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那天, 乔颜在房间里独自待了很久,直到天光微亮才出来。
春季来临,窗外暖阳洒进屋子,将地板烤得暖烘烘的,踩上去格外舒服。
乔颜回到卧室,打算换身衣服,可就在她打开衣柜门,看向那一列列衣服时,心尖倏然一颤。
连指尖都停在半空。
半晌,她才将门彻底拉开,露出衣柜全貌。
一列列衣裙按照季节颜色分类整齐。
末世里合身的衣物很难找,乔颜还记得自己刚醒来那天, 费劲半天才找到一身合身的白色重工小洋裙,结果没穿多久就被季循弄脏。
脏兮兮一只小鸡哭着抱住她,鼻涕眼泪和血蹭了一身,洗都洗不出来。
乔颜还挺喜欢那件裙子的。
后来, 大概是为了补偿她, 季循每到一个新地方, 都会率先给她搜罗能穿的衣裙鞋子。他清楚她的尺码喜好, 目光一扫, 就知道合不合身。
后来, 这些衣服都被她带回这里。
如今她的衣柜里, 一半以上, 都是季循一件件搜罗来的衣服。
乔颜视线扫过, 目光无意落在一件浅粉色的裙子上,停驻良久。
其实末世前,她的很多衣服也是季循买的。
最开始,季循和每个人类直男一样,能精准挑中死亡芭比粉这种颜色,还乐颠颠说好看。傻鸡一个。
后来那件芭比粉的小短袖被她硬生生套在季循身上,乔颜没解气,还想让他把那件牛仔蕾丝短裙也穿上,无奈男人大腿比她粗,骨架也大,裙子卡在腿侧提不上来,才作罢。
当年乔颜把人推到镜子前,让他自己看好看吗。
镜子里,粉色短袖边缘贴在男人肚脐上方,露出紧致的腰线与腹肌,强壮肌肉被紧紧勒住,侧边看上去宛若起伏的山脉。那时两人在一起没多久,季循喉结不断吞咽,第一次穿女装,脸颊透着尴尬的红。
问完,乔颜闭上嘴,觉得也能看。就是有点显黑。
快爆了。
“不好看,对不起宝宝,我下次肯定问过你再买。”季循诚恳认错,“让我换了吧,这衣服勒的我喘不过气,一会儿憋死了怎么办。”
乔颜认真道:“是你肌肉太大。”
季循摁住她脑袋,下巴垫在她头顶,笑声发闷:“不长这么大你还不喜欢呢。”
后来,季循恶补功课,审美总算提升。从衣服裤子裙子,再到内衣内裤袜子,一手包揽。
和轻浮的风流长相不同,他生来就操心的命。
不论什么时候都是。
就连死前,也在替她操心。
乔颜垂眼,纤长眼睫遮住眸中情绪,令人看不出喜怒。
那些曾经尘封在脑海深处、以为此生不会想起的记忆在此刻轻易浮现,每帧画面都格外清晰,乔颜甚至能回忆起季循温暖的体温、短袖干燥的气息,还有男人闷闷的笑。
笑声从颅顶穿透,一路震到心头。
乔颜从来不知道,原来记忆能存储这么久,能轻易靠一件类似的衣服激发。
这是不是就是人类说的,触景生情?
乔颜不知道,没人能告诉她。
唯一会主动告诉她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思绪回神,女人唇角缓缓抿起,她叫来洛风,指尖一抬,将大半的衣裙拿出来。
洛风看着刚结束休眠期的小殿下,眼前人的气质改变实在太大,与她对视时,他竟然莫名有些发怵。
若说之前的小殿下是懵懂天真的小公主,行为举止更像人类,如今的小殿下便是一夜间褪去稚气,冰冷遥远的异种。
比起女王,气质和周明大人更相似。
乔颜薄唇轻启,命令简单:“拿走。”
她不想看见这些东西,不想看见和季循有关的一切。
记忆每次回溯,天平之上,恨的浓度便多一分。
洛风拿着衣服,缩起羽翼,放轻存在感离开。
而恨意的源头至今还躺在隔壁卧室的床上,不知道何时醒来。
其实,她不知道季循能不能醒。
没人敢保证。
乔颜换了一份父母给她准备的衣服,舒适合身,勾勒出完美的身形。
饭桌上,乔颜轻轻放下筷子,还是提起此事。
话语落地,空气寂静几秒。乔连梦同自己的丈夫对视,彼此心中皆不确定,当年她吞噬占据周明的时候,两人皆活着。
而女儿吞噬季循时,对方已死亡。
吞噬过后,他也只是一具不会腐烂的尸体而已。
这事没人敢笃定。
季循也许再也醒不来,也许一两年就醒了,更甚至,可能三五百年才会醒。
乔颜了然,语气平静:“我知道了。”
周明将捏着汤勺,将茶杯里的糖块搅化,缓慢放在乔连梦身前,这才开口:“醒不来就把他当手办好了,小宝,异种的进化速度比你想象中快,出去看看吧,这个新世界很精彩,你也许能碰上更喜欢的。”
乔连梦点头,声音温柔担忧:“小宝,你该出去走走。正好,人类的基地想与我们谈谈,出去放松一下吧,要妈妈陪你吗?或是你想和你的其他朋友在一起?”
即便乔颜从来没说过,可她理解女儿的难过。
初通情爱喜怨,面对的便是人类最沉重的情绪——死亡。
没人能从死亡这堂课里平静走出,乔颜需要时间,需要新鲜事物的注入,来冲散往后无数的夜里的后知后觉。
直到从那场潮湿的雨中走出。
“不用。”乔颜扯起唇角,“我自己可以。”
看着女儿的模样,周明再度道:“小宝,要不爸爸帮你用异种捏一个、”季循怎么样?
后半句,被察觉的乔连梦连忙打断,周明偏过头,苍白的脸颊咳的泛起病态的红。
乔连梦收回影子,对女儿说:“想做什么都可以,妈妈支持你的一切决定。”
乔颜笑意浅浅。
以往被找孕体困住的思绪骤然松解,她也不知道她想做什么、该做什么。
在女儿离开后,周明看向妻子,神情不解:“小宝喜欢那个人类,我可以做出一个完美的季循陪她,有什么不好?”
用异种捏一个人类而已,没那么复杂,他可以做到百分百还原。
“假的就是假的,亏你想得出用异种复刻季循。”乔连梦掰过周明泛红的脸,眯起眼眸,“我险些忘了,你就是占了周明的身份,一比一复刻出来的。”
在身为人类那些年,她只是一个小学美术老师,隔壁办公室有个叫周明的音乐老师,文弱话少,两人仅是点头之交。
直到某个暑假过后,再开学,乔连梦总觉得有人盯着自己看,目光黏腻而不适。
她转过头,透过玻璃,与戴着眼镜的周明老师对视,只觉得对方白了不少。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周明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周明。
“没有占。”周明仰起头,充满书卷气的脸上浮现委屈,一字一句说,“我就是周明,他死以后我才接手这个身份,你不能因为这个打我,会痛。”
当年,在真正的周明意外死亡以后,祂蹲在周明尸体旁边,一比一将自己捏成新周明,顺利融入人类社会。
然后,一眼相中了乔连梦。
再然后,祂的报应就来了。
乔连梦警告:“别替女儿捏季循的替身。”
周明搂住妻子的腰。
*
乔颜并没有回房间,而是出了门。
时隔三月,她再度踏上这片土地,阳光恍如眼底,令女人眯了眯眼,黑色眼瞳不自觉消散。
这座滨海小镇的变化很大,异种们建起一栋栋矮房子,用贝壳风铃装饰,末日前人类遗留的痕迹也被最大程度改造利用。
乔颜还看见有丧尸在骑自行车,并且热情邀请她坐在后座。
她摇头婉拒。
这个国度有种中世纪欧洲与现代融杂的怪诞感,再配上街上随意可见的异种与丧尸,换成任何一个人类,大概都会认为自己误闯恐怖小镇。
但街上每个异种看见乔颜时,都会最大程度的露出笑容。
依旧有年轻的男性异种朝她示好,送来礼物,乔颜照单全收。
但这次,没有季循替她保管。
洛风悄然出现,“小殿下,交给我吧。您要找什么?”
在乔颜说完后,洛风带着她前去,来到一处木匠的门前。
乔颜推门进屋,却看见一个熟人,四肢蹄子蜷缩休息,还有一个青白色的丧尸替她扇扇子。
两人同时看向门口,小鹿怔了怔,瞬间兴奋跳起来:“老大!”
丧尸也跟过去:“老大!”
乔颜看着曾经的枯皮丧尸,指尖动了动,莫名的,想到当初那颗红丸药。
小鹿哒哒哒跑过去,绕着乔颜转圈圈:“我好想你啊,你都好几个月没出现了,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呢。哇塞老大,你整容了吗,好漂亮啊,哦不——”
小鹿意识到末世不能整容,她往老大身后看了眼,没看见老大的杯杯,又好奇道:“那个异能者呢?”
乔颜启唇,说出进屋后的第一句话:“死了。”
一瞬间,兴奋的小鹿和扇扇子的丧尸瞬间停滞,傻愣愣站着,整齐的如同被拔了电源的玩具。
“他死了。”乔颜重复,看向老板,“我来替他打一副棺材。”
季循的尸体暂时不会腐烂,但她发现,他身上的那层水晶膜在逐渐消散。
乔颜有点担心,担心季循烂掉,害怕他残破不堪的身躯化作一滩血水,只留下骨架。
其实,不止是担心,她有点害怕。
人类真奇怪,会害怕这种事。
沉默寡言的黑熊老板站起来,让她选材料。
小鹿唇瓣颤颤,刚才的兴奋尽数消失,半晌才说:“对不起啊老大,我不知道,节哀……”
“没关系。”
怎么会呢?那个怪力男那么强,怎么会突然死呢。
小鹿那个长翅膀的异种,明明他和老大才是同类,但是莫名其妙的,小鹿觉得还是季循和老大站一起更般配。
那个透明冰棺运回去时,已是第二天的傍晚。
冰棺很大,没办法放在卧室,乔颜走向楼梯,缓缓推开地下室的门,阴凉的风扑面。
夜深人静,乔颜抱起季循的尸体,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把他放在冰棺里。
她抬起指尖,拨动男人的眼睫。
季循死不瞑目,雪花覆满他无机质的瞳孔,睫毛凝固红与白。
他的眼睛,是她亲手合上的。
乔颜指尖逐渐透明,她将自己的本源注入棺材,用来维持季循的尸体。
“我恨你。”
女人的声音回荡在地下室,没人回答。
这里很安静、凉快,她猜季循会喜欢的。
不喜欢也没用。
他活该。
*
时隔多年,乔颜终于有了人类的情感,可她的一举一动,却更贴近怪物的本性。
她继承了父亲的模样,眸中最后一抹黑瞳消散,一双全白的眼瞳令她的非人感达到顶端。
以往弯弯杏眸眯起,不再给人亲近感,只令人觉得恐惧。
乔颜听从妈妈的建议,出去走走,与人类基地谈判。
乔连梦摘下拇指的戒指,交给女儿,又给她配备了一支完整的队伍,沉稳可靠的侍卫、聒噪的后勤、睿智的医药师、还有负责给她授课讲解这十年异种历史的老师。
最后,周明往队伍里塞了一个英俊的异种。
乔颜并没有瞬移来到人类基地,而是随着这支异种队伍一起出发。
废弃的城市中,游荡的几乎都是无神智的丧尸,偶尔还能看见人类的踪迹。
只不过乔颜这支队伍伪装极好,彼此对视,对方错认成同类。
季循没教过她的开车,她也学会了,并且开的极好。
一个月后,乔颜重新抵达基地。
抵达他死亡的地方。
时隔四个月,当初被炸毁的医疗大楼已被翻修重建,只不过当初陆霆把居民区也炸了,很多军民都在连夜赶工。
陆霆的尸体失去研究价值,被制成标本,钉在玻璃壁里。
想到妈妈说过的其他朋友……乔颜迷茫几秒,找了金桃、小川、最后还找到了赵子飞。
这里没有宋婷,她找不到。
三人面面相觑,只有小川泪眼朦胧,看她的目光中藏着渴望靠近,却又不敢靠近的憧憬与悸动。
“乔颜姐姐,你好点了吗?”
