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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娇色·火葬场》古代言情小说_茄圆子

    第91章 异动 二合一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所依靠的,是那人因嫉妒及惧意,而垒砌的高塔。”


    “沈将军, 这才是你我手中,最大的筹码。”


    ……


    “忘儿,沅哥儿,你们没事吧?”


    因着焦急, 沈憬人还未至声音便先传了进来,他步履匆匆, 大步走至里屋一把将沈沅捞自怀中,又马不停蹄地侧过眼望沈凝。


    他急切道:“你们可有受到惊吓?”


    沈凝摇了摇头, 可指尖却不住的收紧, 她轻咳一声, 连声道。


    “何处走水, 可有大碍?我听声音好似是自东头传来, 那处虽未住人,可若火势蔓延过快……”


    “无妨, 不过是东头一间土阶茅屋“不甚”走水,所幸因着你一早设防, 早早便被察觉,已然将村民尽数疏散了, 别担忧。”


    沈憬说着拾起帕子自沈凝面上轻点,将她额间渗出的薄汗揩尽,这才接着道。


    “不过, 看那火的走势,他倒是没想着再伤人。”


    沈凝闻言,终于松了口气, 可双腿还是不受控的一软,只能紧紧的抠住榻边才能借此稍稍稳住身形。


    她无奈道:“今日应只是震慑,若真到了那日……”


    说到此处,沈凝喉头一梗,顿觉有口难言,直至头顶传来安抚般的触碰,她才鼓足勇气,嗫嚅道。


    “因着他这一年多以来明明知晓我们的动向,都未曾动作,我便猜测他在等我主动察觉……”


    一语言罢,沈凝身子不受控地簌簌发颤,沈沅见状,自沈憬怀中挣脱,他爬到沈凝腿间,用他短/小的手臂揽过沈凝,轻轻自她背脊轻拍。


    沈凝缓缓阖上了眼,许久都没有再开口言语,她不受控地,忽地想到了三月前……


    想到她是如何看出端倪,知晓江鸣谦居然早在她和沈憬来到这梨村之前,便已然察觉到了他们的踪迹。


    他不动声色的隐在暗中,仿若蛰伏于蔽处的野兽,正好整以暇的候着她跨入他的领地,预备将她拆吃入腹。


    一如从前。


    唯一不同的是,当下他的耐性,相较从前,更好了些。


    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雨天。


    雨声潺潺,簌簌回响,天地间万物皆在细雨中若隐若现,仿若被一层薄纱笼罩着,晃出一丝诡谲奇异的美……


    但其实那日,本是没有雨的。


    所以没有提前备好雨具就外出为李小二诊疗的沈凝,理所当然的,被这忽然而至的雨绊在了回程的路中。


    等她好不容易搜寻到一处隐蔽之地候雨停之时……她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者,面容沟壑,两鬓已然斑白,她颤颤巍巍拄着拐走近,却并未钻进山洞之中,只是立在洞口,用已然浑浊的双目打量着她。


    起初她并未多想,只想着是附近劳作的村民,忙快步走至那老者身侧,预备将人搀扶进来避雨。


    沈凝不禁有些不解:“老人家,您怎的也不进来避着点,瞧您这右臂都快被雨水净透了。”


    说着沈凝佯装颦起眉,调笑着说了句缓和气氛的玩笑话,她说:“怎的,我看起来很吓人吗?”


    沈凝一边说着,一边扶着这老者走进洞口之中,她俯下身用袖子轻扫那洞中唯一的奇石后,缓缓道。


    “您坐这儿歇息会儿吧,想必等这雨停,还要一会儿时辰,您小憩一会儿,等雨停了,我再唤您就是。”


    那老者出声道谢过后,俩人都没再言语。


    又不知过了多久,沈凝都觉有些困乏,雨依旧没停,她百无聊的打了个哈欠,抬手轻捶有些酸痛的脖颈。


    她一边在心间思索着是雨停的更快些,还是兄长找到她更快些之时,忽地听见那老者出声唤了她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姑娘。”


    “嗯?”沈凝闻言疑问出声,她忙侧过眼望向那老者,有些不解道:“怎么了?您可是觉得冷?”


    老者并未多言,只见她缓缓自奇石之上起身,缓步走至沈凝身侧,抬眼直勾勾的望着她,直盯得沈凝心下犯怵之际,才悠悠开口道。


    “你是否时常腰疼,雨天更甚,小腹之处更是时常坠痛,不管用何法子,都收效甚微,是与不是?”


    “啊?”


    沈凝一征,显然没想到她唤她竟是为着此事,一时间有些发懵,好半晌才讷讷道:“您这是……”


    “你只需回答是与不是?”


    有些生硬的打断了沈凝唇间未吐露出的后半句话,这老者忽然像是中了邪似的,自唇间念念有词不知在嘀咕些什么。


    直到沈凝出声应下她才住了嘴,又接着道。


    “那便没错了。”


    一语言罢,不容置疑般,她上手便攥紧了沈凝的腕子,搭在她脉搏处,不由分说地,为她把起脉来。


    “临盆之际亏损严重,怀有身子之时有预谋性的摄入过极寒之物,虽说剂量小,却也对身子造成了无法逆转的伤害,能看出临盆之后有用心将养着,但因着心情阴郁,收效甚微,以至落下病根。”


    说完这句,这老者倏地睁开了眼,那双浑浊的双眼微眯,却好似募地迸射出精光。


    将沈凝隐自心底的那些尘封往事,重新拭亮,铺展开来。


    她身子本就孱弱,幼时一点风寒都好似如临大敌般要来回折腾上好些时日才能痊愈,虽使着诸多名贵药材吊着,却也不著见效。


    后来稍稍调养过一些,又因着……总之这些时日以来,总是小病不断。


    都说医者难自医,沈凝原先不屑一顾,当下却是深有体会。


    亦或是她落下的病根实在无法逆转,以至这两年多以来虽一直想法子调养着,却也依旧于事无补。


    思及此,沈凝略一颔首,冲着这老者恭敬道:“老前辈,您乃神医也。”


    “欸,不必不必。”


    摆了摆手,这老者好似并不想担此虚名,她视线越过沈凝,落自被她背在身后的药篼之上,沈凝望见,立刻会意,忙自其中取过黄麻纸递给这老者。


    “那就有劳您了。”


    只见这老者略一思付,便奋笔疾书,没片刻便写了一页药方递给了沈凝,她一边轻揉着有些许酸痛的腕子,一边道。


    “照着此药方去抓药,每副药皆煎煮三次,每日服用三次,等一月过后换此方子,万不可懈怠,一年过后,即使不能痊愈也能很大程度的缓解,记下了吗?”


    沈凝应了声,方才这老者言语之际,她已然将此药方全须全尾的看了一遍。


    此药方与她为自己所开乍看上去十分相似,但若细细读过去,便能知晓其中诸多细节之处皆是大相径庭。


    沈凝自心中轻叹一声,寻到了自己这些时日以来为何不见好转的缘由,心下不由得更加钦佩起这老者起来。


    她的医术相较于旁人已经算得上数一数二,而在这老者面前,倒真是小巫见大巫,正可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怕若是娘亲在世,才恐能与其勉强比肩。


    她忙一躬身,正色道:“麻烦您了。”


    “不必拘礼,身为医者,理当如此,感激的话不必多说,相逢即是缘,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说完这句,这老者抬眼望了一眼洞外,沈凝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便见不知何时,外面的雨已然停了。


    她刚欲开口,那老者却已然转身朝洞外走去,仿若不想多言,沈凝见状抿了抿唇,也没再开口。


    那老者一直至走至洞口,才忽地回头望了她一眼,好似是在与她道别。


    她说:“万望珍重啊,姑娘。”


    一直在这老者走后半晌,沈凝心下依旧久久不能平静。


    虽说在话本之中这深山老林随时冒出一位要么武功高强,要么医术高超之者实属稀松平常,可寻常生活之中,多少有些意外。


    但不等她多想,沈憬就出现在了洞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拄着一根树杈,身上的长衫应是被树梢刮破,可怜兮兮的垂在一侧,面上更是青紫了好几块,在望见她的那瞬终于松了口气,然后一瘸一拐的朝着她走了过来。


    “凝儿,兄长可算找到你了。”


    沈凝心中一紧,忙迎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搀扶住沈憬,抬手取上他发梢之上的小树杈,心疼道。


    “兄长,你这可是滚到了山坡下,可有大碍,你先坐着别动,我替你把把脉。”


    “无妨,无妨,我自有考量,不必惊忧,所谓岐黄之术我也略懂皮毛,已然自行诊断过了,并无大碍。”


    沈憬说着又不甚在意的摇了摇头,他取下身侧的包袱轻拍了拍后让沈凝坐定,这才缓缓说起他方才的境遇。


    眼瞅着天色骤变他便出了门,按理说虽不能在落雨之前便匆忙赶到,但到底也不会让沈凝等这么长的时间。


    说到此处沈憬便有些气愤,他绕着这地界,一个山洞一个山洞搜寻着沈凝的踪迹。


    眼见着便要搜寻到此处,不知怎的就觉头疼欲裂,下一瞬眼前一黑,等再回过神时,已然脚底打滑,自山头栽倒下去。


    他费了好大的劲才自山脚爬了上来,又因着方向感缺失,好半晌才又重新搜寻到此处。


    说到这儿,沈憬哀叹一声:“凝儿,当真是出门没看黄历,实在是晦气,回去后定要跨个火盆!”


    沈凝这时已然替沈憬把完了脉,探寻到并没有内伤之时瞬间松了口气,拿起药酒为他上药之时都有心思调侃于他,她调笑一声,故意道。


    “得,幸好兄长您遇到了今日这一遭,不然你妹妹我啊,应该都没法遇到……”


    沈凝说到此处,忽地像想到了什么似的止住了嘴,她紧紧的抿着唇,自心间喃喃起来。


    不对,怎的会这般巧。


    下雨随便寻着一山洞避雨,便能遇到一位神医,恰好兄长又出了这档子事……


    况且每每她外出诊疗,兄长都会自她身侧陪着她,为何偏偏就今日出门有要紧之事绊住了他,因此她只能独行。


    对了,沈凝又忽地想到,其实今日本来没有为任何人出诊的打算,可因着这李小二突发恶疾,她才临时出门,这般想来,着实是太过蹊跷。


    思及此,沈凝面色惨白。


    她迟迟没有动作,为沈憬上药的药酒都倒在一处,沈憬有些疑惑的欸了声,沈凝这才募地回神似的,有些不好意思般道。


    “对不住,兄长,真是对不住。”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沈凝闻言摇了摇头,兄长相较于她,更似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便如临大敌,只是臆想便别说出来让他烦心了。


    于是沈凝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忽地想到了李小二的病症,觉得有些蹊跷。”


    “哦。”


    沈憬应了声,或许是因着今日过于晦气,便也没再追问。


    沈凝心下埋下了疑惑的种子,回去后便向村里人问询,这附近可有个隐居于山中的神医。


    一众人闻言,皆摇了摇了摇头。


    “闻所未闻。”


    “是啊,忘丫头,你没来之际,这十里八乡都只能翻山越岭去求医治病,都是因着你,我们这些人才能得以喘过一口气啊。”


    “对,我们家祖祖辈辈都在此处,并未听过丝毫关于神医传闻,指不定是来探亲,走岔了路。”


    “没错,这一块啊最近不太平,忘丫头你还是少出门为好,过段日子再说。”


    “就是就是,我也是这般想的,不然忘丫头,你去问过那项四,那人啊这些年来走南闯北,想来要比我们了解的多些。”


    “我说王老二,你傻了?项四那厮前俩日出远门说书去了,得明日早些才回来。”


    说着这人殷勤的望向沈凝,邀功道:“忘丫头,你早些歇息吧,明日睡醒那项四也该回来了,到时候再问过他便是了。”


    沈凝应了声,感激道:“好,忘儿在这谢过各位婶婶伯伯了。”


    “得,都是一家人,别说这些话,太客气了。”


    ……


    当日夜里,沈凝久违的,自榻上辗转反侧,直至夜色渐退,也难以安眠。


    实在不怪她多想,实在是这事无论从哪个角度思及,都显得万般怪异,沈凝愈想愈觉得头疼的厉害,如此半晌,她自心底暗暗下定决心。


    等清早问过项四过后,若他也未曾听闻过什么所谓神医,她便将她心中的疑虑一五一十的讲于兄长听,听听他的分析。


    心中疑窦丛生,显得时辰愈发难捱,沈凝只觉她等到项四回来之时,脑间思及过得最坏的念头,也已然翻了好几茬。


    以至项四回来,看见沈凝乌青的眼窝直叹气:“忘儿,昨日又没睡好?”


    说着项四一把将沈沅自榻上揽起,在他鼻尖轻刮一下:“如实招来,可是昨日夜里又哭闹了,害的你娘亲都没有歇息好。”


    “你可不要乱说,我可听话了。”


    沈沅冲着项四吐了吐舌头,明显不悦。


    “哎呦,脾气倒是不小啊,说一句便不乐意了,说不得你,是不是?”


    “哼。”


    只见沈沅轻哼一声,下一瞬俩人便闹作一团,沈凝望着,轻笑一声,好半晌才出声唤沈沅。


    “好了,沅儿,你先去找舅舅用早膳,有些事娘亲要单独问过你四哥,待会儿你再来寻他,好是不好?”


    “哦。”


    沈沅匆忙应了声,自榻上爬起,胡乱地揉了揉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乖巧的冲着沈凝作揖。


    “是,娘亲。”


    自榻上坐定望着沈沅的背影,项四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他抬头望向沈凝,眼底波光流转,在沈凝开口之前他自香囊之中摸出一个吊坠。


    语气懒懒道:“出去一趟,也没带些什么好玩意儿,那日自路上看见这坠子不俗,倒是配的上你,便随手买下了。”


    说着项四将手中的物件递给沈凝,闷声笑道:“在我心中,你就是我亲阿姊,只不过寻常不乐意承认比你小罢了,拿着吧,出于对阿姊的记挂。”


    沈凝闻言,不禁忍俊不禁,她抬手接过,连声应道:“是,有些人啊,今日倒是转了性,愿意承认我是你阿姊了。”


    “切,方才被莫须有的东西附身了,胡说八道来着。”


    见项四满脸不服,好像要预备与她掰扯的模样,沈凝轻咳一声,打断了他,她微敛面上的表情,正色道:“好了,有件事我要问过你,先别闹了。”


    “什么事?”


    项四一语言罢,忽地惊呼出声,他一个机灵自榻上腾地跃起,自身上轻拍,一边拍,一边高声吆喝道。


    “哪来的虫,爬到你爷爷我身上来了!”


    说着项四站自沈凝身侧,疯狂的抖动起来,好半晌才止了动作,出声问沈凝:“怎么了,阿姊……”


    项四说到此处停顿半晌,他眯起眼望向沈凝,揶揄道:“有话直说,一家人,别整吞吞吐吐这套哈。”


    沈凝闻言轻嗤一声,暗骂他没个正形,刚欲开口之际,鼻尖之侧忽地萦绕过一阵香气。


    有些疑惑的,沈凝皱了皱鼻子,只觉这香气十分熟悉,她朝着香气来源凑近了些,下一瞬,便闻到了项四身上浓重的香味。


    沈凝瞬间一征,心中闪过一丝讶异。


    好生奇怪,这香味怎的这般熟悉。好像是在哪儿闻到过似的。


    是在哪儿闻到的来着?


    沈凝轻啧一声,只觉得近些日子记性愈发差了些,就在她因着项四焦急的催促而预备开口之际。


    她的眼皮倏地不受控地狂跳了一下,沈凝心间一颤,忽地就想起了她是在何处闻到过这个香味。


    几乎是在想明的一瞬,沈凝唇色尽褪。


    她抬头望了项四一眼,笑容瞬间凝滞在了面上,她眸光沉了又沉,私有黯然闪过。


    怎么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悲恸 二合一


    揭开晦暗地带的一角, 就好似掀开一幅尘封已久的画卷,原本以为画作之上不过寥寥几笔,可翻开后才后知后觉……


    画作之上精雕细琢的, 是另一幅盛世桃源。


    是属于旁人的,盛世桃源。


    ……


    半晌也未自沈凝唇间等来只字片语,沈憬不由得心间一滞,他抬手在她面前轻晃俩下, 见她仍旧也没有反应,忙出声轻唤她。


    “忘儿, 忘儿,想什么呢, 这般出神?”


