烦:“这么早来做什么?有什么事?”
颜悬昭努力忽视他的神情,挤出一个笑容:“你现在不是有些困难吗?我想着来帮帮你找找工作……”
“帮我?”黎安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露出轻蔑的笑,语气嘲讽,“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当救世主了?要不要这么圣母啊?”
他故意拿恶毒的语气讥讽她,等着看她像从前一样低下头去,咬着嘴唇红了眼眶然后转身跑走。
可颜悬昭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比他预想的要坚定许多,开口时语气出奇地平静:“我不想当救世主,我只想救你。”
“我会竭尽所能地帮你,像你当初帮我一样。”
……
黎安靠在门框上盯了她许久,楼道里安安静静的,衬得两人之间的沉默掷地有声。
最后他垂下眼皮,侧身让开了门。
颜悬昭走进去,看见满屋子泡面盒和啤酒罐摞得小山似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她什么也没说,弯腰开始帮他收拾。
屋子最终变得干干净净,她也把黎安一塌糊涂狼狈如斯的人生尽数收拢在手心。
黎安最后还是放下了那点残余的自尊心,接受了她的帮助。
颜悬昭这才知道他不仅没有工作,还欠了许多债。
她几乎掏空了这些年全部的积蓄才帮他把债务填平。
债务还清之后黎安稍微振作了一些,开始积极配合她四处找工作,可他没有学历,面试了七八家都被拒,只能去干些又脏又累的活计。
他在物流仓库搬了一周货,手指磨出了血泡,赚来的钱仅仅够果腹。
颜悬昭看他每天晚上回来瘫在沙发上连澡都不愿意洗,便把让他去学门手艺的念头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
最后黎安在她的鼓励下去学了汽车维修,又在她的资助下在小县城里开了一家主营汽修的铺子。
铺子门脸不大,左右两间房,门口支了把大遮阳伞,伞下摆着几只塑料矮凳,看着也算得上体面。
虽然赚不了大钱,好歹是份稳定的营生,不用再风里来雨里去地奔波了。
开业前一天,黎安请颜悬昭去饭店吃了一顿。
他特意挑了一家带包间的馆子,点了一瓶昂贵的白酒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抱着颜悬昭不肯撒手,嚎啕大哭:“昭昭,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没有你,我怕早就烂死在这里了。”
颜悬昭下意识挣了一下,没能挣开他过分用力的怀抱,只得拍了拍他的手臂:“不用对我说谢谢。看到你还活着,而且越过越好,我就放心了。”
黎安醉得不轻,显然没听清她在说什么。他睁着朦胧的眼睛颠三倒四地说:“你放心,我一定对你好,一定对你好……”
他松开颜悬昭想要站直举起手发誓,却一个不稳摔坐在旁边的凳子上,便顺势趴到桌面上,手还举着,含糊不清地说:“昭昭,你以后不用老是住酒店了,搬过来和我住吧……”
颜悬昭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不了,黎安……”
拒绝的话刚出口,黎安便趴在桌上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沉沉睡了过去。
安静睡着的时候,他眉目间依稀还能看出几分少年时的模样,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影子。
颜悬昭沉默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没有试图唤醒烂醉的人,只是越过他拿起剩下的大半瓶白酒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还是那般又苦又涩,火辣辣地滚过喉咙,难以下咽,全然不像看别人喝时那么畅快。
都说烈酒消愁。
世上有那么多好酒的人,总让她轻易把白酒之类的烈酒想象得太过美味,一次又一次被吸引着去尝试,却总得到个不甚满意的答案。
她原以为是自己没喝习惯,多喝几次便能品出烈酒的妙处来了。
可逼着自己喝了这么多次,就算是习惯了那股烈火滚喉的滋味,也仍旧算不上喜欢。
这世间的愁有千万种,消解的方式自然也有千万种。
消愁何必用烈酒呢?
终究是把路走窄了。
颜悬昭放下酒杯,将杯中剩下的酒尽数倾入了水槽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破障(上) 真正爱你的
空青在秘境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不知多久。
脚下的枯草被踩得簌簌作响, 越往里走,空气里的魔气就越发浓重。
枫林之后是一片银杏林,满地铺了层厚厚的金叶子, 踩上去绵软得不像路, 仿佛整片树林都陷进了一场金色的沉睡。
他终于在一树银杏下发现了凝雨的身影。
她不知在那里躺了多久,她整个人陷在厚厚的落叶堆里, 像被这片林子吞没了半截,只露出一侧苍白的下颌和几缕散乱的鬓发。
金黄的叶片覆在她面上,将她那张明艳的脸遮掩得影影绰绰。
“公主!”
空青冲过去跪在她身侧, 双手拂开她面上的落叶。
叶子底下露出的那张脸眉头紧锁,眼角不断滑落泪水, 把鬓边碎发浸得湿漉漉贴在颊上。
而更让他心惊的, 是她颈侧正在蔓延的魔纹。
黑色的细密纹路如同一张缓慢张开的网, 一寸寸爬上她的颧骨,把她原本鲜活艳丽的五官衬得狰狞起来。
空青拍了拍她的肩膀, 连声唤道:“公主!公主!”
见她毫无反应,他又换了一种唤法:“凝雨、凝雨!”
凝雨的眉头反而蹙得更紧了, 表情扭曲得越发厉害,像是梦里正被什么东西死死按住了喉咙。
而魔纹蔓延的速度陡然加快, 转眼间便爬满大半张脸,那些纹路在皮肤底下蠕动疯长, 几乎可以看见它们在她体内推挤鼓胀。
糟了,心魔侵蚀的速度太快了。
空青暗叫一声不好。
时间紧迫, 别无他法,他只能铤而走险。他对着凝雨低声说了句“冒犯了,公主”,随即轻轻托起她的后脑, 将自己的额心贴上她的额心,将灵识渡入了她的灵府之中。
——
灵府之内,凝雨正奋力追赶着前方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跑得气喘吁吁,脚步踉跄,一只鞋跑掉了都没顾得上捡,赤着脚踩在回廊冰冷的石板上,一旁路过的侍女被她撞得猝不及防,托盘脱了手,茶盏摔碎在地,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
“哎你怎么回事!”侍女一把扯住她的袖子不让她走,“你让我怎么跟主子交差?不准跑,跟我到主子面前赔罪去!”
眼看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即将消失在回廊尽头,凝雨顾不上许多,一把挣开了她的禁锢:“晚些我再赔你!”说完便不管不顾地继续往前冲。
“空青!空青!”她高喊着他的名字追去,跑得发髻都散了,鬓发在风里乱糟糟地糊在脸上。
可拐过转角,回廊下却空荡荡一片,那道身影已不知去向。
凝雨失魂落魄地站在廊下,风穿堂而过,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
“你在找我吗?”一道熟悉的男声在她耳侧响起。
凝雨惊喜地回头,看见空青从暗影里走出来,清俊的面容缓缓暴露在光下。
“空青!”她激动地迎上去,却见他戒备地后退了一步。
空青警戒地打量着她:“你是谁?我好像不认识你。”
凝雨像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激动的心情瞬间冷了下来,理智也渐渐回笼。
她站在原地快速措辞了一番:“虽然事情有些离奇,但请你一定要相信我。现在的凝雨公主是假的,我才是真正的凝雨公主。”
话音刚落,眼前寒光一闪,冰冷的剑刃停在了距她喉咙一寸之处。
凝雨却没有后退,反而迈步向前,直到剑尖划破她颈侧的肌肤,沁出细小的血珠来。
她红着眼定定地看着他,声音发颤,字字泣血:“我真的是凝雨啊!连你也认不出我吗?明明那个冒牌货和我天差地别!”
“你们都是眼盲心瞎吗?”
“哪来的疯子,休得胡言!”空青眼神冰冷,透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冒犯公主,你该当何罪。”
凝雨剩下的话像鱼骨般卡在喉头,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撕扯的痛意。
“空青,你每年都会以表哥的名义送我生辰贺礼,其实都是你精心准备的。有一年你送了我一个亲手炼制的法器,我一受伤就会把伤害转移到你身上……”
她说着连忙翻起袖子,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已不再是那具身体了,法器自然也不在身上。
凝雨茫然地放下手,千百句辩解的话全堵在了嘴边。
其实他们不愿相信,她拿出再多证据又有什么用呢。
最终,她只是定定地看着空青,问了一句:“空青,如果凝雨失去了公主的身份和容貌,你还会喜欢她吗?”
“不要做这些无谓的假设。”空青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得了疯病就去找大夫,别闹到公主面前。”
从前守护她的人,如今却对她刀剑相向。
她爱的、所在乎的人,只因换了副皮囊,便全然认不出她了。
“来人——”空青抬手唤人,要将凝雨押下去。
“等等。”假公主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回廊上,杏色的披帛在风里飘着,面含浅笑向他们走来。
她柔声道:“驸马,何必为无关之人生这么大的气?”