默契的,没人提季循的名字。
乔颜盯着小川看了很久。
后知后觉,原来人类的感情这么好懂啊。
这里所有人类都知道四个月前季循的打算,唯独她不知道。
他联合所有人瞒着她。
回忆曾经的种种,乔颜发现,季循的演技委实不算高超,是她一直在忽略那些细枝末节,忽略他眼底的哀恸、忽略他刻意伪装的轻松、忽略他那个漏洞百出的借口。
她本能认定,季循不会骗她。
他都发誓了,怎么会骗她呢。
合着是只骗她一个。
骗子。
乔颜攥紧拳头,恨意的砝码再度增加。
几人讲述她离开后的事:“……你走以后,基地清剿了一批人,追查下去还发现其他两个异种,好在科研院发明了新的检测机制,能彻底区分人类与异种。第一批新药剂受害者也醒了,状态很好,虽然新药剂没用上,但里面似乎真的有能让异能者寿命增加的药剂。”
当天那场冲突里,其实只死亡一个异种,一个人类。
陆霆与季循。
赵子飞挠了挠头:“但科学家还在研究,不一定能成功。”
“能成功。”乔颜终于开口,“我这次来,就是和人类谈合作的。”
人类社会秩序早已崩塌,异种的数量不比人类少,比起发动无休止的战争,合作才是生存的手段。异能者短命,可异种皆是长生种,陆霆用晶核做药剂的事是启发。
赵子飞压着心间的激动:“你怎么知道的?”
乔颜凝着他,光映到她拇指上那枚王冠戒指上,反射出冰冷折线。
意识到什么,赵子飞唇瓣颤颤,闭上嘴。
他早听说,会有一支异种的队伍来与人类交涉,据说那个女王的所谓继承人也在其中。
猜出乔颜的身份,赵子飞忍了又忍,还是问:“那他……安葬在你们那里吗?”
“嗯。”乔颜没多说。
几人也没再提。
一天后,乔颜以女王继承人的身份进入基地,与人类社会谈判。
半年后,经过两方合作,首款能增加异能者精神海的药剂问世。
又半年,人类与异种的顶级高层坐在办公室上,达成更深度的协议。
以往的废区消失,按协议分割成异种与人类的家园,中间留出缓冲区。
一切都很顺利,人类基地欣欣向荣,每个异能者脸上都洋溢着笑。
可惜,促成这件事的那个异能者,只能躺在阴冷的地下室。
乔颜接手了权力,每天都很忙,基建、食物、武器……繁杂的事务令她一个头两个大。
比考试还难。
最长一次,她三个月没有去地下室。
甚至偶尔,她会恍然发现,自己忘记了那个人。意识完,就再度想起来。
浸泡了她的本源一年多,季循残破的尸体终于开始缓慢修复,那些可怖的伤口,开始慢慢愈合。
但他依旧没呼吸、没心跳。
周明说,本源本身就具有极强的修复力,哪怕浸泡块木头一年也能枯木逢春了。
但季循依旧毫无反应。
*
乔颜第一次做梦,梦见的是两人初见那天。
饭店里,她扶着宋婷,高大的男生从门帘后出现,两人险些相撞。
她转头,深深记住那个背影。
醒来后,乔颜看向天花板,原来做梦是这种感觉啊。
不喜欢。
人类与异种的合作增加,小川主动报名第一批去异种基地交换的异能者,来到乔颜身边。
一年多过去,二十岁的小川早已长开,英俊又开朗。
在某天,他朝乔颜表白。
月色下,小川举着花,声音紧张发抖,语气真诚:“我真的喜欢你,如果可以,我想留在你身边照顾你,好吗?”
乔颜体内还有最后一枚晶核,始终未滋育。
她盯着小川凝视很久,拒绝了对方。
她不喜欢他。
男孩眼底闪过落寞,又挤出笑:“没事的,只要能在你身边就好。对了,这个游戏机送给你,我修复了很久,可以联机玩。”
乔颜摸摸小川的头,笑意不达眼底,后者眼底却再度燃起希望的火苗。
季大哥去世快两年了。
他相信自己有希望。
*
春去秋来,又一年冬。
异种基地扩大,无限北延,直到一片会落雪的地方。
乔颜走出帐篷,雪花纷纷扬扬洒落,她不自觉驻足,仰头看向天幕。
“殿下。”有异种开口。
“嘘。”洛风打断对方。
那异种立刻闭上嘴,微微低头,这一年多来,乔颜成长的速度极快,快到没人不相信她是女王的继承人。
与此同时,她并不是一个和善易相处的殿下。
雪花落在女人眼睫上,她睫毛颤颤,伸手去接。冰晶落在指尖,不曾融化。
这是季循死亡的第二年。
那天晚上,乔颜独自去了一趟曾经的历云废区,她恍然想起,自己去年也是站在这里,独自看这场雪落。
直到白雪覆满发丝。
天光乍破,她挖了一桶雪,回到地下室,打开冰棺。
然后,将这桶雪劈头盖脸倒在季循身上。
这一年零八个月,乔颜没有原谅,只有更浓烈的恨意滋生。
她扔下桶,眼底情绪翻涌交织,随后缓缓恢复一片冰冷。
乔颜转身离开,背影毫不留情,因此也未曾看见,霜雪之下,男人的指尖轻微蜷缩。
似想拽住什么。
作者有话说:
嘿嘿,有好戏咯剩的那枚晶核当然要在小鸡完全清醒的情况下滋养*正常通过的章节修个错别字锁我三遍我真没招了,之后的错别字不会再修了
第37章
乔颜回到楼上。
与阴冷昏暗的地下室不同,客厅一副岁月静好的静谧模样。
刚踏上台阶,天际第一缕暖阳升起,映过挑空客厅里八米高的巨大玻璃, 明亮无比。悬挂的巨大水晶灯也因日光的照射,在瓷砖地洒落斑驳的光芒, 宛若琉璃。
穿堂风掠过檐下的手工风铃, 垂落的贝片相撞, 发出清脆的回响。
连夜赶回来的洛风进来时,手上拎了一筐刚摘的果子,他熟门熟路收起翅膀, 走去厨房切块,又端过来。
看着乔颜冷淡的眉眼,洛风温声建议:“殿下,好好休息几日吧。”
最近乔颜格外忙碌, 好在昨天的事情已经解决, 延展基地按部就班进行, 再没有大事。
乔颜拿起果子, 漫不经心应了声。
洛风欲言又止, 敛起眸中的心疼, 安静退下。
虽然没被当成孕体使用, 但乔颜把洛风当成了助理, 他跟过她父母, 在初期使唤起来极为顺手。
而洛风更是很好的接受了自己的身份, 只是极偶尔的, 会暗示性提几句孕体的事,但见乔颜没有反应,也逐渐打消念头。
乔颜知道洛风的小心思, 但最后那枚晶体,她没打算令别人滋养。
那个人欠她的。
总得亲自来还。
她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她有的是时间同季循耗。
待洛风离开,乔颜揉了揉眼眶,一夜未眠,疲意上涌,她躺在沙发上小眯,顺手扯来软乎乎的手工毯盖在身上。
自从异种基地扩建后,乔连梦和周明搬去到更远的城市开荒驻守,很少回到这片滨海小镇。
这栋五层楼别墅里,只有乔颜一个人居住,偶尔,她的朋友们也会来住一住。
小鹿、青皮丧尸、还有小川。
时隔近两年,当初空旷的房子在乔颜和他们修缮下,一点点充满人气。
对于朋友这个概念,乔颜依旧认为是阶段性的,就像她曾经的许多人类朋友,大家总会走的。
就像当初的宋婷,因为她的抉择,与她渐行渐远。
可是没有,两年过去,他们依旧在她身边,还有愈发亲密的趋势。尤其是小鹿。
其实这两年里,乔颜见过一次宋婷。
在人类与异种的缓冲区,宋婷和她的队友车辆抛锚,黄沙满天,几人不得不向离得更近的异种基地求助。
乔颜站在瞭望塔上,看着宋婷与她队友满脸警惕,又小心谨慎的试探。
相比两年前那次见面,宋婷的气质愈发凌厉,和她认识的对方完全不一样。
心脏完整后,乔颜重新拥有人类的七情六欲,她偶尔回想时,亦能理解宋婷的疏远。
最后,是乔颜令手下帮忙,她没出面。
匆匆一别,再未相见。
在乔颜刚苏醒那段时间,小鹿总以各种名义约她出去散步,给她送来稀奇古怪的小物件,绞尽脑汁说一些冷笑话,每次看她的眼神中都藏着显而易见的担心。
乔颜知道,小鹿在担心什么。
无非是季循离世,害怕她走不出来,做什么傻事。
其实不会,她不会为季循殉情。
他对她而言,明明只是个孕体而已。
孕体而已,他怎么配呢。
只是偶尔午夜梦回,乔颜还是会梦见那个雪天,梦见自己抱着那具冰冷僵硬的尸体,醒来后心里空落落的。
然后,她会去地下室待一会儿。
这两年在与人类基地的接触中,乔颜还会听见季循这个名字,生前在基地名声颇差的一个人,死后竟然被誉为人类的英雄,惋惜赞叹。
乔颜很想笑。
可每当她嗤笑出声,眼前的人类便会想起传闻中她与季循有过一段的暧昧流言,尴尬住嘴。
有一次,在人类基地新建的医院,她盯着一个鼻血不止的异能者,看了良久。
在她问询时,变成护士长的金桃给她解释:“流鼻血是异能者衰竭前的体现,不过好在有新药剂,不至于死亡。怎么了?”