    沈凝这才募地回神似的, 有些木讷道:“怎么?”


    自唇间嗫嚅半晌, 沈凝轻叹一声, 揉了揉眉心:“忽地忆起一些往事, 无碍。”


    “是吗……“沈沅先沈憬一步颤抖着开口,他抬手轻抚过沈凝的面颊, 好似要将她眉心的褶皱抚平似的,有些悲恸道。”可是娘亲, 你脸色看起来很不好。”


    沈凝强撑着勾起唇,她揽过沈沅, 静静靠在他的颈窝,缓缓阖上了眼,感受他脉搏缓缓跳动, 如鼓声般,落自她心底。


    她习惯性的,就又想开口轻声宽慰于他, 可话在嘴边又想起方才承诺于他,于是话锋一转,她捂着心口,声音飘渺。


    “沅儿,一着不慎,一字错落,便是满盘皆输,娘亲有些害怕。”


    “娘亲这般聪慧,一切定都在您掌握之中,所求又怎会落空。”


    沈沅紧紧拽着沈凝的手,像是借此将他心中盘旋喷薄的气力,输送自她心底那般,他坚定道。


    “关关难过关关过。”


    “是吗?”


    沈凝苦笑一声,再抬眼之时,面上浮现哀戚,须臾她才有些懊恼的意识到,她不该在沈沅面前表现的好似不堪一击一般。


    于是沈凝微敛面上的表情,强装镇定般冲着沈憬低声道:“项四呢?”


    “他在东面张罗着,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


    沈凝闻言轻轻哦了声,没再回话,半晌她才觉落自她腿上的力度悄然消散,她这才垂眼,后知后觉的发觉沈憬已然揽过沈沅,抱着他到了火炕旁。


    霎那间,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直至沈憬缓步走至她身侧,抬手至她的发顶轻抚,一如幼时那般,他思索着道。


    “凝儿,若不是因着你察觉出端倪,我们又怎能顺藤摸瓜地,知晓项四是那人一早便安插在你我身侧的眼线……”


    沈憬说着蹲下身子,与沈凝视线交汇,他拽过她的手轻拍了拍,苦口婆心般接着道。


    “若不能提前得知这一切,我们又怎能在他面前作戏,实则暗中盘算呢?凝儿,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你做到了极限,别怕,兄长陪着你呢。”


    沈凝点了点头,思绪募地回溯,不受控地,她又忆起她自项四身上闻到熟悉气味的那日。


    她当时之所以觉得那香味熟悉,是因着昨日自那神医身上,她刚嗅到过一模一样的气味。


    而此香气,是她幼时闲来无事,随手为江鸣谦调配的方子,有凝气安神的功效……


    掀开诡秘的一角,才发觉内里早就腐朽,篆刻着能被他们轻易忽视的肮脏细节终于避无可避地,明晃晃的,显露于台面之上。


    叫嚣着,耻笑着他们的愚蠢。


    幸好从一开始,他们便怀着芥蒂之心对待所有人,所以即使看似与项四关系亲近,也并未将今后真正的打算,向他透露过哪怕丝毫。


    彼时项四言笑晏晏的模样,印刻在沈凝心底,在这刹那,反复自她面颊之前萦绕着,显得那般刺眼。


    虚情假意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自小在深宫之中,见识过太多尔虞我诈,虚情假意。


    真正让人胆寒的,从来都是真心搀着假意,以真心裹挟你,又以真心为名,做尽伤害你之事。


    着实令人作呕。


    ……


    “李伯,这副药每日煎煮两次,万不可懈怠,记下了吗?”


    “好,记下了,忘丫头,你李伯我啊记性虽不好,但事关自个儿的身子,那心里头都是门清的,你就放心吧。”


    沈凝轻嗤一声,忙连声称赞道:“是,赶明儿忘儿就上您那几个老棋友处,好好说道说道,可好?”


    “那敢情好。”


    李伯点头应允,大手一挥自沈凝手中接过方子,乐呵呵地抓药去了。


    呆呆望着李伯的背影,沈凝唇边无意识勾出一抹浅笑,来到梨村后的这些时日如梦如幻,真恍若置身仙境一般。


    “忘姐姐,忘姐姐。”


    “怎么?”


    沈凝应声回神,便见萍姐儿正一本正经地盯着她看,见她终于应了声,忙将手中厚厚的一摞药方塞进她手中。


    含笑道:“忘姐姐,您快看看,看我可还算是没有辱没您的教诲。”


    沈凝闻言轻嗤一声,抬手自这小丫头鼻尖轻刮一下,佯怒道:“长本事了,也敢揶揄你师傅了,是不是?”


    “哪有?”


    易萍皱了皱鼻子,故作委屈的垂下眸子,结果还没一瞬便破了功,一双杏眼微眯,握住沈凝的掌心就轻晃了晃,撒娇道。


    “忘姐姐,最近明显感觉你教习于我的,相较于前些日子,要糅杂许多。忘姐姐,你慢些教我吧,我本就蠢笨不堪,你知晓的。”


    沈凝闻言,望住易萍的眼眸,将她眼底的不可言说望了个透彻,她知晓她词不达意间想要表露的真正意味,于是轻抚过她的面颊,安抚道。


    “傻丫头,不弄如何,你都定要用心,记得第一日你拜在我门前,说的那番话吗,无论如何,都不要误了你的初心。”


    一语言罢,沈凝顿觉这番话自她唇间吐露多少有些讽刺,自嘲一笑,又默默自心间补了句。


    万不可像我一般。


    良久,俩人都没再言语,直至项四站在木门外吆喝了一声,才打破了这份寂静。


    “忘儿,萍姐儿,快,时不我待,那杂种后日便启程回来,有些事儿,咋们得提前筹备着。”


    “好。”


    项四口中的杂种,便是这岐县的父母官,秦江。


    此人来岐县赴任不久,便搅得这地界鸡犬不宁,正可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更是与岐县最大的酒庄掌柜沆瀣一气,以至岐县及以下几个村落苦不堪言。


    一月之前,岐县内未出阁的女娘及孩童总会莫名下落不明,即使报官最后也会以各种莫须有的缘由草草结案,不了了之。


    沈憬以及项四这一月来抽丝剥茧,暗中调查,才终于将真相查明,幕后主谋便是这秦江与酒庄掌柜李阳。


    俩人设计砍断孩童的四肢做人彘卖艺乞讨,而女娘们则专供为达官显贵玩弄。


    此事牵扯颇多,官官相护,此处又山高皇帝远,为这些杂碎提供了天然的世外桃源,供他们行龌龊之事。


    向上状告并无用处,他们所能做的,只有尽可能的将此事闹大,但现下因着那人的缘故……却不需这么麻烦了。


    ……


    两日后。


    “既律法于你而言形同虚设,那么今日,便由我私设刑场,做这个行刑的刽子手,亲手消除这场罪恶。”


    项四大剌剌的倚自榻边,视线自一众人面上扫视而过,一语言罢,他拽着沈憬的袖口笑得几尽背过气去。


    “想想那狗官待会儿的表情我便觉神清气爽,快哉快哉!”


    沈憬见状轻叹一声,自项四背脊之上轻拍俩下,无奈道。


    “行了,差不多得了,别待会儿那秦江推门进来之时,你仍在此处笑个不停,届时与他两两相望,岂不尴尬。”


    “是是是……”


    项四扶着心口顺了顺气,这才勉强稳住身形,他抻了抻外袍之上的褶皱,轻咳一声后端坐在了榻上。


    他自得道:"如此这般,瞧上去可还像样?"


    “马马虎虎吧。”


    易萍接过话茬,冲着项四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她拽着沈凝的腕子抬眼望向她,寻求认同般道:“是不是啊,忘姐姐。”


    “他一向没个正形。”


    沈凝简单撂下这句,也不管项四自她耳边絮絮叨叨响起的哀嚎,拽着易萍就站在了屏风之后。


    “萍姐儿,虽说你武功高强,可也不能轻敌,定要万事小心,切莫忘了你当下的身份,是被那秦江折辱至死的第一个可怜女子。”


    此女子是秦江自此处赴任的第一日,那李阳随意挑选了他后院的一个小妾送至此处,名为孝敬于秦江。


    这女子生的十分貌美,那狗官爱不释手,他手段阴毒,还每晚乐于寻好几人一齐侍候于他,实属荒淫无道。


    这女子本就是苦命人,愿意做妾也不过是寻一条生路,家里还有已然年迈的祖母和年幼的弟弟盼望着有朝一日能与她团聚。


    可她却已经惨死在了这狗官的手中。


    这秦江做事向来不愿脏自己的手,脏事尽数交由李阳去办,这冷不丁的有人死在了自己手中,当即就吓坏了。


    他倒也不是真的怕,只是觉得犯了他的忌讳,觉得无比的晦气,所以日日为此女子超度。


    或许是实在做贼心虚,他每每午夜梦回,总能梦见此女子向他追魂索命,后来他特此寻了个什么先生,才勉强自噩梦中抽离。


    他们今日,便是要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嘘!”


    项四趴在门缝处寻着秦江的踪迹,望见他身影后立刻侧过眼朝着几人使了个眼色。


    他将阳指竖在唇间,用口型冲着几人道:“准备,他来了。”


    一语言罢,项四立刻蹑手蹑脚的跑回榻上,紧紧地拉住了帷幔。


    秦将今日只觉十分不痛快,原本谈拢的生意不知怎的就告吹了,若此番谈拢,能到他手中的白银可足足有俩大铁箱。


    生意没谈妥便也罢辽,那上等的货色半路不知寻了什么法子,竟自他眼皮子地下开溜,此次正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得不偿失!


    回到府中以后,他只觉一股子气涌上心头,狠狠灌了自己好几口烈酒才稍稍平稳了心境。


    摇摇晃晃终于抵达自己卧房门口,秦江还是愈想愈气,对着跪在门前侍候着的婢女就是一脚。


    他怒喝道:“去,给本官寻几个人过来伺候。”


    “是是是。”


    一脚踹开房门之时,秦江依旧在骂骂咧咧的说着荤话,直至他募地发现床榻之上的帷幔竟诡异般的动了一下。


    秦江心中一喜,心想这手下人什么时候这么会做事了,知晓他当下心情烦乱,竟提前往他屋中塞人。


    思及此,秦江边走边撕扯着身上的衣袍,他将将走至榻边压根等不及掀开帷幔便一把那榻上的项四抱了个满怀。


    秦江抬手就在那“小娘子”胸膛之上乱抓俩下,下一瞬他面容微颤。


    啧,这小娘子身子怎的这般硬挺。


    哎,秦江轻叹一声,抬手就自他额间轻砸几下:“今日真是喝糊涂了。”


    这般想着,他只觉头疼得厉害,当下就觉得想不了那么多了,拽着帷幔便意图抽离,嘴上猴急的吆喝着。


    “小娘子,快让哥哥香一个,哎呀,别怕啊,哥哥会待你好的。”


    秦江一边说着,一边拽着面前的帷幔,心中愈焦急,手中的动作便愈发的迟钝,半晌也没望见怀中的美人生得何模样,不免有些气急。


    再开口之际,言语之间裹挟着威胁意味。


    “我说你个贱妇,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吗?找死,看我待会儿……”


    秦江一语未罢,忽地就觉身后有人轻唤了他一声,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醉酒的缘故,可下一瞬,他才察觉并非如此。


    见他没有回应,他身后的声音愈发响亮了起来,好似在贴着他的耳廓一字一顿。


    “秦县令,你倒是畅快,你害死我,自己却在这花天酒地,你不得好死!”


    秦江闻言微征,他心中一颤,顿觉一阵凉意自尾椎朝四肢百骸弥漫,他脑内一片空白,觉得连转身望向身后的勇气都没有。


    可身后的声音犹如鬼魅一般贴着他的耳廓,经久不息,如此半晌,他只觉一阵恶寒。


    就在秦江终于鼓足勇气预备转身的刹那,他只觉面颊之上忽地裹上一阵布匹,他面前彻底一黑。


    下一瞬,一阵拉力倏地袭来,他腿弯之处传来一阵坠痛,他因着吃痛瞬间砸倒在地,等眼前重新恢复清明之际,他终于望清了面前几人。


    他倏地自惊恐中抽离,望着沈憬和项四,怒淬一口。


    “原来是你们在装神弄鬼。”


    “是又如何?”项四不屑道。


    他抬腿便自秦江当胸一脚,踹得他一踉跄。


    “今年一月,贩卖梨村女娘一名,赵村女娘三名……”


    将记载着秦江罪名的竹笺狠狠砸至他面上,项四因着气急周身都在控制不住的发颤。


    “你的罪行,罄竹难书。”


    秦江却恍若根本不甚在意的模样,他闻言轻嗤一下,随即大笑出声。


    “去啊,去报官,去状告我啊,哎呦我怎么忘记了,我就是县令啊,你们要去找何人啊?”


    项四冷哼出声,闻言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笑,他上手一把卡住秦江的面颊便迫使他抬眼。


    “对付你这种人,怎会如此便宜了你。”


    说着项四抽出手中的断刃横在秦江面前:“不如秦县令猜猜,我会如何做,好不好啊?”


    感受到项四周身散发出的戾气,秦江倒吸一口冷气,方才他已然在暗中呼唤家丁前来相救,缘何过了这么久,都没有人前来。


    像是看穿了他的心中所想,沈憬缓缓开口,贴心轻声解释道。


    “你花钱请来的不过是一群酒囊饭袋,在我手下甚至过不到一招,秦县令。”


    “你们……”


    秦江在这一刹终于知道了害怕,声音都因着过于惊惧而变了调子,他哆哆嗦嗦道。


    “你们想如何?只要你们许诺放过我,我一定会保你们今后荣华富贵……”


    沈憬轻嗤一声,他将手中的帕子团成一团塞进秦江的口中,答非所问道。


    “那把利刃有点钝,项四,你也知道,一向毛毛躁躁做事没轻重,待会儿下手若疼了些,还请县令多担待。”


    ……


    “沅儿自三花那处待得可还安稳?”


    “嗯。”


    沈凝轻轻应了声,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觉万般困倦,就像被无形的枷锁牢牢束缚着一般,根本无法喘息。


    “你盯着什么看得这般出神,自回来后,便一直望着那处。”


    沈憬说着,顺着沈凝视线投向的方位望了过去,只能望见堂屋紧闭着的木门。


    “啊?”