空青因那句“驸马”红了耳根,退到一旁作揖:“公主。”
假公主走到他身侧站定,轻声说:“你有要事在身,先回去吧。这边我来处理就好。”
空青犹豫了一下,终是点了点头:“好。你莫要大意,别让不法之徒伤到你。”
说罢用冰冷的眼神警告了一下凝雨,才转身离去。
“空青……”凝雨想追上去,却被人用法术困在了原地。
她看着他的身影越走越远,心脏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凝雨,你真是失败。”假公主的声音在她耳侧幽幽响起,如鬼魅般缠绕着她,“我甚至没有费心去模仿你的一举一动,便把他们骗得团团转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凝雨愤恨地瞪着她,却无法有任何动作。
“因为你这个人实在太糟糕了。若没有尊贵的身份和姣好的容颜,根本不会有人喜欢你。”假公主绕着她缓步踱着,“你父王想要一个孝顺体贴的女儿,空青想要一个柔情似水的爱人,下人们想要一个会体恤的主子。可你看看你,投了个好胎、空有副好皮囊,除此之外一无是处。”
她停在凝雨面前,微微俯身,一字一字地说:“根本不会有人喜欢你这么糟糕的人。”
“不会有人爱你,不会有人喜欢你。他们都巴不得我取代你……”
“够了!啊啊啊啊啊——”凝雨崩溃地尖叫,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挣开了那法术,转身就跑。
廊外不知何时已风雨大作,雨水瓢泼般浇下来,打得瓦片噼啪作响。
她冲进雨里,长发湿透了贴在脸上。
赤着的脚被地上一块尖利的碎石划破,血水混着雨水淌了满地,可她浑然不觉,只是拼命地跑。
她以为跑得够快就能甩掉那些恶魔般的低语,可无论跑到哪里,都能看见那些画面在眼前上演。
时而是空青拥着假公主在廊下观雨,他低头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披帛,二人耳鬓厮磨、浓情蜜意。
时而是假公主搀扶着父王漫步庭中赏花,父王慈爱地拍着“女儿”的手背,嘴里念叨着“我的凝雨总算懂事了”。
时而侍者从她身旁经过,交头接耳地感叹:“公主当真变好了许多,如今真是善解人意,体恤我们这些奴婢……真希望公主永远都是这样。”
没有人发现不对。
没有人想起凝雨。
所有人都希望那个假公主才是真的。
凝雨站在瓢泼的雨里,浑身湿透,淋得眼睛都快睁不开,雨水顺着她的下颌往下淌,和泪水混在一起早已分不清彼此。
她低头看了看现在的自己。
自己身上穿着粗布衣裳,赤着一只受伤流血的脚,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比路边的乞丐还要可怜。
她本来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万人之上的尊者,此刻却是连一个最低贱的奴仆都可以支使她、欺侮她。
凝雨忽然迷茫起来。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不知道自己本该是谁,也不知道今后还能是谁。
凝雨忽然觉得好累,身体的疲惫迟迟地翻了上来,浑身上下都提不起劲,周身阵阵无力发冷,她扶着旁边的墙缓缓地坐在了地上,也不顾地板寒凉。
胃里空荡荡地疼,前一天勉强咽下去的那点残羹早已耗尽,钻心的绞痛从腹腔一路窜到四肢,周身发冷,手脚打颤。
好累。
不如就这样倒下吧。
一觉长眠,总比面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要好。
凝雨缓缓靠在墙上,眼皮沉重得像压了千斤巨石,在她即将合上双眼之际,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公主!”
混沌的神识被硬生生拽回一截,她勉强掀开眼皮,看见一个陌生的小侍卫从雨里冲出来,在她身子滑落的前一刻稳稳托住了她。
“公主?公主!快醒醒,别睡过去!这里是心魔境,睡着了就永远醒不来了!”他发了狠地晃她,手掌扣着她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把她从昏睡里生生拔出来。
凝雨的意识在他的摇晃里一点点回拢,她睁开眼,看见一张陌生的脸。
浓眉,方脸,下颌一道浅浅的疤,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鬓角全是汗水,浑身也湿透了。
她从没见过这张脸。
可为什么觉得熟悉?
她声音微弱道:“你是……”
小侍卫没有回答,将她往自己背上背,声音发紧:“撑住,不要睡。我这就带你出去。”
可心魔境不比别处,他背着凝雨跑过一条又一条回廊,穿过一重又一重庭院,可所有景致都一模一样,像困在一只循环往复的罗盘里。
再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被困死在这里,被心魔一同吞噬。
背上的姑娘不知何时已不再哭泣,她安静地伏在他背上,忽然笃定地开口:“你是空青,对不对?”
她主动点破了他的身份。
空青脚步一顿,竟是自动恢复了原本的模样,点了点头:“公主,你知不知道如何出去?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我不知道。”凝雨的声音低落下来,“你这个笨蛋,傻乎乎地跑进来陪我死做什么?”
“公主殿下定会寿与天齐,属下拼尽全力也会护你周全。”空青不死心,仍旧背着她四处寻找破绽。
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像遇到了鬼打墙一般,始终在原地打转。
被困在别人的灵府之中,空青每分每秒都在被吸食灵力,终于他的身躯开始微微颤抖,几乎要撑不住背上的人了。
凝雨察觉到了他的透支,轻声道:“放我下来吧。”
空青用尽最后的力气小心将她放下,让她靠坐在墙根,自己也滑坐到了她身边。
两个人肩并着肩,背后是湿冷的石壁,面前是望不到头的雨幕。
雨水顺着廊檐淌下来,在檐角汇成细流,哗哗地落在地上。
“我们快死了。”凝雨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最后和我说说话吧,空青。”
“好。公主想说什么?”空青从不会拒绝她。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公主是怎么认出我的,我便是怎么认出公主的。”空青侧头看向她,那双惯用沉默掩饰的双眼,此刻竟罕见地露出底下的温柔,“凝雨就是凝雨。换了模样,也还是凝雨。”
“你们都是骗子。”凝雨的眼泪决堤般涌出,她连忙低下头将脸埋进膝间,声音闷闷地带着哭腔,“之前你和父王明明都没认出我,你们都只喜欢那个冒牌货。”
空青捧起她的脸,用指腹细致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珠:“那些都是假的,是心魔所化。别被它们骗了。”
“真正爱你的人,怎么会认不出你。”
“那你爱我吗?”凝雨猝不及防地问。
空青的手指顿住了,下意识想收回去,却被凝雨一把按住,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
他的手掌湿热,贴着她被泪水浸凉的皮肤,温度一寸寸渡过来。
“不爱我,为什么要冒死跟进来?别说什么属下的责任,我又不是你的主子。”
她步步紧逼,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空青被她看得喉结上下滚了滚,嘴唇翕动了几次,却始终没发出声音。
他向来被教导成为主子手里的刀,从来不知道一柄刀竟也有资格拥有感情。
凝雨忽然笑了,笑着笑着泪又滑了下来:“所以我就算死,也得不到你一个答案吗?”
空青被她的眼泪刺痛了眼睛。
他明明曾暗下决心,这辈子不要让她因悲伤而落泪——可他没有做到,反而让她为他哭了。
就在凝雨以为仍旧等不到回答时,唇上忽然落下了一个吻。
轻得像蝶翅振动带起的微风,一触即离。
空青紧张地闭上了双眼,睫毛微微颤着,孤注一掷般,颤抖地说出了那个字。
“爱。”
公主,我这等卑微之人的恋慕,本来永远都不该有得见天日的一天。
但若是能让您不再哭泣。
我愿付出一切,包括我的生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破障(下) 进阶金丹
黎安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 颜悬昭便放心地回了自己的城市,重新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虽然两人分隔两地,不能时常线下见面, 但黎安几乎每天都会在微信上和她分享日常, 聊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偶尔还会专程跑来她的城市约顿饭。
距离并没有让他们的关系变得生疏。
她甚至生出一种感觉, 觉得就这样下去也挺好的,他们说不定能当一辈子的朋友,互相扶持着在这风雨飘摇的人世间当对方的避风港。
颜悬昭的朋友很少, 能说得上话的也没几个,几乎没有多少人能和她一起追忆青春, 眼前的人算是其中一个了。
她不想让这段珍贵的友情离她而去。
关系是需要维系的, 她一直这么想。
所以纵使她很忙碌, 但在黎安生活中的每一件大事,她都有参与其中。
从他的店面扩大, 到突破了新的营业额,再到他眉飞色舞地对她说有了开新店的念头, 她一直都陪在他身边,看着他的生活越来越好, 自己的心情也会自然而然变得愉悦。
这天黎安又来找她吃饭,颜悬昭正好得知自己获得了一个绝佳的升职机会, 落座后便迫不及待地与他分享:“我这个月可能都要出差不在这儿,你别跑空了。”
黎安歪了歪头:“怎么了?你那边有什么事吗?”
颜悬昭喝了一口汤, 凑近他有些神神秘秘道:“老板很看好我,给了我一个特别好的机会,我得去外地谈个项目。据说这个项目对公司特别重要,老板也跟我说了, 等拿下这个项目我就能升职加薪了!”
她端着手里的杯子,笑意还没从嘴角褪下去,等着他替她高兴,毕竟他每一次告诉她好消息,她都是第一个替他高兴的人。
黎安却放下了筷子,脸上露出了几分不赞同的神色:“昭昭,不是我说你,你为了工作这么拼命做什么?说什么升职加薪都是给关系户准备的,哪轮得到我们这种普通人。”
“还要去外地,如果你老是为了工作往外跑,生活根本安定不下来。女孩子家就是要在本地稳定工作才能照顾家庭啊。”
颜悬昭愣住了。
黎安好像说到了他热衷的话题,顿时竹筒倒豆子般说个不停:“女人太强势是不会幸福的,别看网上那些什么女强人的毒鸡汤,她们把时间都拿去搞事业,最后连一个普通的家庭都组建不起来,人生失败至极,连结婚生子的任务都完成不了,你想像她们这样吗?”
颜悬昭的喜悦一下子被冲淡了。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他自顾自地说着,全然没注意到她的失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再说了,你年纪也够大了,条件也就这样。大城市竞争激烈,怕是干不了几年就被优化了。不如回小县城找份稳定工作,等以后我们结婚有了孩子,你在家带孩子也方便些。”
他继续盘算着,擅自替她定好了未来,“按我说,也不用办什么婚礼了,领完证摆上几桌酒席,请亲朋好友来赏个脸就行。彩礼五金什么的就免了吧,你别听网上那些人说话去遵循这些陋习,反正你又没有爸妈……”
“黎安。”颜悬昭忽然出声打断了他,“我没想过要和你结婚。”
黎安夹菜的动作顿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神情变得僵硬阴沉:“怎么,你也嫌贫爱富,像那些女人一样嫌弃我?”
不等她回应,他又开了口,语速越来越快,话也越来越难听:“你还有脸嫌弃我?你个没爸没妈的孤儿,长得也就看得过去吧,性格还这么糟糕。除了我,谁还愿意要你?”