乔颜摇头。
她只是想起一个可恨的小鸡,捂着鼻血,一本正经的说是韭菜羊肉吃多,补猛了。
迟来醒悟,当年仗着她不了解,季循骗了她好多。
一桩桩、一件件,她都记着。
*
乔颜是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叫醒的。
她刚抬头,就看见三颗脑袋齐刷刷挤在一起,站在玻璃外,探头探脑。
小鹿、小川、阿青。
阿青就是青皮丧尸,他不记得自己原名,这是小鹿给他起的名字。
奈何玻璃是单向可视,几人再凑近也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摆出各种搞笑古怪的姿势,妄图引起乔颜的注意。
乔颜打了个哈欠,起身开门。
小鹿第一个钻进来,“老大,我听洛风说你回来了,正好我酿的果酒好了,来尝一尝。”
她指挥阿青把手中的桶往桌子上一放,拍胸脯保证:“自己酿的,没什么度数!”
最后进来的小川关上门,他手里拿着一束鲜花,进门后先将乔颜桌上那束早已枯萎的花束换新,又将沙发上的毯子叠好,这才从兜里取出一瓶黑方。
“姐姐,这是我上次出去巡查时找到的,好像叫什么威、威士忌?我听前辈说,这种酒得加冰块喝,正好今天尝尝。”
年头太久远,酒瓶商标已经模糊不清,作为末日后长大的年轻人,小川没喝过威士忌,特意自备了冰块。
听说乔颜回来了,乐不颠赶过来,结果正好和小鹿撞上,还拿的都是酒。
小川找出杯子,加满冰块:“听说很辣呢,不知道你喝过吗。”
说着,他率先给乔颜倒了一杯,金色酒液淌过冰块,酒味溢散。
“给,姐姐。”小川那张阳光俊朗的脸凑近。
乔颜对酒没什么感觉,可她还真喝过威士忌,也是和季循一起。
当年男人公司初创,过年时收许多合作商的礼物,其中一次就是威士忌。
又辣又苦,乔颜不喜欢,全灌给季循了。
喝多的男人又浪又扫,都快给她舌忝破了,被她打一巴掌后嬉皮笑脸粘过来,主动吃橙子。
汗水滴在她身上,季循眼眸亮晶晶的,那一眼,她记了很久。
翌日酒醒,他在床上趴了大半天。
头疼、屁股疼。
如今,乔颜垂眸,品尝着酒杯里的液体,也许是存放不当,酒味已经不浓烈,一点没有初尝时的辛辣。
可小川还是被呛的呲牙。
小鹿哼哼两声:“年轻人,洋酒要调酒才好喝,老大,尝尝我酿的果酒吧。”
葡萄甜酒喝起来和果汁差不多,受到一致好评。
正好四个人,小鹿还带了一副扑克牌,末日打法时间的东西不多,扑克牌和麻将在最近风靡异种圈,极度畅销。
四人打了一下午的牌。
傍晚,小鹿和阿青率先离开,临走前说:“老大,这个酒要放在阴凉处,我把你放地下室去吧?”
在小鹿动手前,乔颜开口:“不用,我一会自己处理。”
除了父母,她没告诉过任何人,季循的尸体就放在地下室。
小鹿点头,没再打扰乔颜。
屋子里只剩下她和小川,后者收起牌,将他前段时间送的游戏机拿出来。
小川看着她,眸底被压抑情感翻涌,他轻声道:“姐姐,我们开一局吧,谁输谁喝怎么样?”
他把剩的大半瓶威士忌拿出来。
乔颜笑笑:“好呀。”
*
与此同时,地下室里。
冰冷的雪缓慢融化,将男人眼睫脸颊打湿,融化成水,又与乔颜的本源融为一体。
露出那张完美无瑕的脸。
乔颜本源的滋养令季循尸体上的伤口愈合,皮肤似喂饱了水,经年的风霜似有消减,连眼尾的细纹都填平。
今天上午,乔颜离开后。
冰棺里,男人睫毛极轻的颤抖,指尖蜷缩的速度缓慢到以毫米计算。
若不盯着他指尖仔细看,几乎看不出这个细节。
季循置身一片漆黑的空间里,这里伸手不见五指,寂静无声,只有最纯粹的黑,时间仿佛不存在。
周围混沌一片,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直到,他听见有脚步声传来,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最终,停在他身旁。
熟悉的气息萦绕鼻尖,潮水般的记忆涌入脑海,认出那是谁之后,季循心神俱震,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是死了吗?
为什么会感受到乔颜的气息?
难道乔颜也被陆霆……
季循头皮发麻,瞳孔骤缩,他回过神,疯了一般抬步狂奔,妄图离开这片漆黑的空间,去找乔颜。
他跑到精疲力尽,一遍遍声嘶力竭地喊着乔颜的名字,可声音刚出,就被漆黑的空间吞噬。
季循依旧喊着,直到嗓音嘶哑,喉腔咳出血,说不出一个字。
可现实中,男人安静躺在冰棺里,连嘴唇都没有动。
那片意识世界里,季循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一小时、一天、一个月、又或是一年……他只知道无论他如何努力,都离不开这片漆黑。
熟悉的气息偶尔出现,又极快离开,慢慢的,越来越久才会来一次。
直到,那片漆黑空间里,下起一场暴雪。
纯白雪花飘飘摇摇,季循怔怔抬头,望向雪飘来的方向。
冰凉落在眼睫上,男人睫毛一颤,抬手触碰。
雪是真的。
暴雪越来越大,硬生生将漆黑的空间撕出一道纯白裂口。
季循迎着暴雪,朝光亮跑去。
现实中,男人指尖蜷缩的速度缓慢加快,时间一点点流逝,他眼睫轻颤,唇瓣也微不可察的翕动。
似在呢喃喊谁的名字。
日落月升,季循不断奔跑,直到来到光亮尽头。
季循用力攥紧拳头,水中本源隐隐流动,周身血液涌动,沿着血管疯狂蔓延,奔向心脏。
死寂的心脏猛然一震。
季循睁开眼,万籁俱寂。
他终于喊出那声:“乔颜。”
可惜,无人听见。
与此同时,客厅里。
正与小川玩游戏机的乔颜心神一晃,指腹怔住,输了这局。
她猛然抬首,瞳孔不自觉收缩,看向地下室的方向。
小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兀自庆幸:“轮到你了姐姐,喝一杯吧。”
乔颜连赢三局,他连喝三杯,脸颊已经泛起酡红。
小川只倒了杯底,推过去,见乔颜还在失神,他不由疑惑:“姐姐?”
“怎么了?”他不自觉俯身凑近。
自从觉醒成异能者,小川这两年猛猛抽条,早不是之前那个男孩,他体型几乎快比上季循,身影几乎将乔颜遮住。
“没事。”乔颜声音无波无澜。
她扯起唇角,垂下眼,却遏制不住心尖的跳动。
终于醒了啊。
她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
地下室。
季循坐起身,迷茫望着周围的景象,漆黑昏暗,与梦里一般无二,只有门口传来些微光亮。
两年不曾活动,他四肢僵硬无比,攀着边缘才站起身。
等意识到他躺的是棺材时,季循更是怔愣半晌。
他诈尸了?
还是变成丧尸了?
乔颜呢?
她还好吗?
脑中无数种念头闪过,都避不开乔颜二字。
顾不上别的,季循朝着门口走去。
*
楼上。
此时此刻,月色下,望着女人的侧颜,小川喉结轻滚,越靠越近,心脏几乎快跳出嗓子。
因为太紧张、太渴望,小川未曾注意,地下室的门被打开,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姐姐。”小川握住乔颜的手,“我真的喜欢你,我知道你嫌弃我小,见识少,但我真的在努力学了。”
脚步声停滞,又加速。
小川吸了吸鼻子,颤声哀求,“求你给我一次机会吧,让我替季哥照顾你,好吗?”
季哥二字一出,季循脑中轰隆作响,他认出这是谁的声音了。
他不可置信的,一步步往上走,妄图亲眼看见那一幕。
小川抓着乔颜的手,还在低声哽咽,“姐姐,我一定会努力赶上他的,你看看我吧,你想让我做什么都行的。”
“我也是异能者,他会的我都会,不会的我也可以学的,求你了……”
季循僵硬无比,一点点转过头。
乔颜终于掀起眼皮,看向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处,那个熟悉的身影。
时隔近两年,两人安静对视。
中间隔着一个哭泣求爱的小川。
从季循的视角看,两人坐在沙发上前的毯子上,小川几乎抱住乔颜,他的身子遮挡住女人的大半张脸,两人姿态亲昵无比。
他下意识屏息,不知道自己此刻应不应该在这里,眸中茫然无措。
乔颜扯动唇角,她掰起小川的脸,垂眸,语气无波无澜:“什么都愿意为我做?”
“嗯!”小川重重点头,“什么都愿意。”
乔颜唇角弧度愈深,可笑意不达眼底,“那你会骗我吗?”
季循瞳孔轻颤,想说什么,又闭上嘴。
“肯定不会。”小川说,“姐姐,我绝对不会骗你。”
“我相信你。”乔颜眼眸弯了弯,在小川兴奋凑近时,压在男孩脖颈住。
下一秒,他闭着眼,瘫软着身子晕在地毯上。
乔颜看着小川,漠然开口:“过来。”
季循左右看了看,确认屋里只有他后,眸中闪过喜色,连忙走过去。
径直跨过昏睡的小川。
“乔颜……”他颤颤开口,心脏似要跳出喉咙,近两年不曾说话,男人的声音涩哑粗粝,难听的紧。
乔颜站起身,“怎么,没想过自己还能睁眼?”
此刻离得近了,季循才看清乔颜的模样,似一夜间从少女变成大人,昔日的可爱不复存在,眉眼冷淡无比。
季循的第一反应,是心疼。
时间过去了多久?乔颜又是独自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发生了什么?”男人艰涩开口,月色下,那双灰褐色的眼瞳重新焕发生机,似有盈盈光泽流动,“我不是死了吗?晶核拿回来了吗?”
“死?”乔颜倏然一笑,眉眼弯起,“你当然没死,准确的说,你只是短暂死亡了一年零八个月。”
她刻意咬重语气,一字一句道:“托你的福,晶核当然拿回来,也滋养好了。”
季循被乔颜的笑晃得心神震颤,望着眼前爱人陌生而熟悉的面孔,他抬起手,妄图触碰爱人的脸颊。
迎面而来的,是一条影子狠狠抽在手腕上,瞬间泛起红痕,留下冰冷痛意。
乔颜蹙眉,笑意消散,语气冰冷:“我让你碰我了吗?”