    沈凝轻摇了摇头,面上隐着晦暗,她木然收回视线,又好整以暇的,望向沈憬。


    “没什么,我只是忽地有些恍惚,不知我出门之时,可有将房门紧闭。”


    “我还以为有何要紧之事。”


    沈憬闻言长舒一口气,抬手轻抚过沈凝的侧颊:“该处理的都处理完了,该部署的也都部署好了,别想太多,早些歇息吧,凝儿。”


    沈凝应了声,望着沈憬逐步走远后,才朝着堂屋缓步走去,她自门口站定,却并未着急推开,而是望着垂在一侧的搭扣出神,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良久,她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面前的木门。


    屋内还是像她离开那般一尘不染,若不是自方才起便一直萦绕自她鼻尖,经久不息的熟悉气味,她都以为她那些念头,只是莫须有的猜测罢了。


    向前跨进半步,沈凝自屋内环视一圈,然后望见了放置在屏风后的木桶,桶内漂浮着她再熟悉不过的药草,绯红一片。


    眼睫微眨,沈凝只觉万般刺眼,明明……可她心间还是不受控地微颤,条件反射就朝后轻退半步。


    下一瞬,她的背脊倏地撞在木门之上,然后在一片寂静之中,她听见了木门自她身后落锁的声音。


    “咔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重逢 三合一


    “江鸣谦。”


    沈凝思绪缥缈, 她听见她这么唤他,一字一顿,言语之时指尖无意识抠着木门之上的裂痕, 就像凌迟着篆刻自她心底的陈伤一般。


    明知晓他当下与她之间不过隔着一层屏风,可就好似相隔远山,要费劲穿过虚无缥缈地雾霭,才能望向对岸。


    他们之间相隔着的, 是无数次颤抖着自唇间吐露出的央求,是旁人唾手可得的自由。


    是三年又三年, 是彼此错过的每一年……


    “既然来了,你又何必如此呢, 不如……”


    一语未罢, 沈凝倏地抿了抿唇, 喉头一梗, 未说出口的后半句话被她重新吞回喉间。


    因着江鸣谦, 已然自屏风后走出,站在了她面前, 定定望住她的眼眸,他眼眸里的光点四散而开, 氤氲着雾气,投向她眼底。


    外头不知何时落起了雨, 仿若天幕被撕裂,暴雨倾泻,凛冽的寒风自缝隙之中钻入, 扑面而来,沈凝周身不受控的簌簌发颤。


    原先怎的未觉得,这屋内竟无丝毫暖意呢, 沈凝认真地想。


    或许是因着屋内实在严寒,江鸣谦唇间吐露出的热息像一层白纱将他的半张脸隐在其后,影影绰绰,瞧不真切。


    以至半晌,沈凝才望见他通红的眼眶,揉杂着零落,不加丝毫掩饰的展现于她眼前。


    似恳求,似询问。


    沈凝幻想过很多次与江鸣谦再次相见的场景,无一例外都是他视线居高临下的落至她的发顶,然后轻声问询她。


    “你能跑去哪儿,凝儿。”


    怎么也不该是当下这副场景。


    他瞧上去消瘦了许多,暗红攀上他眼根,顺着眼底蜿蜒,他好似紧紧攥着桌沿才能借此稳住身形,像被主家赶出门的野狗,摇尾乞怜。


    如此半晌,俩人都未开口言语。


    沈凝望的见江鸣谦的唇张张合合,可他似乎有口难言,好半晌,才自唇间挤出一句凝儿。


    沈凝没有回话,直至下颌撞上熟悉的气息,直至一阵阵的温热顺着她的衣领滑落,然后悄然淹没。


    沈凝没有动作,感受着江鸣谦揽过她,哭得不能自己,起初闷哼在喉头压抑着的情绪逐渐外阔,肩膀一耸一耸的委屈着呜咽。


    三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长到她可以嫁做他人为妇,长到俩人忽地好似就再也没了连系,又很短……


    短到他喜窝在她颈窝流泪的习惯,还是没有更改。


    记得幼时,她也撞见过江鸣谦落泪,不,也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落泪,只是红了眼眶,因着自小抚育他的奶娘,被人设计至死。


    彼时江鸣谦将自己关自殿中,就那般静坐了俩日,不许任何人叨扰,水米未进,沈凝知晓他有自己的分寸,所以也只是每日定点站在殿外陪着他。


    如此俩日之后,江鸣谦才终于推开殿门,一把将沈凝揽自怀中,靠在她的颈窝,红了眼眶。


    当时是什么心情呢,第一次见到如此这般的江鸣谦,沈凝只觉心下有钝刀刺入,一寸一寸的,迟缓的苦涩蔓延自肺腑。


    可今时不同往日,物换星移几度秋……


    有些倦怠的垂眼,沈凝稍稍侧过身,可她偏移一寸,枕在他臂弯的人也跟随着她的动作,缓缓移动,知晓一时半会儿脱离不了他的桎梏,沈凝轻叹一声。


    她忽地忆起,彼时她落泪,他总会有些不耐的轻唤她,然后问她哭够了没,有何好哭的为何不能好好说过,脑袋里,就只剩下哭这一件事了吗?


    当时只觉万般惶恐胆寒,只敢低声央求,现在想来仍觉得恍惚讽刺,一时间,沈凝几乎哑然失笑,她轻唤他。


    她说:“你哭够了吗江鸣谦?”


    江鸣谦没有回话,但沈凝能感受到他抚在她腰间的手骤然收紧,好似用了十足十的力揽着她,可臂弯却在止不住的发颤。


    曾几何时,沈凝以为,当某一天她能将他加注在她身上的痛苦亦或是他说与她的那些话原封不动还给他时,她会觉得十分畅快。


    可当下,她竟只觉得疲倦。


    疲倦到,不想和他再牵扯上丁点关系。


    抬手揉了揉眉心,沈凝有些无奈道:“江鸣谦,你此次又打算用什么手段法子逼我回去?”


    一语言罢,沈凝抬手轻推江鸣谦的胸膛,这下因着他毫无防备,所以很轻易就让俩人之间隔开一道缝隙。


    江鸣谦见状微征,有些不知所措的垂眼,他抿了抿唇,半晌也没有回话,唯余视线定定的落自沈凝面上,缱绻而热烈,然后在她下一次预备开口之际,他募地凑近她,吻住了她的唇。


    他拖着她的侧颊,小心翼翼地吻她,明明他的吻自上而下的落下,可他就是好似跌入了尘埃之中,渴求着她的施舍一般。


    “江鸣谦!”


    自方才起沈凝一直木然的面上终于蕴现愠怒,她冷哼一声,随即募地挣扎起来,因着她的动作,江鸣谦只能追寻着她的唇缓缓喘息。


    热息覆在她唇边,吐纳之间,好似要吸附着她尝解般。


    沈凝偏过头避躲,猝不及防地,江鸣谦的吻落了空,沈凝终于寻着时机,在江鸣谦松开她之际,在他面上狠狠落下一巴掌。


    这一巴掌沈凝用了十足十的力,江鸣谦被打得头偏向另一侧,可他也只是征楞一瞬,须臾又回眼望住沈凝,眼底似有暗光闪过。


    他嘴角勉强勾起一抹浅笑,然后倏地上手便卡住了沈凝的脖颈,他没有用力,只是促使她扬起面颊,然后他的吻,又重新落了下来。


    不同于方才的浅尝辄止,这次的吻来的猛烈,连攥着她臂膀的手都用了十足十的力,好似要将她揉碎了,嵌入他体内一般。


    风卷残云般汲取着沈凝的气息,这次江鸣谦的手滑至她的后脑,彻底阻了她挣扎的动作,只能被动的接受着他的吻。


    好半晌,他才缓缓松开她,自唇角挤出一句:“你可有一丁点思及我,凝儿?”


    沈凝当然没有回话,江鸣谦也知晓沈凝不会回答于他,他也并不是想自她唇间问出一个答案,而是好像只是在单纯的宣泄着他的想念一般。


    他嗫嚅半晌,又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我很想你,凝儿,我真的很想你。”


    眸光转冷,沈凝面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她轻笑一声,望向江鸣谦,她自他面上轻扫,淡淡道:“你还真是一点变化都没有啊,江鸣谦。”


    自唇间挤出这句,她轻退半步,抬手用袖口一遍遍擦着她的唇,因着过于用力的缘故,唇色渐褪。


    江鸣谦却恍若没有听见她在说些什么似的,眼睫低垂,他上手拽过她的腕子便阻了她的动作,然后在她愤然的视线下,俯身将她揽在怀中抱到榻边。


    然后他蹲下身子跪在塌边,拽过她的腕子,抬眼望她。


    明明来之前,他将他想要表露的自心间演练了一遍又一遍,可在刹那,仍旧觉得他好似词不达意一般,双唇嗫嚅半晌,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半晌,直到他意识到他必须说些什么时,才轻咳一声,几乎是央求着朝沈凝,语无伦次道。


    “没寻到你踪迹的一年半里,有一半时间,我都在普度寺待着,凝儿。”


    江鸣谦言语之际,有些不敢望向沈凝,他不怕在她面上望见厌弃亦或是探究,他怕她云淡风轻的,就那般无所谓的木然的,盯着他看。


    他的视线越过她,不知落在何处,言语之际,声音虚无,他说。


    “你知道的,凝儿,我一向不信神佛,可寻不到你踪迹之时,身边那些人都说让朕节哀之时,每次将自己心间的念头反复推翻重建之时,我竟只能至此处,寻得一丝慰藉。”


    江鸣谦那时,才忽地明白了沈凝当时所言。


    她说:“有时人被逼至绝路,无计可施之时,只能如此,祈求神佛,祈求上苍,渴求着……能有奇迹降临。”


    思绪募地回溯,江鸣谦不受控的忆起三年前那日,即使现在沈凝就自他身侧,他牢牢地拽着她的手,可恐惧如影随形萦绕着他,要将他吞噬般,他一阵阵的后怕。


    他不过是因着蛊虫发作思绪停滞,他不过是去柴房熬了个药的功夫,他不过是稍稍松散了那么一瞬,代价居然是差点彻底失去了她。


    第二日他转醒过后,殿内呜呜泱泱跪了一地的人,李德福深吸一口气,好似才鼓足勇气似的,抽噎着劝他。


    “陛下,逝者已逝,可活着的人,还得这么熬着活,您定要保证自个儿的身子,定要……”


    “哈?”


    疑惑出声,他只觉莫名其妙,气血涌自心头抬腿便至李德福当胸一脚,随即怒喝道。


    “什么叫逝者已逝,逝者是谁,怎么当下你所说,朕竟全然都听不懂了,重新说,说不好朕看你这舌头也没必要留着了!”


    刹那间,殿内一众人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喉咙发紧,却压根不敢喘息。


    这殿内之人皆是自江鸣谦幼时便侍候在他身侧。


    他们皆知陛下喜怒不形于色,周围人再大的错事,也不见他这般怒不可遏,而李德福更是从小伺候于他,如何也不会迁怒于李德福啊。


    那一日是如何度过的,所有人都不想再提及,他们只记得一波又一波的暗卫自朝晖堂进进出出。


    那以后的每个日夜,朝晖堂都是灯火通明。


    一月后,朝晖堂的烛火终于熄灭了,因着陛下索性搬去了佛寺住,除了每日不可避免的上朝,一直长久的住在了佛寺。


    普度寺距离宫中快马不过半个时辰,他便如此每日往返,足足一年半,都是如此。


    其实沈凝失去踪迹的第一月,江鸣谦都一直觉得明日,他便能顺利的寻到她。


    结果,便是过去了一个又一个明日。


    或许是曾经过于成竹在胸得了解她的动向,将她心中的谋算看得一清二楚,所以他理所当然的以为,这次亦然。


    可没曾想,他失算了。


    ……


    寻到沈凝的踪迹其实是个偶然。


    他身边的暗卫每日都分布在各个不同的地方排查,何处村落新来了难民,包括深山也被翻了几番,所有能藏匿踪迹之地,几乎都被翻烂了,但是也未寻得沈凝的踪迹。


    直到又是一日的无功而返,其中一路暗卫在路上碰到了一个孩童,其实本没什么寻常的,可偏偏那孩童的垂髻,与陛下幼时,极为相似。


    那不过是个孩提之童,走起路来腿不住的发颤,仿若在费劲保持着平衡,可他却费劲爬到了要抵他两个高的糖画儿摊,颤颤巍巍将手心的纸帛递给了摊主。


    咿咿呀呀道:“我要写这个!”


    摊主接过纸帛看了看,轻笑一声,却没有急着做画,反而看着他起了逗弄的心思:“你娘亲和爹爹呢,怎的就自己一人?”


    “娘亲马上便要过来了,所以麻烦您得快一些。”


    “好。”


    那摊主应了声,看着这孩童焦急的模样,也不好再耽搁,忙几笔落成:“好了。”


    摊主说着,便想将其拾起递给面前的孩童,可那孩童皱着眉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扔在一侧的纸帛,疑问出声。


    “嗯?怎的好似和娘亲所唤的名不同。”


    轻垂下自己的眉心,这孩童哀嚎出声,看着委屈的都快要落泪了:“明明提前准备怎的还是出错了,娘亲看到应该是会难过的吧。”


    说着这孩童自香囊中倒出几个铜板儿,嗫嚅道:“我不要了,我不要了,我就先走了,告辞,告辞!”


    说着便自摊贩上爬下,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欸。”


    摊主见吆喝无果,轻嗤一声:“得,白得一糖画儿。”


    说着就将其塞进了自己口中。


    这时领头的暗卫忘清了那糖画儿,是一个“凝”字。


    思及此,江鸣谦抬手拂过沈凝的面颊,他轻唤她,声音喑哑,说了句在她看来有些莫名的话。


    他说:“凝儿,神佛显灵了,她也不愿看见你我分离的。”


    沈凝:“……”


    江鸣谦拽着沈凝的手,无视她费劲抽离的动作,牢牢攥着,他伏在她腿间,讪讪道。


    “那一年多,我在寺庙,见到了老住持,她说她早就预料到有一日会在此处见到我,我很无奈凝儿,但不知为何,她厌弃我,却也愿意不厌其烦的对着我说关于你为我祈福的过往。”


    江鸣谦回忆着道:“她教会我很多,凝儿,可她真的很过分,她说你幼时所祈求的,大多没有实现,我总在想她是不是在点我。”


    感觉到腿间一阵阵的温热晕开,下一瞬,沈凝腕子倏地传来一阵拉力。江鸣谦拽过她的手便轻揩他面上的泪痕。


    “我从没有那般怕过,凝儿,怕我的祈愿也不会实现,怕你我再也不能相见,你知晓吗,凝儿?”


    沈凝依旧没有回话,江鸣谦也不敢抬眼望她,他抿了抿唇,只能自顾自的接着道。


    他几乎是颤抖着开口:“凝儿,别人都不知晓,但是你不同,你我自小就在一处,你知晓的,从来都没有人在乎过我,自然也没有人教习过我,如何阐述自己的心意,如何真心待人。”


    “于我而言,从未有何物从最初便专属于我,这么长久以来,我所得到的,都是靠我付诸行动,争夺而来的。”


    将最后一字自唇间吐露,江鸣谦终于鼓足勇气,抬眼望向沈凝,见她面上没有丝毫起伏,又有些局部道。


    “我没有想为自己开脱的意思,凝儿,我只是……”


    “当下说这些又有何用,况且你为着什么目的,又与我何干。”


    沈凝好似笑了一声,可笑意不达眼底,她出声打断了江鸣谦,将他未吐露的后半句话堵回他唇间。


    她垂下眼望住江鸣谦,一双杏眼微眯,嘴角的笑容隐没下来,她挑眉道:“你所说这些,为着的,便是让我重新回自你身边,是与不是?”


    “是。”


    江鸣谦手指紧了紧,低声应道。


    沈凝闻言,刹那间忍俊不禁,她唤了江鸣谦一声,颇有些惋惜般的冲着他道。


    “江鸣谦,你还记得李将军当时所言吗?”沈凝说着轻叹一声,恍若她问及了一个万般愚蠢的问题。


    “你应该不会忘,曾几何时,李将军曾说过,若我有朝一日,能有机会离开你,我对这世间任何一人都能生出情意,我原先是不信的,江鸣谦。”


    沈凝说着,自嘲一笑,虽一句话并未言明,但是望见江鸣谦愈来愈难看的面色,便知晓他已经懂得了她言语之间的其他含义。


    可他知晓归知晓,她还是要亲自说与他听,于是沈凝陡然提高声调,一字一顿道。


    “我对旁人动情了,江鸣谦。”


    说着沈凝轻叹一声,颇有些惋惜的模样:“江鸣谦,我忽地就觉从前我使那般强硬的手段意图离开你,是做错了。”


    沈凝含笑望向江鸣谦,可江鸣谦却觉这笑容无比刺眼。


    他听见她语调舒缓,恍若话家常般轻声问询于他:“你可知我错在何处?”


    江鸣谦喉头一梗,瞬间沉默了,像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他面上笼上一层阴云,眼眸半眯,刹那间寒光乍现。


    感受着逐渐降至冰点的气氛,沈凝却轻笑出声,她双眸含笑着推波助澜,她说。


    “江鸣谦,我觉得实在可惜,我都无法同我真正心悦之人共同孕育一个饱含着期待而降生的孩子,思及此,每每都觉难以安眠,我……”


    “够了!”


    江鸣谦颤抖着开口,打断了沈凝,他倏地睁开了眼,望向她,阴恻恻的眼眸自她面上轻扫,好似酝酿着风雨欲来。


    可半晌他喘过一口气,有些局促的重新攥紧她的手,复低声道。


    “我求你了凝儿,你别说这些,好不好,你为何非要这般气我呢……凝儿,这一年半以来,你所有的动向项四都有同我说起,你身边从来就没有过旁人……你明明就只有我!”


    虽用着笃定的语气,虽江鸣谦强迫着他挤出一丝笑意,可他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也不知是在说服她亦或只是在说服他自己。


    “凝儿,你何须编谎话框我,你怎的会心悦于旁人,你根本就不会撒谎。”


    沈凝闻言眉心紧颦,嘴角扬起一抹讥讽的笑,她不紧不慢道:“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江鸣谦闻言微滞,顿觉一股气梗在喉间,是啊,他凭什么那么笃定。


    他脑内瞬间一片空白,觉得有些许恍惚,他怎的忽略了,他们分开了,又何止一年又半。


    剩下的时光呢,他完全没有她任何消息的那一年半载呢?


