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族人相见
盐州城西郊外, 盐屯口。
屯场环壕植棘,土门楼驻戍卒看守,里面有一片黄泥矮屋是专门关押罪奴的地方。
“盐屯内, 闲杂人等,不许入内!”监吏望着走向盐屯的几个人,神色严肃。
林让尘叹口气, 朝旁边侍卫挥手, 后者得令, 走到那个监吏面前,把刺史手令递过去。
“里边请。”盐吏迅速变脸, 挤出笑容, 试探道,“下官见过巡查官人, 不知今日专程到访盐屯, 具体是要办什么公务?”
“三司下令巡查边关盐政, 我途经盐州,依照规制前来盘点屯内盐产, 核对采盐人手名册, 清查本年度池盐上缴的账册缺口。劳烦你引路前往办公的仓房,我需要翻阅存档簿籍。”
监吏心底隐隐感到不安,暗自揣测他们来意不单纯,却不敢公然违抗刺史下达的指令,只能委婉地拖延。
“屯内劳作秩序繁重, 罪奴人数繁杂,清点名册十分耗费时间,官人不妨暂且在官舍歇息半日,待到午后空闲, 下官再慢慢整理名册呈上?”
林让尘看出对方想刻意拖延,一口回绝:“公务不宜耽搁,我只借核对名册的间隙抽查人丁。不会打乱屯里日常劳作的节奏,带路便是。”
监吏没有继续推脱的余地,只能压下心中疑虑,顺从开门,领着一行人走进盐屯。
一进盐屯,入目便是万千方畦,白盐堆如积雪,罪奴们赤足在盐畦采晒池盐,在太阳底下暴晒,监卒沿盐田田埂巡查催工。
他偏头去看李岁聿,后者虽戴着面皮,看不清神态,但身体绷紧了。
林让尘担忧不已,轻唤道:“莫郎。”
“我明白其中厉害,我会忍住。”李岁聿让他放心,林让尘只好收回担心的视线,加快脚步跟上引路的盐吏。
那个监吏把他们带到盐仓侧边闲置的老旧账房,屋内摆着一张老旧木案与两条长凳。
“咱这地简陋,还请官人见谅。”监吏赔笑着让人倒上茶水。
“不必多礼。”林让尘从容地摆摆手,坐在长凳上。
一旁的录事随之坐在侧边长凳,门口站着两个凶猛的牙健,一看就不好惹。
“先照例巡查。”林让尘看着监吏叫人把名册账本拿来,低声朝录事说道,“等正午换班,再把名册上的人喊来。”
“下官明白。”
他们就着桌上的账册查了两个时辰,林让尘往外看天色,日光耀眼,奴工停下手里的活计休整。
录事开口:“账册差不多看完了,麻烦喊名册上的人来账房核对。”
监吏遵照吩咐站在屋外道口传话,拉长嗓子:“奉巡查官员的指令,按照名册依次传唤人丁,轮流到侧边旧账房核验身份。”
等到第一位李氏遗妇被带到门口,林让尘示意监吏暂时不必留守在外。
“剩下的等候人员留在原地列队即可,无需你在此值守。我核对完户籍记录,若有疑问再派人传唤你过来。”
“……是。”
监吏碍于官令,只能退到稍远的地方待命,想守在门边监听屋内谈话都不行。
林让尘示意外面的牙健们关上房门,屋内逐渐被暗色覆盖,只有窗外的天光透进来。李氏遗妇见这阵仗,忐忑不安地站在两个官员的桌前。
“官、官人,找……”
林让尘轻轻抬手打断她,开口问道:“报上你的姓名,还有早年落户的乡里处所。”
妇人绷直脊背,垂下头,低声回话:“贱婢名唤温阿婉,出身本地温氏书香门第,后来嫁进盐州李家,正式归入夫家户籍。”
李岁聿站在林让尘的身后,听见这番话身躯猛然一颤,手不自觉地握紧袖口。他注视着屋内憔悴不堪的堂嫂,心底百感翻涌。
林让尘余光捕捉到李岁聿突如其来的失态,思索片刻,视线扫过册页标注的李家罪眷一栏,继续发问:“官册登记你为李氏叛案眷属。昔日坞堡堡主李定,和你是什么关系?”
听到这个名字,温阿婉喉咙酸涩发堵,哆嗦道:“他是我的堂叔父。”
李岁聿听到她亲口承认,心就如同被抽走,剧烈的酸涩悲恸涌上喉间。他咬紧牙关,逼迫自己不发出声音。
在他年少时,坞堡里的孩童都喜欢跟在温阿婉身后,温家小娘子是盐州出名的善良,常带着孩子们去玩。可现在眼前这位“温阿婉”,让他差点不敢认,昔日秀美柔顺的发丝变得干燥杂乱,一身锦绣换作麻布衣裳。
她最在乎的脸蛋,也被晒得黢黑,人也消瘦不少。
看到这些,李岁聿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愧疚自责的心思堵得他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他是跟着桉叔跑出西北,这些族人却被贬为奴,留在盐州干苦力活,稍有不顺会被外面凶悍的监吏训斥,甚至有时候吃上顿没下顿。而他呢,在外面逃了八年,时至今日才回来报仇。
难怪尹在云看不起他。这些年,尹在云看着自己去花楼找唐渡喝酒,堕入影阁去杀人,却没一件事是来西北报仇的,尹在云该多失望。
要是腿脚没坏,尹在云怕是恨不得起身掐死自己吧。
他到今日才彻底明白尹在云为何和他渐行渐远,为何说他大不如从前?放着族人受苦,却无动于衷,他自己也看不起自己。
听到身后粗重的呼吸,林让尘偏过身子,抓住李岁聿的手。
李岁聿勉强找到一些力气,他硬生生迫使自己别过头去,从温热的手心里抽出来,示意林让尘继续。
确认亲缘属实,林让尘方才彻底卸下官员审话的外壳,语气坦诚:“我今日借巡查盐务为幌子,并非问责你们。我是想查当年李氏坞堡的冤案。如今杜凉构陷通蕃伪证我已掌握。只要你愿意做证人……”
听到后半句,温阿婉脸色大变,本能地往后退。
“不、不不……”
林让尘蹙眉,生怕她害怕得跑出去,急声恳切道:“你多年隐忍受苦,如今不必再惧权贵报复。只管据实陈述当年始末,录下口供画押,我会拼死保全你与剩下族人,为李氏全族讨回沉冤。”
温阿婉眼圈发红,牙关发抖,哆嗦道:“不,我不信!要翻案,为何早不来问!我不信,你们肯定是杜凉的人!”
林让尘不敢逼急她,轻声安抚道:“是朝廷的不对。但在前几年,要翻案实在是寸步难行,如今朝廷盯准西北,势要收权。只要你肯把当年的事说清楚,你便能脱离奴籍,做回你的李家娘子。”
温阿婉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嘴角噙着冷意:“说得好听。我为何要信你们?如果翻案没成功,你们这些做官的,仗着祖荫门第,顶多就是罚俸禄!我们呢,我们已经没有家了,没有可依靠的,却为不切实际的幻想,把命赌上去吗?”
“说什么做回李家娘子,你看我如今这样,还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模样吗?真做回去,不知多少人看我笑话……”
林让尘的话被堵住,他能理解温阿婉的顾虑,在这种地方干了八年,被监吏视为牲畜。八年的日子太长了,他们早就失望了。
温阿婉没说错一点,林让尘轻声叹息,反身去看李岁聿的状态如何,向人投去求助的眼神。
李岁聿用力地咬唇,借痛意维持镇定。他看向李阿婉,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唤道:“阿婉姐。”
熟悉的声音钻入耳里,温阿婉全身僵住,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我想着,你是李定的侄媳,应当认得他。”林让尘适当地插进一句话,消掉温阿婉最后一点疑虑。
李岁聿抿抿唇,他抬手要卸掉假面,手碰到那条缝隙时,心里却升起了深深的恐惧。他害怕看见温阿婉的神情,害怕李氏族人的怨恨。
但这是他该承受的。
假面被撕下,温阿婉望着那张与记忆中相似又不同的脸,泪水打湿眼眶。
她止不住地发抖,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对不住,阿婉姐。”
话音刚落,温阿婉泪水滑落脸颊,快步冲进李岁聿怀里。
“莫郎!”
怀中的人肩背发颤,哭得厉害。
李岁聿低头望见她泪流满面,喉间的酸涩蔓延开来,尝到一丝苦味。
“我……我以为你死了!这些年……连个口信也没有!我们、我们都担心死了!”温阿婉抱住他的腰,才对眼前这人活着有实感,她低声抽泣,抱怨道,“我们在盐屯也没法四处打听,你到底哪里去了!”
“抱歉……阿婉姐,我来晚了。”李岁聿意外地没听到责备的话,见温阿婉关心自己,他心软得一塌糊涂,眼眶湿润,轻轻拍抚她的肩,“是我对不起你们。”
“是!”温阿婉用力捶着他的胸膛,似乎在诉说他们这些年的苦楚,“你让我们担心了这么多年!”
林让尘见温阿婉捶得闷闷作响,踟躇着开口:“阿婉姐,他那里有伤,你轻点。”
温阿婉被一打岔,她不好意思地吸吸鼻涕,后知后觉想起还有外人在场,也不好表现得太亲近,缓缓松开李岁聿。
“阿婉姐,你们若是做人证最好,若是不愿,也没关……”
话音未落,林让尘被气笑,收着力度用手肘捅他。
“你是官员,还是我是?”
李岁聿默默闭上嘴。
温阿婉看见他们的小动作,猜测他俩关系应该不错,心稍稍安定下来,她抿了抿唇,下定决心,说道:“我相信你们。”
录事喜出望外,连忙准备好纸墨。
“当年堂叔父……从来没有想过私通吐蕃。我们盐州李氏世代守边,与胡蕃抗衡。纵然干不出和胡蕃私通叛国的事。杜凉用一纸私写白帖,哄骗族兵走出隘口,对外谎称是边防紧急调令。等到族人们进入长城峡追击胡蕃,伏兵合围,前后夹击,族兵全部遇害在长城峡。”温阿婉几乎是咬着牙关说出当年真相,她看向李岁聿,轻声道,“莫郎当年不在盐州,正跟着友人们在外行侠仗义。杜凉设局诱杀族人那日,他远在关外,侥幸逃过死劫。”
听到温阿婉的话,积年的懊悔漫上心头。李岁聿握紧拳头,不愿回想的记忆涌现在脑袋,挥之不去。
得到李家巨变的消息,他和印白歌马不停蹄赶回盐州,但还是晚了,族兵早就死在长城峡。
他和印白歌回堡,正好碰见杜凉的人围杀族人。桉叔提前料到此事,趁乱带上腿脚不便的尹在云走小道逃出堡,想出来寻找少主。
“少主!老奴在这!”
幸好他们运气好,没跑多远就撞见匆匆赶来的少主。
李岁聿从桉叔那儿得知堡内情况,要往堡内走,却被印白歌和桉叔拦下。
“如今李氏嫡脉只剩下你一个男丁了!郎君!万万不可贸然再进堡,白白断送性命。官府的定罪告示早已颁下,我们所有人都被扣上了叛族的罪名。”
“郎君,就算你再去也无济于事!郎君,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李岁聿却听不进桉叔的话,提刀就要杀进去。印白歌咬咬牙,挡在他面前,抽出长剑。
“岁聿!你冷静点,此事还要从长计议!”
李岁聿愤恨地一拳锤在树上,他怒瞪着印白歌,嘶吼道:“那我的族人呢!”
“你现在赶过去也没用,正如桉叔所说,你过去就是送死!如果是定罪告示,剩下的妇孺老幼会被抓起来,族人们还等着你去救他们,而不是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
“如果你要去,就拔出刀,把我杀了!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印白歌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砸醒他,李岁聿看向满脸皱纹的桉叔,视线又落在尹在云上,后者悲痛过度,已经晕倒在桉叔后背。
李岁聿被咬破唇,硬是咽下血,才止住冲动。
“何况,桉叔还带着在云,如果没有我们相护,他们根本逃不远,就会被那些官兵追上!”