季循的手僵在半空,他看向自己手腕的痕迹,话语哽在喉间。
半晌,才轻声说:“对不起……我只是、只是想看看你。”
心底升起希冀和想将乔颜紧紧拥入怀里冲动,也因这一下缓慢沉下,压在心口,堵得发慌。
他当然感受到了,乔颜对他的抗拒。
是因为小川吗?
季循余光飞速瞥了一眼地上的男孩,心中忐忑又难受,话语卡在喉咙,咽不下也吐不出。
乔颜望着他:“真的吗?”
季循有些没懂她为何突然问,他咽下所有情绪,只说:“当然是真的。乔颜,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说到最后一句,涩哑的声音发抖。
被困在那片黑暗中的无尽日夜,他都是靠思念乔颜熬过来的。
乔颜喉中溢出一声不明意味的轻笑:“那怎么不发誓啊?”
犹如天打五雷轰,季循眼底错愕,整个人都慢了半拍。
“什么、什么发誓?”
“装什么?”乔颜嗤笑一声,眯起眼,将人扯到自己身前:“季循,你不是最爱发誓吗?你不是最喜欢看我被你蒙在鼓里吗?你不是最喜欢和周围人做好计划瞒着我吗?”
看着男人本就苍白的脸上血色尽失,乔颜吐出最后一句,“季循,你不是最喜欢牺牲自己成全我了吗?”
季循他缓缓摇头,却无从辩驳,“不是,你听我、唔——”
唇被堵住,冰冷的唇瓣相贴,乔颜轻易撬开对方唇齿,攻城略地,堪称残忍地咬破他的唇舌。
却被季循当作亲昵。
男人瞪大眼睛,眸底划过光亮。
他再也无法压制心中想念,爱意似泄洪的水涌出,他抱住乔颜,正想热情回应时——
他被抓住头发扯开。
舔过唇角的血痕,乔颜全白的眼瞳看向季循,一字一句说:“季循,你知不知道,我多恨你。”
语气冰冷刺骨,毫无温度波澜。
刹那间,季循周身血液凝固,唇色尽失。
作者有话说:
所以情天,往往也是恨海。小鸡啊,回旋镖来了,你惨咯*周五啦,撒点小红包
第38章
宛若从万米高空坠落悬崖, 季循怔怔站在原地,被咬破的唇瓣血液凝固,他眼瞳不可抑制地轻颤, 连呼吸都窒住。
乔颜这句话犹如尖刀刺入心头,每说一字, 便豁搅一份, 直至血肉模糊。
银白月色映在女人侧颜,切割出明灭阴影,那双全白的眼安静凝着他,半分没有之前的笑意盈盈。
只有冰冷无情的注视。
季循没想过, 有生之年,真会亲自从乔颜口中听见恨他。
但他也并非不曾设想过, 当初的时间太短太匆忙,一命换一命是他能想到的最优解, 用他一条烂命, 换可能伤害到乔颜的陆霆死亡, 顺便把晶核拿回来, 很值。
死他一个就行。
赵子飞的告诫犹在耳畔回响: 可是你瞒着她,她会恨你一辈子,没人希望自己被蒙在鼓里,别自我感动啊。
季循当时彻夜未眠、翻来覆去的想过, 最终的结论是——
乔颜不会恨他。
她不爱他,又怎么会恨他。
她也许会因为他的死亡而难过几天,会因为他的欺骗而讨厌他。再然后,她会碰上一个更好更合适的孕体,或许是小川、或许是另一个更优秀的男人,开启一段新故事。
季循知道,小川喜欢乔颜,那个男孩每次看向她时,眼底都藏着自以为隐蔽的钦慕恋意,或许乔颜没发现,但被他轻易捕捉。
他亦发觉,乔颜极为偶尔的,视线会在小川身上停留几秒,饶有兴致。
所以,那时候,他去找了小川一趟。
再过几年,乔颜大概会把他忘记,不记得世上有他这个人。
她和他的故事没人会再提起。
可时至今日,季循恍然发觉,幻想中的场景与乔颜亲口说出的恨是截然不同的。
亲耳听见被爱人说恨的滋味,不亚于万箭穿心,毫不留情的将他心底那点可怜的、带着期盼的喜悦碾磨成灰。
他不曾给自己留退路,不问乔颜是否需要,便用自杀式的献祭表达心迹,在她心头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所以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季循不曾感受过乔颜一日过的爱,却要在此刻承受她尽数的恨。
“对不起。”季循低下头,压着鼻腔泛起的酸,呼吸都难受,“对不起,乔颜、”
乔颜打断他:“你只会说这一句吗?”
季循颤颤闭上嘴,涩意涌上眼眶,将喉中的话语咽下。
他不知道,她会恨他。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比起我受伤,你宁愿我恨你。季循,你梦想成真了,哭什么啊,不是应该笑吗?”
看着男人沉默的模样,乔颜心头情绪翻涌,她抬起手,一手扼住男人下颚,一手残忍的压住男人唇角,用力往上抬,妄图让他笑。
“季循,这不你自己求的吗?”
拇指上冰冷的金属戒指硌着男人的皮肤,用力压出痕迹。
季循想说不是的,他的梦想不是这个,他只想她过得幸福。可他躲无可躲,只能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是、是我说的,比起你受伤,我宁愿你恨我。”
此时此刻,季循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活下来,为什么会有再次睁眼的机会。
乔颜恨他。
他想哭又想笑。
乔颜将手撤开时,季循的脸上已经被她扼出红痕,看起来格外可怜。
“真的对不起。”男人紧紧攥着拳头,“是我自以为是瞒着你,你恨我、”
他终于忍不住,低下头,吸了吸鼻子才继续说,“你恨我是应该的,你打我骂我都行,只要能让你解恨,怎么样都行。”
“还是……”他不甚确定开口,“你想亲自杀了我?”
看着季循的模样,乔颜气不打一处来。
她恨他之前的隐瞒,又恨他此刻的轻易承认;恨他之前笑眯眯的眼,又恨他此刻泛红的眼眶。
人类的感情真是复杂,她讨厌这种滋味。
脚下的阴影如海藻般扭曲蠕动,彰显着主人烦躁的心情,名为恨的情绪沿着血液流动。
最终,尽数汇聚一处,清晰的念头浮现。
她不想杀他,她想X他。
得出这个结论后,乔颜反而轻松许多。
“死多容易啊,你都死过一次了,我怎么可能便宜你。”女人残忍的弯起唇角,指向桌上剩的三分之一瓶威士忌,“现在,把它喝了。”
季循僵硬转头,视线越过地上昏睡的小川,看向那瓶酒。
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果盘,边沿放着两个酒杯,里面还有喝剩的酒液,桌上和地毯上各有一个游戏机。
很显然,是他打断了一场游戏局。
可是,乔颜从不喝酒的。
念头从心头闪过,季循没犹豫,修长的大手拿起酒杯,举瓶饮下。
辛辣的酒液沿着近两年不曾进食的脆弱喉管汇入,涌入空荡荡的胃里,灼烧一路。
几乎在顷刻间涌起反胃感。
季循攥紧拳头,忍着不适,两大口喝下。
“喝干净了。”怕乔颜不信,他将瓶口朝下,等着下一步的指令。
乔颜挑了挑眉,攥住男人沾着冷意的衣领,用力一扯。
季循猝不及防,足下踉跄,宽阔高大的身躯压过来,怕将乔颜撞倒,他下意识搂住对方的腰,把人摁在怀里。
这样就算摔下去,他也是缓冲的肉垫。
时隔近两年,又被洗面奶抱个满怀,乔颜微不可察的一怔,闭上眼。
季循身上的衣服早不是当年被打成烂布的作战服,而是后换的常服,布料单薄。
她感受到,季循刚好把她夹在中间。
肌肉绷紧,温度隔着单薄的衬衣传过来,鲜活的心跳声无比明显。
季循活生生站在她面前。
她虽然长高了一点,但两人的身高差还是很大。
乔颜冰冷指尖摁在男人后颈,用力往下压,被咬破的唇舌先是被酒精消毒,随即又一次被暴力施与。
季循这次没敢主动。
乔颜睫毛颤颤,昏暗的影子从两人脚踝攀沿,包裹遮盖,转移。
下一秒,出现在房间里。
季循眼前恍惚,没等反应过来,他被用力往后一推。
迎接他的并非是预想中的冰冷地面,而是一块床垫。
但也仅一张床垫,连床架都没有。
男人身子下陷,又被弹起。
单薄布料被轻易撕毁,抹布般丢走。季循不甚确定的撑起手臂,想说他还没洗,但又怕自己会错意。
“乔颜……”男人犹豫开口。
“闭嘴。”乔颜用影子打开衣柜,从角落里翻出一个小书包,将里面的东西尽数倒在身边。
屋内昏暗,季循不得不眯起眼,才能看清那些东西是什么。
他消退的五感似乎尚未恢复,夜视能力极差。
念头一闪而过,还等他确认,乔颜已经挑好。她将一颗被打磨穿孔的大型珍珠放在对方唇前,镶嵌锁扣的链子穿过后脑,紧紧系住。
乔颜把对方的脑袋扭过去,俯身,在他耳畔道:“我不想听你说话,知道吗。”
季循说不出话,也无法回答。
本体缓缓融现,墙上的影子疯狂挥舞,乔颜闭上眼,长出一口气。
没有柔情,只有发泄的恨。
乔颜发现了影子的新作用,她甚至不需要锁铐,就能把季循死死捆住,一寸都无法挣动。
珍珠遮住声音,只有断断续续的气音。
季循冰冷的身体逐渐增温,汗水沿着下颚滴落,筋骨凸起,指腹发白。
棺材里躺了两年,季循似乎瘦了,也可能是他赴死前那会便瘦的厉害,乔颜不记得了。
她只知道,单薄的腹部会很明显。
她没把季循转过头,只摁着往下压,掌心下抖的厉害,似乎很害怕。
“还知道怕啊。”乔颜唇角扯起,语气冰冷,“连死都敢,我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
她其实知道,季循一直都很害怕这个,从两人刚在一起那会就是。
季循额头抵在墙上,眼前模糊一片,他没法回答,连求都求不了。
他只能闭上眼。
他生生昏过去一次,又醒来。
不知何时开始,胃里的酒精挥发,季循开始蜷缩,可是逃无可逃,只有脸色一阵阵发白。
他胃疼。
乔颜发觉不对,她把季循的头扭过来,看见他惨白的脸色,还有一脸的冷汗。
她摘下珍珠,“怎么了?”