他的声音微微拔高,引得邻桌的人都投来侧目。
他是最了解她的人,也意味着他也是最清楚她痛点的人。曾经保护她的人,现如今竟然也会娴熟地运用去那些欺凌者的话术。
他用尽了所能想到的一切恶毒言语,像一把把钝刀往她身上割,等着看她像从前那样崩溃、低头、服软。
可颜悬昭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甚至没有移开目光。
她看着他,神色近乎平静,既不愤怒也不悲伤,像早有预料地坦然接受了一切。
“说完了吗?说完就到我了。”颜悬昭把面前的杯子推远了些,双手交叠搁在桌上,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我费尽心思找到你,并不是为了和你在一起。我只是想知道你还活着,过得好不好。”
黎安张了张嘴,似乎想打断她,却被她的目光压了回去。
“只要你还存在,过得还安稳,不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人也没关系,不和我在一起也没关系。只要你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就心满意足了。”
她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着:“河流会往前流,人也是往前走的。我很感谢你曾经帮过我,所以我也想尽我所能地去帮你。”
“不一定非要做恋人,我们也可以是朋友。”说完,颜悬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压在心头多年的重石终于被卸了下来,整个人前所未有的轻松。
“做不了朋友也没关系。人生的道路这么多,何必拘泥于你我之间。”
她彻底看开了。
恋人不一定能走到最后,朋友也不一定要同路,如果他已经变了,她也没必要委曲求全,硬要和他一路走下去。
有时候,好聚好散对两个人都是好事。
她的人生要抓在自己手里,其他无论是谁,都不能左右她自己的决定。
在她的话语落下以后,面前的黎安面容开始扭曲,五官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着,原本正常的轮廓变得狰狞而不甘。
他不可置信地喃喃着:“怎么可能……连这种法子也不能击溃你,还让你顿悟了……我不服,我不服!”
他说……顿悟?
颜悬昭的脑海里突然恢复了一丝清明。
不对,她不应该在这里的。
她猛地看向对面维持不住人形,状似妖魔的“黎安”:“你难道是……我的心魔?!”
心魔的声音越来越尖利,最后化作一声刺耳的哨响,整个人从胸腔处猛然膨胀开来,像一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轰然爆裂。
剧烈的白光炸开,将整个餐厅吞没。
颜悬昭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
白光散去后,她发现自己正仰躺在应逢怜的怀中,怀抱温暖,给了她几分安全感。
此刻他的右臂正枕在她脑后,左手正拿着一团萦绕着黑雾的气团端详着。
那气团还在不断涌动挣扎,试图从他指缝间挣脱,重新钻回她体内。
——是被她击溃的那个心魔!
看着心魔挣扎,应逢怜蹙了蹙眉,似乎不耐烦了,手指用力一握,气团在他掌心发出一声极轻的哀鸣,随后碎成了细末,消散在指间。
察觉到她醒来,他将手搭在她腕间探了探脉,察觉她并无大碍以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不少。
颜悬昭看着他,又环顾了一圈四周的小树林。
他们明明刚才还在饭桌上,怎么会忽然到了这里?
无数记忆也随着她的清醒涌入脑海,冲击得她有些发懵,竟有些分不清现在和刚才哪个才是真正的现实。
梦境里的一切太真实了,她仿佛真的被关进过医院,又为了寻找一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人东奔西走了好久,陪着他度过风风雨雨,最终却和他因为一些再现实不过的话题就此决裂。
她忘记自己曾经穿越,忘记自己修过仙学过法术,甚至连应逢怜都忘了,明明他们是已经私定终身的恋人。
可怕得让她有些心里发寒。
她刚要开口问发生了什么,应逢怜便像提前知道她想问什么似的,率先答了:“这里是心魔境。你刚才被困在心魔制造的梦魇里了。”
原来是心魔。
这可比镜月花妖道行深得多,不仅让她毫无察觉地身陷梦魇,还险些用精神攻击击溃了她。
颜悬昭感到一阵后怕——有好几次她都想自暴自弃了。
若她当时真的放弃了,恐怕早被心魔吞噬干净。
她正胡思乱想着,应逢怜将她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为她擦去额角的冷汗,轻拍着她的背:“没事了,你已经破除了心魔。”
颜悬昭没说话,只是搂住他的脖颈,更深地往他怀里钻去。
她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将脸深深地埋进他颈窝,像个受了惊的幼兽把自己缩成一团,像是这样就能从他身上汲取到更多安全感。
“怎么了?都发生了什么?”应逢怜察觉到她的不安,低声问。
她不好细说,只能含糊地嘟囔了两句:“还好梦魇里的不是你……要不然我肯定受不住,栽了。”
应逢怜身形一僵。
他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只能试探性地问道:“你说的,和那个叫‘黎安’的有关吗?”
颜悬昭一惊,立刻从他怀里坐起来:“你怎么知道他?”
应逢怜虚虚握了一下瞬间空了的掌心,随即垂下手:“你昏睡时一直重复这个名字。”
颜悬昭的神情太过紧张,瞬间引来了他的怀疑,他的目光带着审视,一字一顿问道:“他是谁?”
颜悬昭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收敛表情,装作若无其事。
她倒不是不能提黎安,只是这事要从穿书前讲起,难免牵扯出系统的事情,这就要违反任务规矩了。
何况让现任知道初恋的存在简直是恋爱大忌,应逢怜又是个醋坛子,被他知道了还得了?
还是找点理由搪塞过去好了。
“怎么,是哪位我不能知道的人?”应逢怜见她不答,语气沉了几分,步步紧逼。
她随口敷衍道:“哪有,不过是小时候的玩伴……”
应逢怜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本来不过随口一问,居然诈出了不同寻常之处。
他嗅到了谎言的气味。
她在骗他。
“一个简单的玩伴,会让你牵肠挂肚到成为心魔?”应逢怜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她的谎话,“颜悬昭,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先有个未婚夫,又来一个念念不忘的‘黎安’。那我呢?我在你心里排第几位?”
他说到后面,自己的眼眶倒先红了。
他恨她事到如今对他仍有所隐瞒,可更恨自己明明最讨厌谎话连篇的人,心却不中用地喜欢上这个小骗子。
颜悬昭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愣了一下,随即捧着他的脸狠狠亲了几口:“当然是第一位了!哎呀你听我解释……”
怎么又惹他伤心了?这可怎么办啊……
她一边说一边脑筋急转弯地想着辩解的措辞,可话还没编圆,身体却忽然不对劲了。
像是体内有什么关窍被打通了,四面八方的灵气正源源不断地往她身体里涌,她被撑得整个人像一只越吹越鼓的气球,经脉都隐隐胀痛。
应逢怜立刻察觉了她的异样,顾不上追究梦魇的事了,马上扣住她手腕注入灵力探查。
他闭眼细探了片刻,睁开眼时神色缓和了些。
“你突破了心魔,现在境界提升,即将结丹了。”
他很快得出结论。
“我要升阶为金丹了吗?该怎么做?”颜悬昭既高兴又有些不知所措。
应逢怜松开她,让她在一旁盘腿坐下调息:“跟着我说的做,运转体内灵力,同时念心诀。”
颜悬昭依言照做,沉下心来将源源不断的灵力纳入丹田。
灵力在丹田中流转汇聚,逐渐凝出一颗金灿灿的丹丸雏形。
她引着灵力在经脉中运转了几个小周天,那颗金丹便稳稳地凝结在了丹田之中,光华内敛,沉甸甸地悬在那里。
她睁开眼,只觉耳目一新。
整个世界在她眼前全然不同了,她能看清草叶上最细微的脉络,能听到远处溪水淌过石头的声响。
更奇妙的是,只要心念一动,神识便能高飞云端,俯瞰整片大地。
秘境的轮廓在她脑中铺展开来,连远山上的飞鸟都纤毫毕现。
她正新奇地体验着这个功能,神识却猝不及防被弹回了身体里。
显然是应逢怜的手笔,他道:“你神识还很脆弱,别乱跑。一不小心神魂受损,会变成傻子的。”
颜悬昭瞬间老实了,乖乖把神识缩回体内,再不敢放出去乱跑。
“我没事了,我们赶紧找凝雨和空青汇合,一起出秘境吧。”她从地上爬起来。
“不急。”应逢怜按住她肩膀,目光投向秘境上空正在聚拢的乌云。
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隐隐的雷声正从云缝间滚过,沉闷而威压,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正缓缓覆下来。
他神情严肃:“你的雷劫要来了。”
——
空青背着凝雨,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林间。
凝雨虽然最后关头醒了过来,却被心魔反噬得不轻,受了相当重的内伤,几乎不能自行行走。
她软趴趴地伏在空青背上,两条手臂松松搭在他肩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靠空青一步步背着往前。
她时不时摸摸空青的额角,心疼道:“你累不累?要不放我下来歇会儿吧。”
“不累。”空青答得干脆,“我定会背着公主走出这个鬼地方。”
凝雨又开始自我怀疑:“我是不是很重啊?那些堂兄们都说我很重,不像别的姑娘那样轻盈苗条……”
“不重。公主比飞羽还轻!”空青立刻道,还把她往上颠了颠,让她更好地靠在自己背上,“他们那是污蔑您,不必挂怀。”