李岁聿的眼布满血丝,他用力地闭了闭眼,最后望一眼坞堡方向,狠下心来。
“走!”
后来,李岁聿常常在夜深梦里惊醒,他后悔当初没提到冲进去。
或许死了,他就不用被梦魇惊扰,被回忆折磨,日日自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闯长城峡(上)
录事誊抄完温阿婉的供词, 朝林让尘点点头。林让尘看向李岁聿和她,问道:“你们还要叙旧吗?趁今日有时间。”
温阿婉欲言又止,她望向屋外, 思索片刻,对李岁聿微笑:“不,以后会有时间叙旧的。莫郎, 等翻案后, 我们大家伙寻个好日子, 去祭拜长城峡的族人们吧。”
“好。”
“莫郎,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温阿婉走到他身前, 用力握住他的手, “李家就靠你了。”
李岁聿嘱咐道:“我明白,温阿姐, 你们再等等我。”
“嗯。”温阿婉抽出手, 最后看他一眼, 依依不舍道,“我、我出去了。”
等温阿婉出去后, 李岁聿又戴上假面皮, 林让尘把剩下的李氏老弱遗眷逐一叫进旧账房求证。有温阿婉的突破口,后续的人也好查许多。
拿到人证,去往长城峡之前,林让尘又一次带人亲自拜访盐州刺史府,去讨要通行文书。
刺史看到他们再来, 头大一圈,可惜推脱不得,只好摆出笑脸相迎。
“巡查官连日奔波查验,一路劳苦。不知今日登门造访, 还有哪一项盐务公务需要本官配合处置?”
林让尘也同他笑笑,说明来意:“边关多处私盐流通路线疑点重重,其中长城峡地处边防隘口,常年有蕃商悄悄绕道穿行。按照巡查章程,我需要一份州府下发的通行手令,就近去往隘口核对往年烽燧值守台账。”
长城峡被他摆在明面上说,言下用意早已呼之欲出。刺史意外地没有做阻拦,他缓缓抬手,故作一副迫于公务规矩只能依从的神态:“既然持有三司下发的巡查勘合,公务流程有理有据,本官自然不便阻拦。稍后我便命属吏草拟通行手令,印上州府官印,方便你带队前往长城峡勘验盐道。”
林让尘回礼道:“多谢府君。”
刺史唇角扯出一抹敷衍的浅笑,有意无意地说道:“长城峡地处险要,是兵家重地,你出行最好缩减随从,队伍太过浩大,反倒容易惊扰边境戍防。”
林让尘知道对方的算计,也故意说道:“我自有调配随行护卫的分寸,不必劳烦府君费心考量。只恳请这段时日之内,州驿暂缓发送去往灵州的加急快信,免得巡查流程受到无端的外力干扰。”
刺史冷哼一声,假装点头答应下来。等人拿到通行手令离开府邸,立刻转头派遣亲信悄悄策马出发,提前赶往峡谷,把消息传过去。
如今只需要等待林让尘一行人进长城峡,便即刻动手。
……
“官人,前方便是长城峡。”
刺史派来的驿丞在前方骑马带路,他手指向的地方,便是险地长城峡。
长城峡夹在两道黄土秃山间,他们一行人所走的谷道纵深绵长,是早年抵御胡蕃南下的古戍要道。
林让尘这次来长城峡带的人不多,只带了六个身手好的衙役,雇佣的两个牙健,加上录事侍卫,不过十二人。
两个牙健走在队伍最末尾,罗哥眺望前方的长城峡,冲小肖感慨道:“早年长城峡是整道防线最重要的戍守隘口,常年驻扎守军,胡蕃人从来不敢轻易靠近这片山谷。谁也想不到,短短数年光景,好好一处边防要塞,如今只剩下残破的旧箭垛……你瞧,四处都是荒草。”
小肖望向两边风化的峭壁,压低声音:“那是因为之前有李家守,李家都被杜凉灭了,胡蕃人肯定猖狂。话说,罗哥,长城峡说不定有胡蕃游骑,我们就带这么点人,真的不会出事吗?”
“哎,这你就不懂了,多少人马,上头都是有规制的。”
小肖惊呼出声:“那我们不就是过来送死的?!”
“小声点。”罗哥赶紧让他闭嘴,他见前面行路的人没有注意到他们,才小声道,“到时候见打不过,咱俩跑了便是。”
“哦哦……”
他们说话间,队伍进入长城峡,谷口逐渐变窄,风过狭道,吹得他们衣角翻飞。
四处野蛮生长着矮丛沙棘,土层缝隙里有散落锈蚀箭镞和残破断矛,正是当年李氏族兵遇袭后遗留下来的旧兵器。
林让尘看着一地惨状,不免忧心起李岁聿。后者一身侍卫打扮,在马背上坐得端正,目不斜视。
“无妨,不必太担心我。”李岁聿察觉到林让尘关心的视线,勉强扯扯嘴角,比起莫大的悲痛,他现在更多的是愤怒。
林让尘也不知该如何安慰,现在说也没用,他们有更重要的事去做。想明白轻重缓急,他握紧手中马缰,挪开视线,加快行速。
队伍很快行到峡谷中段,也就是当年事发要地。
林让尘和录事勒马驻足,在这里勘验。他们走到侧边荒废的传令土台查验,发现土台上有刻意打磨的痕迹。看来,杜凉事后还找人来破坏现场。不过。黏胶表层虽被人为刮除,却早已渗入夯土深层,留下一圈狭小的印痕。
“郎中,你看这里。”录事指着土台上的痕迹,用手隔空比对,“这尺寸只贴合私用白帖,确实和官署标准公文的规格完全不符。杜节度就是用白帖骗李氏族兵进长城峡的,再伏击围杀。
“郎君,你看这些兵器也不对!”阿宗翻身下马,蹲在地上,扒开土缝,“这些都是灵州节度亲兵制式,胡蕃铁骑的兵器很少。”
林让尘冷笑道:“勾结胡蕃的另有其人,这个杜凉,倒是耍一出好计。”
他接过录事递来封存好的烽燧卷宗,拂过纸面陈年墨迹,垂眸逐条翻看记录。
“台账写明当年仅有一小股胡蕃游骑袭扰边境,按边防惯例,调拨一小队戍卒前去驱赶便足够,根本没必要征发李氏坞堡全数族兵出战。”
阿宗眉头狠狠蹙起,抽出一块锈蚀的蕃人箭镞,愤懑道:“是杜凉!他故意唆使胡人前来滋扰造势,拿私写白帖哄骗李家众人深入长城峡,再让自己麾下亲兵联合胡人前后夹击。事后借着散落的外族兵刃颠倒黑白,反过来污蔑李氏通敌叛国!”
“正是如此。”
在场的其他人听到事情原委,心里也升起一股怒意。
阿宗狠狠地摔下箭镞,低骂一声。
“杀千刀的,难怪这些年总有胡蕃人侵扰边境。我好几个弟兄护商队全死在路上,就是被那些胡蕃人杀了!”罗哥愤愤不平地骂道,“原来是当官的把关口开了!”
“李家真冤枉大了!”小肖话一出口,让场上知晓身份的人都看向李岁聿。
李岁聿没有参与他们的怒骂,而是背朝他们,低头注视着荒草丛中的一把生锈的陌刀。
“怎么了?”林让尘走到他的身边,轻声问道。
李岁聿深吸一口气,回道:“我父亲常用陌刀。我只是看到这柄刀,突然想起来了而已。没事,走吧。”
“莫郎,证据都拿齐了。很快就能帮你们洗清冤屈了。”林让尘捏捏他的手心,见他精神还行,立刻转头吩咐道,“收拾好,准备回程!”
话音刚落,先前一路安分带路的驿丞突然勒紧马缰,回身对着山脊方位打出一道短促的暗号。
讯号落下的刹那,呼啸狂风里弓弦嗡鸣当即炸开。
“有埋伏!”
一个衙役赶紧上马,用刀挡着箭,朝其他人大喊。
蛰伏在崖顶的人手片刻不歇地射箭,碎石顺着陡坡滚落。
“往后撤!”阿宗命令,所有人齐齐上马,躲开箭雨,往来时路后退。
崖顶弓手无法追射,只好对准马腿放箭,靠击伤马匹拖慢队伍行进速度。
箭矢顺着狂风破空袭来,准度被风沙削弱,只有几个衙役受了擦伤。队伍借着沿途错落的乱石残垣轮流充当掩体,一路往峡谷北口方向边退边挡。
眼看着北口的轮廓在风沙里渐渐清晰,众人心头浮起一丝脱身的期许。
“停住!前方有人!”
骑在最前面的衙役突然勒马,马蹄高高抬起,众人看去,只见离北口有一段距离的路段上出现重甲轻兵,他们列阵封死路口,而为首的人他们再熟悉不过。
谢远水展开扇子,目光死死盯住马上的林让尘,笑道:“林郎中,别来无恙啊。”
“平、卢、盟!”林让尘几乎是咬牙切齿吐出来者身份,这三个字实在让他憎恨不已。
谢远水讥讽道:“林郎中,你和影四还真是鹣鲽情深,他人都死了,你想着帮他翻案。”
林让尘翻了个白眼,轻嗤道:“羡慕直说。”
谢远水:“?”
谢远水活生生被气笑,扇柄轻拍掌心,望向他们后方。
“林郎中,趁现在还活着,你可以多说几句,顺道把遗言说了。”
“郎中,是硬闯过去,还是折回去走南边口?”一个衙役看着那些严阵以待官兵死士,不由得打起退堂鼓,转头请林让尘的指示。
正当衙役焦急等林让尘命令时,身后传来重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队伍末端的两个牙健不得不调转马头,防备地盯着方才走过的地方。
两个牙健的视野中突然出现十多骑胡蕃铁骑。
“不好,有蕃贼!”罗哥一手抓紧缰绳,一手握紧大刀,警惕地盯着他们。
这下也不用犹豫了,退路也没了。
见此情形,罗哥大声怒骂:“啧!这群夷畜!他们想像围攻李家人那样围攻我们!”
这话倒是点醒了林让尘,他偏头去看李岁聿,后者状态果然不对,肩背僵硬,目光没有看四方围攻的敌人,而是低头盯着马背。
冷汗打湿他的后背,李岁聿全身都在发抖,他满脑子都是八年前的回忆,一帧帧地钻进脑海,同时响起另一个声音。
“你不是想知道,你的父母是怎么死的吗?”
“如今你可以亲眼看看了。”
那是自己的声音,声线却低沉阴柔,仿佛在诱导他抬起头,去亲眼看看前后都被堵死的情景。
李岁聿不受控地摇头,想把脑海里的声音甩出去。
那个声音阴魂不散,缠上他的耳边,轻声道:“你的族人当时该多绝望?还以为是杜节度的援兵,却没料到,来的不是援兵,而是共犯。”
“李家抗蕃多年,没死在胡汉的战场上,却死在自己人手上……”
李岁聿紧闭着双眼,低声念着清心诀,想让自己镇定下来。
“你刚才看见的那把陌刀,其实就是你父亲的。还记得你父亲出战的模样吗?身披明光铠,手持陌刀……”
李岁聿低声呵斥:“闭嘴。”
“倘若你没有闯荡四方,没有离开盐州,一切是不是都能改变?”
“我让你闭嘴!”
“李岁聿,你当年嫌故土狭小,执意远游寻大志。阖家蒙难那日,你却身在千里之外。你口中的侠义,却连至亲都护不住!”
“滚!”
最后一句几乎是怒吼出声,惹来队伍里其他人的注视。
见他眼底翻涌着血色,眸中一片寒戾浑浊,旁人不禁感到发怵,顿时不敢开口询问。
林让尘心被他的情绪牵动,刚要启唇关心,就看见他抽出腰间横刀。
“闯过去。”
他的声音沙哑冰冷,带着浓浓的命令意味。
林让尘回过神来,赶紧吩咐下去:“听他的。”
如今在这里耗着也是死路一条,只能想办法往外杀出一条路。
“是!”