好半天,季循的视线才聚焦,他努力笑笑,下意识说出口的话是:“没事。”
他早习惯了忍痛,习惯了把一切情绪都压下,然后在乔颜面前营造一个愉悦轻松的氛围,让她去做她想做的事。
曾经,他做的很成功。
所以,这句没事落地后,乔颜垂眸,盯着他看了良久。
她突然笑笑,把季循的头摁下去,“没事,那就忍着吧。”
在乔颜将一串珍珠扯出来的瞬间,季循如同被掐住脖子,瞳孔骤缩,三秒以后,他才开始喘气。
然后,彻底昏过去。
如同一个被拆碎又拼起的关节人偶,他身上那些可怖的伤口已经愈合,但经年留下的伤疤依旧存在,月光洒在身上,竟然有种悲惨的破碎感。
乔颜视线一遍遍扫过,目露不解,她吞噬了季循,从父母的经验看来,她本以为季循会成为她的同类。
可现在看来,季循没有。
他不仅没有变成她的同类,他的体力似乎也停在死亡前,四小时就晕死了,叫都叫不醒。
并且,季循的精神海消失了。
这是乔颜后半程才发现的,她依旧能进到那片精神领域,可那里漆黑一片,没有湖泊水源,什么都没有。
她垂眸,正认真疑惑时。
季循唇瓣翕动,眉宇紧紧蹙起,似乎睡得不是很安稳,她凑过去仔细听,依旧只有对不起这三个字。
又开始说废话了。
没关系,季循糟糕的性格,她会一点点给他掰回来的,然后……
然后她还没想好。
乔颜躺下,久违的,靠在小鸡温暖的怀里。
寂静夜里,只有两人的心跳声。
天亮之前,乔颜起身离开。
顺带让洛风把还在一楼呼呼大睡的小川带走。
*
翌日,季循睁眼时,身旁空空荡荡。
他躺在床垫上,灰褐色的眼茫然看向天花板。
昨夜重重记忆如水浮现,紧随其后的,是酸痛的四肢和随着思绪清晰,愈发绞痛的胃。
乔颜呢?
季循坐起身,又忍不住嘶了一声,栽倒下去。
好在屋里只有一个床垫,他滚到地上也不碍事,扶着衣柜门,他颤颤巍巍站起来,在抬步的一瞬间,浑身凝滞。
季循缓慢低下头。
他的左脚脚踝上,拴着一根铁链。
疑惑刚冒起,胃里翻江倒海,传来针扎般的痛感,季循不得不先走到盥洗室,打开马桶盖,然后趴在马桶上,呕到额角青筋暴起,脸色煞白。
当然什么都吐不出来。
昨夜的半瓶酒早被胃吸收,他躺了近两年,胃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季循缓了半晌,才强站起身。
可经过镜子时,却不由停驻片刻。
镜中的男人脸色惨白,黑发乱糟糟黏在额角,他看起来依旧成熟,但眼下的乌青与风霜雕刻的细纹却无端消散,减少憔悴老态。
门外,倏然传来敲门声。
男人眼中一亮,下意识开口:“来了。”
整夜没有喝水,刚干呕过,他的嗓音更为沙哑,开口便疼得厉害。
门外人只是敲了敲门,脚步声很快离开。
不是乔颜。
季循一瘸一拐地捡起衣服,套在身上,这才走到门口。
锁链声响起,尾端嵌在墙壁里,像是量身定做,活动范围刚好够他打开门。
多一步都踏不出去。
门外地上,摆着一份托盘。
一份蔬菜粥、一杯热水、一粒白色药丸、一身家居服。
他喊了几声乔颜,可没人回应他,只有他自己的回音。
季循把东西端进来,温水下肚,滋润干涸冒烟的喉咙,他捏着那粒药看了又看,和饭一起吃下去。
什么也没发生,只有灼烧的胃减轻疼痛。
可四肢和后面还是疼。
昨天不是一场温情的事,他能感受到乔颜的怒意,季循不敢言也不敢怒。
他知道,等待的滋味不好受。
他曾独自熬过十年。
带着恨意等待他苏醒,怕是更不好过。乔颜如何对他,都是他该得的。
傍晚也是如此,饭与水被送到门口,只是少了那粒药丸。
季循等到深夜,乔颜也没回来。
一连两天,都是如此。
第二天的深夜,季循后知后觉,乔颜把他囚禁在了这里。
心慌从心头涌起,他不知道乔颜为什么要把他栓在这里,可他想见她。
他想她。
锁链不知道加了什么,凭蛮力竟然打不开,他也没找到钥匙和能铁丝。
于是,在门又一次敲响时,早等在此门后的季循无声快速打开门。
洛风停住手,与眼前人对视一眼,熟门熟路地把托盘放在地上。
这两天,都是他来送的饭。
殿下吩咐的。
认出眼前的异种,季循道:“乔颜呢?”
洛风没说话,转身欲离,奈何季循的动作快得出奇,即便他脚上有锁链,丝毫不耽误他手上的袭击。
压在脸上惊诧,沉默片刻,洛风平静开口:“殿下说,你无需知道她的事。”
一句话,把季循噎的哑口无言,怔怔出神。
他慢慢收回手,看着洛风走远,空空荡荡的房间只剩下自己。
窗外日升月落,只能看见海岸线,季循独自待在房间,从最初的焦躁不安,到后来,经常一发呆就是大半天。
这种滋味不好受。
几乎称得上折磨。
季循想过用什么东西把锁链砸开,作为末世最优秀的一批异能者,再难开的锁链,只要他想,怎么都能拆开。
可他怕乔颜生气。
怕她再也不见他。
屋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床垫、桌子、衣柜、一个书包……还有书包里的各种青趣玩具和珍珠制品。
不久前,他刚感受过那串从小到大,最小仅有指甲大,最大有婴儿腕粗的珍珠串的威力。
恐怖的感觉他至今还记得。
第七天的傍晚,乔颜终于出现,身上带着凉意和潮气。
“乔颜。”季循瞬间站起身,眼中一亮。
她脱下外套,将手中东西递过去:“药。”
她去找了一趟妈妈,询问季循的情况,乔连梦与周明惊诧季循醒的这么早。
更惊讶于,他一醒,女儿就迫不及待来找他俩。
当时乔连梦摸着女儿的脑袋,说凡事都有缓冲期,季循刚醒,他毕竟死了一年多,身体也要时间恢复。
和父母谈完,乔颜又去了一趟人类的基地,拿了几支最新研发的药剂。
也许用的上。
出来时,碰上一场暴雪。
乔颜躺在车里,听着歌,看了一夜落雪,天亮才返程。
外套和药都被季循接过,他自然无比的替她挂好衣服,然后站在她身前。
乔颜抽来一把椅子坐下,看着男人眼中的忐忑不安,还有深藏的隐忍,她有些想笑。
时光流转,角色转变,全然不知的变成了季循。
她抿了抿唇,轻声开口:“想问什么就问吧。”
得到这句,季循开口,他凝着他:“……这两年,你过得好吗?”
末世还不错,重建秩序也是个有意思的活动。
就是没有小电影看。
但乔颜没说,她说出口的只有两个字:“很好。”
季循点点头,他垂下眼,纤密眼睫遮住那双桃花眼,乔颜仰着头,看着他蹲下。
然后,男人小心翼翼地将下巴垫在她膝盖上,动作很谨慎,似乎做好随时被推开的准备。
这是要干什么?
那双灰褐色的深邃眼瞳一眨不眨凝着她,深吸一口气,才开口:“那你还要我吗?”
“什么?”乔颜眨了眨眼。
季循舔了一口唇角,喉结滚动,因为他贴的太近,她清晰感受到,男人凸起的喉结在她腿上滚动碾压的感觉。
传来微妙的痒意。
“你还要我吗?”他又问一遍,底气明显没有刚才足。
乔颜看向他脚上的锁链……是她的意思还不够明显吗?
她还没开口,季循再度自我推销。
“乔颜,把我留下吧,我不求你原谅我。你、你想看什么电影,我都可以给你演。”
乔颜:“?”
她刚才是不是没说想看电影这句话。
作者有话说:
小鸡(一复活就求爱版)*痛经,来晚了抱歉
第39章
乔颜认真盯着季循看,与此同时,妄图寻找两人之间的感应。
没有。
她和季循之间丝毫没有感应。
她一眨不眨盯着,直到季循眼底再度升起忐忑,乔颜才慢声开口,语气刻意冷淡:“你为什么觉得,我还喜欢看小电影。”
她语气太平, 平的仿佛她脱离这个低级趣味很久了。
果不其然, 季循动了动唇,小声说:“猜的。”
说话时,紧贴的她膝盖的喉结又开始滚动, 滑来滑去。
季循曾以为,他足够了解自己的未婚妻。
乔颜的爱好不多, 每天除了玩手机,吃美食, 其次就是看小电影, 然后兴致勃勃的研究用在他身上, 当年两人很多第一次play都是从电影学到的。
直到末日后,她的爱好依旧没怎么变。
没有小电影,她便自己用本体琢磨着玩他。
被囚禁在这里的七天,季循睡得很少,他如同一个被放置的家具、一个被丢弃的摆件,独自处在这片空间,等待主人偶尔的临幸。
因为一切未知, 所以终日惶惶不安。
季循理解。
因为乔颜恨他。
这种惩罚称得上宽容。
可午夜梦回, 每每想到那句恨他,季循仍旧有种窒息的错觉。
男人压下眼底的涩意,习惯性扬起唇角, 拖长尾音,“好不好嘛?”
“不好。”乔颜薄唇轻启,似没看见季循刹那间僵硬的肩身,她继续说,“我为什么要奖励你。”
空气寂静几秒,季循低下头,再抬首时,若无其事地笑笑,“对不起,是我自以为是。”
“你是想的太美了。”乔颜用膝盖把他顶开,抬手,指腹落在男人的喉结上。
被突然摁住喉结,季循怔怔,随即温顺地抬起下巴,把自己致命点暴露。
他不知道乔颜要做什么,但无论做什么,他都甘之如饴。
他知道,他是为了赎罪,才活下来的。
像找到一个好玩的解压玩具,乔颜指腹推着男人的喉结,偶尔用力一顶,看着季循窒息,几秒后才松开。
“我有刮胡子。”季循主动开口。
房间没有刮胡刀,是他管洛风要的。
“嗯。”乔颜不甚在意,她看出来了。
挺帅的。
“……那也有刮。”季循低声补充,那双桃花眼微眯,像在刻意勾引,又像在邀功,“你要玩玩看吗?”
“我看见那个包里有计量杯和可入前端的微型真空泵,是想用那个木窄吗?可以的,你可以在我身上写正字。”
乔颜顿了顿,她倏然想到,季循很久之前也总用这招,利用美色口出狂言,令她色令智昏,然后瞒着她一个人做事。
她突然失去兴趣,把人一影子拍开,站起身,只留下一句:“别乱发扫。”
季循被抽的偏开身子,他稳住身形,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靠近。
尴尬一闪而过,他低声说:“不好意思……”
他以为,乔颜把他关到这间屋子里,是想和他玩留下的那堆玩具的。
他以为,至少他的身体对乔颜来说,还是有吸引力的。
可是看着乔颜的背影,想起刚醒那天看见的小川。
季循忽然间有些不确定。
乔颜当年喜欢他,一来是因为他是孕体,二来是因为她当年身边没有合适的人。
可是现在呢,不仅洛风那个异种随时在,小川身为人类异能者,竟然也和他当年一样,能进入这栋房子。
后知后觉意识到,季循心脏缓缓下沉,空气像被抽干,呼吸都费劲。
他死亡近两年,乔颜身边怎么可能一个人都没有。
那天晚上,乔颜只是在罚他吗?