    况且她早就猜到项四是他的手笔,她那般聪慧,若他看到的便是她想让他看到的呢。


    当时暗卫跟着那孩童,也就是沈沅寻到沈凝踪迹之时,恰逢赶上她生辰。


    等江鸣谦快马赶至此处,他自暗卫的安排下,窝在一个茅草屋,狼狈的窥伺着沈凝言笑晏晏虔诚许愿的模样。


    她瞧上去那般知足幸福,好似春日暖阳,沁入人心田一般,和隐匿自暗中的他,隔开一道阴暗面。


    明明寻到了她的踪迹,他该喜悦才是,可在那一刹,江鸣谦凝思几瞬,竟只觉悲痛欲绝。


    脑内盘旋着老住持那些日子的谆谆教诲,理智与心间叫嚣着的复杂念头交织着,几乎要将他撕裂般。


    费劲喘过一口气,下一瞬,江鸣谦指挥早早就埋伏好的暗卫悄然退下,他想着,起码,让她好好过个生辰吧。


    那日夜里,他望见了倚在藤椅上,难以安眠的沈凝,以后很长一段日子,都是如此。


    他又想,再等等,等她能好好安眠。


    然后他望着她跟随着当地的村名播种,看着她自院落内虔诚的憧憬丰收,他又想,再等等,等到秋收。


    可当下,他再也支撑不住了。


    思及此,江鸣谦抬眸望向沈凝,冷冽的眼眸好似能洞察人心般。


    良久,他自嘲一笑,抬手轻抚过她的面颊,他几乎是咬着牙道:“求你了,凝儿,别这般和我言语,重新说与我听。”


    沈凝嘲讽一笑,她面上浮现不耐:“你想听什么,若我不愿呢,若我不愿呢?”


    沈凝说着,怒喝出声:“怎的,你又要逼迫于我吗,江鸣谦!”


    深吸一口气,沈凝缓了缓神,她掩去眼底的雾气,几乎是笑着开口。


    “我回到你身侧然后呢,江鸣谦,我怕我与你欢好之际,我脑海间浮现的也是旁人的脸,阖着眼思及的,也是旁人伏在我身上动作,是……”


    “闭嘴!”


    脑内的理智瞬间消逝,江鸣谦陡然提高声调,他上手一把攥紧沈凝的下颌,阻了她未说出口的那后半话。


    “你再说一遍呢!凝儿,你再说一遍试试,我一定会杀了他,你信不信,你与谁接触过,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沈凝轻嗤一声,她望着江鸣谦,面上浮现了然,她攥紧他的腕子狠狠用力,脱离了他的桎梏。


    “怎的,终于装不下去了?江鸣谦,你也根本就不善于伪装,你又何必装出方才那副模样,着实令人做呕。”


    “这三年以来,你一如从前。”


    不知何时,泪水已然自江鸣谦眼眶滑落,眼底血丝密布,好似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他缠绕其中,他眼睫微眨,仿若费力挣脱般。


    “你不要这般待我好不好,凝儿?”


    望着沈凝面上没有丝毫起伏,江鸣谦就知晓压根没有什么莫须有的人,她不过是在试探他的底线罢了。


    江鸣谦思及此,竟轻笑出声,心间有些畅然。


    即使分开三年,即使她不想承认,可她还是这天下最懂他之人。


    无论如何,他们最为相配。”你不想回宫就不回,你只要呆在长安就好,你不想日日见到我也无事,只要别让我再也寻不到你的踪迹就好。”


    “我在长安为你开家医馆,你想做什么,大可放手去做,好不好?空暇之际,施舍丁点与我便足够了,凝儿。”


    “只要你好好待在我身侧,我定不会将沈憬和那个孩童如何,凝儿,这种事再来一次,我也不知我会做出些什么?”


    沈凝没有回话,她视线越过江鸣谦,落自不远处的火炕之上。


    寻常沅儿最喜爬伏在其上看书作画,有时她查阅一些医书,他也喜伏在她颈窝同他一齐翻阅。


    他对此很感兴趣,同她幼时一般。


    沅儿跟在她身侧,一直是居无定所,连名籍都没有,当下是无所谓,今后他到了要上私塾的年纪呢,他要考取功名的时候呢,他也要跟着她永远这般飘忽不定吗?


    兄长也是,空有一腔抱负却跟着她自贫瘠之地隐姓埋名,一辈子提心吊胆,苟且偷生,实在不该如此。


    即使这次离开,江鸣谦再次没了她的踪迹,可没寻着她一天,他便一日不会放弃。


    他们跟随着她,便要一辈子持续着这样的生活,直到江鸣谦再一次寻到她的踪迹,如此反复,没有尽头。


    又是新的一轮的绝望。


    她实在不该这般自私。


    有这三年,于她而言,已经足够了,有些事,不是费劲便能挣脱的,这是宿命。


    她知晓,这三年为了寻她,江鸣谦调用了一切所能调配的,浪废了诸多人力财力,但凡消减其中一点,也不会这般快就寻得她的踪迹。


    兄长和沅儿待在她身侧,他们互相牵扯,江鸣谦永远会以此威胁于她,威胁于他们。


    她所期盼的,都是他能用来要挟于她的。


    她相信这三年他相较从前一定是有变化的,从他早早发现了她的踪迹却迟迟没有动作便能看出。


    可她还是觉得,一个人的性格,是无法轻易更改的,即使有细微的改变,但骨子里,定还是那般。


    当下或许他还能伪装些许时日,但若日子久了,保不齐他又会向原来那般,有丁点不顺心便从她身边人开涮。


    她实在是怕得狠了,她也实在是赌不起。


    有时候分别,不是为了更好的重逢,因为其本身,就是重逢的一种,不,它胜过重逢……


    胜过日日相见。


    ……


    两日前。


    “凝儿,你怎的这般笃定,两日之后,那人定会前来与你摊牌。”


    沈凝闻言,将手中的茶盏搁在一旁,久久没有回话,她望着茶盏之中漾起的茶水出神,好半晌才语焉不详道。


    “因为刚好是,三年又半月。”


    “啊?”


    沈憬有些茫然不解的抬眼,疑惑道:“什么意思,凝儿?”


    “江鸣谦彼时出征,于我再重逢之际,算起来便是三年又半月。”


    或许是太过滑稽,沈凝一语言罢,不禁轻笑出声。


    她淡淡道:“其实他那个人表面上看上去好似无坚不摧,其实在诸多小事之上无比矫情,也无比幼稚,有时恍若幼童一般计较一些细枝末节。”


    沈凝记得她怀有身孕的那一年,江鸣谦蛊虫发作,那一晚他枕在她腿间,曾小心翼翼地问询于她。


    可是因着他谋算的那三年,从而心生芥蒂,毕竟那三年,相当于他抛下了她,违背了他们幼时的诺言。


    因着他离开,她被迫被软禁在宫中,被迫作为牺牲品,与旁人成婚。


    他总觉得,她长久以来,还在因此事而埋怨于他。


    沈凝记得,她当时听完这些话,只觉得很是无奈,或许自江鸣谦心中,他强迫她留在他身边,以她身边在乎之人威胁于她,其实从来都算不上什么。


    想来也觉得很是讽刺。


    沈凝轻叹一声,接着道:“所以,他定会在那日前来。”


    “原来如此。”


    沈憬了然,他望着沈凝,担忧自眼底滋生。


    “凝儿,我知晓你的顾虑,也记得你说及我们为何不能提前离开的缘由,可是我没法控制自己心下的担忧,若是……”


    “不会有意外的。”


    沈凝打断了沈憬,她抬眼望他,坚定道:“兄长,你必须先带着沅儿离开,是何缘由凝儿已经为你解释过诸多遍了。”


    “兄长,我不再是幼时只能靠在你臂弯委屈落泪的小姑娘了,你要相信我,就像我相信你那般。”


    沈凝一语言罢,心间一阵酸涩,她记得幼时,她也曾对着兄长说过无数次的谎。


    为了吃糖,因着贪玩,想多自他屋内多待一瞬,乱七八糟还有诸多不是理由的理由。


    她一向如此。


    或许是她过于笃定,或许是她分析的利弊过于精准,这次沈憬没再多言,只是轻叹一声,有些无奈道。


    “那两日后,你还同我们去那个狗官处吗?”


    “去,怎么不去?”


    沈凝轻叹一声,望向沈憬:“兄长,没有变动,便是最大的变动。”


    ……


    这些年,她与沈憬东躲西逃,与郭述言以及李衔久都断了联系,因着不想互相连累的缘故。


    她只依稀听闻二哥又立了战功,只是被困在边疆,除了述职再也不能回来,李将军原本被关在监牢只等着来年流放。


    却因着她设计离开从而有了机会脱身,现下他们所有人都没了他的踪迹,只是听闻二哥身边多了个副将,有勇有谋。


    她和沈憬这沿途走来,其实也受到诸多善待,所遇之人,大多良善,这三年,也探得了诸多消息。


    其实若没有她,兄长自哪处也都能施展他的一身武艺。


    原先是她将事态看得过于简单,自宫中,总想着离开就好,天南海北,任她畅游,可她其实从来都不是这般畅快之人。


    她思索颇多,有太多在乎之人,她是她自己的枷锁,将她牢牢束缚着。


    从决定留下沅儿的那一瞬开始,她便知晓定有这么一天。


    或早或晚……


    她能做的向来不多,努力不拖后腿就是,唯一能做的,也只能拖拖时间,保佑他们离开之路,能顺一些,再顺一些。


    思及此,沈凝于面上挤出一抹笑容,她望着江鸣谦,抬手拂过他的面颊,动作轻柔而和缓,她颦眉望住他。


    然后附身,自他唇间落下一个吻后缓缓后移,落在他的耳畔,气音勾着他。


    “其实回去也不是也行,皇兄,为了让我回去,皇兄什么都愿意做是吗?”


    不明沈凝情绪为何转变如此之快,江鸣谦一滞,像失去了思考能力似的,忙不迭地点了点头,可沈凝见状,笑意更深。


    “可是,江鸣谦,我好似说过,我恨不得你去死,我又如何再回到你身边,这样吧,你去死,从前之事一笔勾销,送你最后一程后,我就不走了。”


    “是吗?”


    “嗯。”


    沈凝应了声,然后好整以暇的,盯着江鸣谦看。


    江鸣谦征楞一瞬,随即轻笑一声,他随手自腰间抽出匕首,便像上次那般,将其塞进了沈凝掌心。


    他低声喃喃,几乎一字一顿:“这次的匕首,没有机关。”


    一语言罢,还不等沈凝反应,他覆着她的手攥紧刀柄,用力扯至他身前,然后没有丝毫征兆地便将匕首……刺进了他的胸膛。


    他用了十足十的力,刹那间,沈凝甚至都听见了利刃剜开皮肉的沙沙声响。


    但江鸣谦眼睛都没眨一下,恍若事不关己,他一直含笑望着她,直至鲜血将长袍浸染,好似漾开一副浓墨重彩的水墨画。


    他垂眼扫过,大笑出声,攥着沈凝的腕子倏地转过一个圈,沈凝见状惊叫一声,面色惨白,她费劲推开了他,起身站定,垂眸望着倒在血泊中的江鸣谦。


    “江鸣谦,我骗你的,你别脏了我的手,无论你……”


    “是吗?”


    江鸣谦打断了沈凝,他疑问出声,不知哪里寻了些力气,忽地伸手一把将她拽至地底,他用手护着她的后脑,欺身压了下去。


    他垂眼望着她的眼眸,攥进她的手,抚上插在他胸膛之上的利刃,然后侧眼扫过,紧接着攥着她腕子的手倏地用力。


    只一阵“咝咝”声后,江鸣谦握着沈凝的手,竟就这般将扎在他胸膛之上的利刃硬生生拔了下来!


    下一瞬,鲜血不间断的自江鸣谦口中喷涌而出,刹那间,染红了沈凝的眼眸。


    “江鸣谦,你疯了!”


    “是,凝儿,我疯了,我一向如此,你不是一早便知晓吗?”


    江鸣谦怒喝出声,拽着沈凝的腕子就扯至他胸膛之处狠狠摁了上去,刹那间,沈凝甚至都感觉她的指腹深陷,触进江鸣谦的皮肉之中。


    “江鸣谦!”


    “嗯,凝儿。”


    摁着沈凝腕子的手募地用力,江鸣谦眼眸一弯,明明痛到极致,他却感受到了莫须有的欢愉,他俯身吻她鲜血淋漓的指尖,如痴如醉。


    “凝儿,我很想你,你能感受到吗,你能感受得到的,对不对,你明明就舍不得我死,你方才又骗我,你根本就舍不得动手。”


    江鸣谦说着抬手自沈凝面颊之上轻点两下,“你说话我一点都不信。”


    他说:“我只信自己感受到的。”


    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江鸣谦像是被抽离了最后一丝力气似的,他伏在沈凝怀中,气若游丝般。


    “你幼时不是常开玩笑说,久别重逢,该以此祭奠,你说句想我,哄哄我,好不好,求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肮脏 一更


    沈凝没有回话, 好似沉寂在她那一方天地。


    直至一只手猝然覆上她的后脑,募地用力,不由分说的将她自那莫名的情绪之中带离出去。


    不知何时江鸣谦已然自她怀中起身, 而她因着他的举措,背脊微弓,身子也随之不受控的前倾,朝他缓缓贴近……


    江鸣谦颦眉望向她, 眼底的幽暗滋生,不过须臾便充斥满整个瞳仁, 将她映射其中。


    沈凝没有像从前那般避开他的视线,而是定定的望着他, 眼底蕴含着江鸣谦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方才那血淋淋的一幕恍若撕开她的心口, 微光自裂缝之中灌入, 叫嚣着蚕食她深掩在内心被倾泻的悲恸。


    这些年被她刻意掩在心底, 粉饰太平, 佯装寻常的日子,终于不再有丝毫避躲的, 赤裸裸的展现在她面前……


    包括眼前的人。


    可她却觉心下无比释然,有种脚踩荆棘却终于自平坦大道缓步跨进的平静感。


    她没什么好怕的了。


    她知晓, 在方才那一刹,江鸣谦或许当真打定了主意, 想就这般赌一把,看命运的天秤究竟偏向哪一侧。


    他眼眸间试探般投射自她眼底的光芒,不过是又一次在试探她的底线, 看她究竟还是否会因此而自心底滋生出那名为不舍的复杂心绪。


    不,没这般特定,只要不是死水微澜, 掀不起丁点涟漪,只要她是因着他而情绪拨动,所有种种,他都甘之如饴。


    思及此,沈凝眼眸间的嘲讽满盈溢出。


    她又忆起江鸣谦方才所言,他说自小没人教习与他,所以他不知该如何真心待人。


    可过往的种种不该被堂而皇之的冠以莫名理由,就好似能为曾经的所做所为名正言顺的开脱。


    ……


    恍若没有察觉到沈凝的视线一般,江鸣谦自顾自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下一瞬,沈凝只觉指尖传来一阵温热。


    江鸣谦拽着她的指尖塞进他的唇间,舌尖挑衅般自她指尖舔过。


    这不由得让沈凝忆起从前他们欢好,每每自最后一刹之时,江鸣谦总会抬手覆住她的侧颊,而因着这个动作,他的拇指便会不由分说地陷进她的唇舌……


    沈凝不明白他为何这般,可他却乐此不疲,每每如此……


    沈凝敛了敛神,她沉下心望向江鸣谦,眼睫微眨,须臾,她定定的望住他的眼眸。


    她淡淡开口,仿若话家常般,她故意道:“我没想再恨你的,江鸣谦,你别逼我。”


    她仿若是好不容易才费劲喘过一口气,自唇间挤出这句。


    一语言罢,沈凝指尖不受控地后缩,眼底氤氲着的雾气砸落至江鸣谦眼底,仿若要将他淋湿般。


    江鸣谦见状,有些局促的轻咬下唇,眼底酝酿着的风雨欲来骤然消散。


    他恍若在这刹那才终于意识到他方才都做了些什么,他忽地就觉他覆在她后脑的手都在止不住地发颤。


    喉头一梗,江鸣谦眼睫微颤,他嗫嚅半晌,才试探性般开口询问,言语间的小心翼翼不加丝毫避藏的,显露在沈凝面前。


    他说:“你会留在我身边的,是吗?”