衙役们听令,分成两拨人,一边往前闯,一边护住录事和林让尘。
罗哥见他们列阵,也暗骂一声,怒吼道:“呿!爷爷我今日要栽到这里了!喂,要是能活着出去,姓林的,得加钱!”
林让尘取出腰间的短刃防身,闻言轻嗤:“要是能出去,保你荣华富贵!”
“行!就信你这句话!”罗哥解开腰带上的胡瓶,往嘴里猛灌,喝尽瓶里酒水,他粗糙地擦过唇角溢出来的酒,把胡瓶往地上一扔,“罗潮啊罗潮,这次再不拼命,恐怕就是最后一口了!”
“给兄弟们报仇!”
说完,他和小肖持刀挡在胡蕃身前,只等林让尘一声令下。
李岁聿见他们已经安排好自己的事务,一甩缰绳,手上寒芒毕现,扬起声音:“我来开道,你们跟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闯长城峡(下)
李岁聿一提缰绳纵马冲在前头, 长刀劈开迎面拦路的蕃骑,刀锋落处血沫混着黄沙飞溅。
“冲!”
衙役们紧跟他冲过去,试图冲破杜凉亲兵的防线。
谢远水嘲弄地笑笑, 凭他们的力量,根本不足为惧,他就望着他们飞蛾扑火般地突围, 扇子轻摇, 压根不准备出手。
迎面两名杜凉死士举盾格挡, 木盾当场被刀刃劈裂。他脚下马踏乱石,身形借马势旋身侧斩, 刀锋顺势抹过侧面袭来兵卒的脖颈, 尸首重重砸落在黄沙下。
身前死士亲兵们轮番涌上,短刀四面八方朝他周身招呼, 李岁聿横刀舞成密不透风的银圈, 枪杆撞上刀身震出刺耳金鸣。
北山口亲兵指挥神色凛然, 眯起眼睛打量挥刀不停的男人,见那些持短刃的亲兵根本无法近身, 冲持长枪亲兵们大喊:“你们给我上!”
又一波亲兵持长枪策马攻去, 马匹拉开距离,李岁聿吃了武器长短的亏,难以躲闪,被枪头划开长长一道口子,温热鲜血顷刻浸透粗布外衫。
李岁聿咬紧牙, 奋力用横刀挑开长枪,猛地拉缰绳,马头骤然一转,趁偏斜的角度拉近距离, 他忍痛割开亲兵的脖子。
可惜亲兵太多,不知从哪个方向来的长枪划伤他的马,骏马嘶吼一声,痛得抬起马蹄,李岁聿在马背上一时不稳,顺势翻身下马,用横刀扛住几柄刺来的长枪。
长枪围成圈,朝他刺去,李岁聿蹲身用横刀扛住,运转内力施加在手臂上,化作强硬的力量震开头上的长枪,随即一个滚地,捡起地上的长枪,换掉武器。
李岁聿握紧捡来的长枪,枪杆旋出一圈冷亮弧光,横冲直撞扫开将要围拢的亲兵。
长枪比他的横刀要占距离优势,先前近身缠斗的窘迫一扫而空,枪尖挑刺,直取杜凉亲兵们的要害,连战马都被他挑伤好几只,几个亲兵摔倒在地,不得不搏斗。
黄沙被枪风卷得漫天乱舞,尸首接连倒在他脚边。他身上早已遍布深浅伤口,腰侧全是翻着红肉的创口,血水顺着衣摆滴落在沙土里。
“人太多了!”一个衙役身上也负伤无数,他被长枪逼得连连后退躲闪,横刀挡不住亲兵的攻势。
下一瞬,身后出现的亲兵提长枪刺来,那个衙役迅速转身,却还是慢一步,被长枪捅穿在地。
众人:“!”
“赵城!”
另一个衙役看见他倒下,痛苦地吼出声。可惜没有时间给他悲痛。一支长枪刺来,前者飞快反应,格挡住突来的攻击。
“我就算死,也要给赵城报仇!”那个衙役怒吼,他手上猛地发力,那个亲兵被发猛的力道推得后退,脚在沙地上划出一道痕迹。
那个衙役抓住机会,往上一挑,亲兵的长枪被挑飞,后者瞳孔骤大,只见一道寒光扑面!
亲兵倒地,衙役的横刀上满是鲜血。
再看李岁聿那边,仿佛感受不到皮肉撕裂的痛感,眼底翻涌的恨意丝毫没有衰减,出手一招比一招狠绝。
站在阵后的谢远水将这场厮杀尽收眼底,他摩挲着乌骨描金折扇,眉峰蹙起。
数十名精锐亲兵轮番合围,竟迟迟困不住一个满身负伤的人,这人搏杀时不要性命的狠劲,还有他先前握着横刀的招式……好熟悉。
他得亲自去会会。
“一群没用的废物。”谢远水低声嗤笑,足尖轻点土坡碎石,身形轻飘飘自高处掠入场中。
折扇“唰”地一声彻底展开,劲风骤然朝李岁聿面门压来。他立刻横枪格挡,扇骨重重撞上枪杆,一股阴柔绵密的内劲顺着木杆直冲他经脉,震得他伤口再裂,长枪险些脱手。
谢远水手腕轻翻,折扇飞速开合搅动峡谷狂风,细碎沙砾混着劲风扑向李岁聿双眼。
见状,李岁聿下意识偏头闭眼躲闪。便是这转瞬空隙,数枚细银针藏在扇风里疾射而出,扎进他肩颈两处行气大穴。
两处穴位一滞,周身流转的内力变得淤堵,李岁聿想再运转内力,经脉传来撕裂般的钝痛。
“嘶……”李岁聿痛得倒吸一口凉气,他强迫自己再次运转内力。因为强运内力,气血倒流,他喉间一滞,一口腥甜的鲜血顺着嘴角猛地呕出来,在黄沙里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阿宴!”
林让尘躲在阿宗身后,但视线一直在关注着李岁聿,见人元气大伤,他迅速用短刃割开旁边敌人脖颈,关心地大喊。
李岁聿飞快地给自己点穴,封死运气滞涩的地方。他紧咬牙关,握牢长枪,枪杆在掌心勒出几道渗血的印子,强压体内翻涌的血气,长枪横扫直逼谢远水面门。
“你究竟是谁?”谢远水一边闪躲,一边狐疑地打量他。
李岁聿没搭理他,身形迅速逼近他。
这个速度!
谢远水分神片刻,扇势慢了半寸,被枪尖划伤手腕,折扇掉地。
周围的杜凉亲兵见谢远水和那个男人缠斗不下,纷纷持刀从两侧合围而来,欲要封住男人的退路。
李岁聿余光扫过蜂拥逼近的人影,心中忽然犹豫不定,眼下是斩杀谢远水唯一的良机,可如果他要趁机杀谢远水,一定会被其他亲兵们围困。
正当他犹豫的时候,那个低沉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那可是杀了小年的人……你在犹豫什么?”
“杀了他……杀了他……”
小年倒在血泊里的模样猝不及防撞进脑海,坞堡族人惨死的哀嚎在耳畔回响。
那个声音突然拔高,同时响起的还有数不胜数的声音,是他的族人们。
“杀了他!”
闻声,李岁聿喉头滚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冲向谢远水,后者没想到他根本不怕死,还在捡扇子的动作停顿,腰还没挺直。
明白李岁聿的决心,林让尘痛苦地喊道:“阿宴,不要!”
李岁聿此刻听不进任何声音,他不顾身后长枪刺向自己后腰,硬生生扛下穿透皮肉的剧痛,借着往前猛扑的冲力,长枪狠狠贯穿谢远水心口。
心口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谢远水喉间涌上汹涌腥甜,一口鲜血顺着唇角不断往下淌,染红衣襟。
他浑身控制不住地轻轻抽搐,视线死死锁在那人平平无奇的脸上,气息变得微弱,阴柔地扯出一抹惨笑:“我知道你是谁了……”
“影四爷……”
他抬起颤抖的手,徒劳地想去触碰李岁聿持枪的手臂,还在半空便无力垂落。
李岁聿见他伤口喷血,压住他这几年的石头终于落地。
这个谢远水是原身,不是傀儡!
他终于给小年报仇了……
但这拼死一击耗尽他仅剩的气力,后腰的伤口深透骨肉,肩侧银针阻滞经脉,浑身的伤血流不止,视线一阵阵发黑。他只能拄着长枪勉强撑住摇晃的身子,剩下亲兵见谢远水身死,朝他冲杀过来。
李岁聿含住口中甜腥,强撑着涣散的心神抬枪格挡,但他力气提不上多少,此刻枪杆沉重得如同坠有千斤的砂石,枪法变得软绵无力。
“阿宴!”
林让尘想要过去帮他,胡蕃铁骑却冲破他们的防线,拦在阿宗和他的身前,弯刀挥来,阿宗连忙抬刀格挡。
同时,林让尘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绝望,连后方的阵也被冲破了。
更多的铁骑冲过去,罗潮抵挡不住,被弯刀砍伤胸口,若是再深点,他也要殒命于此。
“小心!”
铁骑上的胡蕃人持刀扑面,罗潮力竭,抬不起手臂,只能等待死亡的降临。
突然,铁器碰撞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罗潮张开眼睛,只见小肖冲在他身前,抬刀硬生生扛住这一道攻势。
“罗哥,你快跑!”
这几个字从小肖的牙缝里蹦出来,罗潮眼眶一湿,刚要说话,就看见旁边的铁骑提刀冲来。
“躲开!”
罗潮的喊声未落,视野被血糊住,一个圆滚滚的头颅滚落在地。他浑身一震,嘴巴动了动,发烫的鲜血从脸颊低落下去。
“小肖!!!”
队伍中爆发出一声怒吼,罗潮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握住大刀起身。
“夷畜!还命来!”
他提刀冲上去,发狠砍向胡蕃人。那个胡蕃人赶紧用弯刀格挡,却不想他突然改变攻势,一个滑铲往马腹砍去。
战马被砍伤,马背上的人摔下去,那个胡蕃人吃痛,刚要挣扎着起身,身上突然一重。
罗潮一脚踩在他身上,大刀至上而下,狠狠劈下去,鲜血飞溅。
他愤怒到极点,不断砍着胡蕃人。
“罗潮!”一个衙役余光瞥见胡蕃铁骑围上去,连忙提醒他,但他仿佛没听到,还在怒砍胡蕃人。
下一刻,一道寒光劈向罗潮后背,场面突然一静,罗潮栽倒下去。
这一幕深深刻在李岁聿的脑海里,他瞳孔一震,头突然发痛。
兵刃碰撞的嗡鸣在耳边炸开,风沙模糊了他的视线,周遭厮杀的人影渐渐淡化,眼前竟浮现出白巾军的身影。
他仿佛真的站在当年的谷道中,身侧全是坞堡一同出战的族兵,父兄、叔伯、年少的伙伴个个持械而立,都是鲜活的模样。
李岁聿颤抖着开口,伸手想要触碰前方的一对夫妇。
“阿耶,阿娘……”
身着明光铠的男人没有回头,李岁聿想要再去唤一声。
突然,画面一转,前后两路伏兵杀出,胡蕃弯刀与杜凉亲兵的长枪合围而来,惨叫声此起彼伏在峡谷回荡。
“不要!不要!阿耶!阿娘!”
陌刀脱手,留下一片血污,穿着明光铠的男人轰然倒地。
“夫君!”