乔颜不知道季循在想什么,她把药剂拆开,递给男人,“打了它。”
季循藏起神情,直接拆开注射。
“都不问问是什么?”
“你想让我打的,什么都可以。”季循打完才问,“是什么?”
乔颜看他这幅样子,心中更来气,恐吓道:“是能让你变成奶牛异种,上下一起狂喷的药。”
季循沉默三秒,只问:“喷完你还要我吗?”
那双桃花眼凑近,勾的人心颤。
“不要。”乔颜干脆道,“喷完就把你栓牛棚里去,自生自灭。”
“那换一个好不好。”季循牵住女人手腕,刚欲开口,又闭上嘴。
他低下头,认真严肃的从乔颜手腕一路捏到小臂,又捏到腰侧。
没完没了一样,男人掌心又落在她小腹上,捏了捏。
乔颜蹙眉:“你干什么?”
真把她当史莱姆捏吗?
“你瘦了。”
季循声音很低,他盯着爱人单薄的腰,轻声说,“晚上吃饭了吗?我去给你做顿饭好不好。”
“别操心那些没用的,起效了吗?”
季循抿唇,把乔颜手抬起来,覆上,一脸正色道:“没感觉涨啊。”
“再装不知道。”乔颜用力一捏,看着季循脸色疼得瞬间泛白,克制不住地嘶一声。
季循不敢再装,他笑意苦涩,摇摇头:“乔颜,我好像不是异能者了。”
他从注射时就感受到,那是异能者专用的稳定剂。
“再等等,你还有精神海。”
乔颜让季循坐在椅子上,后者乖顺落座,没等多久,男人的呼吸逐渐加重。
季循闭上眼,感受着空无一物的精神海里,逐渐泛起熟悉的刺痛,他努力试图找到自己的精神湖泊。
找不到。
在被关在这里的七天,他尝试过无数次。
季循也不知道,他现在的情况算不算正常人类。
毕竟没有人类能死而复活。
身前人靠近,季循猜到她要做什么,习惯性仰头讨吻。
可乔颜没有亲他,只是额头抵着额头。
没注意男人怔愣的失落,乔颜走入那片漆黑的领域,鼻尖轻嗅,她闻到一股类似药水的苦气,大概是药剂在生效。
她摁住季循的肩膀,以便随时感受到他的状态。
药剂逐渐起效,漆黑的空间竟然如水雾般流动,色泽微微减淡。
乔颜用影子挥扫,这才恍然发觉,季循精神海里的黑色是一团浓郁的黑雾,大概是因为他去世前精神海已经彻底枯竭。
既然黑雾能少,就代表精神海还能用。
乔颜走在精神海里,倏然,季循肩膀一紧,与此同时,她停下脚步,看向脚下不同寻常的感觉。
她踩到了一个小坑。
不是吧……乔颜蹲下身子,通过男人紧绷的状态感受出,那个拳头大小的小坑,就是季循的精神湖泊。
里面仅有半个指甲盖深浅的湖泊水。
气息无比熟悉,正是她的本源。
刹那间,乔颜便了然。
吞噬的后遗症,季循并没有和变成她的同类,可他的精神湖泊变成了她的本源,整个精神海都在坍塌重建。
她扣了一下那个小土坑,不意外的感受到季循猛地挣动,肌肉像石头一样。
乔颜好心让季循缓缓。
随后,她指尖弯曲,妄图把土坑挖深。
是成功了,但季循挣扎的太厉害,男人手腕紧紧攥着她的手,几乎把位置调转。
又在她松手时,长出一口气,抖了抖,彻底软成面团,几乎快滑到凳子下,乞求声模糊不清。
“乔颜……求你、求你了……”他声音压抑而颤抖,光顾着求,也不说求什么。
乔颜只好把人拎起来,用影子固定,双手双脚分别固定在扶手和凳子腿上。
她怕强行挖凿精神海会让季循受创,乔颜研究半天,最后,还是先用本源浇灌精神湖泊。
拳头大小的坑,很快结束。
结果刚睁眼,便嗅到不同寻常的气息,垂眸往下,女人勾唇浅笑。
看着洇开的布料,乔颜夸赞道:“好敏.赶。”
她扯开刮了刮,抹到那个没回神的男人脸上,脸颊的红配上一抹啫喱的白,眼白上翻,狼狈的样子看起来都要魂飞天外了。
在乔颜收起影子转身时,季循终于回神,他伸出手,妄图去抓她的手腕。
季循脑子发麻放空,身体也不受控制,他妄图站起身,结果直接摔跪在地上。
他闷哼一声,身影狼狈,也没抓到乔颜的手腕。
季循扶着椅子站起来,平复呼吸,眸光轻颤:“你不在这儿睡吗?”
自从相遇后,乔颜从未与他分房睡。
一次都没有。
乔颜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开门离开,只留给他一个无情的背影。
门重重砸在季循心口。
那天晚上,乔颜回了自己的卧室,留季循独守空房。
一整夜,季循站在门口,心间七上八下。
*
第二天,乔颜回了一趟人类基地,又找赵子飞要了两盒药剂。
“有异能者出事了吗。”赵子飞神情严谨,“怎么突然拿这么多药剂?”
自从人类基地与异种基地建交后,每个去异种基地的异能者都会自带稳定剂,不会出现不够用的情况。
“算是。”乔颜心情颇好的勾起唇,“有正经用。”
赵子飞:“谁?我得记录备案。”
“就算小川吧。”她还没准备把季循复活的消息公开,再养一段时间看看。
饲养人类,饲养季循。
听见这个名字,再看乔颜无谓的笑,赵子飞心里闷堵。
他和乔颜也算旧识,季循离开后,那个叫小川的异能者追求乔颜,追求的光明正大又热烈无比。
在他看来,好兄弟的死简直是为别人做嫁衣,小川那小子想上位的心昭然若揭,恨不得嫁到异种基地去。
交换的异能者每半年轮一次,只有小川,从到那天起,就没回来过。听其他异能者说,小川和乔颜关系很好,偶尔还会留宿。
可是赵子飞没法说,毕竟季循已经离世两年,人的日子总是要往前看的。
何况季循当年的遗愿,就是乔颜能过得幸福。
“好,要是小川有问题,记得把他送回人类基地。”赵子飞放下册子,看了眼时间,又问,“要留下参加婚宴吗,我队友今天结婚,金桃是伴娘,我是伴郎,仪式还有半小时开始。”
乔颜也才发现,赵子飞穿了身西装,还挺板正的。
“好呀。”
她还没参加过婚宴呢。
赵子飞只是礼貌问询,听见乔颜答应,他还有些惊讶。
乔颜跟着赵子飞去会场,金桃看见她时,开心又惊讶地过来打招呼。
基地见过乔颜的人不多,知道她是异种的人少之又少,只以为是赵子飞和金桃的朋友,热情招待她入座。
室外婚礼,现场布置的很浪漫,乔颜目光扫到那片玫瑰墙时,停留半晌。
新郎新娘都是异能者,两人崇尚浪漫至死不渝,婚宴进行到一半,开始洒落鲜花雨,新人将鲜花墙上的玫瑰拆下,送给宾客。
周围人纷纷站起来鼓掌庆祝,末世活着都艰难,这场难得的婚礼是精神上的放松与支柱。
乔颜收下那两支红玫瑰,送上祝福。
赵子飞站在不远处,看着乔颜,想起兄弟的在天之灵。
如果当年没意外,他或许早当了乔颜和季循婚礼的伴郎,可惜兜兜转转,末日前未参加上的那场婚礼,这辈子也不可能参加了。
喧闹中,乔颜悄然离开。
回去时,正是下午。
季循正安静坐在床垫上,目光看向门口的方向,他发梢湿润,像是刚洗过澡,洁净整齐的地面也刚打扫过。
看见乔颜突然降临,惊诧后满是惊喜。
“你来了。”
他以为还要等上七天。
乔颜将那支玫瑰放在一边,把昨天的步骤重复一点。
或许是还没恢复好,这次季循的反应更为激烈,她发现他去了两次。
并且隐隐有第三次的意思。
这还没半个小时呢。
她离开男人的精神海,蹙眉道:“你还没变成奶牛异种呢,怎么就乱* 。”
季循很久后才回神,“对不起。”
“再管不住——”她眯起眼,无声威胁。
他对自己一向狠厉,因为之前基地见过一次,在季循对自己动手前,乔颜拦住了他。
“你想提前变成老头吗?”她说。
季循不想,他只是感受到,乔颜不喜欢他管控不住的样子。
可是,精神海对于异能者来说,实在太过私密。他无法克制。
更何况,眼前人是乔颜。
是他的爱人。
“下次我会管好的。”
乔颜没说话,收拾东西离开。
这次季循抓住了她的手腕。
“乔颜。”男人颤声道,“今晚留下陪我好不好?”
乔颜回头瞥他一眼,手腕融化本体,又一次转身离开。
依旧什么都没说。
季循看着关闭的房门,低头沉默半晌,吸了吸鼻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突然发现,他猜不透乔颜的心思了,以前最擅长的,如今一点都看不透。
乔颜下一次过来,是三天以后。
那两支玫瑰被季循修剪,放在床头水缸里,呵护的很好,看得出男人的用心。
这次,季循主动拿出一根玻璃棍,比乔颜小指细一圈。
他没有经验,只有蛮力。
乔颜看了一会儿,“你嫌自己废的不够快?”
季循对待他自己,总是格外粗鲁,有股偏执的自毁感,仿佛不死就行。
哦……他死也行。
季循消停下来,他正想去盥洗室拿点东西,腰身被影子缠住,往椅子上一压。
乔颜用玻璃棍梆梆敲了两下他的小鸡脑袋,一边嫌弃,一边帮他。
季循仰头看她,眼眸弯了弯,浮上笑意。
可是这次,乔颜提前结束。
季循也睁开眼,目光和乔颜一次看向门口。
无他,楼下传来敲门声。
清亮的男声极为清晰,顺着打开的窗户,飘进两人耳畔。
“姐姐,你在家吗?”