凝雨对他的回答很满意,傲娇地“哼哼”了两声。不过刚消停一会儿,她便又开始了:“空青空青,如果我不是公主、还变丑了,你还会喜欢吗?”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些,但内心里却忐忑地等待着空青的回答。她在梦魇里问过“假空青”同样的问题,却得来了一个心碎的答案,她很想知道空青本人是怎么想的。
“我仰慕您,与这些无关。”空青掷地有声道。
凝雨有些小小的高兴,心里却不大信:“你肯定是在哄我……除了这两点,我还能有什么优点,我脾气臭,性格还冲动……”
她不得不承认心魔的确映射出了她内心深处最不自信之处。
“公主你不要被心魔误导了,其实你很好,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空青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来,如一泓清泉慢慢抚平了她的焦躁不安。
“你很善良。路遇不平,明明可以凭借高贵的身份置身事外,却总是去为弱者鸣不平,对他们施以援手。”
“你很勇敢。为了救人,总是不顾及自己的安危,几度深入险境,也从来没有谋求过回报。”
空青一桩一件细数着她的好,说得凝雨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我哪有你说得这么好?我就是想做就做了,没想这么多……”
“所以啊,公主你根本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好……”空青轻笑了一声,感慨着,目光望着前方的斜阳,仿佛又回到了他们初遇的那天。
高贵的小公主站出来救下了一个差点被打死的小乞丐,给予了他一顿温暖的饭食,一次活下去的机会。
她的恩泽如同雨露般随手撒下,云或许不会记得自己曾在为哪株野草降下过甘霖,但野草会永远记得。
凝雨因为他的话心头一暖,心中突然涌起了一股冲动,她说干就干,像鸟啄食般在空青的脸侧亲了一下。
空青本来还沉浸在回忆里,被她这么一“偷袭”,脚下一滑险些栽倒在地。
他堪堪稳住身形,从耳根开始红透了,整个人僵得像根木头,结结巴巴道:“请、请公主不要在属下走路时突然亲属下,我怕把您摔了。”
“走路时不能亲,那就是其他时候都可以咯?”凝雨起了兴致,像个纨绔子弟调戏良家少女,歪着头用言语逗弄他,“那我以后等你闲下来再亲。站着的时候能亲吧?坐着的时候也能亲吧?躺下的时候……”
“请殿下不要戏耍属下了。”空青的声音绷得紧紧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凝雨正要再逗他两句,头顶忽然传来轰鸣的雷声,抬头望去,天边那团乌云正在聚拢,云层间电光隐现,整片天空都被压得低了几分。
她不由得轻声惊叹:“渡劫云……居然还真有人在这鬼地方突破了。”
凝雨想到自己不但没能在心魔境里突破,反倒被心魔阴了一把,回去就算养好了内伤,修为怕也要跌个小境界。
想到这里,她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下来,声音闷闷的:“空青,我是不是很没用?竟被一个心魔困住了。”
“心魔是人心中最深的迷障,能克服的人少之又少,您头回遇见,难免招架不住。”空青宽慰她,“您已经做得很好了,不必挂怀。”
“你的心魔是什么样的?”凝雨把脸埋进他后颈的衣领里闷了一会儿,忽然又抬起头,“你一定也遇到了吧?快告诉我你经历了什么。”
空青的步子几乎没有停顿,但凝雨感觉到他肩膀微微一紧。
不管她怎么追问,空青都闭口不言,逼急了才干巴巴憋出一句:“公主,这是属下的秘密。”
看这意思就是不想说了。
“好吧。”凝雨见逼问不出,退而求其次,“那你和我说说你是怎么克服心魔的,这总可以吧?”
空青沉默了许久。
久到劫云散去,久到凝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他极轻的声音:“凭着想再次见到公主的信念,我战胜了它。”
凝雨的眸光颤了颤。她张了张嘴,还来不及说什么,脚下的地面忽然剧烈摇晃起来。
空青险些没稳住身形,他踉跄了两步才站定,额上刚消下去的汗又冒了出来。
“怎么回事?这么大动静,又有哪位大能在渡劫吗?”凝雨攀着他肩膀探头张望,语气里带着抱怨。
空青闭眼细细感知了片刻,再睁眼时神色骤然凝重:“不是渡劫。公主,是秘境出问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出境 多事之秋
最后一道天雷落下, 重重劈在防御罩上。紫电瞬间沿着罩面蔓延开来,像燃烧的火焰一样噼啪作响。
即便隔着防护罩,颜悬昭也能感受到那道雷霆万钧的威力, 地面都在震颤。若是没有应逢怜设下的这道防护, 她估计被劈得连渣都不剩了。如此凶险的雷劫,怪不得能渡过雷劫、成功进阶金丹的人寥寥无几。
劫云终于散去, 漏出湛蓝的的天空。颜悬昭收回维持法阵的手,长长舒了一口气。她转头看向身后一直在为她输送功力的应逢怜,还没来得及开口, 便被他往嘴里塞了一颗丹药。
这颗药丸颇大,她好不容易嚼碎咽了下去, 他立刻又塞了几颗进她嘴里来。
“刚渡完劫, 丹田亏空, 多吃几颗。”他面无表情地说,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不含糊。
颜悬昭被塞得嘴巴满满当当, 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像个藏食的小松鼠, 压根开不了口。
她一下子就意识到,这家伙还在生着闷气呢, 用这么幼稚的方式“报复”她。
不过她早就掌握了应逢怜的使用手册。深知这种时候对付他只能顺毛摸。
她也不说话,安静地在一旁嚼嚼嚼, 手却没闲着,悄悄地用小手指勾住了他的尾指。
应逢怜没有回应, 既没有反握住她,却也没有甩开。
他不拒绝,颜悬昭便当他默许了,于是乎得寸进尺地将手探进了他的掌心, 又将自己的手指穿插到他十指间,与他十指相扣。
正当她为自己成功牵上“别扭鬼”的手暗自窃喜时,脚下的地面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颤动。
应逢怜松松握着她的手骤然收紧,猛地将她拽进了怀里。下一秒,山崩地裂般的摇晃袭来,周遭的树木被连根拔起纷纷倒下,飞沙走石,烟尘漫天。
颜悬昭惊魂未定地被应逢怜带着躲避四处滚落的碎石和断木。
震动稍稍平息了一些。
“怎么回事?我的劫还没渡完吗?”她看着满目狼藉,心有余悸地问。
“不是。”应逢怜快速感应了一下四周,“秘境出问题了,我们得快走。”
颜悬昭点了点头:“好。凝雨他们呢?他们平安了吗?”
话音刚落,不远处便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主上!”
“颜悬昭!”
空青正背着凝雨快步朝他们走来。两人状态都不太好,看起来受了不轻的伤。尤其是凝雨,面色惨白地趴在空青背上,显然已经没法自己行走了。
应逢怜看到凝雨这副模样,眉心紧蹙:“怎么伤得这么重?”
“此事说来话长,容属下稍后再汇报。”空青替凝雨回答了,“秘境即将崩塌,我等还是先出去吧。”
应逢怜颔首,弹指一挥,不远处便升起了一抹紫色的光束:“那是整个秘境的阵眼,从那里出去。”
空青二话不说,背着凝雨便往那个方向赶去。颜悬昭也赶紧拔腿想跟上,应逢怜却走到她面前弯下了腰。
“怎么了?”她没明白他的意思。
“趴上来,我背你。”他的语气硬邦邦的,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你赶路太慢了。”
颜悬昭依言趴到他背上,搂紧他的脖颈。她刚把脸贴到他肩头,便觉得耳畔风声骤起,周遭的景物化作模糊的流光向后掠去。
颜悬昭紧紧搂着应逢怜,看着身前人认真的侧脸,忽然想通了很多事。
一个真正爱你的人,无论怎么生气、怎么难过,都不会舍得用言语或行动来伤害你。面子、情绪、心结,都不会比你的安危更重要。
她走了那么多弯路,吃了那么多苦头,可站在终点迎接她的是他,那就一切都没关系。
——
一个巨大的白色光团浮现在蓬莱岛的广场上,不时有试炼者互相搀扶着走出来。每个人都伤得不轻,身着蓬莱服制的弟子们从他们身边急速掠过,很快又抬着昏迷不醒的人出来。没过多久,广场上便躺满了人,能站稳的也都明显带伤。
岑毓灵站在阁楼上,忧心忡忡地看着底下的景象。应听澜那张素来挂着云淡风轻笑意的脸,如今也神色凝重。
“应听澜,你组织的好秘境试炼!”一位白发苍苍的长老冲上来,被一旁的护卫拦了下来。他不服气地控诉着,“我孙儿至今昏迷不醒,都是拜你所赐!”
“是啊,我宗几名精英也身中魔障,境界大跌,差点就身死道消了。”另一位宗门长老也在旁哭诉着。
堂下人群乌压压一片,情绪激愤,有人趁机跳出来,带起了一波阴谋论的节奏:“我看什么挑选英才奖励神剑是假,企图借试炼会毁掉我们各大门派的精英才是真!好让昭明宗一家独大!”
其他人纷纷交头接耳,信以为真。
“我就说昭明宗怎么会这么大方,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怪也只能怪我们轻信了小人!”
这些声音清晰地传入岑毓灵耳中。听到这些诋毁,她眉心紧蹙。
当初听说能开剑冢选神剑纷纷带头支持的也是他们,如今出了事便第一时间推卸责任,将污水往应听澜身上泼。
听澜此举虽险,初衷却并非他们口中那般险恶。
她忍不住站出来替他申明:“诸位都冷静一下!应盟主让各位年轻子弟进入心魔境,初衷是为了考验大家的道心是否坚定,也是希望大家能借此淬炼道心、有助于日后的修行。”
“说得轻巧!谁不知道一旦碰上心魔,境界大跌事小,身死道消事大!”立刻有反对之声跳出。
“各位尊者、长老,请听在下细言。”岑毓灵不慌不忙道,“对此我和应盟主早有拟定对策。我们在秘境中设了法阵,一旦有人陷入深层梦魇无法醒来,便会被自动传送出秘境,再由蓬莱医者用清心丸救治,便可万无一失……”
有人按捺不住质问道:“那为何还是出了如今的事故?这么多弟子走火入魔,还有这么多人困在秘境里生死不知!”
“我们折损了这么多子弟,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今日你们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应听澜,给我们一个说法!”