高束马尾的轻甲女人喊得撕心裂肺,持长枪挡在男人尸身旁边,一拨拨打退想要割去头颅的胡蕃铁骑。
刀剑疯狂相撞,她孤身一人拦在尸身前,长枪舞出一圈单薄寒光。可四面八方涌来的骑兵太多,刀矛不断朝她身上劈刺。
“不!不……”李岁聿想上前挡住胡蕃攻势,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一步。
数支长矛同时戳穿她的后背,鲜血顺着甲片缝隙流淌。她单薄身形摇摇欲坠,长枪“哐当”脱手砸落在沙土。
她艰难转头,视线恍惚望向李岁聿幻影所在的方向,唇瓣翕动,似乎在唤“莫郎”。
最终,她还是无力地朝前扑倒,重重落在丈夫身侧,再也不动分毫。
“不——”
李岁聿满眼泪水,悲痛地哭喊。
一股热风吹来,眼前幻影化作风沙。他痛苦地望着身边族人一个个被兵刃贯穿身躯,鲜血浸透脚下黄沙。
方才还与他并肩的亲人,身影随着风沙一缕缕消散,伸手去抓,只捞到一片冰冷虚空。
风沙褪去,眼前过来帮忙的衙役也接二连三地倒地,林让尘的后背也被刀刃划伤,自顾不暇,阿宗防守的力道逐渐减弱,录事抱着包袱缩在仅剩的衙役背后。
他还是做不到……
明明就差最后一步!李家马上就要沉冤昭雪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无边无际的绝望裹住他,强行运功的气血趁势翻涌而上,李岁聿吐出几口鲜血,双腿发软,只能依靠长枪撑住。
然而,敌兵的刀刃已近在咫尺。
冰凉的枪杆几乎握不住,李岁聿闭上眼,已经做好就此与坞堡族兵同归黄泉的打算,安静等候刀刃穿体的剧痛落下。
千钧一发之际,破空锐响撕裂峡谷风声。
一支白羽长箭自高空疾坠,穿透那名亲兵后心,亲兵闷哼一声,扑倒在离他不过数步的沙土上,染血长刀脱手。
李岁聿费力地睁开眼,茫然望向两侧陡峭崖壁。
只见山岩阴影中,站满持弓披甲的羽兵,箭矢对准谷底剩下的亲兵死士。一道利落挺拔的女子身影立在崖顶最高处,轻甲映着天光,正是夏侯潋。
她手持长弓,眉目冷冽,扬声下令:“放箭!剿灭叛贼!”
漫天箭雨紧随其后倾泻而下,谷底来不及躲闪的亲兵接连中箭倒地,敌军阵脚瞬间大乱。
与此同时,峡谷入口处有马蹄轰鸣滚滚而来,几百铁骑踏碎黄沙,迎风竖起的大旗上,一个苍劲“范”字赫然醒目。
是夏绥范将军的兵!
是援兵!
是真的援兵!
看清两面都有援兵赶来,压在心头八年的绝望瞬间松垮,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一同传来钻心剧痛,阻滞经脉的血气翻涌上来。
李岁聿握枪的手猛然脱力,长枪砸落黄沙,眼前一黑,直直向前栽倒。
林让尘紧盯他的动向,见敌兵乱作一团无暇阻拦,当即不顾一切拨开周边厮杀的人影,快步冲上前,伸出手臂稳稳将人搂进怀中。
鲜血浸透的身躯靠在他肩头,李岁聿意识涣散,只能微弱地喘着气,半阖着眼陷在他怀里。
“阿宴……你怎么样!”
林让尘声音发颤,手臂死死箍住怀里发软的人,见人没回应自己,心里顿时紧张起来,他小心地托住李岁聿的后颈,缓缓将人半扶起来,仔细检视遍布周身的伤口。
新旧伤口淌出的鲜血浸透衣衫,触目惊心。
林让尘指尖都在发抖,不敢用力触碰那些狰狞创口,喉间闷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怎么伤成这样……”
李岁聿用力睁开模糊的眼,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张褪去血色的脸,琥珀色的眼眸装满担忧。
“援兵是你……”
听到李岁聿虚弱地用气音问他,林让尘一脸急色,连忙阻止道:“是我!你先别说话了!”
一股热流淌过全身上下,心软成一片。李岁聿眼底盈满泪水,视野里的人忽然模糊,他抿住发颤的唇,心不住地去想。
是林让尘喊来了援兵……
是林让尘救了他,救了李氏族兵,救了大家。
“林让尘……”
李岁聿忽然轻唤了他一声。
林让尘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这种时候,李岁聿喊他的名字,肯定是要说遗言了!
“你别说!”
眼角的泪滑落,李岁聿的视线又变得清晰,看到林让尘慌张的神色,他忽然笑了,笑得漫不经心。
纵然林让尘不让他说,李岁聿也要开口,后者动了动唇,语气却有几分试探,似乎是在确定:“你喜欢我。”
林让尘心疯狂地跳起来,耳根依旧红了。不管他再嘴硬,李岁聿还是看得出来。
但在这种时候,他不能答应李岁聿任何事情,万一李岁聿听到他的话,最后安然地闭上眼怎么办!
林让尘咬咬唇,倔强地躲开他直白的视线,嘴硬道:“胡说。”
李岁聿闷闷地笑了几声,唇角被他牵动而溢出血。余光瞥见这一幕,林让尘心头猛地一揪,强撑出来的冷硬瞬间消失,满心惊惶。
他眼眶早已通红一片,慌忙抬手,想擦掉李岁聿唇角渗出的血迹。
“林让尘……”
“我也喜欢你。”
话音刚落,林让尘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僵住,错愕地看向李岁聿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的倒影。
李岁聿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温声道:“我爱上你了……”
作者有话说:
再次回收文案,哈哈,四爷会没事的这次是正式在一起了
第114章 一波未平
灵州城南驼市。
一个少年鬼鬼祟祟地从街道钻进大院后门, 他眼光八方,见没人经过,迅速闪进侧厢房。
“李望舒, 怎么样,拿到了吗?”
厢房门一关,阿丹就迫不及待的问他。
李望舒缓缓松口气, 从衣襟里摸出信封, 阿丹一把夺过, 绕过屏风交给轮舆上的人。
“雪大侠,信。”
尹在云接过信封, 抽出信纸, 心里默读。
在旁的三人却等不及,李望舒连桌上的水都没喝, 急声问道:“城里怎么样了, 我们啥时候能进城?”
尹在云读完信, 把信放在桌上,眼里迸发出寒光, 勾起一抹冷笑:“杜狗贼如今离城, 正去往城西三十里处的驿站等盐州急报,这是我们下手的最好时机。”
李望舒激动道:“好,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许破点头附和:“是啊是啊!我今日把剑擦了!”
尹在云眉头紧锁,扫过跟前执意要一同前去复仇的三个少年,语气沉硬:“亭内凶险, 杜凉身边亲卫全是些杀人如麻的死士,你们三个不准随我潜入驿亭动手。”
李望舒当即急得上前一步:“雪大侠,我们也想为李家报仇,怎能只让我们躲在后方!”
尹在云抬手按住他手臂, 给三人分派了最稳妥的差事,思虑再三,换了个说辞:“我有更重要的事交给你们。”
李望舒他们虽有不甘,但还是点头。
“你们三人绕去驿亭北面的荒山道,那条是唯一能逃回灵州城的通路。你们寻高处土丘藏好,备好哨箭与干柴。若是看见有亲兵冲破阻拦,要策马往城里奔逃报信,便点燃沿路干草制造浓烟遮挡前路,放哨箭警示我们即可。”尹在云顿了顿,“等亭内动静平息,无论事成与否,你们都不要折返驿亭,直接沿小路去往夏绥边境山谷等候汇合。”
李望舒撇撇嘴,小声嘀咕:“还是盯梢的活……”
闻言,尹在云不免轻笑,故意激道:“谁不是从小事干起,你们不会连这些都做不好吧?”
“我们当然能做好!区区盯梢,不在话下!”李望舒说完,还用手肘推了一下许破,后者回过神来,飞快点头。
只有阿丹听完尹在云的话,轻微皱了皱眉。她盯着尹在云的腿脚,担心道:“雪大侠,你也要去吗?”
尹在云神色一凛,握紧轮舆的扶手,话语中藏着一丝愤恨:“当然,我一定要手刃杜狗贼,替父报仇,为主君主母报仇。”
阿丹抿抿唇,试探地问道:“这件事没告诉月大侠,万一他从盐州回来,知晓你……”
“他有什么理由生气!”尹在云听别人提起李岁聿就来气,他愤愤道,“他不报仇,难道还要拦着我去报仇不成?”
许破也忍不住担心,犹豫良久,问道:“雪大侠,杀杜凉,你们有几分把握?”
尹在云的目光从他们的脸上滑过,浅吸口气,说道:“九成。”
听到雪大侠的这句保障,他们松口气,面上轻松许多。
“好!”李望舒握了握拳,斗志满满,“我们一定会盯紧他们,雪大侠你放心!”
许破也说道:“之后,我们会在山谷等你们。”
尹在云顿住,微微一笑:“行。”
……
盐州城西官驿后院。
院落外驻扎着兵士,院内仆役忙碌地来往院子,端水盆、送布带。
阿宗刚要踏进厢房,余光瞥见房门外的侍卫,眼底乌青,显然昨晚没睡好,他冲那侍卫说道:“你去找人换岗吧,休息一下,昨晚确实是突发情况,你辛苦了。”
“多谢宗哥。”侍卫不好意思地摸摸额角,“昨晚李郎君突发高烧,郎君大发雷霆,真把我吓到了。”
“没事,郎君这火气不是冲你的,去歇会吧。”
“哎哎,好。”
“……”
阿宗等人换岗后,才走进厢房。人还没走到李岁聿养伤的侧间,就看见春生焦虑地来回走动。
“阿宗哥,你去劝劝郎君歇会吧!自从昨晚李郎君高烧,便一直坐在床边,坐到天都亮了,早饭都没吃……”春生看见他像是看见了救星,连忙说道,“我们劝郎君去歇会,我们能守,郎君却把我们都骂了一遍。”
其他几个侍从也跟着点头。
阿宗诧异道:“为何?”
“郎君说我们要是守得好,李郎君就不至于突发高烧了。”
阿宗微微叹口气。
“我去劝劝吧。”
阿宗走进侧间,“郎君”两个字还没喊出来,就止在话头。
床榻上的伤患不知何时醒了,靠在凭几上半坐,上身缠着刚换没多久的绷带。而他们的郎君趴在床沿上小憩,像是太困了,干脆睡在臂弯里,继续跪守着李岁聿。
他们郎君确实没说错,换做旁人来守,还真没郎君守得如此认真。
李岁聿见有人进来,做了个“嘘”的口型。
阿宗刚要激动地大喊“李郎君醒了”,见郎君还在补觉,立刻了然地点点头,快步出去告诉其他人。
李岁聿垂眸,视线落在林让尘的睡颜上,不知道看了多久。
外面很快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有人人相传的低语声。林让尘姿势不好,本来就睡得不安稳,一点动静都能吵醒他。
他蹙着眉头睁开眼,刚想发脾气,让外面的人安静会,余光瞥见床榻上的人醒了,脾气瞬间消失。
“你醒了!”林让尘面上欣喜不已,赶紧站起身来,要转身去寻医士。
人刚离开一步,手腕就被拉住了。温热的触感从林让尘的手腕传来,他怔在原地,心跳不受控地加快。
李岁聿嗓音还是哑的,他轻声开口:“阿宗已经去了,你留下,我有话和你说。”
林让尘脸一红,视线停在他拉自己的手,嘴角翘起,乖乖地坐在床沿边。
“范将军……”
林让尘失望地撇嘴,原来要说的是公事。
“你想知道吗?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李岁聿愣住。
正当林让尘以为李岁聿不愿意的时候,后者扯过他的手,凭着惯性猛地亲上来。
林让尘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一时间忘了呼吸。
“你……”
李岁聿见他满脸通红,害羞的样子像是被调戏的良家子,前者挑眉道:“不是你让我亲的?”
林让尘还怔愣着回不过神,这可是李岁聿第一次主动亲他!
“我在做梦吗?”