季循迷离的脸色骤变。
是小川。
见乔颜愈走,他顾不上别的,猛地搂住乔颜的腰:“乔颜,我还没……你别管他,先管管我好不好。”
“多大人了,还要管。”乔颜掰开他的手。
她走到一楼,门外,小川笑容阳光,进来时习惯性给乔颜带了一束花。
“上次真的抱歉,喝多在地上睡着了,我找到一盒cd ,今晚不知道你有时间吗?有的话,我们一起看电影吧。”
乔颜刚欲回答,耳尖一动,听见二楼的门被悄悄打开。
有只小鸡偷听呢。
她说:“今晚不方便。”
“那明天呢?”小川不死心。
门似乎开的更大的,她听到一丝锁链被扯动的声音。
身为异能者,小川也听见动静,下意识抬头看。
“明天也不行。”乔颜笑笑,杏眸半弯,“没事,我养了一只小鸡,比较粘人,离不开我。”
小川眼中发亮,“小鸡,我能看看吗?”
他没听过乔颜姐养宠物。
“不能。”乔颜看向楼上,语气若有所思,“他现在比较怕生,有机会再让你们见。”
小川不算失落,这一年多,乔颜对他的态度始终如初,“好吧,姐姐,那我先走了。”
乔颜回到楼上时,门敞着,季循站在门口。小棍还没撤。
“说你是小鸡,怎么还真吃上东西了。”乔颜弹了下玻璃顶端。
季循浑身一震,顺势低下头,把乔颜往怀里抱。
他弓着身子,蹭着乔颜的脸,声音发哑:“因为小鸡粘人,离不开主人。”
“看不出来。”乔颜声音平静,“你当年走的挺痛快的。”
季循的身子缓缓僵硬,慢慢松开手,“对不起。”
他知道,乔颜没原谅他。
乔颜没再继续,抽掉玻璃棍就转身离开。
季循望着她离开的背影,他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乔颜消气。
*
乔颜保持着三天一次的规律。
季循亦发现自己的精神海有扩大的趋势,他被困得太久,无法实战尝试,又没有其他事做,只能每天锻炼。
卷腹、平板支撑、俯卧撑、登山跑……等等。
然后,等待乔颜来临。
随着时间流逝,肌肉量隐隐增多。
乔颜撞见过几次,饶有兴致的在旁边看,然后在季循的邀请下,盘腿坐在他背上。
男人撑着手臂稳如泰山,缓慢起伏,汗水汇聚下颚,滴落一滩。
乔颜盘腿坐了两组,等她离开时,季循肌肉充血鼓胀,除了呼吸有些重,看起来挺健康的。
应该打得过别的异种了。
她上下打量一圈,影子化作利刃,轻易将季循脚踝的镣铐解开。
在囚禁季循的第四十三天,她给了小鸡自由。
她平静开口:“你可以走了。”
季循的反应与她想象中一样,比起开心,男人怔然抬首,下意识摇头:“别赶我走……乔颜,你不要我了吗?”
季循眸色慌乱,情急之中,他竟然试图把锁铐套回脚上,可惜徒劳无功。
“乔颜,我知道你讨厌我,恨我,你对我做什么都好,就是别赶我走好不好……”
乔颜靠在墙边,看着对方慌张的神情,脑中想到一句末日前看过的话。
丢掉小狗的牵引绳,小狗的第一反应是咬起绳子,慌张用力的塞到主人手上,害怕被弃养。
看着凑上来的季循,乔颜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肩膀,把人缓慢又坚定地戳走。
她说:“季循,别让我撵你,自己走。”
直到这一刻,季循才恍然发觉,囚禁是奖赏,抛弃才是惩罚。
她对他的惩罚,才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诶呀,没写到想玩的红绿灯游戏,只能下章了嘿嘿红灯停,绿灯行,黄灯缓,让我们猜猜乔乔将如何惩罚(吃掉)这只笨鸡(奇怪,听起来好像很有营养的样子)下章的小川:一路走好季哥,颜姐我在追,不兑!你怎么又活了?活动最后一天啦,宝宝们求波营养液(腼腆伸手——)评论区随机洒一点小红包~
第40章
乔颜没说要他, 也没说不要他。
她只抱臂靠在门框边,看着还妄图乞求留下赎罪的季循。
男人的姿态堪称卑微,他甚至脱掉衣服,露出最近一个月练的还不错的胸肌,打算色.诱她。
乔颜只用一句话便让他闭上嘴。
她说:“季循,别让我讨厌你。”
话语落地, 男人哑然怔愣, 半晌过后,才低下头:“……抱歉,我走, 我现在就走。”
乔颜没原谅季循,她说过, 这个人类糟糕的性格需要管教。
分开是清醒的必要前提。
这段时间,她帮季循恢复了一部分精神海,观察确认他复活后的身体没有异样后,才将人赶走。
还有一个原因是, 她发现季循对于被她囚禁一事适应的极好, 那心安理得筑巢的模样, 好像打算这样和她过一辈子。
这能对吗?
这不成奖励了吗。
而且,他依旧会对她撒谎,对她隐藏情绪,譬如在她询问感受时,明明疼的脸色发白,却依旧说没事。
撒谎成瘾,坏毛病不少。
乔颜看着他,杏眸随着季循的移动而转动。
季循被她赶走了,什么都没带,只拿走了床头那两支枯萎的玫瑰。
离开前,季循再三回头,小心翼翼地问:“我还能回来吗,我不做什么,就是看看你也好。”
乔颜笑笑,缓缓竖起三根手指,“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再说吧。”
看着那三根手指,季循唇角凝固。
没人比他更熟悉这个发誓的手势。
像有无形的一巴掌扇到脸上,季循生出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乔颜站在阳台,看着季循失魂落魄的背影,他还妄图驻足回望,可惜洛风把他赶了出去。
穿过偌大的庭院,季循在门口迎面撞上一波人。
几人同时驻足,在看清彼此的面容时,季循沉了沉脸,脸色难看。
可对面三人显然没这么淡定,小川在看见他的第一眼,便震撼到瞳孔颤抖,手中袋子不由落地。
一旁的小鹿揉揉眼睛,拉着身边的阿青,声音因恐惧发抖:“前面这个人,你俩能看见吗?”
她好像撞鬼了!
“能。”阿青战战兢兢,看了眼落日,悄声说,“还没天黑呢,怎么就回魂了?”
说完,他开始转圈鞠躬:“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冤亲孽鬼速速退!”
季循沉默片刻,解释道:“我不是鬼。”
小鹿本来就胆小,大白天看见死人站面前,还开口说话,四只蹄子吓得颤颤,喊了一声:“诈尸了啊——”
说罢,双眼一翻,直挺挺晕了过去。
阿青把小鹿扛走,跑的飞快,把这片战场留给两个人类男性。
“季哥?”小川终于开口,他死死盯着季循,没有看见队友复活的激动欣喜,而是屏息发问,“你不是死了吗?”
两年前,他亲眼看见季循断了气,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小川上下打量着他,语气难以置信,下意识问:“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还活着?”
想起苏醒那天,乔颜与小川的亲昵,还有小川的求爱,季循努力克制着冲动的妒火。
他只是扯起唇角,语气冰冷:“我还活着,让你失望了。”
身为男人,他当然能感受到,小川对于他的出现没有喜悦,只有震撼与警惕。
那是一种,对竞争对手才有的提防。
乔颜没告诉过任何人他还活着,并且小川大概已经当过乔颜的孕体了,想到这点,心底难免酸意翻涌。
小川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立刻敛起神情,解释道:“不是,季哥,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活着我当然开心,到底怎么回事?当年我亲眼看见你死亡,为什么——”
小川话语一顿,脑中猛然想起,前段时间他来找乔颜送cd时,姐姐和他说养了一只小鸡的事。
小鸡。
季哥。
季循回来有段时间了。
小川恍然清醒,复杂目光紧紧落在季循的脸上,“我知道了,当年你压根没死,对不对。”
人死不可能复生,除非他没死。
“就这么以为吧。”季循不想和眼前人多交流,他怕自己压不住酸意,男人抬步欲走,可小川率先拦住他。
“等等!”
在对方抓住他手臂的时候,季循蹙眉,反手格挡。察觉到彼此的试探与敌意时,表情同时微变。
恰好,季循憋了一个月,正愁没人试试身手。
两个男人拳拳到肉,奈何小川这个毛头小子,还是打不过季循这个在末日摸爬滚打十年的老油条,即便男人刚复活。
末世初期养成的习惯,季循打架带着浓烈的自毁气息,有种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感觉。
直到洛风悄然出现,拦住两人:“殿下说,别在她的院子打架。”
洛风把俩人都赶了出去。
两个男人脸上都挂了彩,季循沉默的捡起那两支残破的玫瑰花,正往外走,小川嘞了咧嘴,倏然开口。
“你既然活着,为什么才回来?你知不知道,当年姐姐她有多难过。”
季循停下脚步。
“她为你哭过。”
扔下这句,小川扭头离开。
季循死的那天,乔颜曾把他的尸体抱去基地医院,那时候,她眉眼发梢满是落雪,目光盯着季循一眨不眨。
雪花融化,将她身上染的湿漉漉的。可小川知道,乔颜脸上的痕迹,不是雪。
那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泪。
小川走了,可他的话锤子般砸在季循后脑,嗡嗡作响。
乔颜哭过?
她为他……哭过?
男人茫然停驻,三秒后,他忽然转头,轻松越过两米高的围墙,疯了般跑回院子,心脏似要跳出喉咙。
可是乔颜不在。
“殿下不在。”洛风盯着他,“按照异种基地管理制度,你已经犯罪,再有一次,我会把你送去监狱。”
“让我见她一次,我有话和她说!”
洛风冷漠盯着他:“我说了,殿下不在。”
那天,季循还是没能看见乔颜。
楼上,乔颜撑着脑袋,垂眸观察着落魄挂彩的季循。
刚放出去就打架,这哪是什么小鸡,分明是只斗鸡。
一点也不乖。
等季循被赶走,乔颜才转身回屋,桌面上压着一张纸。
正是季循当年给她的遗言信。
那只卡通流泪小鸡被她用红笔圈住,恶狠狠打了个叉。
又在旁边画了一个脑袋上冒感叹号的史莱姆。
*
季循麻木走在街上,忽略那些异种们的目光,没有方向,只是不断的走。
走和他和乔颜曾手牵手走过的路。
走着走着,便到了海边。
夜幕低沉,星河高悬,海边有异种在打沙滩排球,季循安静路过,来到更遥远僻静的地方,安静坐下。
海浪声翻涌,季循搓了搓脸,人生第一次,心中如此茫然。
他前半生活的按部就班,直到遇到乔颜,才寻觅到人生方向。末世十年,他靠爱人的幻觉活着,直到临死前,直到老天又给他一次机会。
可是现在,一切都搞砸了。
他瞒着乔颜,自认为做出最正确的决定,结果却把事情弄得更糟。
乔颜为他哭过,想到这一点,季循呼吸都泛着疼,如果他早知道这个决定会让乔颜难过至此,他一定……一定先告诉乔颜,再赴死。
“对不起……”男人低着头,没人听见他的道歉。
那天晚上,季循坐在海边,回忆着临走前,乔颜竖起三根手指的模样,曾经的记忆涌上心头。
他忽然想起,自己骗过她的一段话:
记忆里,自己笑眯眯举手:“我发誓,我不会再伤害自己的身体。永远不会。”
乔颜小脸满是质问:“如果再不听话怎么办?”