    沈凝有些木然的开口。


    “你说呢。”


    江鸣谦闻言,忙松开了紧紧攥着沈凝手腕的手,脑海间纷纷扰扰诸多念头和教诲萦绕着,他局促的跪坐在沈凝面前,不敢再吭声。


    霎时间,腕间自方才起便不容忽视的力度骤然抽离,沈凝手腕随之泄力垂自腿间。


    江鸣谦抬眼望着沈凝面上的反应,良久才鼓起勇气似的,有些局促道:”“对不住,凝儿,我失态了。”


    沈凝没有应声,只是自地底站起,她轻拍衣摆之上沾染上的灰尘,可不管她如何用力,那污脏已然像篆刻在其上一般,难以被抹净了。


    沈凝见状嘲讽一笑,也不知究竟在笑些什么,她将江鸣谦所言自唇间喃喃重复一遍后,好整以暇的垂眸望向他。


    她没有急着开口言语,而是就如此静默半晌。


    不知过了多久,江鸣谦忽然抢先一步于她开了口,他说。


    “你别恨我,凝儿,你别恨我。”


    思绪募地回溯,沈凝忽地忆起,彼时夜里那事过后,她总会偏着眼无声的落泪,起初还总会说恨,后来渐渐也就不说了。


    因为江鸣谦诡弄多,他喜欢看她因着他起的所有情绪变化,无论是疼痛亦或是悲恸。


    他总说喜欢她,其实从来都不心疼她,他望不见她心底的真正心绪,或许望见了,但他不在乎。


    反正从前他要的,自始至终都是,她在他身边就好。


    沈凝望着狼狈爬伏在地底的江鸣谦,她知晓,他当下想要的,和曾经不一样了。


    思及此,沈凝扯了扯唇角,终于回话了,她说:“……”


    江鸣谦抬眼,望见沈凝的唇张张合合,可却好似丧失了感官,听不清沈凝究竟在说些什么。


    在彻底丧失意识之前,他好似才依稀辨别出她唇间吐露出的最后一句。


    她说的是:“……”


    ……


    “你唉声叹气又是为何,谁又招惹了你?”


    沈凝闻言,将手中咬了一口的桂花糖糕放在一侧,举着话本走到江鸣谦身侧,指着其上最后的一段长吁短叹。


    “五哥,你瞧瞧,这话本的结尾这女子报复这男子的方法竟是亲手终结自己的生命。”


    沈凝面容微颤,似是非常不能理解:“要我说,怎么着也得先想方设法杀了他再论其他啊,哎呦好难受啊,我今晚注定是不得安眠了!”


    江鸣谦看着小时候的自己故作高深的笑了声,然后安抚起沈凝来。


    下一瞬,画面一转,他又回到了沈凝难产后好不容易转醒的那日。


    他站在不远处,望着曾经的他将此事重提,问过她,为何要这么做?


    沈凝久久没有回话,她沉默良久,眼底一片悲凉,好半晌才颤抖着开口。


    她说:“我只是想寻求解脱。”


    她说完这句,又有些好笑的开口,她说她依稀记得话本中那女子自我了结的另一个因素是想看男主因此而抱憾终身。


    沈凝说到此处,有些嘲讽地抬眼望住曾经的他,她说:“抛开事实不谈,或许深爱会让人心盲眼盲,做出一些在旁人看来不可理喻之事。”


    “可是江鸣谦……”


    沈凝话锋一转:“你是个什么东西,我与话本中那女子不同,我不是因着你而做出的如此决断,我只是为着我自己。”


    “我想你或许是实在高估了你在我心中的位置,既你不明白那我便再说一次,我永远都不会心悦于你,江鸣谦。”


    沈凝最后说这几字之时,几乎一字一顿。


    她说:“以后若是我对你生出哪怕丁点感情,那便是对当初日日夜夜不知怎么在你身下熬过的那个我的背弃。”


    曾经的江鸣谦闻言怒不可遏,抬手便攥紧了她的下颌,他怒喝出声。


    “你再说一遍试试呢,凝儿。”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江鸣谦终于看清,沈凝因他所言,整个人都在止不住的簌簌发颤,她面色惨白,仿佛怕到了极点。


    幼时他总说今后会护她周全,不让她惧怕这世间的任何事,可今后她所有恐惧的源头,都是他。


    他好似身在混沌中,一眨眼的功夫便又天旋地转,等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便见沈凝又站在不远处朝他招了招手,她眼底的狡黠一闪而过。


    她说:“我是故意透露行踪给你的,江鸣谦,我早知你今日要来,已经在此处等候你多时了,你可知晓?”


    只见沈凝说完这句,便轻笑一声,下一瞬,火光再次染上他的眼底,沈凝再一次当着他的面,就这般消失在了火光之中。


    “不要,不要,凝儿,凝儿!”


    江鸣谦惊叫一声,终于挣扎着睁开了眼,他腾地一下自榻上坐起,朝四周环顾一圈也没有望见沈凝踪影的刹那,他面色惨白。


    他厉声问询道。


    “公主呢,公主呢?”


    一语言罢,也不等周围人回答,他已然起身自塌边站定,推开围在身边的一众人便要去寻沈凝。


    张太医轻叹口气:“陛下你伤势严重又感染风寒,当下……”


    一语未罢,李德福轻咳一声,阻了张太医未说出口的后半句话,他连忙拿起大氅为江鸣谦披好,连声道。


    “陛下,公主就在偏房,您放心,李嬷嬷和竹桃陪着公主,当下公主应该已经歇息了。”


    可江鸣谦恍若没有听清李德福所言,反而加快了脚下的步伐,直至他推开偏房的门望见安稳躺在榻上的沈凝之时,才长舒了一口气。


    李嬷嬷和竹桃原本伏在沈凝榻前落泪,见状吓了一大跳,连忙跪倒在地底:“奴婢等见过陛下……”


    一句陛下万福还没说出口,两人便噤了声,因为江鸣谦已然几步走至沈凝身侧,长臂一捞,将她揽在了怀中。


    他用了十足十的力,几乎是要沈凝镶嵌进他的体内一般,他伏在她肩头重重的喘气,唇间的热气几乎要将她灼伤。


    好半晌他才颤抖着开口。


    他说:“吓死我了,凝儿,你吓死我了。”


    因着江鸣谦的动作,他身上的伤口已然被重新撕裂,沈凝因着他的动作,紧紧的靠在他的胸膛,都能感觉到鲜血丝丝渗出,好似已然染红了她的衣袍。


    沈凝轻啧一声,有些嫌恶的伸手轻推江鸣谦的胸膛。


    江鸣谦一征,他顺从的松开她的那刻,便见沈凝眼底丝毫不加掩饰的嫌恶赤裸裸的落在他面上,她眼眸微眯,望着他,然后淡淡道。


    “你脏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沈凝 一更


    “你脏死了。”


    “有吗?”


    几乎是在闻言的一瞬, 沈凝便将她伸出想要触碰的手匆忙收回,她万般局促地低头去望自己的脚尖,须臾才手足无措的为自己辩解道。


    “昨日夜里我有沐浴的, 五哥,只是……只是方才九哥掉进了雁栖湖中,我为了救他所以才……”


    沈凝一语未罢,便被江鸣谦冷声打断了, 他言语之际,眉头紧锁, 神色晦暗。


    “多管闲事!”


    沈凝微征,她从未见过江鸣谦这般疾言厉色的模样, 瞬间便有些委屈的抿了抿唇。


    被她紧攥在手心的食盒已然自她掌心勒出一道浅痕, 可即使她将其举起轻置于江鸣谦面前, 也不见他丝毫有想要接过去的意图。


    强压着内心翻涌的酸涩, 沈凝有些不明所以, 不知五哥今日为何这般不悦,可好半晌她也没想清缘由, 一时间心下惘然。


    罢了,沈凝心想, 不论如何,她当下还是不要再待在此处碍眼好了。


    思及此, 她便欲转身离开。


    可只堪堪动作一瞬,沈凝便听见头顶传来一阵不悦的轻啧声,随之一阵压抑着愠怒的声音自耳边响起。


    江鸣谦向起跨进一步, 阻了她的去路,他厉声道:“想去哪儿,此事论明白了吗便想着走?他身边那么多宫女太监, 需要你逞这个能?”


    最后几字,江鸣谦几乎一字一顿。


    沈凝闻言抬眼望向江鸣谦,黑眸里凝聚的光点明亮而璀璨,她终于懂得了他的言外之意,她郑重其事地轻唤他一声,正色道。


    “五哥,你若是担心我,其实是可以直接告诉我的。”


    将心中所想吐露完全,沈凝抬手轻轻推搡起江鸣谦,等他终于将去路让开之际,忙转身快步向前走去。


    直至走至拐角,沈凝才轻叹口气,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远处没有丝毫动作的江鸣谦,高声唤了他一声。


    她冲着他挥了挥手,笑得粲然,仿若方才所受的委屈已然荡然无存。


    时至当下,江鸣谦依然记得她唇角扬起的弧度。


    她说:“五哥,糕点是我亲手做的,我沐浴完,便去你卧房寻你,你若是不给我留门,那我今后便不会再去了。”


    彼时他年岁不大,还不能像弱冠之后,已然能懂得很好的隐藏自己真正的情绪。


    他知晓她深掩在赤黑瞳仁之下的惊惧,知晓她每每与他接触,都在强忍着内心的惧怕。


    明明初见之时他也没有给予她丁点好眼色,可后来却见一向自宫中谨小慎微的的她,为了他,与其他身份尊贵的公主争的面红耳赤。


    辩题幼稚不堪,仅仅是他是否是个好人。


    她从来不自旁人耳中听说他的为人,她也不信他费劲垒砌的高塔所铸造的假面,她总是说。


    “五哥,用心感受到的,不会骗人。”


    那时的她,是怎么赶也赶不走的。


    可当下她却不惜以生命为代价,只为寻求解脱。


    “你脏死了。”


    彼时他因着嫉妒而口不择言的话语仿若在当下于沈凝唇间吐露的简单字句重叠。


    真正肮脏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他。


    他是隐在阴沟中见不得光的蛆虫,他从未想过挣扎着自泥泞之中涅槃,而是穷极一生,都在想着怎么将那自光亮之中屹立之人拉下。


    与他共沉沦,跌落泥潭。


    直至感受到眼根一阵阵的刺痛,江鸣谦才像募地回神似的,他微一正色,欲抬手轻揉眼角,可猝不及防地,却摸到了满手的泪痕。


    沈凝倚在墙角,正好整以暇的盯着他看,她面上没有丝毫起伏,像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冷眼瞧着他自故事之中沉沦。


    似乎是察觉到他已回神,她有些不耐地开口问询道。


    “哭够了吗,哭够了便早些离开吧,我实在是有些乏了。”


    说着她也没再望他,扯起衾被便将自己包裹完全,她好似真是困得狠了,也是真的视他为无物,没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江鸣谦跪坐在榻边,就这么望着沈凝的侧颊,心下一阵悲凉。


    他知晓,他当下好似能将她留在身边了……


    可他好似也只是能将她留在身边,除此以外,他什么也得不到了。


    ……


    三日后。


    “陛下,公……沈小姐的医馆于今日便要正式开张了,陛下您……”


    自回到长安之后,沈凝并未勒令江鸣谦做什么,只是淡淡地向他提了一个要求。


    那便是,她今后只做沈凝。


    自觉失言,李德福自心下轻叹一声,他低着头,小心翼翼的捉摸着江鸣谦的心思,见他没有应声,瞬间大气也不敢出。


    好半晌,才鼓起勇气接着道:“您放心,诸事都是奴才看着打点的,很合沈小姐的心意。”


    自方才起,江鸣谦批阅奏折的手便没有丝毫停滞,当下才终于微一颔首,就当是应下了,半晌他撂了笔,云淡风轻道。


    “送上贺礼便是。”


    “是。”


    一直至退出殿门的那瞬,李德福还是满腹狐疑,连退下的脚步都不由得暂缓,只等着陛下轻唤他一声,便启程去沈小姐那处。


    可直至他退出殿门,陛下也没有丝毫举措。


    李德福长出口气。


    罢了,罢了,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


    “辛苦你了,竹桃,撂下好好的美差不干要和我蜗居在这小小的医馆,以后可有的是苦头。”


    竹桃闻言忙摇了摇头,拽着沈凝的手臂轻晃,一边晃还一边怕沈凝望不见她眼底的真挚似的,几乎要贴着她的眼眶坚定道。


    “能再见到小姐您已是竹桃三生有幸,能伴在小姐您身侧更是曾经想也不敢想之事,奴……竹桃再知足不过了。”


    沈凝跟着竹桃轻笑一声,拾起帕子轻点她鬓间渗出的薄汗。


    “有你伴着我,我也十分知足。”


    眼见着竹桃这丫头瞬间又红了眼眶,沈凝忙收起面上的表情,佯装愠怒般自她鼻尖轻刮一下。


    “这几日已然兴师动众的哭了这么多场了,怎的,还没哭够?”


    竹桃闻言哭笑不得,忙揩了揩面上的泪痕,有些不好意思般低声道。


    “怎么也哭不够。”


    靠在沈凝肩头腻歪半晌,竹桃便听见屋外传来一阵噼里啪啦伴随着欢呼声,瞬间来了精神,拽着沈凝的手就自医馆之中走出。


    她指着漫天绽放的烟花,兴奋道。


    “小姐,快看,今日当真是个好日子呢!”


    沈凝倚在门框,抬眼望着空中绚烂的烟花,虽转瞬即逝,可就是好似盘旋自她眼底,经久不息。


    裹紧身上的衣袍,沈凝面容稍霁,她打了个哈欠,转身朝屋内走去。


    “竹桃,我实在有些困乏,想先去歇息了。”


    “啊……可……那好吧。”


    竹桃见状也没了再看下去的心思,跟在沈凝身后钻进了屋内,一边将房门上锁还一般不死心的轻声问询沈凝。


    “小姐,真的不再看一会了?”


    “嗯。”


    眼看着不远处房门紧锁,李德福忙抬头望了江鸣谦一眼,没敢吱声。


    这世间之人果然大多心口不一,连陛下也不能免俗,李德福心想,晌午那会儿还好似无所谓的模样,当下不还是巴巴地来了。


    江鸣谦定定望着已然紧锁的房门,自嘲出声,明明这是他们曾经的祈愿,明明他该站在她身侧,看这满城的烟花。


    “五哥,及笄之后,我不想嫁人,不想将自己锁在深宫后院,每日围着他人打转。”


    “届时我要开一家医馆,悬壶济世,你觉得可好?”