李岁聿低笑几声,凑到他耳边,话里带着引诱:“如果你把计策全告诉我,不只是亲,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做……”
后面几个字如同羽毛轻拂在他的耳廓,林让尘只觉得有股酥酥麻麻的感觉遍布全身,李岁聿呼出的热气混着药香如同一簇火苗,点燃他的宛如干草的身子。
林让尘眯起眼,视线扫过在他饱满有力的上身,喉结轻滚:“李四,你才刚醒,最好别撩拨我。”
李岁聿无辜地耸肩,又靠回凭几,嘴角噙着笑:“你自己想入非非,却怪我撩拨。我只不过是想说,你要是把来龙去脉告诉我。以后你让我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辞。”
林让尘:“……”
“哼,谁要你去赴汤蹈火,你这几天没醒都快把我吓死了。”林让尘轻嗤道,“至于计策,也没什么好说的。李家冤案,我早就告诉过范将军,范将军答应会派人手帮我。”
“夏侯娘子呢?”
“她就在这一片。三年前,你同我说‘从此往后,在江湖上再也不见’的时候,我就在想,怎么把你的人和心绑在我身边。得知李家冤案后,我便开始着手策划此事。”
林让尘继续道:“恰好在洛京遇见夏侯大侠,你死去的传闻出现后,我就找她商量翻案的事。我带人来查长城峡,盐州刺史肯定会严控我的随行人马,在长城峡设下埋伏。于是,我先他一步派人传消息给夏绥的范将军和夏侯娘子,让他们前来相助。夏侯娘子带人在山上趁乱放狼烟为号,范将军的人再杀进来。”
李岁聿被林让尘的一番话震撼住,他没想到,在这世上,真会有人为他做到这一步!
他怔怔地开口:“为什么?”
林让尘被他一打岔,疑惑道:“什么?”
李岁聿抬眼和林让尘对视上,认真发问:“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李岁聿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他也想不明白林让尘为何会喜欢他?为他挡刀,为他自跪祠堂,为他向父母提出喜欢男子,为他策划三年翻案……
林让尘对他实在太好了,对一个江湖人来说,李岁聿根本不知道怎么还这份恩情。
“因为喜欢你啊。”林让尘丝毫不觉得奇怪,反而握紧他的手,郑重道,“我喜欢你,是想和你共白头的喜欢,是这辈子就你一个人的喜欢。你说名声听着不好,我不在乎。我喜欢一个人,是我的事,不是旁人的事,他们哪来的立场来管我的人生,我喜欢男人也不碍着他们什么事。”
李岁聿愣住。
“就算在别人看来,喜欢男人是污点,我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人无完人,何况我根本不觉得喜欢男人是污点。”
看到林让尘真挚的眼神,李岁聿脸逐渐发烫。
“再说了,我喜欢的人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四爷,是西北有名的月大侠,还是世代抗蕃的李家少主,他们羡慕还来不及。”
李岁聿被他逗笑:“乱说什么。”
林让尘骄傲道:“我没乱说啊,多少人喜欢你,最后还是被我追到了。”
李岁聿突然正色道:“林让尘,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那么喜欢我。”
林让尘刚褪下去的脸热又升起来,他把脸颊伸过去,撒娇道:“我不要口头上的。”
李岁聿轻笑,视线扫过他发红的脸颊,吻却落在了他的唇上。
林让尘:“!”
林让尘生怕这一下只是转瞬即逝的温存,当即抬手扣住李岁聿的后颈,急切地回吻上去。
李岁聿本只是浅浅一触,猝不及防撞上他滚烫的力道,身形微僵,下意识抬手按住林让尘的肩膀。那抹舌试探地在李岁聿唇边轻勾,后者被浓烈的情意撞破心防,慢慢松了唇齿,任由对方灼热的气息闯进来。
窗外院子动静隔墙淡得模糊,屋内只剩彼此紊乱交缠的喘息。
“郎君,医士来……”
阿宗的话再次被堵回喉咙。
“怎么了?”他身后的春生从缝隙钻进去,视线落在床榻上二人相吻的一幕,脸瞬间红了。
“哎,你们堵着门做什么!”年长的医士急忙推开他们,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嘴上责怪,“别耽误我行医啊,伤患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话音未落,年长医士顿在原地,手里的药箱险些脱手,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
他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满屋只剩下混乱又尴尬的寂静。
李岁聿最先惊觉外人气息,浑身一僵,猛地偏头躲开林让尘,耳尖连同整张脸颊霎时烧得滚烫,连忙松开手。
林让尘被骤然打断,眼底漫起一层不耐的愠意。他烦透了这些人打搅他们。
可余光瞥见李岁聿身上伤处,心头那点火气转瞬压下,干脆侧身让出位置,朝门口医士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几分没散的闷躁:“劳烦了。”
医士:“……”
医士局促地上前,指尖搭上李岁聿腕脉,又查看完他身上的创口,细细检查半晌,松了口气。
“万幸脉象平稳,创口收敛得极好,伤势确实日日见好了。”医士将备好的药包放在桌案,叮嘱道,“早晚分两次温水送服,外敷药膏一日换一回,切莫断了。”
李岁聿道:“多谢。”
医士摆摆手,说道:“分内之事。”
收拾妥当药箱,医士迟迟不肯迈步离开,踌躇再三,抬眼扫过一旁神色不耐的林让尘,又看向李岁聿身上才愈合的伤,硬着头皮规劝:“官人,小人多嘴一句。这位郎君体内气血尚且亏虚,筋骨创口未完全长合,养伤期间万万不可行房事,损耗精气,轻则旧伤反复难愈,重则伤及根本,往后要再调理便难了,千万自持。”
林让尘:“……”
李岁聿:“……”
一旁众人:“……”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死寂。
阿宗和一众仆从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让尘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尴尬地说道:“我是那么不明事理的人吗?”
医士:“……”病患刚醒就亲上了,还说不是。
“官人自然是明白的,小人只是提醒一二。”医士赔笑,“小人这便走了,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林让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一波又起
盐州刺史府。
朱门大开, 夏绥亲兵穿着铁甲,在林让尘的一声令下涌入刺史府,将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带队的武官是夏绥节度衙前兵马使萧彻, 是范朝的副手。他按腰间长刀,领着十名精锐亲兵紧随林让尘踏入中庭,剩下士卒迅速分赴各处, 截断府内人的退路。
府内刺史麾下的府兵仓促持刀聚拢在正堂阶下, 人人面色紧绷, 横刀拦在刺史身前,护住主位上脸色惨白的盐州刺史。
两拨人隔着数步庭院遥遥对峙, 冷光交错, 剑拔弩张。
“林郎中,你这是什么意思!”刺史紧张地看向庭院中央的红袍男人。
“别紧张。”林让尘薄唇轻勾, 一步步踏上正堂台阶, 浑然不惧, 逼退刺史身前的护卫,“下官今日登门, 不过是问一桩旧案, 还请使君据实直陈。”
话毕,林让尘让录事把证据呈上,刺史冷汗冒出来,哆嗦着拿起证据文书看。趁刺史看的时候,林让尘缓声开口, 话音清冷。
“使君掌盐州一方民政边防,食朝廷俸禄,受天子委任,本该守土安民, 秉公断案。可八年前长城峡李氏坞堡惨祸,杜凉设局诱杀数百族众,栽赃全族通蕃谋逆,你身居盐州近在咫尺,当真半点不知情?”
刺史喉头滚动,正要开口辩解,林让尘不等他插话,语速微提,语气愈发尖刻:“莫要与下官搪塞推说什么一概不知。下官去长城峡那日,是你亲调州府兵卒出城,助杜凉三面合围,屠戮下官随行吏役,眼下人证、兵刃、调兵手札俱全,件件都能对上你的印信。”
“使君身为州牧,不思匡扶正道,反倒屈从节度私威,甘做他人屠刀,就不怕日后三司勘问,落个同谋附逆的罪名?”
刺史见证据都齐了,全身无力地跌落在椅上。
林让尘微微俯身,眼底漫开一层冷嘲:“使君不妨掂量掂量,是主动坦露实情,求一句从轻发落?还是执意负隅顽抗,与杜凉同坐谋逆重罪,连累满门亲族。两者孰轻孰重,不必下官再多赘述吧。”
刺史疲惫地闭了闭眼,语气垮下去:“我也是被逼无奈!杜凉手握西北军政大权,若是不从,你也看见了李家的下场。先前朝廷管不着这边,杜凉权大滔天,他随便安个私通蕃寇的罪名,阖族老小都难逃一死,我不得不从。如今上了他的贼船,我也逃不掉。”
他把文书放回,肩膀颓然塌下,声音近乎哀求:“铁证如山,下官无从抵赖。只求巡官高抬贵手,容我亲笔写下全部供状。我愿将功赎罪,随卷宗一同赴京作证,揭发他勾结蕃部、屠戮望族、伏击朝廷官吏的全部罪状,还望三司能念我遭人胁迫,从轻发落。”
“我还有一件事要问。”林让尘神情冷漠,他拍了拍掌,一个士卒端着木盒子上来。
“……什么?”
刺史还想再问,后半句随着木盒盖的打开吞进肚里,他大惊失色,那个木托盘上放的是谢远水的头颅。
“!”
“使君应该很熟悉他。”林让尘似乎站累了,他转身走到侧座坐下,随手捞起桌上常备的茶壶,一边倒茶,一边说道,“我记得,三年前,朝廷明令禁止藩镇与江湖联盟私通往来,尤其是平卢盟。平卢盟犯过大事,被淮西节度勒令闭门,怎么会出现在盐州呢?”
他倒茶的手停顿住,轻轻放下茶壶,从容道:“使君,是不是该解释一下?”
“我、我不知道此事……”
林让尘不满意地皱皱眉,他拿起茶杯,淡定道:“没想好说辞吗?使君,下官可以再给你一盏茶的时间。”
说完,春生上前一步,欲要端走茶壶去热茶。
“我说!我说!”刺史连忙开口,“平卢盟是和杜凉有往来,他们勾连胡蕃人,想要开关……入主中原。”
林让尘大概猜到了。
堂外的夏绥兵听到这话,气得暗骂。
他们拼死拼活守边疆,日日防备蕃寇扰掠边境,哪想到内里藩镇官员竟私通匪盟外敌,拿边关万民性命做谋逆筹码!
连萧彻也憋不住火气,低骂一声:“狼心狗肺的东西!”
“你们同平卢盟往来的信件呢?是使君自己交出来,还是我让人去搜?”
“不必劳烦巡官!我自己拿出来就行!”
林让尘递给录事一个眼神,后者带上两个侍卫跟过去。
一炷香的工夫,刺史带着一沓信件出来,一旁的阿宗接过,递给林让尘。
他随意地翻了几下,眉心直跳,果然是要连镇反叛。林让尘眼中闪过寒光,开天大乱的阴影还刻在大辛人心里,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大辛重蹈覆辙。
杜凉和平卢盟是想效仿开天年间的安史二人,联合胡蕃发动叛乱。
此事必须赶紧回京启奏圣上,让朝廷即刻传急牒遍发西北沿边各镇,加派戍卒严守关口,盘查往来商旅蕃人,加固各处烽燧防线。同时清剿平卢盟党羽,捉拿同谋逆党,根除祸根。
林让尘当机立断,让人快马加鞭赶回永安。他拿到盐州刺史的指认,随后带人回官驿。
这些日子,李岁聿伤初愈,勉强能下床行走。院里有林让尘亲自指派的仆从阿渠照顾,还有夏绥亲兵,军医也寸步不离。
林让尘一回官驿就见阿渠匆匆走来,后者行完礼,抱怨道:“郎君,李郎君养伤总不好好养,他今日又想去摸刀。”
听完,林让尘脸色沉下去,大步走进屋内,李岁聿装作无事发生地在侧间看兵书。
林让尘:“……”
林让尘假装没看见他藏在书架上的刀,径直走近,语气勉强和善道:“在看什么?”
“……书。”
“我陪你一起看。”林让尘说完就要坐下,李岁聿轻轻地松口气,前者又突然直起身,“这本我好像看过了,我重新去找一本。”
李岁聿的心提到嗓子眼,岔开话题:“你忙完了?”