讨伐之声压过了岑毓灵的解释。她正要提高音量安抚大家,却被应听澜抬手止住,示意她退到身后。岑毓灵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他,退到了他身侧。
堂下的长老们仍在议论不休。应听澜缓步上前,一抬手,全场被下了禁言术,嘈杂的声音像被摁下了休止符,一时间寂静无声。
“诸位稍安勿躁。”应听澜的声音带着威压缓缓铺开,“此事是有所疏忽,让贼人混入了大会。我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说完,他解开了禁言术。
压抑许久的诸位长老连忙追问:“不知应盟主打算给我们什么交代?”
应听澜不慌不忙地拍了拍手:“把人带上来。”
门应声而开,廉天押着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那人周身环绕着黑气,显然已有堕魔的征兆。
“抬起头来,让诸位看看。”应听澜冷声道。
那人却不肯听话,最后是廉天强硬地拽起他的下巴,将他的面容显露在众人面前。
在看清他面孔的那一刻,不少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庞霖?”有人喊出了他的名字。
“庞姓……可是沭阳庞家?”
“庞家家主前些日子被魔族所害,他家少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庞霖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只死死盯着面前的应听澜,目光中满是恨不得将他拆吃入骨的恨意。
应听澜无视了他仇恨的眼神,继续说道:“此人顶替旁人身份混入试炼大会,在秘境中四处破坏,引得秘境坍塌,伤及各位宗门的弟子。”
他挥袖一挥,一道光幕浮现在众人面前,将庞霖在秘境中的破坏行动一一展现出来。
“庞霖,你可认罪?”应听澜冷声问。
庞霖癫狂地笑出声来:“是我做的又如何?我只恨没把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全杀了!尤其是你,应听澜!”
一位长老忍不住出声:“庞霖,你怎能如此说话?我们各仙门与你庞家素来交好,无仇无怨——”
“交好?无仇无怨?”庞霖猛地啐了一口,“我呸!我们庞家遇魔族袭击时,你们在哪里?我们向你们求救时你们又在哪里?你们一个个都在隔岸观火!什么狗屁仙门、什么仙人,都是一群伪君子!”
“你们庞家护山阵法失灵,没能撑到我们赶来,这也能怪我们?”
“祁兄,莫要与他争辩了。此子已堕魔,再争辩也是无用。”
见他们争执得差不多了,应听澜挥了挥手,让廉天封住庞霖的嘴,将他拖了下去。“此事已明晰是何人所为。”
他环视众人,“我定会对破坏者严惩不贷。目前伤者众多,我提议将大会暂停,择日重办。当务之急是安抚各弟子、稳住秩序、救治伤者。还望各位尊者助我一臂之力。”
罪魁祸首既已找出,众人对应听澜的怒气消了不少。碍于他盟主的身份,也不好继续发作,只得低声应是,纷纷散去安抚自家宗门子弟。
等人尽数散去,岑毓灵才上前与应听澜商量:“如今人多反而混乱。此前不少未晋级的试炼者也留在蓬莱观赛,不如先安排这些人分批离去,留下受伤的人继续在蓬莱医治。”
“多事之秋。”应听澜揉了揉眉心,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疲惫,“……就按你说的办。”
岑毓灵正要离去,却被他叫住:“留住那些长老们,我还有事与他们商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折返 无法离岛
颜悬昭一行人刚踏出秘境, 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脚步一顿。广场上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人,个个面容惨淡,受伤不轻的模样。颜悬昭心头一紧, 这才真切意识到这个秘境远比她认知中凶险得多。
有蓬莱医者看到空青背上的凝雨, 赶忙上前想要搭手医治,却被空青摆摆手拒绝了。
正在此时, 广场上空响起了一段清晰的传音:“仙盟已为各位准备了离岛的飞舟,请想离开的弟子们请自行前往离云渚,有序登船离岛。”
传音刚落下, 便有不少受伤的弟子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来,脚步踉跄地往离云渚方向走去。
有人边走边低声抱怨:“唉, 你不治完伤再走吗?”
“快走吧, 我一刻都不想在这鬼地方多待了。”
“我也走, 等等我!”
应逢怜收回目光,对他们道:“我们也去离云渚。”
等他们赶到离云渚时, 果然看见一艘艘飞舟环绕停泊在岛礁边,登船口前排着长龙般的队伍, 蓬莱弟子正有序引导众人登船。
应逢怜回头对空青道:“你带她们登舟离岛。”
空青没有立刻动作,反问道:“主上, 您呢?您不走吗?”
趴在他背上的凝雨也探出脑袋,语气里带着错愕, “表哥,大会都暂停了, 奖品什么的也没了,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我还有事要处理。”应逢怜语气平淡,目光却沉静,嘱咐着空青, “你务必平安护送她们回去。”
见应逢怜意已决,空青只得低头应是。颜悬昭担忧地看着他,扯了扯他的衣袖,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
“不必担心我。”应逢怜伸手将她轻轻揽了一下,低下头在她耳边说,“在家等我回来。”
颜悬昭心头那股不安的预感挥之不去,但她深知自己留下来非旦帮不上什么忙,反倒会拖他后腿,只能将那点不安压下去,点了点头:“你自己一定要小心。我等你回来。”
应逢怜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郑重地应道:“好。”
颜悬昭随着队伍往前走,不舍地几次回头。每一次回头,应逢怜的身影都在原地变得越来越小,像一块孤零零的礁石立在岸上,目送着潮水远去。
她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好像他又一次被遗留在了原地。
“行了颜悬昭,能不能别这么腻腻歪歪的。”前面的凝雨忽然出声,打断了她那股伤春悲秋的情绪,“就这么焦不离孟吗?最多不过分别几日,你对我表哥有点信心好不好?”
颜悬昭被她这么一说,脸上有些挂不住,那些伤感一瞬间便被冲散了,不服气地回呛道:“你个没谈过恋爱的懂什么?”
“谁说我没谈过恋爱!”凝雨看了一眼背着自己的空青,脸颊上浮起两抹薄红,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我和……反正我们才没你们这么肉麻。”
颜悬昭早就看穿了她和空青之间的眉眼官司,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快到我们了。”空青适时出声,打断了两人斗嘴。颜悬昭这才将注意力拉回队伍上,发现已经排到了登舟口,很快便轮到他们了。登舟口的侍者检查了空青和凝雨的令牌便放行通过,颜悬昭正要递上自己的令牌,却被伸手拦了下来。
“这艘飞舟满员了,等下一艘吧。”侍者语气平淡。
空青背着凝雨折返回来,不动声色地将一枚上品灵石塞进侍者手中,言辞恳切:“这位仙长,她是与我们同行的,能否通融一下,让她一同登舟?”
不料那侍者格外铁面无私,竟将灵石推了回去:“规矩就是规矩。多一个人都可能出事,出了事谁担得起?要走就走,不走就一起下去,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凝雨被他恶劣的态度激得一口气堵在胸口,正要开口骂人,却被颜悬昭摇头摆手制止住了。
“凝雨的伤势要紧。”她看向空青,“快带她走吧,我坐下一趟,到了再与你们汇合。”
空青看了看背上虚弱的凝雨,朝颜悬昭颔首:“务必要小心。有事及时传讯给我。”说完便背着凝雨登上了飞舟。
云梯收起,不多时飞舟便原地升空浮入云层,消失在视野尽头。
颜悬昭只得留在原地,与身后的人一同等待下一艘飞舟。可左等右等,始终不见飞舟的影子。
身后的人群渐渐躁动起来:“怎么还没来啊?”
“之前不是挺快的吗?怎么偏偏到我们这就断了?”
“真是不走运,希望今晚能离开吧。”
又硬生生等了半个时辰,仍是空等。直到天色渐晚,侍者才姗姗来迟地宣布:海上起了浓雾,飞舟无法航行,所有人暂宿一晚,明日再行登舟。
排队等候的人群顿时一片哀叹,但再不甘也改变不了今日无法离岛的事实,众人原地驻足片刻后见白雾越来越浓,实在无望后便作鸟雀散去了。
颜悬昭也跟着人群往回走,一路上四处张望,却没能找到应逢怜的身影。
回到他们下榻的住所,屋内空无一人,银蟠也不在。她试着用传讯符联系应逢怜,却怎么也联系不上;又传讯给空青和凝雨,告知他们自己要明日才能离岛,消息也如石沉大海。
那种熟悉的不安再度卷土重来。
颜悬昭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绪,决心先在住所静待一晚,等应逢怜今晚回来,或者等明日大雾散去再做打算。
——
蓬莱深处的地穴里藏着一间人工开凿的严密地牢。昏暗的烛火只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晕,堪堪驱散几分浓重的黑暗。
牢房内关押着一个遍体鳞伤的人,若是有人参与过今晨的蓬莱阁会,定能认出此人便是那个破坏秘境的罪魁祸首,庞霖。
偌大的地牢里只关着他一人,若不是那微弱的呼吸声还在回响,几乎要叫人怀疑这牢中已无活物。
忽然,固定在墙壁上的烛火轻轻晃了晃。
紧接着,鞋面敲击青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响起。
“啪嗒、啪嗒、啪嗒——”
“庞霖。”一道声音在牢外响起。
庞霖听见有人唤他,艰难地抬起头。牢外站着一个身披斗篷的神秘人,兜帽压得很低,面容隐在阴影中。
“你是何人?”庞霖眯着眼打量来人,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句。
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容。庞霖觉得有些眼熟,似乎是今早在阁中见过的某位长老,却记不清到底是人群中的哪一个。
“你是哪个门派的长老?”
“你无需知道我的身份。”那人开口道,“你只需要知道,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庞霖冷笑一声,“既然要帮我,想必是有能力之人。有能力之人,又怎会鬼鬼祟祟地出现在这种地方?”
那人如惊弓之鸟般回头看了看身后,确认没有异样,才扭回头来,扒着栏杆急切地压低声音,话语如倒珠子般加速倒出:“我潜入此处不易,一切都要长话短说。快告诉我,你父亲是被何人所杀?又是如何被杀的?”