    “好。”


    他望住她的眼眸,坚定道。


    “让这世间百姓,病有所医,祛病延年。”


    ……


    立于石墙之前,江鸣谦目不转睛地望着对侧的沈凝。


    他与她当下所住的卧房,彼此相连,她床榻正对着的石墙,其实是遣能工巧匠铸造而成的单面铜镜,对面能窥视到她卧房内的一切。


    沈凝未曾知晓这一切,她将将沐浴完,正擦拭着半干的长发,自案桌前缓慢踱步至床榻边,缓缓坐定。


    如此半晌,又随手拿起身侧的话本看得出神,时不时轻笑出声,可好一会儿又像是失了兴趣,随手扔在一侧,便又寻了新的一本。


    又过了许久,或许是嫌屋内太暗,又忙不迭地起身自榻前点灯。


    她怕黑,幼时更甚,屋内总要点着十足的烛火。


    可在前些年,在他们朝夕相处的每个日夜里,她却反而转了性子,开始畏惧强光,尤其是在床榻之上,她总会央求于他。


    她总是说:“皇兄,吹灭烛火吧。”


    可当时不管她如何央求,他总是不会如她的愿,也不许她闭着眼。


    但其实他们之间,本就隔着一道阴暗面。


    思及此,江鸣谦背脊微弓,牢牢攥着案几的手都在止不住的发颤。


    等他再抬头时,沈凝已经歇下了,即使他不在身侧,她还是瑟缩在角落,裹紧衾被,团成小小一个,好像在极力降低着存在感。


    她今晚应该能做个美梦吧,江鸣谦想……


    一边想着,他一边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体内内功运转,下一瞬,鲜血便自他唇间喷涌而出,胸前的衣袍在顷刻便被鲜血侵染。


    他毫不在意地轻抹唇间渗出的血迹,走出房门后自后院翻进沈凝所在的院落,然后大步走上前去……


    敲响了她卧房的房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纠缠 一更


    百无聊赖地抬腿轻碰榻边的帷幔, 沈凝心下诸多情绪翻涌。


    明明当下一切皆如她所愿,可不受控地,她却有种千帆过境却终不得两全的悲壮感。


    也不知兄长和沅儿当下可还安好。


    想必当下他们已然觉察出她的离开, 不管什么缘由,决断到底是背着他们下的,她没什么好辩解的。


    可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般做。


    敲门声响是在这时传来的, 冷不丁地打断了沈凝的思绪,她几乎是在闻声的瞬间便心中一惊, 挣扎着自榻上坐起。


    她没有开口言语,门外那人便也随之静默着。


    不用想便也知来人是谁, 沈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就当不曾听闻, 重新躺回了榻上。


    屋外那人在同一瞬便猜到了她的想法。


    因着下一瞬便有一阵窸窣声响起, 然后紧随着一阵吱扭声响……


    房门被人推开了。


    沈凝虽背对着木门, 却并未阖上眼,所以她能清楚地觉察到眼前忽地一暗, 有影子投射在她对面的石墙之上,遮蔽了倒映在其上的微光。


    浓重的喘息声萦绕自她耳畔, 伴随着的是不容被忽视的血腥气味侵蚀上鼻尖,沈凝略一颦眉, 然后只听“呼”的一声……


    榻前的烛光被人熄灭了。


    眼前骤然陷入黑暗,却叫人感官愈发清明,不等沈凝反应, 立在榻边的那人终于缓缓动作,朝着她欺身压了过来。


    他云淡风轻的举措,一如从前。


    电光火石之间, 沈凝仿若望见江鸣谦的身影与原先每一次重叠,她心底募地一恸,摸出放于枕下的匕首,便用力冲着他刺了过去。


    匕首锋利的刀锋划过江鸣谦的眼睫,促使沈凝望清了他的眉眼。


    他眼眸半眯,眸间隐着几分意味不明,可沈凝分明望见了他眼底的笑意。


    望着沈凝的举措,江鸣谦额间倏地一跳,但他没有避躲,反而是含笑朝前跨进半步,让那匕首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印上一道血痕。


    他随之轻‘嘶’一声,面容微颤恍若疼痛难忍似的,他抬手抚上伤处,偏过眼望住沈凝,视线懒懒地落下,却万般缱绻。


    他说:“落刀之时偏了一寸,如此,便是给了旁人动手的机会,凝儿怎的又忘却了。”


    他说着,一边上手握住了沈凝的手腕,指尖拨动她的指节,在匕首砸落至地底的同一瞬……


    被他紧攥在掌心的方糖不由分说地抵在了沈凝的唇瓣,望着她微启的唇,他眼底蕴着潮涌,倏地加重了手间的力度,几乎是咬着牙开口道。


    “就像如此,凝儿。”


    一语言罢,江鸣谦呼吸沉沉,他盯着她半晌,才终于缓缓挪开抵在她唇间的方糖,似乎是望见了她面上的倦怠,他眼底的晦暗一闪而过,强撑着自嘴角扯出一丝笑意,可笑意不达眼底。


    而此时,沈凝终于掀起眼皮望了江鸣谦一眼。


    她眉心紧颦,眼底生出几分韫色,她视线自他面上扫过,然后淡然收回。


    良久,屋内都是寂静一片。


    她没有开口言语,熟视无睹般,只是漠然扯紧了身上的衾被将自己包裹完全,然后悄然,转过了身。


    见状,江鸣谦略一征楞,扬起的唇角瞬间便僵在了唇边。


    他忽然发觉,他当下竟全然忘不清她的心思,挫败感猝然袭来,江鸣谦枯坐半晌,才抬手轻掰沈凝的臂弯。


    指尖小心翼翼的在她臂弯轻点两下,江鸣谦想状若云淡风轻的开口,可心下不受控地涌上酸涩,他抿了抿唇,委屈道。


    “凝儿,你理理我。”


    感受着紧搭在她臂弯之上传递而出的温热,映射着她的无处避藏,她喘过一口气,都恍若与他吐出的气息缓缓交汇,思及此,沈凝面庞紧绷。


    “我旧疾复发了,凝儿。”


    似乎是察觉到沈凝面颊松动,嘴唇微颤,江鸣谦猛地朝她贴近,然后将他的伤处显露于她面前。


    沈凝轻叹口气,终于正色当下的一切,她回神望了江鸣谦一眼,自榻上起身,然后颦眉望住他,有些倦怠道。


    “你究竟想要如何呢,江鸣谦。”


    “我……”


    江鸣谦有些局促的轻笑了声,拽住了沈凝的手,布满薄茧的指腹沿着她的掌纹线缓缓摩挲。


    “我没想如何,我只是……”


    江鸣谦一语未罢,便被沈凝冷声打断了,显然她并不期待于他唇间吐露的答案,她轻嗤一声,略一使力将便手自他掌心抽离。


    “可你想如何,又与我何干?”


    沈凝说着,陡然提高声调,最后几字,她几乎是怒吼着出声。


    “我知晓没法子避开你,当然,我也没想着避开,医馆选址由你定夺,你随时便可踏足我也并未说过一个不字,既如此,你还觉不满吗,江鸣谦!”


    怒火炙烤着沈凝的肺腑,几尽要将她整个吞噬,她在一片猩红中望见了自己的面目全非,可当下,她实在是做不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人怎会无耻到这个地步?


    “有些话翻来覆去已然说了诸多遍,我也不知你是失了记忆亦或是将其选择性的抛诸脑后,所以才能理所当然的摆出这幅无赖模样。”


    沈凝面上浮现嘲讽,她定定的望住江鸣谦的眼眸,正色道。


    “既如此,那我便再说一次。”


    “江鸣谦,无论如何,无论今后你做什么,我都没法原宥你,更遑论心悦于你!”


    沈凝眼底一片血红,似乎是在强忍着怒意,她颤抖着攥紧身侧的衾被,眼底泛着凌人的寒意。


    “你会谅解幼时欺辱于你的丫鬟吗,他们为了一己私利谋害你的身边人,你会宽宥他们吗?”


    江鸣谦闻言微征,他脑内几乎是在瞬间便一片空白,好半晌,他才颤抖着开口。


    “你怎可将他们与我相提并论?”


    “有何不可?”


    沈凝接过话茬,朝江鸣谦贴近些许,她拾起指尖自他心口轻点,一下又一下。


    “江鸣谦,你仔细想想,于我而言,你的所作所为,与他们有何区别,你要高尚一点是吗?”


    沈凝说着停顿半晌,她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面上浮现了然,她冷笑一声,这才接着道。


    “对啊,我怎的忘了,你欺辱于我之时,被你冠以堂而皇之的理由,以喜爱之名,所有你格外委屈是吗,到头来都是我的不对,是我对不住你,是吗?”


    望着江鸣谦忽然别开的视线,沈凝猛地拽着他的臂膀阻了他的动作。


    “你避躲什么,江鸣谦?你为何不敢看我,为何?”


    最后几字,沈凝几乎一字一顿。


    是啊,将这些事摆于台面之上,将其内里的污脏彻底摊开,其根系连接的脉络走向,好似无甚区别。


    他们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以他人性命以做要挟,他们一样的卑劣。


    其实那疯女人说的也没错,他自这肮脏的环境之中生长,也学的一副低贱算计的模样。


    他们都不值得被原谅。


    抬手轻拭不知何时已然落了满眼的泪水,江鸣谦面容微颤,他颤抖着开口唤了沈凝一声,低声道。


    “凝儿,我没想你能原宥我……”


    话音刚落,他抬手将她揽自怀里,他下颌抵在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探寻着她的气息。


    他低声道:“你可知我怎么待那些奴婢的?凝儿……”


    江鸣谦停顿半晌,然后一字一顿道:“凝儿,你可千万不要放过我。”


    我们互相纠缠,不死不休。


    江鸣谦明明用了十足十的力,可沈凝此次推开他,却毫不费力,或许是因着方才的动作他本就裂开的伤口撕裂的愈发严重。


    又或许是因着他们之间,本就没了连系。


    江鸣谦面色惨白,唇色尽褪,胸前的衣襟已然被血迹浸透了,他整个人被包裹在一片血红之中,仿若砸落地底被碾碎成泥的残花。


    方才运功之际他本就毫无保留,一次一次将快要痊愈的伤处震开,他也不知他在何处吊着一口气力强撑到现在。


    所以在沈凝推开他的瞬间,他只觉再也无法支撑,即使费劲抠着榻边,还是觉得意识一阵阵的涣散。


    下一瞬,他自榻边跌落,有些狼狈的砸至地底,与此同时,他条件反射便想抬手拽住沈凝的衣袖。


    可不管如何费力,衣袖就是自他指缝溜走,唯余一片虚无。


    他抬眼望向她……就像从前,她央求于他时,总是跪在他的脚边拽着他的衣摆,哭得几尽痉挛。


    他当时在想什么?


    觉得心下烦乱,觉得她意图用眼泪来设计逃离现状……他不心疼她的眼泪,却只是觉得烦乱。


    久居上位独坐高台,让他忘记了,他意图坐上这皇位的另一缘由,不过是想护她周全。


    究竟是从何时开始,他抛却了曾经的一切呢?


    沈凝垂下眼睑,望着江鸣谦,可不过半晌,她就收回了视线,淡淡开口。


    “我要歇息了,你好自为之。”


    说着沈凝没再搭理江鸣谦,重新躺回了榻上。


    江鸣谦也不记得他是如何起身走出房门,只记得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他望见了漫天的烟花。


    庆贺她的新生,他的腐朽。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邀请 一更


    “只是伤寒, 张伯,拿此方子去开几服药便是,没什么大碍, 您放宽心。”


    “那便好。”


    只见张伯长舒一口气,终于卸下了担子似的,雀跃道。


    “沈大夫,您有所不知啊, 我家那口子这几日食不下咽,夜夜不得安寝, 有您这番话我当下便可宽心了,有劳您了。”


    “应该的。”


    沈凝轻声应下, 在张伯掀开帷幔朝外走出的瞬间, 自缝隙之中朝外望过去, 与此同时, 她抬手拾起身侧的铃铛轻晃。


    下一瞬, 一个虎头虎脑的脑袋自帷幔之中凑了进来,睁着探究的双眼明晃晃自沈凝面上扫视而过。


    沈凝见状不由得轻笑出声, 她抬手轻挥了挥,故作甜腻道。


    “又是独自前来?此次又是何处觉得不适, 小虎,来给沈姐姐说过。”


    言语的同时沈凝一边自身侧拾起一枚方糖, 她抬眼慰勉般望向小虎,如此半晌,小虎终于万般扭捏踱步至她身侧。


    他局促不安的拽着衣摆, 双唇嗫嚅,抬头望向沈凝半晌,复又低下头去, 须臾,才难为情道。


    “沈姐姐,近日不知怎的,腹部总觉不适,时常腹泻,这便也罢辽,昨日夜里起便离不开……茅房,今日才稍稍好些。”


    扭捏不安的将一切和盘托出,小虎轻叹口气,终于像豁出一切似的,拽过沈凝的手轻晃了晃。


    “最要紧的是……沈姐姐,昨日夜里我甚至……都没来得及去茅房便……沈姐姐,我的一世英明啊,就让这天上落下一道天雷,劈死我……”


    “傻瓜。”


    沈凝轻嗤一声,攥紧小虎的腕子放在摊开的手帕之上,宽慰道。


    “人人都会身子欠安,只要不讳疾忌医,很快便能恢复完全,别怕。”


    “嗯。”


    小虎郑重其事地点头应下,终于接过沈凝递来的方糖塞进唇间,沈凝见状松了口气,为小虎搭起脉来。


    下一瞬,沈凝扬起的唇角僵在了面上,心下微颤。


    因着当下这个年岁的孩童总是贪凉,前些时日也有不少孩童因此腹泻,所以她理所当然的以为此次便也是如此……


    可小虎虽脉象紊乱,但脾胃却没什么大碍,反而更像是……


    思及此,沈凝轻拍小虎的掌心,示意他回神,然后在他望向她的瞬间,轻声道。


    “小虎,你伸出舌头,沈姐姐看看。”


    “好。”


    小虎一边应着,一边张开了嘴,沈凝向前凑近些许,俯下身望了过去,在望见小虎内里发黑的牙龈之时,面容微颤。


    这症状……分明是中了毒!


    强压着内心惊惧,因怕小虎多想,沈凝强迫自己自面上挤出一丝笑意,然后故作轻快道。


    “小虎,若想腹泻好得更快些,便要自沈姐姐这住上一段时日,这会儿沈姐姐便派人自你们家中送信,你只管安心住下。”


    小虎闻言轻叹一声,可思及昨日夜里惨状,不敢再多言,忙不迭点头应下,乖巧道。


    “记下了,沈姐姐。”


    将小虎自后院安顿好,沈凝轻唤了竹桃一声,吩咐道。


    “我这会儿先去煎药,然后你盯着小虎将此药服下,估摸着半个时辰药效便会起作用,届时你再唤我。”


    竹桃连声应下:“记下了,小姐放心。”


    ……


    “陛下此举伤及内里,短时间内只得静养,这几服药每日涂在伤处,月余便可痊愈,在此之前,万不可再舟车劳顿。”


    刘太医说到此处,轻叹一声,他试探性的视线落自李德福面上,在他点头示意下才敢接着道。


    “近日陛下最好就待自宫中,万不可再……”


    刘太医一言未罢,便被江鸣谦冷声打断了,他眉心微皱,挣扎着撑起身子,轻咳出声。


    “月余?”


    “是。”。


    江鸣谦轻啧出声,只觉心间陇上一层阴云,昨日他虽用了十足十的力,可到底也留有余手,怎么说也不该这般严重。


    思及此,江鸣谦疑问出声。


    刘太医听完江鸣谦所言,瞬间也面露不解,他讶异道。


    “陛下,除费劲挣开旧伤以外,您伤处还有用药的痕迹,此药性凶猛,是此次伤势加重的主要缘由。”


    “用药?”


    江鸣谦眉心冷凝,面上酝酿着风雨欲来,他将这二字自唇间重复一遍,逐字逐句道。


    “什么药?”


    刘太医闻言微征,他颤抖着双唇,只觉脑内一片空白,他原本想着陛下身上的伤处和药皆是他的手笔。


    可听他方才言语间的意思,他分明是对此药之事不甚了解。


    而至于谁能近身并使陛下毫无防备。


    思来想起……也只有那么一人。


    思及此,刘太医斟酌着开口。


    “陛下,此药自市面之上不可见,此药为大补之药,若使用得当必不会酿下此般后果,可就因着大补,所以身子有严重伤处必不可用及。”


    刘太医说着俯下身子,整个人都埋自地底,他虽心下清楚那人定是故意,可他还是猜测着陛下的心绪,找补道。


    “想必怕是有人不知此药效的厉害,只思及此药大补,好心却坏了主意。”


    江鸣谦闻言,一时间轻笑出声。


    “好心坏了主意。”


    他虽语调轻快的重复,可言语之间投射的寒意却不由得叫人脊背发寒。


    “好一个坏了主意。”


    思绪骤然回溯,江鸣谦忽地忆起,昨日夜里凝儿言语之际,曾抬手自他心口轻点。


    他记得他当时曾低垂下眼自她指尖轻扫而过。


    昨日夜里的画面骤然自脑内盘旋,江鸣谦望清了昨日被他忽略的细节,她阳指之上的一处色泽,好似是要比其他之处明亮些许。


    所以,她便是在那时就用了药?


    思及此,江鸣谦怒极反笑,他眼底奇异般迸射出精光……她倒是将他心中所想,猜了个完全。


    思及此,江鸣谦在一阵惊呼声中自榻上挣扎着起身,不顾周遭人的劝阻便随手将搭在一侧的大氅披自身上。


    李德福心中一惊,明知陛下做了决定便不会轻易更改,可还是焦急的小声劝慰道。


    “陛下,您定要好生将养着……”


    江鸣谦却恍若置若罔闻,他轻嗤一声,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


    “她不是能猜到朕的想法吗,不是能随时洞察朕的去向吗?朕当下去找她,看她是否能察觉?”


    江鸣谦说着,转身望向伏倒在地底的一众人。


    “谁愿意与朕,打个赌?”