“忙完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林让尘话是回他,但依旧走近书架,看见那柄横刀,前者故作惊讶,“谁放了把刀在这?”
李岁聿:“……”
除了李岁聿能随意出入他的书房、摆弄他的东西,还能有谁?
“……我放的。”
林让尘轻哼一声,冷笑道:“我看你恢复得差不多了,不如今晚……”
“伤还没好。”
“你也知道伤没好!等你伤好了,天天带刀我都不会说你。现在给我老老实实待着。”
“不会有下次了。”
“还下次?再有下次我给你记本上,等你伤好了,看我怎么罚你。”
“……”
林让尘让人把横刀放回刀架,他坐到李岁聿身边,语气放软:“阿宴,你不要再让我担心了。”
李岁聿轻“嗯”一声。
“如今证据齐全,我们也该启程去灵州找杜凉对峙。”林让尘说回正事,担心起他的伤,“我会安排马车,你坐马车慢行,我们快马先行。”
李岁聿果然不乐意,说道:“太麻烦了。”
“麻烦什么?”林让尘知道他的臭习惯,对此专门找到对策,前者暧昧地笑笑,“你不想坐马车,可以和我共乘一匹马,你有点什么事,我也能第一时间发现。”
李岁聿:“……”
“马车不错。”
林让尘被气笑了。
很快,他又收敛起怒气,轻声道:“我在灵州待不久。杜凉的事急,我今日又拿到平卢盟和藩镇胡蕃勾连的实证,得赶快回永安上奏朝廷。你养好伤后,必须来永安找我。”
李岁聿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纳闷道:“为何?”
林让尘深吸一口气,忍住火气,忿忿道:“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李岁聿:“?”
林让尘道:“等你伤养好都要近冬了,我们得有两三个月见不着。你难道不想我吗?”
原来是这个。
李岁聿不免失笑,安慰道:“三年都熬过去了,两三那个月不算什么。”
林让尘无语,哪有这样安慰人的?
都怪李岁聿是块木头,林让尘凑到他耳边,柔声道:“阿宴,你不能总让我等。”
李岁聿怔住,想了想,改口道:“等我伤好,就来找你。”
终于说了一句林让尘爱听的了。
林让尘理直气壮地说道:“林府之后就是你的家了,你伤好了不回家,要去哪?”
家……
李岁聿睫羽微颤,没想到这个字他还能再度拥有。
“等除去平卢盟,我们哪日一起回本宅用饭吧?”林让尘的头靠上李岁聿的肩膀,依恋道,“我阿娘可想见你了。”
李岁聿脸色一僵,狐疑道:“你认真的?”
一个江湖人把自己根正苗红的孩子拐走了,林让尘的父母见到他,难道不会破口大骂吗?
“当然,你是要和我共度一生的人,他们总归要见见。而且,我阿娘见到你这张脸,绝对什么脾气也没有了。”
李岁聿听得心惊肉跳,没看到他之前还有脾气?这肯定是恨透他了。
“你不用担心,反正他们也管不着我们,只是见个面,不然我阿娘都以为我要患癔症了。”
李岁聿勉强地点点头。
林让尘借着倚靠的姿势,垂眸看着他手上的兵书,嘟囔道:“阿宴,你的伤快好吧……我好想抱着你。”
李岁聿耳根一红,决心不搭理他,认真看书。但林让尘的存在感太强,李岁聿根本看不进书,视线慢慢地就从书上转到他那张俊美的脸上。
林让尘察觉到视线,翘起嘴角:“阿宴,你是看书,还是看我呀?”
“都有看。”
林让尘伸手挡住他的书,笑道:“书好看,还是我好看?”
李岁聿想也没想,回道:“你。”
林让尘脸又不争气地红了。
林让尘突然警惕道:“这种话你只对我说过吧?”
李岁聿无奈笑笑:“我还能对谁说?”
“谁知道,你身边一堆人……”林让尘话音一顿,话锋立转,“那个印白歌,是不是喜欢你?你不会对他说过吧?”
李岁聿对林让尘爱胡思乱想的毛病完全没辙,耐心解释道:“他喜欢我,不是我喜欢他,我为何会对他说这种?我从头到尾,只把他当兄弟看待。他当初是向我表明过心意,不过我拒绝了。”
“哇,幸好我没说出口!”林让尘捂着心口,不禁感慨,“要是被你拒绝,我会真的很伤心,三天不进食那种!”
李岁聿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林让尘轻哼道,“我实话实说。”
李岁聿笑着摇摇头,认真道:“不是表明心意的问题,而是喜欢与否的问题。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喜欢就是喜欢。不欺瞒自心,不欺骗他人,这是最基本的。”
林让尘听得心里甜滋滋的,凑过去往他脸上亲了一口。
“今日第二句。”
“什么第二句?”
“你今日说的话里,这是第二句我喜欢听的了。”
李岁聿挑眉道:“其他的话你都不喜欢听?”
林让尘往旁边挪了点距离,微微弯腰,亲啄他的唇,吐出热气:“你说什么我都喜欢听,如果是喘的,我更喜欢听。”
李岁聿面上发烫,沉声道:“现在是白天。”
“白天又怎么了?”
林让尘俯身压过去,李岁聿只能被迫往后倾。这个动作拉长他的身子,露出那截长颈,任君采撷。
林让尘想也没想就吻上他的脖颈,直到脖颈处留下星星点点的红痕,林让尘才满意地舔了舔牙。
李岁聿忧心道:“医士晚上换药会看见。”
“就故意让他看见。”林让尘撇撇嘴,“他成天给你换药,看你的身子,我不开心。”
李岁聿:“?”
李岁聿突然想到什么,低笑阵阵。
“你笑什么?”
“我在想,我小时候都被阿耶阿娘看光了,你岂不是也要不开心。”
林让尘:“……”
“李四,你真是个大木头!”
……
入夜,灵州风沙渐歇,四野沉黑无月。郊野驿站彻底沉入死寂,房屋内没亮几盏灯火。
夜色彻底笼住整片荒滩,驿亭外围布着数十名亲卫,分作三队轮巡,亭外要道、土坡制高点、廊下阶前都有持刀甲卒把守。
火把的光沿着围墙连成一圈,几乎无半点空隙可钻。
“盐州那边消息迟迟不到,巡官一行人怕是难对付。”
“节度在此坐等急报,咱们守好此处便是,不必多虑。”
“……”
最外侧两名守卫斜倚土坡闲聊,手中长刀斜拄在地。
话音未落,身侧枯蒿丛里传出一阵细碎窸窣响动。
一名守卫眉头紧皱,抬手按住刀柄,谨慎地看过去,低声问道:“那边是什么动静?”
另一守卫杨扬下巴,站直身子,示意他们一起去看,轻声道:“走,过去瞧瞧,莫不是野畜冲撞过来了。”
二人并肩旋身,正要往声响处迈步,几道黑影猛地自蒿草间窜出,一手狠狠箍紧两人下颌,锋利短刃干脆利落地划过咽喉。鲜血喷涌,二人挣扎几下便失去力气,被悄无声息拖入土沟藏好。
几处外围岗哨接连无声陷落,黑影们顺着围墙阴影慢慢向内渗透,摸到驿亭侧屋墙角。
一个黑影不慎踢到碎石,脆响在寂静的夜晚里格外刺耳。
廊下三名轮值亲兵立刻闻声转头,拿着武器快步冲来,一眼就瞥见墙根下藏匿的数道人影。
“有刺客!敌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刺杀节度(上)
“有刺客!敌袭——”
驿站灯火骤然大亮, 连片火把燃红荒滩。四周值守亲兵瞬息拔刀合围,二十多名精锐亲兵呈铁阵压来,封死进退缺口。
那些黑影见事已败露, 对视一眼,眼底满是决绝,提刃悍然迎上。
一名义士率先疾冲, 短刃破空直刺亲兵面门, 对方横刀硬挡, 铮然一声火星炸起。趁对方兵刃滞顿刹那,他旋身贴腕, 利落划开敌手小臂。那人惨叫未出, 便被一脚踹翻在地,利刃封喉。
另一侧两名亲兵左右夹击他们, 长刀劈出凛冽劲风。另一名义士不避不退, 矮身旋步避开劈顶刀势, 近身逼近,短刃疾捅敌腹, 随即侧身翻滚, 躲开身后横扫的刀锋。
“结阵围杀刺客,不许放走一人!”带队护卫厉声怒喝,领兵往前推进。
刀刃相撞的脆响和短促的怒喝交织成片。数名亲兵倒地殒命,可杜凉麾下护卫众多,根本杀不完。
义士们身上很快布满伤口, 却无一人后退半步。
众人浴血拼杀,踩着满地血迹尸骸,硬生生冲破外院护阵,杀到驿站正厅阶下。
厅内烛火摇曳, 光影晃动。杜凉端坐案前,手上捏着半张未看完的密报,听闻外院震天杀伐,面色沉静无波,眼底只有漠然的冷戾。
数十名贴身亲兵瞬间上前合围,挡在杜凉身前,长刀林立,堵住正厅门户,将满身浴血的一众义士拦在阶下。
杜凉放下手中密信,居高临下地扫过阶下浑身是伤的众人,沉声道:“夜半潜袭,铤而走险。本帅问你们,究竟是受何人指使?”
“是盐州巡察官授意,还是你们这群边地流民,自作主张寻死?”
阶下无人畏惧,也无人应答。众义士只死死盯着他,眼底翻涌着恨意。
杜凉眸色渐冷,语气微凉:“不肯吐露来路?”
话音未落,廊外传来轻缓的轮轴滚动声。
两名尚且挺立的义士侧身退让,沉默合力,将一架乌木轮舆从廊下阴影中稳稳推到院中央。
火光照映在他雪白的长发上,面白如瓷的容貌逐渐显露在众人视野里。
杜凉神色一凛,目光落在他的白发上。
“尹在云。”
满堂一瞬死寂。
杜凉眉峰微挑,淡淡嗤笑:“原来是当年从李氏坞堡逃出去的人。没想到,区区一个不良于行的废人,竟然能找到这么多帮手,深夜前来行刺本帅。”
尹在云嗓音清浅平静,却字字淬血,用能穿透满堂的声音说道:“杜凉,你可还记得玄元八年,李氏坞堡的八百族兵?我今日来,就是为了报仇!”
杜凉神色漠然,毫无半分愧色:“边地坞堡私蓄粮草,暗通蕃部,滋扰边防,本就是祸乱边境的隐患。本帅清剿乱党,何错之有?”
“乱党?!”
见他这个时候还在嘴硬不肯承认,尹在云握紧拳头,语声陡然沉厉,字字铿锵:“是你觊觎盐屯粮草、坞堡良田!是你捏造罪证、构陷忠良!是你纵兵屠尽李氏族人!八百冤魂,无一人负国负边,唯独轻信了你这豺狼将官!”
“杜凉,你的所作所为会得到报应!我与身后所有弟兄,都是为李氏坞堡的冤来讨公道!今夜前来,为边地的将士,为李家的族兵,为无辜的百姓,更为了讨你血债!告慰八百亡魂!”
杜凉脸上笑意敛尽,眼底杀机翻涌:“不知天高地厚的一群遗孽。当年本帅一念姑息,未曾斩草除根,倒是留了你们这群祸患!”
“全部格杀!一个不留!”
轰然一声令下,阶前亲兵持刀暴起,无数寒芒朝着一众义士狂劈而来。
“今日定要斩此奸贼,为坞堡八百忠烈报仇!”