“那就罚我再看不见你。”
誓言成真。
乔颜不要他了。
海风吹的人眼眶发涩,季循吸吸鼻子,又想到那句: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再说吧。
无意识抚着小指上的婚戒,季循一夜不曾阖眸,他想了整夜,可觉得都不是乔颜想要的答案。
他想问问她,可是乔颜不见他。
乔颜总是神出鬼没,偶尔还去父母那边住一住,在她的授意下,季循没法得到她的任何消息,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事,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又什么时候离开。
她总是经常刷新在不同的地点,等季循匆匆赶过去时,乔颜已经离开。
有几次,两人目光擦过。
乔颜被异种们簇拥包裹,而季循被隔绝在最外围,只能遥望着她。怕她生气,季循不敢冲到她面前。
匆匆一眼,乔颜看他的目光和看一个陌生人没区别。
季循私下找过小鹿、找过小川、洛风,找过他曾认识的每一个异种,想问乔颜近况,想问这两年发生过什么,可每一个人都用近乎沉默的态度对待他。
没一个人开口告诉他。
就像当年没一个人告诉乔颜他的计划。
原来这种滋味这么难受。
是他活该。
只有小鹿确定他不是鬼后,大着胆子悄悄开口,多说几句,“那个,我感觉老大只是在放置、哦不,只是让你反思。爱情是没有完美答案的,比起问我们这些外人,你为什么不直接问老大,把自己的想法坦诚告诉她,乖小孩才有糖吃。”
“你知不知道,你这种绕过老大问我们路人的做法是最被读者唾弃的,放在小说里都要追妻火葬场百八十章的。”
“谢谢,我知道了。”季循笑意苦涩。
季循当然想过,但他见不到她。他天天蹲在门口,还曾试图再次翻过院子,潜回房间,然后就被洛风扭送到异种基地的监狱。
关了各种凶神恶煞异种的监狱,首次迎来一个人类。
人在异种基地,就要守这里的规矩,季循认罪认罚。
他挨了三十鞭子。
鞭鞭狠厉,皮开肉绽。
男人上衣被脱掉,露出八块腹肌和优越的折角腰,双手被高高吊起。
他咬紧牙关,肌肉绷紧,硬是一声没吭。
此时,距离季循被乔颜放生,已经过去两个月。
度日如年的两个月。
这段时间,季循在异种基地格外引人注目,他的人类特征足够明显,同时,身上又有一丝强大异种的气息。
这两年,偷偷摸摸和人类谈恋爱的异种也有,进化完全的异种体,甚至可以和人类生下小异种。
这种气息在血色渗出,尤为浓郁,执刑的异种嗅到这股气息,狼尾巴夹起来,深吸几口气,发觉不对劲!
“等等!怎么好像是殿下的味道?”
季循无力低着头,有汗水从下颚滴落,唇色泛白,充耳不闻。
狼异种后退好几步,找来监狱长,悄声嘀咕:“我靠,他不会是殿下和人类的私生子吧?”
监狱长一副看智障的目光:“殿下才多大,哪来这么大私生子,要我说……他可能是殿下的哥哥或者弟弟。”
异种的气息可不会轻易染到一个人类血液里。
季循睫毛颤颤,声音虚弱:“我不是。”
“你别说话啊。”狼异种被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监狱长盯着他:“那你和殿下是什么关系?”
“我是——”
季循突然卡住,无名指与小指的戒指时刻提醒着他,两人曾经亲密无间的关系。
可那是从前。
男人指尖蜷缩,最后只说:“……我是她的追随者。”
追随者啊,殿下最不缺追随者了。
狼异种松了口气。
监狱长也转身离开,这人是洛风送来的,殿下肯定知道。
季循双手被松开,身上有伤,在吃了监狱送的药,抵抗不住的困倦涌上心头,他头抵着墙,昏昏欲睡。
夜深人静,乔颜安静降临。
她今天去了妈妈那,是傍晚回来时才听说季循被送进监狱了,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男人,她轻叹一口气。
笨死了。
她抬起指尖,隔空敲了敲他的脑袋。
似有所感,季循睫轻颤,可就在他抬头前夕,再度昏睡过去,耷拉下脑袋。
她无情吐槽:“以前挺聪明,现在怎么那么笨。”
以前季循是青春男大时,可没有这么畏手畏脚,那时候他简直什么都敢干。
乔颜收回影子,她止住他伤口的血,转身离开。
这段时间,季循在异种基地的点点滴滴她都知道,他的身体仍是人类,需要进食与休息。
季循力气大又勤快,靠在基地里跑腿干活挣钱,换口饭和住处,然后到处追她。
曾经在人类基地威风赫赫的异能者,如今沦落成底层的小工,但季循丝毫不觉得有问题,干的还挺来劲。
乔颜偶尔会去看看他,看着男人忙忙碌碌的样子,无端幻视一只操心的小鸡。
在她走后,男人睁开眼,眸中清醒一片。
他知道乔颜来过,可是他动不了,身体像被控制住,睁不开眼,也说不了话。
再努力,也碰不到她的裙角。
可是很快,季循眼中升起光亮,心跳也不由加速。
乔颜愿意来看他,是不是就代表着,她还在意他。
哪怕这个在意是恨。
季循被关了三天,释放那天,是个雨夜。
这座滨海小镇来到了雨季。
空气无比潮湿,挟杂海风的气息,暴雨猝不及防降临。
乔颜从办公室出来,仰头看向电闪雷鸣的天幕,心情愉悦无比。
“殿下。”洛风拿出一把伞。
她摇头道:“不用,你先回去吧。”
乔颜喜欢雨天,除了伪装人类那几年,她雨天从不打伞。
此刻,她独身迈入雨幕,走在石板路上,暴雨顷刻间打湿长发与裙子,沿着裙角滴滴答答滚落。
乔颜惬意眯起眼,走的很慢。
直到另一个脚步声响起。
她步伐顿了顿,没停。
那道脚步声逐渐加快,雨夜里,首先闯入眼帘的,是随着呼吸不断起伏的饱.满胸膛,紧接着,是滚动的喉结、瘦削的下颚……最后,是一双被雨水打湿,微微泛红的漂亮桃花眼。
加起来,组成一张英俊浓颜。
乔颜这才停下脚步,扬起小脸,湿漉漉的大眼睛打量着眼前人。
无他,有点好看。
即便季循眼尾纹路减淡,可依旧看起来不像年轻人,历经十年磨难的眼底是擦不去的沧桑底色,让他依旧有种老男人的气息。
大概是二十六岁的脸,三十六岁的眼神。
成熟稳重与莽撞冲动在他身上有种奇妙的融合。
所以在暴雨中,显得格外可怜与特殊。
像被雨淋湿的弃犬,独自徘徊在主人回家的必经之路上,不知等了多久,瑟缩又期待。
“乔颜……”他低声开口,或许是等了太久,男人嗓音有些哑。
说话时,那双灰褐色的眼眸轻颤,像被水润过的琉璃。
“我想明白了。”
嘈杂雨声很大,可他的声音异样清晰。
乔颜停下脚步。
“我不该骗你,不该瞒着你做我自认为正确的决定,不该随口发誓,不该认为……”
季循攥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疼痛提醒着他,这次的机会有多难得,“不该自大的认为我死以后,你不会为我难过。乔颜,我以后会乖,会听话,你让我往西我绝不往东,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
乔颜安静听完,才开口:“你要什么机会?”
“赎罪的机会。”季循连忙道。
如果可以,他不想乔颜讨厌他,他愿意用余生赎罪。
乔颜沉默半晌,抬起头,雨水打湿她白皙的脸颊,自从休眠期结束后,她脸颊软肉消失,懵懂的感觉消散,五官变得更秾丽。
可每当她抬眸看人时,无意识的上目线攻击还是许多人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脸红心跳,不敢看她。
乔颜的漂亮不具备攻击性,某些时刻,甚至有种无辜可怜感。
所以她与季循在一起时,季循总是下意识把她当成需要保护照顾的弱势方。即便是自己被糙的腿软,可体力充足时,还是会帮乔颜洗澡,然后搂着她,拍小孩一样拍她睡觉。
第二天出门,在朋友面前,又要展示充足的男友力。
譬如现在,季循滚动无意识喉结,喉头发干,可又不敢把人搂在怀里。
他怕乔颜讨厌他。
大雨滂沱倾盆,每一滴都重击着地面,季循屏息等待着他的审判。
乔颜开口:“你疼吗?”
“啊?”意料之外的回答,季循懵住。
季循背上的伤口没好全,暴雨冲刷,大概是将他伤口冲裂,她都嗅到那股浓郁的血锈味。
“我说,你疼吗?”她抬起影子,戳了戳季循后背。
“疼……”季循立刻抬起头,瞳孔轻颤,试探着靠近,“乔颜,我疼。”
顺杆爬这种事,在二十出头的季循身上,很擅长。
那时候他经常惹乔颜生气。
男人抬起手,大着胆子将人轻轻搂到怀里,“颜颜,我疼,后背的伤真的很疼。”
原本不疼的。
骤然被关心,季循竟然真的感受到了疼。
“演过了。”乔颜咬住送上门的乃.嘴。
男人停顿三秒,往她嘴里送了送。
又来这招。
乔颜用力吸。
又吐出一口雨水。
“你要是真是奶牛就好了。”她冷脸说。
“不过,刚好有一个机会,你要试试吗?”
“要!”季循眼中发亮,他唇瓣颤颤,“是要把我改造成奶牛吗?”
“不是。”乔颜微笑,“我们玩个游戏,你赢了我就告诉你。”
她还缺个孕体。
“好,什么游戏。”季循已经迫不及待。
“红绿灯游戏。”
这下又轮到季循发懵,他抬头看看,别提红绿灯,这里连车都没有,他去哪找红绿灯。
“别看了,我告诉你玩法。”乔颜攥住小鸡,男人立刻僵住,弓起身子。
她笑意幽深,在对方耳畔说了一句话:“……红灯行,绿灯停,黄灯缓。”
“你不是很擅长吃橙子吗,二十分钟,你要是全程不出错,这里忍的住,我就给你这个机会,怎么样?”
季循被攥的呼吸加深,他第一次听说这个游戏,毫不犹豫点头:“好。”
乔颜松手,季循想跟她走,可是女人却没动地。
乔颜道:“走吧,去你住的地方玩。”
她要去看看小鸡窝长什么样。
作者有话说:
一只鸡有一只鸡的拴法,这期是乔乔定制的放置训夫,疯狂压力一只小鸡*不会酸太久,甜甜的恋爱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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