    ……


    “小虎娘亲去得早,没过多久,她那父亲便又有了续弦,迎了那梁氏入门,听闻起初进门之际可谓贤良淑德,可没过多久便暴露了真正心思。”


    碧秋说到此处,不由得轻叹口气,她拽过沈凝的手轻拍了拍。


    “小姐,此事世人皆知,方才我将小虎需要在此处久住的消息传去之时,那妇人佛口蛇心的模样真是叫人害怕。”


    说着竹桃朝着沈凝凑近些许,压低声音接着道。


    “从他家出来,便有诸多人围了上来,一听闻小虎当下的状况,便像我透露定是那梁氏做的。”


    竹桃说着面上闪过愤然,她长出一口气,义正言辞道。


    “要我看,小姐,不如我们去报官吧,将那妇人抓起来严刑拷打,看她还不招供!”


    竹桃说着就已起身,拽过沈凝的手就决心朝外走去,沈凝这时终于寻到了插嘴的几会,她轻摇了摇头,思索着道。


    “可是我怎的觉得,此事没这般简单。”


    方才她已然知晓了导致小虎腹泻的是何病因,可此种毒药极为罕见,她也是原先自宫中时偶然晓得,自此处怎会出现呢?


    小虎一家不过寻常百姓,父亲是屠夫,那梁氏也只会做些针线活维持生计,她去哪寻得这罕见的毒药。


    再说,她一普通妇人,即使使手段也不会是用毒,这些年,她见过了太多的腌臜事,知晓太多折磨人的招数。


    在那乡野之中,想悄无声息的让一人没了踪迹,可太容易了。


    若是她,为何偏偏要用这般显眼的招数呢?


    可若不是她,那又会是谁,小虎年纪尚小,一向乖巧懂事,谁又会对他下手呢?


    不知怎的,沈凝心间诸多翻涌,总觉得她好似不小心掀开了隐晦地带的一角。


    不论如何,此事还得细细查来。


    “好了,竹桃,万不可听风就是雨,你先下去歇息罢,此事得需从长计议。”


    竹桃嘟囔下嘴,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声应道。


    “好,小姐,记下了,那您也早些歇息。”


    “嗯。”


    又去望了小虎一眼,沈凝才缓步朝卧房走去,她一路上都在思索着小虎之事,只觉头疼的厉害。


    昨日因着江鸣谦,她没有睡安稳,始终不得安眠,今日不论如何,都得先睡个安稳觉。


    养足了精神,明日也好全力去调查小虎中毒之事,好在小虎没有大碍,也算是唯一的慰藉。


    这么想着,沈凝募地推开房门,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或许是因着实在困倦,沈凝只觉感官在莫名丧失,以至在逼近榻边的瞬间才觉察出不对,她额间猛地狂跳一下,心间一紧,瞬间止住了步伐。


    她轻揉眉眼。朝着对面望了过去。


    透过屏风,她望见了被搭在榻边的指尖,塌上那人似是等了许久,正百无聊赖的……有一搭没一搭的自边沿轻点。


    像在邀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狐疑 一更


    沈凝停滞一瞬, 眼底的嘲讽满盈溢出,她几乎是在回神的瞬间便没有丝毫停留地转身朝屋外走去。


    可她的身形将将侧过半个身位,便觉一阵拉力倏地袭来, 有指尖攀上她的臂弯,猝然使力,止了她的动作。


    “你又要去哪儿?”


    浓重的喘息声喷撒自脖颈,慌不择路的质问随之悄然落下, 久违的窒息和无力感在瞬间便自沈凝四肢百骸弥漫。


    “今日怎的转身就走?”


    江鸣谦眉心紧皱,拽住沈凝臂弯的手止不住的发紧, 他略一使力便将她拽至身侧,抬眼望住她的眼底。


    像彻底丧失了理智, 他几乎是嘶吼着出声。


    “你万般聪慧, 诸多谋算皆在你掌控之内, 既如此, 你为何要离开, 为何?这次你又要去何处,你又要离开我几年?”


    沈凝稍稍偏过眼, 视线缓缓落自江鸣谦手腕之上,半晌才移至他面上, 恍若置身事外 。


    良久,她才轻“嘶”一声, 淡淡道:“你疯了?”


    一语言罢,她将自己的臂弯自江鸣谦掌心抽离,盯着他的眼眸, 一字一顿。


    “恢复理智之前,别和我言语。”


    猝不及防地,江鸣谦被噎了一下, 他紧抿着唇,面上晦涩不明,他望住沈凝,久久没有吭声,不知在想些什么。


    在这一刹,他好似事不关己的旁观者,游离在失态之外,望见了他的歇斯底里。


    或许是因着内心过于不安,或许是这几日过于漫长,或许是因着刘太医今日所言过于沉重,以至于让他丧失理智。


    他控制不了她的意志。


    他就像被揭开假面的囚徒,试图以无望的怒吼来掩盖内心的惊惧,殊不知早已在起初,便被来人掀开了底牌。


    思及此,江鸣谦轻咳一声,眼底的光点四散而开,他颓然的低垂下头,双唇嗫嚅,好半晌才自唇间挤出一句。


    “你不要离开我,凝儿……”


    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他几乎是哀求着开口,”好不好?”


    话音刚落,江鸣谦只觉周身的气力在不间断的消散,他抬眼望着沈凝,眼底的慌乱无处遁形。


    沈凝轻嘲一声,抬眼望他,眼底的厌倦不加丝毫掩饰的展露在他面前。


    她轻啧一声,似有些莫名的冲着江鸣谦轻声问询。


    她说:“你凭何质疑我,你是以何理由质问于我,你凭何如此理所当然,我与你之间,是何关系?”


    江鸣谦神色晦暗,只觉本就隐隐作痛的伤处像被再次凌迟般,他扶上她的臂膀,低声道。


    “我只是有些害怕。”


    “你有什么好怕的。”


    沈凝冷嘲出声,忽地就觉很是倦怠,心力交瘁。


    她内心烦忧今日又不得安睡,秉承着惹不起我还躲不起的理念,就预备装作置若罔闻般,转身朝床榻走去。


    可还不等她动作,猛烈地砸门声响猝地传来,紧接着焦急的字句自门缝钻入,落入她耳内。


    “沈大夫,沈大夫,您快来瞧瞧,我家大牛忽的腹痛难忍,已然昏厥,没了意识,深夜叨扰实在难安,可……”


    屋外之人只简单言语半句,沈凝已然随意拢了件衣裳一把拽开了房门。


    冷风扑面迎来,裹挟着细雪轻飘飘的落自人面上。


    沈凝微一眨眼,连忙将面前颤颤巍巍几尽伏至地底的老妪搀起。


    安抚般轻拍拍这老妪的背脊,沈凝焦急道:“您先说过大牛哥当下的情况,他现下人在何处?”


    “好,好。”


    原来这李二牛自用完晚膳过后便觉身子不适,早早就去歇下了。


    起初他家人也没觉察出有何不对劲,直至三更半夜忽的一阵痛哼声自他房内传来,没一会又随之传来物件跌落在地踢里哐啷的清脆声响。


    一众人这才觉察出不对劲。


    当时李二牛意识已然模糊,只能强撑着自唇间吐露一些腹部不适的话句,没过一会儿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沈凝闻言,心间一紧,诸多复杂情绪不受控地涌自心头。


    腹痛……


    怎的又是腹痛。


    带着满腔疑问,沈凝为李二牛把脉,几乎是在搭脉的瞬间,她便觉心间一颤。


    果不其然……


    这熟悉的脉络走向,和今日小虎的脉络大同小异,唯一的区别或许就是,相较于小虎,他的病症愈发来势汹汹。


    小虎和李大牛并不相熟,除同为一镇之外,没有丝毫连系,可俩人体内却偏偏中了同一种毒。


    思及此,沈凝轻叹口气,唤了竹桃一声,下一瞬,她就觉她肩膀募地一沉,不等她反应,迎面撞上了江鸣谦的眼眸。


    他拽过大氅之上的丝带,以做支点,拽着她转过半个身位,然后将大氅用力拢紧。


    “再着急也得注意自个儿的身子,若是你倒下了,那再有旁人染病,该当如何?”


    抬眼望向江鸣谦,沈凝难得没有动怒,她心下一阵烦乱,压根无暇顾及其他。


    江鸣谦望着沈凝的面色,将他手中的姜汤塞进了她手心,好似享受这久违的安好似的,没再多言。


    他顺着她的视线,朝着躺在榻上的俩人望了过去,疑问道。


    “他们可有大碍?”


    沈凝本能的摇了摇头,想将他自和她有关的事之中剔除出去。


    可却在江鸣谦俯下身自小虎面上轻嗅的瞬间,忽地面容微滞。


    这一幕,怎的……


    沈凝眼底波光流转,可面上却不显分毫,她抬手轻指被她放置在一侧的医案,冲着江鸣谦微一颔首。


    在江鸣谦拾起医案翻阅的同时,出声向他解释道。


    “两人同发一中病症,皆是被人下毒所致,晌午之时我曾用小虎呕吐之物提炼过……


    沈凝说着停顿半晌,不再避藏自己的心绪,她抬眼定定的望住江鸣谦,逐字逐句道。”此等药物万般珍贵,寻常百姓,压根无法触及。”


    “我记得幼时,有次你惩戒一群奴才,当时你并未主动向我提及,只是简单说用了些手段。”


    沈凝说着轻抿下唇,眉目紧颦。


    “可是你知晓的,我自小学医,自你身上的气味和那些奴才惨死的模样,便猜到你用了毒。”


    沈凝说着附身自李二牛发顶轻嗅一下,复抬眼望住江鸣谦。


    “两种毒不同,但是有一味药,却是相同的,唤做雷公藤,你可还记得这味药?”


    江鸣谦轻嗤一下,紧攥着指间的医案,几乎是在瞬间便明白了她话中之意。


    他轻啧一声:“凝儿,你这言语间想要表露的……是此事和宫中有关……不,你是在怀疑我啊,凝儿。”


    沈凝不置可否,她面色淡然的轻捣着手中的药草,没有回话。


    江鸣谦好似也并不是想自沈凝唇间问出一个答案,他自顾自地接着道。


    “是,此毒无论药性,亦或是毒发症状,都与朕当年所用之毒有些许相似……”


    说到此处,江鸣谦猛地止住了嘴,他一把拽住沈凝的腕子止了她的动作,望住她眼眸之间的狐疑。


    “你凭何怀疑我,凝儿?”


    沈凝眼底募地一恸,她挥手将手自江鸣谦掌心抽离,自顾自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直至江鸣谦又轻唤了她一声。


    他说:“凝儿,我以前是不择手段,可我所做之事皆有自己的谋算,怀疑总要有个缘由。”


    江鸣谦说着,视线自小虎和李二牛面上扫视而过,虽他极力压抑着他的情绪,可沈凝还是望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不耐。


    “说白了,他们算个什么东西,无足轻重也值得我耗时耗力去对付,再者说,他们与我之间有何连系?我如此待他们,对我有何好处?”


    “不,准确来说,是对你我之间有何好处?”


    江鸣谦说着,朝沈凝逼近一步,几乎将她整个笼罩自他阴影之下。


    他面露诚恳,似乎是怕沈凝望不见他言语之间的恳切一般,他抬起她的手按在他的心口。


    “凝儿,我当下的心思可全在你身上,你可别将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安在我身上,我真的会觉得委屈,受不了。”


    望着江鸣谦煞有介事的模样,沈凝粲然一笑,可笑意不达眼底。


    她反问道:“是吗?”


    “当然。”


    江鸣谦点头应下,复伸出指尖戳进沈凝面前的草药之中,指尖侵染上一圈碧色,他轻笑一声。


    他抬手将指尖自沈凝脖颈轻触一下,在沈凝避躲的同一瞬间,他举起了手,很是无辜的模样。


    “你脖颈处侧蹭伤了,凝儿,怎么蹭伤的啊,血红一片。”


    虽早就习惯了江鸣谦言语之间的跳跃,沈凝闻言是条件反射般抬手轻抚伤处。


    不过须臾她讪讪垂下手,没有回话,自顾自的为小虎和李大牛上药。


    直到半晌,感觉落自她发顶的视线愈发灼热的刹那,沈凝才不紧不慢地抬起了头,缓缓道。


    “你不是什么都知晓吗,既如此,又何必费劲问我呢,江鸣谦。”


    一时间怒极反笑,但江鸣谦却一反常态的没有计较沈凝言语之间的冷嘲热讽,而是正色道。


    “我只是和你话家常,并没有质问你的意思,今后你不想说的事便不说,我不会逼你。”


    说着江鸣谦略一拍手,下一瞬,一众宫女鱼贯而入。


    “这些是朕身侧的死侍,你可随时吩咐他们,朕先回宫了,等明日早朝过后,朕再来。”


    在跨出屋内的瞬间,江鸣谦忽地止住了步伐,他回神望向沈凝。


    “对了,凝儿,若你冤了我,该当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疑窦 一个你


    沈凝没有回话, 她余光瞥见江鸣谦的身影,见他微微侧身,正环臂望向她。


    他眼底的质询满盈溢出, 好似正在好整以暇地,期许着她的答案。


    恍若置若罔闻,沈凝垂下眼,她手上的动作没停, 一直至最后丁点药膏耗尽,才终于轻拍下手, 答非所问道。


    “最好是。”


    江鸣谦闻言,忽地就像泄了力似的, 他静默半晌, 竟难得的没有纠缠, 转身离开了。


    ……


    又是一夜未眠。


    沈凝躺在榻上辗转反侧, 始终不得安眠, 脑海间诸多情绪翻涌,梗在喉头, 让她喘不上气。


    良久她轻叹口气,起身走下床榻, 缓慢踱步至轩窗前,抬手拾起身侧的大氅搂紧, 她深吸口气,推开了面前的窗子。


    记得前些年每每与江鸣谦一处,所有卧房的窗子, 必定是被封死的。


    若是江鸣谦一时兴起,她甚至会过上好几日浑浑噩噩不知当下是几何的日子。


    她自那榻上躺着便是好几日光景,抬眼望见的便是那四四方方的榻顶, 每每这时,她总是不受控的用余光撇过那被封锁的窗。


    而江鸣谦这时会猛地止住身下的动作,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然后在她觉察出不对瞬时回神的刹那,恍若鬼魅般出声询问于她。


    他会说:“看够了没?”


    言罢也不等她回话,不等她费劲自面颊之上绽出一抹笑意,他便会忽地轻啧出声,然后在她的惊呼声中拽起她,将她摁在轩窗之上。


    彼时她双手紧紧攥着窗沿,在一次次向前贴近的同时,自缝隙之中窥到一丝光亮。


    那是怎样的月光呢……


    是看着光圈一次次投射自眼底,又四散而开的微弱光芒。


    募地回神,沈凝将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随着微风袭来的方向缓缓地晃动着脑袋,须臾又张开嘴小声地哇哇轻喊。


    江鸣谦静静望着她,不由得轻笑出声,他眼底的倦怠一扫而过,不受控的忆起幼时,一直至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响传来,才打断了他的思绪。


    轻拽下身侧的帷幔,彻底隔绝了那单面铜镜,江鸣谦才走至门前,缓缓推开了房门。


    “臣见过陛下,陛下万福。”


    江鸣谦唯一颔首就算应下,那暗卫两步并做一步跟在江鸣谦身后走进屋内,将将将屋门紧锁,便迫不及待道。


    “回禀陛下,您所吩咐之事已然办妥,正若您所想,那人于前些时日便将营扎在了距离藤六村不远之处,已经派人盯着了。”


    “嗯。”


    江鸣谦虽轻声应了声,可这暗卫明显觉察到陛下当下不知为何有些不悦。


    果不其然下一瞬便有一阵万般不耐的视线落自他面上。


    “以后这种自计划之内的事便不必事无巨细的禀报了。”


    暗卫心中一紧,连声应下,可在退出屋内的瞬间还是不受控的自心下编排起来。


    晚间领头将领急冲冲的带来消息,一众人兴师动众的勘察,只想着能立大功早日暗卫转明,就连今日这汇报进度的差事也是好一番哄抢才得来的。


    可这当下倒好,偷鸡不成蚀把米,只盼此事过去便也过去了,不然他今后转明的道途,可谓满是艰险了。


    就在这暗卫灰溜溜退下准备闭紧房门的刹那,江鸣谦忽地出声制止了他。


    “等等。”


    暗卫闻言心中一惊,瞬间便觉江鸣谦望见了他的心绪,连忙颤颤巍巍的伏倒在地。


    下一瞬,一阵探寻的视线明晃晃的落自他面上,有些莫名道。


    “你瞧上去,很眼生啊。”


    "是,陛下,此次暗卫甄选之际,听王统领提过一嘴,说您不在长安,末将是此次将将参选,故而陛下会觉眼生。"


    江鸣谦没有吭声,眼底波光流转,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在案牍之上轻点。


    “你唤做什么?”