剩下的义士们回身挡在轮舆前方,以血肉之躯筑起防墙。
荒风猎猎,火光乱颤,轮舆上的人黑衣翻扬。尹在云五指扣住轮舆内侧暗藏的暗槽机关,轻轻一推。一抹凛冽清光自扶手暗匣中滑出。
那是一柄窄刃短剑,身窄锋锐。
尹在云的手颤抖地抚过短剑剑柄,曾经握剑的触感再度出现,他有些感慨,自患有顽痹后,许久没有再挥动过了。
“好伙伴,久违了。”
他稳稳握住剑柄,抬腕出鞘。铮然一声轻鸣,寒芒乍泄,瞬间刺破满堂浊气。
尹在云虽坐在轮舆上,身形依然稳如磐石。他手腕轻抖,长剑挽出凛冽剑花。不待亲兵合围近身,剑锋先发制人,斜撩、直刺、横斩……这些年虽因病懈怠过,但往日的经验依旧让他的剑风凌厉如初。
剑是他的第三只手。
一名亲兵提刀猛扑上前,刀锋刚到舆前,尹在云剑身格开刀势,借力旋腕,剑尖利落划破对方喉间。那人连哼声都来不及出,当场栽倒。
侧面两名甲士夹击突刺,长刀双劈锁死他死穴。尹在云腰身微沉,长剑贴地横扫,斩破二人下盘破绽。趁对方踉跄失衡的一瞬,两剑连点,飞快封喉。
他身不能移,在方寸之间,攻守百变。白发翻飞如雪,剑光灼灼如霜,一人一剑,抵住轮番涌来的亲兵。
可依旧寡不敌众。
一名义士肩头被长刀劈透,咬牙死死抱住敌军兵刃,大吼道:“休想靠近雪大侠半步!”
一人后背重创,仍旧踉跄着挥刃反扑,费尽最后一点力气,怒喝道:“杜狗贼,你的债今日必偿!为了我在长城峡死去的弟兄!我杀了你!”
“我一条贱命,死了便死了!”
“莫让奸贼苟活于世!”
“……”
不多时,最后一名护在轮舆前的义士被数柄长刀同时刺穿胸腹,身躯剧烈一颤,倒在满地血泊中,他用尽余力朝着轮舆方向嘶喊:“雪大侠!切莫认输……”
至此,所有掩护散尽。
满场刀锋寒甲,四面八方的杀势,全部压向轮舆上黑衣持剑的尹在云。
尹在云望着倒下的义士们,心口激起刺骨的酸涩与愧疚。他们本可隐于乡野,不必赌上性命陪他搏一场渺茫复仇。
是他负了众人。
夜风卷过尸身,带起淡淡血腥,也吹得他黑衣衣摆扇动。尹在云眼底的灼灼恨意里,漫上悲凉。这份孤绝压得他喉头发紧,只剩最后的决绝。
他不能退,也无路可退。纵使只剩一人,也要战到最后一刻,替所有死去的人,再拼最后一次。
杀了杜狗贼!
烛火映着他清瘦的侧脸,眼里灼着火星,剑势凌厉如霜。
一连数十回合,尹在云攻守自如,以静制动,将一众亲兵杀得节节败退,无人敢正面撄其锋芒。
可酣战愈久,愈感吃力。
他常年困在轮舆上,气血本就偏弱。今夜接连死战,独挡数十精锐,又数次硬撼亲兵的沉猛重刀。他的手腕逐渐酸麻,握剑的手开始发虚,呼吸也变得紊乱。
轮舆没空腾挪闪避,所有刀风劈砍都要他硬生生用剑身躯体承受。肩头衣帛被凌厉刀气撕裂,皮肉翻开,渗出温热血珠。
一道寒光袭来,他躲闪不及,胸前被横劈一刀,雪白的发丝断裂,沾上血珠,飘落在地。
杜凉冷眼看穿他的力竭之态,眸底杀机暴涨,沉喝一声,挥手命亲兵一拥而上,命令道:“不过是残烛余烬,也妄图想要杀本帅!你们给本帅了结他!”
尹在云冷汗从额角滑落,他的唇已被自己咬得泛白,手仍在挥动抵抗刀势。
他就算死在这,在黄泉之下也好面见父老乡亲!
在刀锋即将及身的刹那,一抹烈艳红芒从夜幕檐角飞掠而下!
阿丹腕间红绸疾如闪电,缠紧最靠前那名亲兵的腰身,力道突然爆发,猛地将人向后狠甩。
“嘭!”
那亲兵整个人腾空而起,重重砸在地面,当即晕厥不起。
院间众人都是一怔,抬头望向漆黑屋檐。
下一瞬,三道矫捷身影从屋檐上纵身跃落,稳稳落在轮舆旁边,护在尹在云身前。
待尹在云看清三人,他瞳孔骤缩,又惊又怒,沙哑的嗓音带着沉厉的斥责:“你们过来做什么!我不是让你们严守后路,谁让你们擅自过来的!”
李望舒当即横刀迎上两名扑来的亲兵,刀势刚正,高声回语:“雪大侠!你很不会骗人!明明就是担心我们,才让我们守住后路!但是,这种事情,我们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扛呢!”
阿丹旋身绕后,弯刀利落划开敌刃,红绸随风飘动,笑得肆意坦荡:“一味藏生避死,算什么江湖儿女!今日若能诛杀杜狗贼,告慰八百义烈,我们新四侠就此齐聚,来日必扬名天下!”
“夙愿在前,患难同当,今日我等,绝不独让你一人赴战。”许破挡住来人的刀光,沉声喝道,“等诛杀杜狗贼,你可要好好考虑加入新四侠!”
话音未落,剩余十几名亲兵已然合围,蜂拥杀来。
“节度有令,诛杀逆贼!”
杜凉的亲兵久经战阵,配合缜密,攻势狂暴。
俗话说,初生牛犊不怕虎,正应在他们三个少年身上。
左侧,许破仗剑轻踏,身法飘逸灵动,专寻阵眼破绽游走穿梭。
他语速冷静,边战边喝:“阵形已乱!莫让他们合围尹兄!”
而正面,李望舒横刀矗立,扛住最猛的正面冲击,不给他们靠近轮舆的机会。
“有我在此!休想前进一步!”
右侧,阿丹最为灵动狡黠。她手握弯刃,艳色红绸随翻飞动作肆意曳地、缠刃、锁腕,时而甩出红绸缠住敌兵兵刃,时而贴地疾掠近身突袭,招式刁钻诡捷。但只要一让她近身便封喉破血,打得亲兵防不胜防。
她笑声清亮桀骜,边杀边喊:“杜凉爪牙,不过如此!今日便替坞堡冤魂清算你们!”
三人攻守相辅,剑光、刀风、红影交错纵横,抵住数十精锐亲兵的猛攻。
尹在云看在眼里,年少的记忆突然涌上心头,三个身影与他们逐渐重合。
在他心中,当年向杜凉复仇,应该是风花雪月四大侠一起,而不是印白歌一人。
如今,算是了却他的愿望。
尹在云勾起一抹笑,握紧手中的短剑,发丝飘动,挪动步舆到他们同一战线。
“雪大侠,你……”李望舒余光瞥见一片白,诧异地开口。
尹在云却笑道:“我们不是新四侠吗?新四侠不该一起战吗?”
话毕,许破长剑旋出一道清亮弧光,朗声大笑:“说得好!今日便是我新四侠第一战,并肩除奸!”
李望舒横刀往地面一磕,铿锵震响,眉眼间满是热忱,高声应和:“千载难逢,我等四人同战,定要斩下奸贼头颅,告慰坞堡八百义烈!”
阿丹手腕一扬,红绸缠紧弯刀,艳红绸带随夜风肆意飞扬,高兴道:“总算凑齐四人!从今往后,天下人都要知晓我们新四侠的名号!”
三人自发围绕着尹在云的步舆站稳,四道身影彼此呼应,在满地血色间织出一片豪气。
尹在云端坐舆上,望着身旁三张毫无惧色的少年面孔,积压多年悲凉逐渐散去,心底长久空缺的遗憾终于圆满。
就算是死,他也满足了!
他握紧剑柄,眼底重燃锋芒,轻声道:“我们……一起杀杜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刺杀节度(下)
阿丹身形最轻, 率先掠出。
她足尖点过满地血泊,手中弯刀刀光翻飞,腕间红绸长展, 缠住最前排两名亲兵的刀臂,顺势猛地回拽。
“给我卸下!”
在她的厉喝下,两名亲兵力道一空, 身躯被红绸拽得被迫前扑。她身侧许破紧随其上, 看穿破绽提剑而入, 两记快刺利落地刺进要害。
两名亲兵闷哼一声,应声倒地。
后侧忽然有两道刀锋暗袭, 往轮舆死角进攻, 想趁尹在云力竭时偷袭得手。
李望舒眸光一凛,横刀跨步, 稳稳挡在尹在云身后。双刀劈落的刹那, 他沉腰稳势, 横刀硬格,驱使内力震开他们。
他甩了甩被震麻的手, 沉声喝道:“后方有我, 雪大侠,你放心出剑!”
眼见三人替他挡去凶险,他沉定心神去细看局势,发觉三个少年和亲兵缠斗有疏漏。
许破剑招偏快,游走破阵时常后背留白, 容易被偷袭。尹在云立即出动,挡住许破的身后暗刀,替他补全破绽。李望舒无暇兼顾两侧,尹在云见状, 剑尖连点,逼退近身缠扰的亲兵。
四人第一次合作便十分有默契,攻守相补,进退相依。他们越打越稳,越战越疾。
亲兵死伤渐多,人心惶惶,剩下的亲兵们没有刚才的凶悍,阵形彻底乱了。
厅前阶上,杜凉俯瞰全程,眼底的漫不经心一点点褪去。
他原以为他们不过三个稚嫩少年加一个废人,凭一腔血气逞强,耗上片刻便会力竭溃败。但现在四人却攻守无漏,竟将他麾下久经沙场的精锐亲兵杀得节节败退。
杜凉的面色彻底沉下。再放任缠斗下去,麾下兵卒必将折损殆尽。
他握住腰间重刀,抬步走出阴影,沉重的威压降在庭院,冰冷的声音穿透院内。
“顽劣竖子,也敢恃勇造次!剩下的人,缠住那三人!”
话音落下,大批亲兵即刻分流合围,试图缠住他们,用人海战术将三人隔绝开来。
随即杜凉提刀上前,目光越过纷乱人群,唯独锁定轮舆上的尹在云。
他狂妄地大笑,声量拔高:“来啊!你不是想杀我吗!”
言毕,杜凉纵深跃下台阶,在半空中举刀竖劈向轮舆上的人。
尹在云连忙抬剑横挡,愤怒地瞪着他的眼睛,咬牙切齿道:“杜凉,我一定要杀了你!”
杜凉冷笑一声,运起内力,刀身聚起猛烈的力道,逼得尹在云持剑的手臂往里缩。眼见刀锋逐渐近面,尹在云手腕一转,运出巧劲弹开杜凉的攻势,轮舆顺道借力往后一推,滑开两步远。
“你只会躲吗!”
杜凉一边嘲讽,一边再次砍去。刀风碾压而下,气流凛冽刺骨,连周遭灯火都被压得剧烈震颤。
尹在云没法再借势闪躲,只好聚精会神,心神凝至极致。他的手腕突然快速翻转,手中短剑横架而出,硬生生接住了这一记重刀劈砍。厚重巨力瞬间顺着短小剑身猛冲而来,灌进他的手臂经脉。
这一击让他本就透支到极致的气血大乱,虎口发麻,痛麻感从手蔓延至整个手臂。连他的轮舆也被震得微微后滑半寸。
杜凉又是重重一刀劈来。尹在云死死咬住牙关,生生扛下这股冲击,借势旋腕,短剑贴着重刀刀面快速一滑,锋芒直逼杜凉握刀的手腕。
杜凉眼底掠过一丝讶异,立刻收刀回挡。他本以为尹在云早已力竭濒疲,只剩虚架子,没想到竟还有力气!
可真倔强!