庞霖这才看清,那人苍老的眼睛底下藏着深深的恐惧。
他别过头,冷冷道:“我凭什么告诉你?当日我们向你们求救时,你们都在何处?如今倒是知道怕了。”
那人嗓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急切:“难道你就不想揪出杀害你父亲的真凶?不想替他报仇?”
这句质问让庞霖怔了一瞬。他迟疑了片刻,才开口:“你当真……”
“别说那些废话了。”那人立刻打断他,厉声催促,“时间紧迫。”
庞霖开始回想着父亲遇害前后的事。“一开始,是护山阵法不知为何失效了。我们都赶去前面修复法阵、抵御外敌,后来才发现那些敌寇不过是虚影化作的……”
他攥紧了拳头,“我意识到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可已经来不及了。父亲他……已经在书房遇刺了。”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然哽咽。
那人却没有顾及他的情绪,只是急切地追问:“你父亲是被何人所杀?尸体上有没有明显的招式特征?”
庞霖虽对他的用辞不满,但为了找出真相,还是强压着情绪如实作答:“我们没见到凶手的真面目。赶到时只看见父亲倒在血泊中。那厮手段残忍,我父脖颈被拧断,五脏六腑皆被魔气吞噬。一看就是魔族的手法!”
“那你父亲死前有没有对你们透露什么?”那人追问道,像是势必要从蛛丝马迹中揪出凶手,“说什么了?”
“父亲挣扎着和我们说话,但嘴里都是血,含糊不清。刚发出一个音就断了气……”庞霖努力回想着,“那个音好像是‘银’,或是‘英’,还是……”
“应!”那人猛地大叫出声,替他补上了这个字。
“怎么了?”庞霖也激动起来,“你认出是谁了?”
“不可能、不可能……”那人抱着头,不可置信地倒退了两步,又哭又笑地喃喃,“若是他,我哪还有活路?”
“怎么了?”庞霖见他这副模样,不禁追问,“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连你也这般怕他?”
那人却像没听见他的话,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状态,语无伦次地呢喃着:“上清门、凌霄宫、庞家……很快就轮到我了……这个魔头不会放过我的……我们都会被他杀掉的,都会被他杀掉的……”
他忽然发觉牢中安静得异常。抬起头,只见庞霖面色铁青地瞪着他的背后,瞳仁剧颤,牙关都在打战:“应——”
那人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他刚要回头,脖颈已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
什么人竟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直到环上他的脖颈之前都让他毫无察觉?
这世间能做到的人寥寥无几。是他来了,他向他索命来了。
恐惧让他两股战战,他想开口求饶,求这人放他一条生路,可话语还没来得及出口,颈椎处便传来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咔嚓。”
“咔嚓——”
重物倒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两道暗红色的血迹如同细蛇一般,在幽暗的地牢中无声蔓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浓雾 看不清前路
飞舟穿行云中, 很快便离开了蓬莱地界。
凝雨和空青身处飞舟上的一个小包间里,正在想办法联系还在蓬莱的颜悬昭和应逢怜。
符篆在空青指尖燃尽,化作一撮灰烬簌簌落下。
又一次联系失败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余灰, 朝凝雨摇了摇头:“不行, 还是联系不上主上,也联系不上颜姑娘。”
“怎么会?”凝雨拿过几张符篆, 也试着驱动了几次,果然如空青所说,毫无回应。
“许是这里灵力稀薄, 我拿去甲板上试试。”空青攥着符篆打开房门往外走去。
凝雨捏着剩下的符纸,低声自语:“怪了, 难道蓬莱有什么结界, 一出去就断了联系?还是符篆失灵了?”
她随手抽出一张, 试着联络蓬莱之外的人。没想到灵力刚注入,符纸上的纹路便亮了起来。
“乖女?”幽都王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听到父亲熟悉的声音, 凝雨瞬间鼻头一酸,委屈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开口便是一声带着哭腔的大喊:“臭老头!”
“哎哟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哭了?你跑哪儿去了?”幽都王连忙柔声哄她,“是不是哪个不长眼的欺负你了!说出来, 父王帮你找他麻烦!”
发生了太多事,凝雨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她擦了擦眼泪, 含混道:“说来话长,我回去再跟你说。现在有件要紧事让你去办。”
她悄悄瞟了一眼门外的空青, 压低声音,“快筹备一下婚典。”
“婚典?谁要成婚?”幽都王错愕道。
“当然是你女儿我啦!”凝雨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幽都王大骇:“跟谁?我怎么不知道!”
眼见空青快回来了,凝雨加快语速:“你别管那么多, 抓紧筹备就行,我怕夜长梦多!”
说完她立刻掐断了联络。空青刚好踏进房门,疑惑地看着她:“公主,你方才在跟谁说话?联络上主上他们了吗?”
“没谁,你听错了。”凝雨打定主意不认账,朝他勾了勾手指,“空青,你过来。”
空青不明所以,还是依言走了过去。刚站定,便被凝雨环住了腰。他耳根一下子红了,结结巴巴道:“公主,这不好……”
“有什么不好?”凝雨头也不抬,一边感受着他腰腹的轮廓,一边默默记下尺寸。她打算等会儿就把尺寸报给父王,让他们加紧赶工,等他们回去,婚服应当也制好了。
她悄悄摸了摸空青的腰,心下有些遗憾——若不是有伤在身,她现在就把他推倒就地正法了。
不过……再多等几日也无妨。凝雨嘴角扬起一抹隐秘的笑意。
——
颜悬昭在住所等了一整夜,都没能等到应逢怜回来。所有传讯手段都用过了,始终联系不上他。
窗外天光渐亮,已是清晨。她从卧榻上起身,准备再去离云渚碰碰运气。可一推开房门,她便知道今日离岛怕是无望了。
庭院里飘满了厚重的浓雾,几步之外便看不清房门了。若是多走几步,恐怕连来路都难以辨认,更别提飞舟起飞了。
颜悬昭不想坐以待毙,想了想,折回房内寻了盏灯笼点亮,才敢往外走。有了灯笼的微光,总算驱散了些许浓雾,为她照亮眼前一小段路。她凭着昨日的记忆摸索着往离云渚的方向走去。
到了离云渚时,已经有不少人提着灯笼聚在那里了。
“这雾什么时候能散啊?怎么越来越浓了。”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鬼地方!”
“早知道昨日说什么都要挤上船了。”
“诸位稍安勿躁。”蓬莱的人也来到离云渚安抚众人。这次来的人从服饰上看品阶不低,并非普通侍者。
“蓬莱知道诸位归家心切,但海上雾浓实在无法出行。为了大家的安全,还请静待几日,等雾散去,我们第一时间安排诸位登船离去。这几日的衣食住行,依旧由蓬莱负责。”他说着挥了挥手,侍从们抬上几口大箱子,“为表歉意,每人可领一枚清心丸。”
得了补偿,众人的火气总算消了些。颜悬昭见离岛无望,正要随着人群离开,余光却瞥见方才还在维持秩序的蓬莱弟子们神色肃穆,步履匆匆地离去。
她直觉出了什么不好的事,却无从得知。正要拔腿离开,恰好听到有人小声议论:
“你们听说了吗?昨晚死人了。”
“有人死在心魔境里了?”
“不是,听说是掩月道的纪仙尊被人杀了。”
“谁有这么大本事能杀得了纪仙尊?”
“听说是蓬莱天牢里出逃了一个犯人,恰好被祁长老撞见了,二人发生了缠斗。”
“不不不,我听说是魔族干的,凶手现在还没抓到。”
“糟了!我们又被大雾困在这儿走不了,岂不是跟这些凶徒待在了一块?”
“别在外面乱晃了,快回住处去,各自保全自身吧!”
颜悬昭如今的修为让她将这些低声交谈听得一字不落。
他们提到这次凶杀案有“魔族”插手——那会不会和应逢怜有关?
他是不是陷入了危险,所以才联系不上?
她站在漫天的浓雾之中,再一次看不清眼前的路。
——
应听澜不忍地别过头,闭了闭眼,放下手中的白布一角,重新将……底下死状惨烈的尸体盖好。蓬莱大殿上,往日的酒宴陈设已尽数撤去,腾出宽敞的空间停放两具覆着白布的尸首。各大宗门世家的领袖与长老们围成一圈低声交谈,应听澜与岑毓灵站在正中央。
“听澜,可有看出什么端倪?”岑毓灵在一旁问道。她本想亲自上前查看,应听澜担心她被过于可怖的尸体吓到,执意替她查看。
“和你先前的判断大致相同。”应听澜道,“庞霖胸前中了一掌,胸腔碎裂,是掩月门独有的月影掌所致。祁长老颈骨被人暴力折断而亡,身上残留着魔族气息。”
“我实在想不通,庞霖怎么会中月影掌而死?祁长老又怎会和他死在了一处?”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提出疑问。
“这也正是我所困惑的。”应听澜抱臂思忖,“他们二人素无交集,怎会……难道他们在何时结下的仇怨?”
“我有一言。”
玄天寺的白溪尊者站了出来,双手合十向应听澜作了一礼:“敢问盟主,这二人的尸首是在何处发现的?”
应听澜放下手臂,恭敬地回礼:“是在祁长老院外的竹林里。尊者有何高见?”
白溪尊者沉吟了片刻:“昨日庞霖在大会上出言不逊,祁长老出声打断了他,恐怕因此遭到记恨。庞霖越狱后第一件事便是找祁长老报仇,二人发生打斗,庞霖中了月影掌而死。”
“可祁长老又是怎么死的?”应听澜不置可否,又抛出一个问题。
“这便牵扯到第三人了。”白溪尊者颔首。
“第三人?”岑毓灵疑惑道,“您的意思是杀了祁长老的便是这未知的第三人?但我们并未在现场发现第三人的踪迹。”
“这是老衲的推测,目前只有这个推测能够说通。”白溪尊者继续道,“这第三人怕就是庞霖勾结的那个魔族。此人不仅帮他在秘境中四处破坏,还助他越狱杀人。庞霖不慎被祁长老反杀后,此人便替他了结了祁长老。”
应听澜面上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猛地一砸拳,笃定道:“如此说来,一切便都讲得通了!”