    “回禀陛下,贱名恐扰圣听,末将单名一个梁字。”


    ……


    “小姐,此处便是成安县最大的一座布庄了。”


    顺着竹桃掌心指引的方向,沈凝抬眼望过去,当下不过将天明,可这换做迢迢布庄的铺子前可谓已然是人满为患。


    往来进出之人络绎不绝,三三俩俩的妇人聚在一起高谈阔论着这些时日兴起的款式,好不精彩。


    门前招呼的店小二似乎是觉察到了沈凝的视线,忙迎了上来。


    “这位小姐,里面瞧瞧,店内上新了好几种款式,小姐您这般花容月貌,定会将那布匹衬的愈发光彩夺目!”


    “改日吧。”


    沈凝嗅到那店小二身上淡淡的刺鼻气味,唯一颔首,拽着竹桃离开了,一直至坐至马车之上返回长安,竹桃才终于没忍住满腔的疑问,朝着沈凝疑问出声。


    “小姐,竹桃有些不明所以,为何昨日您说要暗自调查小虎和大牛哥中毒之事,今日清早却赶来了这布庄。”


    竹桃眼咕噜转了转,似是认真思索却也想不到由头,好半晌才猛地一拍自个儿的大腿,恍然大悟道。


    “难道这布庄与他们二人之间,有何联系?”


    沈凝闻言,忙点头应下,将手中的桂花糖糕塞进竹桃手心,称赞道。


    “当真是愈发聪慧了。”


    竹桃闻言忙不迭轻哼一声,她故作雄赳赳般扬起胸膛,自得道。


    “不愧是我。”


    可不过须臾又破了功,略有些不好意思的轻嗤一声,朝着沈凝怀中钻去。


    “哎呀,小姐就莫要取笑人家了,这么长时间待在小姐身边,耳融目染,呆子也该学到点真本事了。”


    沈凝没有回话,视线落在不远处,飘忽不定。


    昨日不得安眠的整个夜里,她都在思索,这俩人之间,到底有何联系。


    虽同为一镇百姓,可他们所处的镇子万般富饶,相较于其他地区颇为繁华的市区。


    人多地广,与普通村落不同,人人皆相识,俩家一人自东头,一人自西头,彼此没有往来,根本不相识。


    彼此生活圈子简单且没有交集,李二牛更是家中情况简单,昨日夜里一一复盘,沈凝苦思良久,半夜甚至又起身前去后院看过二人。


    这下也叫沈凝心下愈发确信,除衣料布匹之间的交集以外,俩人没有任何的联系。


    成安县,虽只是地属长安的县城,但却集布匹,果蔬为一体,有成熟的输送和供给体系,远销塞外。


    兹事体大,此事没有几人知晓,她之所以心下清明是因着江鸣谦的缘故,他向来也不避讳着她,曾偶然向她提起。


    虽当下她还并未想明,小虎和二牛与这经销线有何连系,可就目前掌握的蛛丝马迹而言……


    此事牵扯颇多,小到好似寻常百姓为之遭殃,可内里映射而出的,就好似沉至井底的污脏,去处浮于面上的清明,内里早已腐朽。


    早就烂透了。


    “小姐。”


    听见竹桃满是担忧的声色,沈凝这才募地回神,她这才发觉不知何时她们已然回到了长安,回到了医馆。


    顺着竹桃的视线望过去,沈凝望见原本被搭着的暗扣此时被随意地丢落至一侧……


    他当下倒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小姐……”


    竹桃面露难色,狠狠地攥紧沈凝的腕子,她轻轻唤了沈凝一声便沉默着,恍若在心下思索着良策般,好半晌才接着开口,语气不善。


    “小姐,看这情况,那人定是又来了,我们先别回去了吧,听闻醉仙居近日上了新菜色,我们不如……去尝尝鲜。”


    沈凝望着那木门之上的暗扣,心底晦暗,她冷笑一声。


    “又能躲得了几时呢,再说了,也没什么好躲的。”


    推开木门的瞬间沈凝便撞上了江鸣谦的眼眸,他环臂倚在门边,似是等了她许久。


    在望见她的瞬间,江鸣谦眼底的倦怠一闪而过,他募地向前跨前半步,揽过她的臂弯,这才正色道。


    “凝儿,你可算来了。”


    一直至将沈凝拽进里屋,屏退众人沈凝也未开口言语,江鸣谦好似也不甚在意,他殷勤的为沈凝沏了杯茶,这才自顾自的接着道。


    “你去成安县了?”


    虽疑问出声,可沈凝知晓他不过揣着答案问问题,她拾起江鸣谦放在她面前的茶盏浅抿一口,没有言语。


    江鸣谦没有在意,反而因着沈凝没有排斥他沏的茶而浅笑出声,自顾自的乐了好一会儿,这才想到了正事似的。


    “凝儿,不知你可还记得成阳王?”


    沈凝闻言终于有了反应,她眼睫微眨,自茶水的倒影之中望住江鸣谦的眼眸。


    别人或许这些年尽数浑望了,可他……


    成阳王自小在先帝身侧长大,可谓集万千恩宠于一生,幼时她与江鸣谦经历过得诸多苦难,皆是拜他所赐。


    彼时他们拿他没辙,只能在每次祈福许愿之时,再恶狠狠的补上一句,希望他能病疾缠身,再不能寻他们的麻烦。


    自江鸣谦登基后,她便没了他的消息,可就以江鸣谦的手段,想来也定不会让他安稳了却残生。


    江鸣谦所言皆是有缘由,他在当下这种情节提及于他,便说明……


    思及此,沈凝抬眼望住江鸣谦的眼眸,与此同时他轻眨下眼。


    “要分享情报吗,凝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惧怕 一更


    “可要共享?”


    沈凝不置可否, 她眼尾微微上翘,似有微光闪过,像是诱引。


    江鸣谦见状轻嗤一下, 他俯身扯开沈凝身侧的长椅,不疾不徐地的自腰侧香囊之中抽出一张薄纸,在其上轻点两下。


    因着他的举措,沈凝视线自然而然地投射自那薄如蝉翼的纸张之上, 可就在她指尖触及其上的瞬间,江鸣谦忽地轻欸一声, 眼疾手快地拽住了她的腕子。


    “别急嘛。”


    沈凝面上没有多余的反应,唯余视线自江鸣谦紧攥着她腕子的指间扫过。


    江鸣谦察觉到了她的视线, 瞬间恍若无辜般抽回了手, 他好整以暇地抬手轻摆了摆, 一字一顿道。


    “共享。”


    拾起面前的茶盏轻抿一口, 沈凝轻叹口气, 终于不咸不淡地开口道。


    “迢迢布庄周园有死侍,或装作寻常百姓, 或佯装店小二招揽生意……”


    说到此处沈凝停顿半晌,方才那一幕幕自她脑海不间断的重演, 她不由得轻嗤出声。


    “都是死侍了,却各个表现的好似愣头青, 就怕旁人看不出端倪似的,我不通武艺都能有所察觉,幕后之人明显是故意的。”


    “就好似……”


    沈凝微敛面上的嘲讽, 眉心紧皱,她思索着接着道。


    “就好似巴不得我们去查一样……”


    如此毫不遮掩,大张旗鼓, 想必不论寻何法子去查过,定都是一无所获。


    “所以凝儿你的意思是,此布庄不过是个幌子?”


    沈凝久久没有回话,似在认真思索着什么,她反复回忆那走至她身侧招呼她的店小二,以及他身上的刺鼻气味。


    沈凝不知幕后之人有何算计和阴谋,若只是将布庄当做幌子必不现实,无论何人认真思索过必会得出此种猜测。


    此人不怕他们查,反而怕他们不查,那必是做足了万全的准备将一切算计尽数合理化。


    布庄织染所需大量染料,而小虎和二牛所中剧毒所需多种药物糅杂才能释放出毒意,染料是天然的遮蔽,很好开脱。


    可就算查不到,也可遣人随便寻个由头将其查封,让此布料不再流传于市面之上,其他已然售卖的布匹尽数追回,如此,便也是断了销路。


    可幕后之人好似压根不在乎。


    他不怕他们查,也不怕他们随便寻什么由头将此布庄查封。


    ……


    深掩在平静湖面下,他们费劲想要粉饰的太平,究竟是什么?


    “所以?”


    江鸣谦面上蕴现喟叹,丝毫不加掩饰的落自沈凝眼底,似是万般期冀沈凝接下来的言语。


    “不能查封,虽不知幕后之人有何谋算。但查封反而给他们寻了便利,那布庄之下,绝对蕴藏着不可说的惊天秘密。”


    “你有何猜测?”


    “当下还拿不准。”


    “那凝儿你说此事该当如何?”


    如此半晌,沈凝终于回神望向江鸣谦,她正色道。


    “先查,大张旗鼓的查……”


    江鸣谦闻言,眼睫微眯,似是透过沈凝那深不见底的眼眸窥伺到了她真正的心绪。


    “好,我即刻吩咐下去。”


    一语言罢,江鸣谦终于松开了指节,将置于他面前的薄纸缓缓推至沈凝面前。


    将视线投射在其上,沈凝终于不再埋藏心间的探寻,拾起那张薄纸打开。


    只见其上赫然呈现出一幅地图,简单用突厥语写着几行小字。


    营地布防图。


    沈凝望见这短短的几行小字,眼睫微颤,她轻咳一声,虽心下早已有猜测,可还是强忍着讶异重新抬眼望住江鸣谦,反问道。


    “你是何意思?”


    江鸣谦起身站定,负手而立,他静静的望着沈凝,久久没有搭话,好似在望她藏在波澜不惊面容之下的真正心绪。


    半晌,江鸣谦才有些答非所问道。


    “你在担心何人?”


    话音刚落,江鸣谦自嘲一笑,好似早有猜测似的。


    “此布防图是前日暗卫将将缴获,若不是早有猜测预备,这布防图恐怕当下便在那突厥人手中了……”


    说到此处,江鸣谦停顿半晌,他面上浮现讥讽,不紧不慢地拾起茶盏轻抿一下。


    “此布防图绘制如此精密,能接触到此等机密之人想必一定身处高位,凝儿大可猜上一猜,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与成阳王沆瀣一气,勾结突厥,意图谋反!”


    沈凝面色微恸,心间诸多情绪翻涌,可心间深埋的纷扰情绪在当下却愈发清明。


    她嘴角不紧不慢地勾起一抹浅笑,抬头迎上江鸣谦的眼眸,轻声道。


    “想说什么直说便是,江鸣谦,你实在不必此般话中有话,着实可笑,你有你的猜测,我亦有我所坚定信及的。”


    沈凝学着江鸣谦的模样停顿半晌,须臾才又逐字逐句的接着道。


    “我唯独不敢信及的,至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人啊,江鸣谦。”


    闻言,被江鸣谦捏在指尖的茶盏不住的收紧,即使常年来喜怒不形于色,可在此刻却像有只无形的大手在牵引着他面部般。


    江鸣谦面色晦暗,眼底漆黑一片,他颦眉望向沈凝,没了说笑的心思,几乎是咬着牙道。


    “你是何意思呢,凝儿?”


    在这一瞬,江鸣谦几乎无法冷静思及这诸多繁杂之事,心间所有的念头完全被沈凝牵引着。


    好似她自他脑海间轻掷火种,在顷刻便将他心中的理智燃烧殆尽,他瞬间便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朝沈凝逼近半步,望住她眼底的讥讽,酝酿着风雨欲来,须臾,没等来她的回答,他又冷声喃喃重复了遍。


    “你是何意思?”


    “我是何意思你不知晓吗,江鸣谦……”


    沈凝说着轻笑出声,可笑意不达眼底。


    “怎么,这些时日你自认为没有再逼迫于我,我所期盼之事你也尽心着手为我安排了,从前之事就该如此掀过,我就该原宥与你,是吗?”


    “没有……”


    私事惧怕沈凝这般疾言厉色的模样,江鸣谦有些匆忙地摇了摇头,他抬手拽住沈凝的臂膀,方才的愤意荡然无存。


    他面上蕴现焦急,眼底的惊惧恍若寒流般倾泻而出,自屋内四散开来。


    “江鸣谦,你也惯会揣着明白装糊涂,你……”


    沈凝还预说些什么,可一瞬她便噤了声,因着江鸣谦霎时便上手捂住了她的唇,将她想说尽数堵在了唇间。


    江鸣谦眼睫微眨,他深深喘过一口气,好似是在费劲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在这一瞬间,他忽地起了落荒而逃的心思,他怕她的唇张张合合,吐露出那锥入人心间的利刃。


    他怕极了。


    从前引以为傲的种种应对之策在此刻被尽数摧毁,沈凝身处高地,俯视着他,因着相隔较远,他望不清她的面容。


    可她眼底投射而出的疏离,就好似毒蛇,不过须臾的功夫便用坚齿划破他的皮肉,渗透尽他的血液。


    惧怕压根无处遁形。


    沈凝望着江鸣谦,见他费劲自唇角扯出一丝笑意,可却显得那般凄然。


    他低垂下头,双唇嗫嚅半晌才费劲挤出半句。


    “今日你所说我会着手安排下去,你早些歇息罢,凝儿。”


    沈凝抬眼,望向江鸣谦的背影,见他稍稍弓起背脊,步伐踉跄。


    曾几何时,沈凝曾想,若是有朝一日,能撕裂他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容,窥伺到他内里的虚妄,她定要冷嘲热讽的望及,嘲笑出声。


    可真正自当下,她却觉无比厌呕,无论是他的什么模样,她都不想望见。


    虽知无法实现,可她还是会永远的期冀,期冀彻底和他没有连系的今后。


    ……


    自此次两人争论过后,足足有两月,沈凝没有再见到江鸣谦。


    只是时不时有暗卫前来向她禀报关于迢迢布庄的进展,除此以外,好像断结了俩人所有的连系。


    没有江鸣谦时不时的上门烦扰,沈凝乐在其中。


    这些时日她与竹桃一处,自四处所有的村落义诊,研习了诸多药膏,除寒祛湿及调理肠胃的药包名扬长安城。


    沈凝的睡眠也日渐转好,这些时日得了空闲,沈凝甚至习惯了午睡,小憩一会儿,便觉整日神清气爽,好不痛快。


    “小姐,小姐……”


    沈凝在睡梦中,无意识翻过身,似是觉得光亮刺眼,扯过衾被盖住眼。


    直至感觉脖颈触上一阵凉意,沈凝瑟缩一下,终于挣扎着睁开了眼。


    眼前刚恢复清明,猝不及防地,沈凝便望见了碧秋放大的脸充斥着她整个瞳仁,沈凝惊呼一声,这下彻底清醒了。


    “你这小没正形的!”


    竹桃丝毫不觉得愧疚,她轻笑出声,冲着沈凝吐了吐舌头,扶着沈凝的臂膀将人搀了起来,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


    “小姐,您当下已经歇息了多半个时辰了,作为大夫,您明明最知晓,午睡只需半刻钟即刻,不然起到的作用会适得其反!”


    沈凝轻叹一声,揉了揉眉心,这才有些哀怨道。


    “医者不自医的道理,当下我真可谓是明白了个透彻。”


    沈凝说着接过竹桃递来的大氅披好,起身走至门前朝外张望半晌,出声问询道。


    “杨梁呢?”


    “欸,是啊,这小子不是让他安心在后院准备药材吗,怎的才一会儿的功夫便不见人了。”


    沈凝不甚在意的打了个哈欠,拽着竹桃走向那摆满了药材的案桌。


    “得,速度这么快啊。”


    竹桃见状也不由得惊叹出声:“那日便觉他手脚伶俐,果不其然,幸好那日咋们大发善心救下了他……”


    沈凝轻点下头,表示认同,她张了张嘴,正欲再说些什么,忽地只听门外穿来一阵急切的吆喝。


    “沈大夫,沈大夫,不好了,不好了,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埋一个大阴谋(也不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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