岑毓灵蹙眉,她总觉得这个推论当中仍存有说不通之处,但一时间她也想不出比这个论断更好的解释了。
白溪尊者出身禅门,素有智慧之名,德高望重,他的推论一出,在场之人便信了七八分。
大殿上顿时哗然。
“此魔修为几何?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祁长老?”
“我们至今没捕到他的蛛丝马迹,这号危险人物岂不是还在蓬莱岛上流窜?”
“如今我们在明敌在暗,形势十分不利啊!这魔修下一步究竟想做什么?”
一时间人人自危,惶恐的情绪在殿内蔓延。
为了稳住形势,应听澜当即抬手唤来部下:“吩咐下去,蓬莱岛全面戒严。所有人退回住所,不得随意外出,直至戒严解除。
“另派一队人马全岛搜查,掘地三尺也要将魔族余孽揪出来。”
“是,盟主!”部下领命快步离去。应听澜转向诸位长老,拱手道:“此乃多事之秋,还请各位约束好自家子弟,莫要随意走动。听澜不愿再见到无辜伤亡了。”
“这是自然。”
“盟主所令,我教必当谨遵。”
议事暂告一段落,各宗门世家长老告退,赶忙回去嘱咐自家弟子,大殿上一下子空了不少,只有一人仍在原地徘徊不去。
“仲飞长老?”岑毓灵认出他,“您留在这里还有什么事吗?”
仲飞面容憔悴,脚步虚浮,一副思虑过重的模样。他朝岑毓灵拱了拱手:“岑仙子,我有要事与家主相商,可否退避一二?”
“毓灵,你先到外面等我吧。”应听澜也开了口。
岑毓灵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了一瞬,点了点头,依言朝外走去。
走到殿门处,她担忧地回望了一眼殿中的两人,才贴心地替他们合上门扇。
“咔嗒”一声轻响,殿门紧闭,隔绝了内外。
应听澜这才收回目光,看向仲飞:“说吧,长老。这里已无外人。”
仲飞望向殿中央那两具白布覆着的尸体:“家主当真不知真凶是谁吗?”
“长老此话何意?”应听澜背过手。
“上清门、凌霄宫、庞家、掩月门……同样都是颈骨折断而亡。”仲飞直勾勾地盯着应听澜,试图从他的神情中窥探出些不同,“您难道没有从中看出什么?”
应听澜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漆黑的瞳眸在不带笑意之时,竟寒凉得渗人。
“他的仇杀逻辑已经呼之欲出了。”仲飞等不及了,激动地点破了未尽之语,眼中流露出浓重的惊惧,“想杀这些人,且有这个能力的,只有他——应逢怜。”
听到这个名字,应听澜毫不错愕,像是早有预料。
他负手在殿内踱步,一边走一边细细点来:“上清门提供的术法,凌霄宫提供的炼化丹炉,庞家提出的建议,掩月门剥离的筋骨……”
“还有我们应家。”仲飞接过他的话头,额头冷汗涔涔,“不知他是如何得知当年参与炼化她的名单的……但很快,下一个就是我了。”
他猛地扯住应听澜的手,“听澜!你不能对叔父见死不救啊!”
“叔父,莫慌。”应听澜神色淡定,拍了拍他的手。
“听澜,叔父这些年是如何对你的,你心里清楚!”仲飞打起了感情牌,“当年用她炼出的第一枚仙丹,叔父都没舍得用,第一时间便送给了你。”
“你知道的,那丹药主要还是为了你,若不是那枚丹,你哪来今日的神功大成?我们虽然也服用了,但毕竟不是至亲骨血,效果有限,费了一番功夫也不过是延年益寿罢了。”
“最大的受益者是你啊,听澜!应逢怜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叔父。”应听澜没有露出他预想中的惊慌,反而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眉眼低垂像是悲悯众生,可细看之下,眼底却空无一物。
他语气平淡,“我与他之间早晚有一场死战,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仲飞怔了一瞬,原是想逼应听澜与自己站在同一战线,不想他竟仍是这副冷淡模样。
他扯着应听澜的袖子“哐当”一声跪下,膝行向前:“听澜,求你救救我吧!我还不想死啊,家中稚子尚幼……”
应听澜伸手将他扶起,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叔父说哪里话?听澜自幼无父,一直是您相伴左右,在我心中您便是父亲一般的存在……放心吧,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到你的。”
有了他这句承诺,仲飞才稍稍心安:“那你快安排一艘飞舟送我出蓬莱吧,等我回到家中,那魔头便奈何不了我了。”
应听澜却看向窗外的浓雾:“目前还不行。蓬莱正值迷雾期,离岛无论乘坐何种载具都会迷失其中,只能等雾散去再做打算。”
“可这……”仲飞面露难色,“待在这里,应逢怜迟早会找过来。”
“无妨。这几日我会亲自为您护法。”应听澜的眼底掠过一丝寒光,稍纵即逝,“他若敢来,我便让他有来无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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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迷鬼阵 只有把眼泪
这些天来, 颜悬昭明显感觉到岛内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所有人都退回住所不敢随意外出,平日里最热闹的地方如今也寂静无声,街道上只有巡逻的辑尘司人马, 整座岛屿像一座死气沉沉的大型监狱。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转身回了屋内。
“姑娘。”颜悬昭叫住了前来送生活物资的蓬莱侍女。
侍女正欲离去,闻言停下脚步, 向她行了一礼:“仙长有何吩咐?”
“他们说有魔族在岛内流窜……你们抓到人了吗?”颜悬昭努力组织语言开口,她没有别的法子,纵然心急如焚也只能从蓬莱侍者这里打探消息。
侍女摇了摇头:“辑尘司已经在尽力追捕了, 但目前还没抓到人。”
颜悬昭点了点头,神色沉沉。
侍女以为她在害怕作乱的魔族, 连忙宽慰:“仙长不必忧心, 应盟主已亲自带人搜查, 想必很快便能抓住真凶。不过在此之前,您还是不要随意外出为好。”
颜悬昭感谢于她的善意提醒, 礼节性地笑了笑:“谢谢你啊。真是不好意思,耽误了你的时间。”
“这是我应该做的。您还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 没有的话我便退下了。”
颜悬昭点了点头:“好,我这里没什么事了。”
侍女退了出去, 顺手替她合上了门。
门彻底关上后,颜悬昭才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虽然不知道他们口中的“魔族”是不是应逢怜, 但如今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她从袖中掏出传讯符, 再次尝试联系应逢怜,一如既往地没有回音。她又依样联系了凝雨和空青,同样杳无音信。
颜悬昭捏着符纸站在窗边,外头天色灰蒙蒙的, 她觉得自己真像是被困在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上,四面都是看不见的潮水,孤立无援。
她掏出一直贴身佩戴的鲛人泪,蓝色的宝石在掌心流光溢彩,沉甸甸的分量让她稍稍安心了些。
她对着宝石小声说:“应逢怜、应逢怜,收到请回复!”
宝石毫无动静。
她自己都乐了,她也是脑子秀逗了,竟对着护身法器呼叫应逢怜,这又不是什么传呼装置。
她将宝石紧紧握在掌心,低头吻了吻,像在轻吻某人,小声祷告着:“你一定要平安啊。”
握着宝石坐了一会儿,思绪繁杂,她总忍不住往最坏的方面设想,越想越心慌,最后索性将链子又藏回衣领里。
她盘腿坐上卧榻,运转心诀调息打坐,很快便摒除了杂念,陷入了入定状态。
时间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流走,窗外的天色昏沉下来,蓬莱开始入夜了。
———
寒鸦从屋檐上掠过,凄切的叫声在清冷的巷道中回荡得格外真切。
一处二进庭院内外站满了守卫,这还只是明面上的。院落阴影里、槐树枝叶间,不知还藏了多少双眼睛,将这处院落围成了水泄不通的铁桶。
长时间值守难免让人神思倦怠,于是乎一只青绿色的小虫从眼前跳过时,有位年轻的小护卫忍不住跟着看了一眼,目光追着那只虫跳了两步才收回来。
就这么一刹那的分神,便被恰好经过的廉天注意到了,他用剑鞘轻轻敲了敲小护卫的手肘,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小护卫立刻回神,对上廉天警告的眼神,顿时再不敢走神,挺直了腰杆全神贯注地警戒四周。
廉天收回剑鞘,屋内正好传来一道清润的男声:“廉天,进来。”
他穿过苑门,径直推开主屋的房门,刚一进门便立刻半跪于地,恭敬行礼:“家主。”
屋内烛火通明,将每一处角落照得亮堂堂的,连一丝阴影也无。与外面的人头攒动不同,屋内竟只有两人。
仲飞神色惶惶地坐在桌边,坐立难安地时不时看向门窗,看到廉天推门进来时像惊弓之鸟般弹了起来,看清来人后才松了口气,重新坐下,却仍旧不安地扫视着门窗。
另一人则是应听澜。他戴着金丝白玉冠,长发高束,身着雪青色长袍,坐在榻边缓缓擦拭长剑。
布帛擦过剑刃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沙沙作响,从容得仿佛此刻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夜晚。
见到廉天进来,他头也不抬地吩咐:“守卫换班时,你亲自盯着人员轮换,不得出任何差错。小心别让人冒名顶替了。”
“是!”廉天恭敬领命。
应听澜挥了挥手:“没事了,退下吧。”
廉天应声退出,门重新合拢。
仲飞还是不放心,忍不住道:“这屋内只有你我是不是不太安全?不若再调些人手进来驻守。”
应听澜放下拭好的剑,笑道:“难道叔父信不过我?”
“不是这样,但总归……”仲飞迟疑着。
“我一人足以应对。”应听澜打断他,“人多眼杂,反倒容易横生枝节。”
“好吧好吧。”仲飞拿着帕子连连擦拭额头的冷汗,只是这汗水像怎么也擦不尽般不断往外冒,帕子很快就湿了一片。
忽地夜里起了大风,吹得窗纸哐当作响。庭院的树影摇曳,映在窗纸上如同张牙舞爪的妖魔。
仲飞如今风声鹤唳,立刻被这动静吓得站起,大喊道:“他来了!他来了!”
应听澜却依旧淡定,甚至拿过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条斯理地品起了茶:“叔父,那是风声。我的神识覆盖了方圆百里,外头一有动静逃不过我的眼睛。”
“来,喝杯茶冷静一下。”
他又倒了一杯茶,将茶杯递给了仲飞。
仲飞白着脸重新坐下,接过茶杯的手抖得厉害,还没送到嘴边,茶水已泼洒了大半,在桌面上洇开一小滩深色的水渍,狼狈不已。
两人就这样静坐到后半夜,但房外的护卫已经换了一轮,依旧安安静静无事发生,仿若这一夜当真是个平安夜。
一声鸡鸣响起,仲飞下意识以为天亮了,正要松一口气,却发现一直闲适在旁的应听澜忽然警觉地站了起来,按住腰间佩剑,缓缓环顾了一圈房内,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
仲飞刚放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忙跟在应听澜身边,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应听澜神色凝重:“不对……太安静了。”
仲飞感受不出这份安静有何异常,明明夜风还在吹,树叶还在响,却不敢贸然出声打扰,怕干扰他的判断。
忽地,应听澜快步走向门边,一把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仲飞紧紧跟了上去,门一开,眼前的景象让他双目圆睁,瞬间惊呼出声——庭院里原本遍布守卫,此刻却空荡荡一片,清泠泠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冷清得可怕。
“这、这、这……人都去哪了?”仲飞惊呼,“都跑去偷懒了吗?”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不对,应听澜的护卫绝无可能这般玩忽职守。
“若我猜得不错……我们应当是进入了某种域。”应听澜神情紧绷。
他警觉地回头,仲飞也跟着扭头,背后所见差点让他吓得摔倒在地。
方才还灯火通明的房内,不知何时变成了一间昏暗破旧的空屋,黑漆漆的看不真切,像一张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深渊巨口。
“这是怎么回事?就一个转头的功夫,怎么变成这样了!”仲飞浑身抖若筛糠,死死扒住应听澜的衣袖。
“不能再回去了。”
应听澜抽出长剑,冷静分析起眼前的局面:“这是魔界的迷鬼阵。此阵会将阵中之人随机传送到不同位置,空间破碎重叠,但凡踏错一步都会掉进空间缝隙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待着不动也无用,我们的位置会一炷香一换。除了阵主,无人知道你在哪个确切方位。”
“果真是他!他来了!他真的来了!听澜救我!”仲飞已被吓得神志不清,全然无法听进应听澜分析的形势,只知道更用力地扒着他不放,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
“我们需要尽快找到阵眼破阵出去。”应听澜瞥了一眼死死拽住他左臂的仲飞,为难道:“叔父,你这样……应逢怜若突然出现,我很难及时应对。”
仲飞这才松开手,却仍旧紧紧贴着他站着,好像生怕离开他一步之遥就会被魔物吞噬殆尽。
应听澜平静地抬眼,拍了拍被他攥皱的衣料,抚平褶皱后,才抬步踏出庭院寻找阵眼。
仲飞则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时不时战战兢兢地四处张望,生怕应逢怜从哪个角落突然现身,把他的小命收走。
走了一阵,前方的应听澜忽然停下,仲飞一个踉跄差点撞上他,连忙抖着嗓音问道:“怎么了?”
“叔父,你不觉得,我们像鬼打墙了吗?”应听澜指着四周,有些若有所思,“走了这么久,我们似乎仍在原地打转,四周的景物都没有什么变化。”
仲飞这才注意到,四周的景象竟一直没变,仍是他们开始所在的那个庭院,连盆栽的数量和位置都分毫不差,走了太多遍,他连某些植物断裂的枝条和扭曲的弧度都要记下来了。
“这可如何是好?”他六神无主,已没了自主思考的能力,只能仓皇重复着对方的话语。
“所谓鬼打墙,是小鬼蒙蔽了我们的双眼。要走出去,唯有闭上眼,用耳朵去感受风流动的方向,跟着气流便能走出去。”应听澜说完便阖上了双目,感知着周遭的气流,很快就寻到了前进的方向迈开步子。
仲飞也听过这个说法,认可地点了点头,跟着闭上眼。
视觉消失了,耳边的风声就变得格外明显,他听见风从庭院东侧灌进来,绕着院中的梧桐打了个旋,又从西侧缝隙里钻了出去。
风声忽然一变,他猛地睁开眼——庭院还是那个庭院,但身旁的应听澜已凭空消失。
偌大的庭院里只剩他一人。
仲飞浑身血液逆流,抖得几乎站不住:“听澜、听澜,你去哪儿了?别吓我……”
他的声音在庭院内空荡荡地回响,却无人回应。
————
仲飞在原地踟蹰了半天,实在没有办法,害怕留在这里被仇人找上,只好一边在庭院里摸索着前行,一边小声呼唤着应听澜的名字。
他的步伐拖沓凌乱,但在一片寂静之中,鞋底踩在石板上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他总担心下一秒就会有人冒出来取他项上人头。
任何风吹草动、树影摇曳都把他吓得够呛,他一会儿窜到墙角贴墙站着,一会儿又退到廊柱后面缩着脖子探看四周。
从前在应家呼风唤雨的长老,此刻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只是无论再这么努力,他也走不出这个迷阵,走来走去又回到了起始点。
“听澜,听澜,你在哪里——”他小心翼翼地喊着应听澜的名字,期望着对方能发现他不见了,折返回来救他。
突然他的呼唤声戛然而止,他听到了自己身后不远处响起了陌生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越来越近,像猎手终于玩够了猎物,打算收网。
仲飞猛地转身,看见身后的屋檐下站着一个人。
对方高大的身影淹没在阴影里,面目模糊,只有一双眸子隐约反射着月光,辨不清颜色。
但仲飞直觉,就是他。
见他看了过来,那人从屋檐下缓缓走出,阴影一点点从他脸上褪去。
过分苍白的皮肤在月光下显露出来,漆黑的长发如瀑垂落,风将他的发尾轻轻扬起。
标志性的红眸妖冶而冰冷,不含任何情绪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件即将被处置的物品。
他就这般不言不语地站在庭院当中,犹如鬼魅。
“应、逢、怜……”仲飞牙关打颤,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好久不见啊,仲飞。”魔头冷笑着朝他步步紧逼。
仲飞被吓得连连后退,一个不慎踩到了自己拖在地上的衣摆,竟腿一软跪倒在地。
魔头在仲飞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红眸里没有任何温度:“死前,还有什么遗言吗?”
仲飞深知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也没法在他眼皮子底下逃走,干脆扑倒在他的靴面上,抱着他的腿痛哭流涕起来:“我不是杀害你母亲的主谋啊!我也是被人推出来当替死鬼的!求求你,放过我吧!”
他哭得涕泗横流,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对死亡的惧怕让他丑态尽显。
“哦?主谋不是你?那是谁?”他停下了动作,顺着仲飞的话好奇地反问。
仲飞以为抓住了活命的机会,连忙讨好他,仰着那张涕泪交加的脸急急道:“这其中牵扯的人太多了,不如,你给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我回去给你写一份详细的名单……”
“呵。”魔头发出了不屑的冷笑,“应仲飞,你还真是把别人当傻子。”
他俯下身,声音低哑而冰冷,“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年是你听闻魔界王室一脉血统奇异,抽其魔骨血肉炼化成丹,服下可半步登仙,便主动与人合作,献上我母亲作为祭品。”
极致的悲痛让他的声音嘶哑,那双红眸像是下一秒就要淌出血泪。
仲飞见谎话被拆穿,仍旧不死心,着他的靴子不撒手:“我愿意用别的方式赎罪!你看在我家中稚子尚幼的份上,放过我吧……”
“那你当年为何不放过我的父亲和母亲?”他陡然暴怒,声音与惊雷一同落下,将庭院内外炸得惨白一片。
天空中电光撕裂夜幕,亮得刺目,照出他眼底翻涌的红。
“她那般跪地哀求你……她甚至情愿主动剖出内丹,只求你留她一条性命,能看着她的两个孩子长大。可你们连一条生路都不肯给她。”他的声音在雷声中颤抖,“骨血为丹,魂魄为引——每一寸都吃得干干净净。”
电闪雷鸣将他如玉的面庞映得明灭不定。
“苍天真是不公,让你们逍遥快活地苟活了这么多年。”
仲飞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的……你……”
话音未落,他的喉骨已被扼住,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那只手冰冷有力,一点点收紧,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他的脚尖渐渐离开了地面。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掐断脖子时,那只手又忽然停住了。
“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得这么轻松。”魔头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我母亲怎么死的,你便怎么死。”
仲飞惊恐地瞪大双眼,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有变调的凄厉惨叫从喉咙里挤出来:“不、不、不要啊——”
轰鸣的雷声在夜空中滚了很久,久到倾盆大雨终于落下。
雨水冲刷着庭院,将青石板上的痕迹一点点洗去。
那复仇的魔头独自矗立在雨中良久,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到身上,又从手掌滑走,将他指间的血迹一点点冲淡带走。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却又无声地落下泪来,雨水和泪水混在一处,沿着面庞的轮廓淌下来,分不清哪一道是雨哪一道是泪。
像许多年前那个不敢哭出声的孩童,只有把眼泪藏在雨里,他才敢让它滑落。
他抬起头,任由雨水冲刷过面庞。声音很低很轻,很快就被雨声淹没:
“母亲,儿子终于替你报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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