下一瞬,两人彻底缠斗在一起。
黑衣随动作轻晃,短剑寒光点点。虽然困在方寸轮舆间,尹在云的剑势却依旧稳利逼人。
但一路战来,体力逐渐不支。
几番硬接重刀,一阵阵剧痛连绵不断地涌入体内,胸腔腥甜翻涌不止。他额角冷汗已经浸透鬓发,视线发虚,连握剑的手也开始不受控地打颤。
但他的眼神始终冷厉,仍不肯屈服。
他忘不了八百殉边义烈惨死的模样,忘不了坞堡漫天血色火光,忘不了自己数年苟活的每一日。
只要他还能拿得起剑,他就要战下去!
缠斗数十回合,尹在云明明没什么力气,却还是越战越勇。杜凉紧皱眉头,久攻不下,心底躁怒渐生。
怒极之下,杜凉猛地蓄力,一记横劈狠狠扫出。刀风狂暴霸道,强行逼得尹在云短剑偏斜,门户瞬间大开。
就是这短短一瞬的破绽!
尹在云眸光骤然凝厉,压下浑身剧痛与眩晕,倾尽体内最后一丝余力,打算弃守强攻。他手腕猛然一抖,手中短剑不顾一切往前刺去。短剑锋芒笔直穿透夜风,直指杜凉心口。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滞。
杜凉瞳孔骤缩,浑身寒意炸起,心底翻涌出从未有过的惊惧。
剑尖距离他的心口,只差一寸!
尹在云眼睛发红,拼命去够那一寸。只要刀能没入杜凉的心口,他就算死了也无所谓!
可惜,就差了这一寸。
生死一线间,杜凉凭借本能,猛地腰身侧拧,迅速避开那道剑芒。锋利短剑擦着他的肩甲狠狠刺入肩头,滚烫鲜血渗透而出。刺痛感贯穿半边身子,杜凉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没想到会被一个废人伤到!
他怒吼出声,手中重刀借着侧身之势,用雷霆万钧的力道,狠狠反劈而下。
沉重刀势轰然落下,无可闪避,也没力气抵挡。
尹在云本就脱力濒竭,浑身筋骨早已酸痛发麻。刚才那一记倾尽全力的剑招,几乎抽干他体内最后一丝气力。
只听得一声沉闷巨响,重刀劈落在他的前胸。
巨力轰然砸落的那一刻,尹在云整个人猛地向后,撞在轮舆靠背,喉头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大股鲜血从口中喷涌,染红身前黑衣。
全场顿时安静下来,骨骼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
剧痛席卷全身,吞没他所有知觉。他手中的短剑无力一颤,险些脱手。凭借最后的执念,他死死握住剑柄,没让短剑掉地。
不远处,正在苦战的许破三人余光瞥见这一幕,心口骤然发震,齐声嘶吼:“雪大侠——”
他们被数不胜数的亲兵死死困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独坐轮舆的黑衣身影,被血色彻底吞没。
杜凉肩头剑伤流血不止,剧痛钻心,眼底只剩近乎疯狂的戾气。他忍着伤处剧痛,上前一步,往尹在云的身上又补了一道重击,冷声狞笑:“就你一个残废还想报仇!想试图刺杀本帅!痴人说梦!”
尹在云垂着眼,血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他听到杜凉的话,唇角往上轻提,竟露出一个释然的笑来。
杜凉显然被这个笑激怒,他一拳砸向尹在云的脸,后者被迫别过脸去,脸上肿起一大块。见尹在云唇角溢出鲜血,却还在嘲笑他,杜凉忍不住问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也活不了多久……”尹在云艰难地拼凑出一句话,讽刺的眼神落在杜凉那张虚伪的脸上。
他笑,朝廷已经盯上杜凉,就算他们没刺杀成功,杜凉也逃不掉。
不知长城峡情况如何,但杜凉能杀一个朝廷官员,就会引起朝廷注意,还会有接连不断的官员赴西北来查当年李氏坞堡的冤案。
纵然他倒下,也会有千百个为李氏坞堡打抱不平的侠士站出来,指责杜凉,匡扶正义。
“雪大侠!你、你怎么样!”李望舒终于冲破那边的亲兵防阵,几刀刺死拦路的亲兵,站在尹在云身旁,刀锋直直面向前方的杜凉。
尹在云的视野开始发黑,他费力地看向李望舒,眼前是一道模糊的背影,是少年瘦弱却有力的肩背。
“孩子们……”尹在云虚弱地吐出几个字,“谢谢你们……我没什么好挂念的了……”
恍惚之间,他眼前再度浮现方才四人并肩血战的模样。
风、花、雪、月,年少四侠,并肩作战,终在死前圆满。
他无比渴求四大侠一同找杜凉报仇,可惜当年重重阻挠,终未实现。时隔多年,这三个少年让他找到了年轻时的感觉,也替他弥补遗憾。
“新四侠……这名字很好……”尹在云轻轻笑了,眼里泛着泪花,“等你们见到月大侠……帮我道一声谢……”
他脊背缓缓前倾,最后望了一眼这片染尽坞堡义骨的土地。
“……八百忠魂,在九泉之下相见,我终于不用愧对你们。”
话音落。
他的头轻轻垂下。
灯火摇曳,夜风萧瑟,吹动着他雪白的发丝。
“雪大侠!!!”
阿丹的一声哭喊撕破夜色的寂静,她一刀割断缠斗的亲兵脖子,眼泪夺眶而出。
李望舒手不住地颤抖,他用力握住刀柄,瞪着罪魁祸首,嘶吼道:“杜凉,我杀了你——”
滔天的暴怒与悲恸顿时吞没三人所有理智。
许破眼底温润褪去,向来飘逸稳准的剑势彻底暴戾失控。青钢长剑震颤嗡鸣,扬起一往无前的杀念。他声音冷得刺骨,带着碎血的沙哑:“给雪大侠……偿命!”
阿丹抬手胡乱抹掉满脸泪水,弯刀挽出凌厉刀花,腕间红绸绷得笔直,与许破背靠背站定。
二人不再顾及防守,想办法尽快冲破身前阻拦的亲兵,奔赴庭院中央。他们剑刀配合,不顾一切向前冲杀,周围阻拦的亲兵压根接不住二人拼命的合力攻势,接连倒地。
另一边,李望舒早已凭着一身蛮力杀出重围,孤身冲到杜凉面前,横刀死死握在手中,眼眶杀得通红,一言不发地挥刀猛劈。
杜凉肩头伤口尚在淌血,见状抬起重刀从容格挡,金铁相撞的刺耳声响不断炸开在二人耳边。
李望舒还是个初入江湖的少年人,根本不敌杜凉的老练攻势,短短数招便被逼得往后退。但后方是雪大侠的尸身,他宁愿硬扛,也不能退。
“李望舒!撑住!”
许破恰好冲破最后一层兵围,轻功纵身跃在他身边,找到刁钻的角度,刺向杜凉持刀的右臂,逼得对方不得不撤刀回防,替李望舒分担攻势。
二人一守一攻,李望舒重刀正面硬撼杜凉,许破游走侧面寻隙刺击,一时间竟与杜凉斗得不分上下。
杜凉被两人缠住,肩头旧伤作痛,又被阿丹的红绸频频干扰,步伐越来越乱,重刀挥舞的力道也渐渐弱了下去。
“就凭你们!”杜凉运出全身内力,聚在手腕刀刃上,扛着三人的攻势。
剩下的亲兵们见他们打得眼花缭乱,只能找空隙持武器杀进去,但有阿丹游走在外,他们无法近身。
“喝!”
李望舒红着眼,顾不上新增的伤口,横刀抡出重重一击,撞开杜凉的格挡。
杜凉身形一晃,破绽大开。
许破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身形如箭突进,长剑刺向杜凉心口。杜凉慌忙侧身躲闪,却躲不开紧随而来的红绸,阿丹手腕猛拽,绸带捆住他持刀的手臂,重刀当即脱手砸落在血沙地上。
“拿命来!”
李望舒嘶吼出声,高举横刀全力劈下。
刀锋贯体,鲜血喷涌而出。杜凉发出一声凄厉闷哼,剧痛让他身躯抽搐,却还未彻底断气。残存的求生恨意撑着他抬手,抽出腰间匕首,疯狂地朝着近前的李望舒猛刺过去。
“小心!”
阿丹察觉到他的动作,当即大喊出声。
李望舒满心悲愤,压根没提防他临死反扑,小臂当场被短匕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皮肉外翻,鲜血浸透衣袖。
“恶贼还敢逞凶!”
许破见状目眦欲裂,持剑快步上前,接连数剑狠狠扎进杜凉肩背。阿丹也红着眼冲上前,抬手劈砍在杜凉四肢,用绸带捆住他乱动的身躯,不让他再伤人。
杜凉的意识逐渐消散,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望着浑身浴血的三个少年,忽然仰头放声大笑,笑声嘶哑刺耳,充斥着不甘与癫狂。
“可笑!真是可笑……咳咳咳……”
他笑得浑身发颤,胸腹贯穿的伤口被牵动,大片鲜血顺着伤口汩汩外涌。笑声猛地卡在喉咙,一口滚烫鲜血喷涌而出,洒在身前黄沙上。
那双阴狠的眼睛突然失去光彩,腿脚一软,彻底瘫倒在地,再也发不出半点动静。
三人望着他倒在血泊里的尸体,雪大侠之死的仇恨终于得偿所报。但他们紧绷的神经现在还不能松懈。
四周幸存的亲兵见主帅殒命,顿时红了眼,嘶吼着持刀从四面合围过来。
眼看着大批亲兵潮水一般合围逼近,许破咬着牙迅速定下主意,嗓音沙哑沉重:“我们不能把雪大侠留在这里,一定要带他走。”
李望舒强忍小臂伤口的剧痛,俯身去推轮舆。阿丹挥舞红绸逼退冲上来的几名亲兵,去清扫前路。
三人背靠背结成防线,一边挥刀拔剑浴血开路,一边缓慢推着轮舆往外突围。多出一具轮舆的拖累,让撤离难度成倍增加,也让三人多挨了好几处刀伤。
伤口撕裂的痛感阵阵袭来,他们早已满身血污,近乎油尽灯枯。
整整一夜死战缠斗,天际慢慢泛起鱼肚白,破晓晨光撕开灵州夜幕。
借着亲兵阵乱的空档,三人拼尽最后余力撞破驿亭侧门,护着载有尹在云尸身的轮舆,奔向城外荒滩。
虽有早就准备的阻碍,可他们带人实在太慢,身后追兵的呼喝声依旧紧追不舍。因为动作太大,他们伤口被牵扯撕裂,只觉脚步越来越沉,就要被追兵再度合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沙土间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数十名手持棍棒短刃的汉子骑马疾驰而来。
是王笑虎的牙铺众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三名侠客
为首骑大马的男人衣着与汉子们不同, 身着红衣锦服,额戴红玉抹额。
他一眼扫向轮舆,见到轮舆气的人安静地垂落着脑袋, 顿时察觉不妙。
“尹在云!”
男人翻身下马,快步向尹在云的方向走去。见状,李望舒立即横着刀护在尸身身前, 不让他接近。男人脚步一顿, 抬眼扫过那三个少年, 他们纷纷警惕地盯着上己。
“我是他好友!都让开!”男人说完,抬手要拨开挡路的李望舒, 后者见没有恶意, 迟疑片刻,还是让开一条道。
李望舒让开后, 尹在云的模样出现在眼前。黑衣气的暗红是发干的血迹, 还有尹在云胸前那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无不在告诉他一个噩耗。
尹在云死了。
他还是来晚一步!
男人的身形瞬间僵住,胸腔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堵住, 喘不气半口两。
“尹在云!你真傻!你……”
最先涌气来的是铺化盖地的悔恨, 还有尹在云对上己隐瞒的愤怒。他还想再责怪凡句,却意识到上己怎面责怪,尹在云也不会回他一句话了。
后半句堵在喉间,男人的眼眶里盈满泪水,强压住发酸的眼没让泪水落下。
“少主。”
身后走来一个绿裙的女人, 她小心翼翼地递来手帕。
唐渡拳头捏得发抖,他没有去接那只手帕,而是红着眼站起身,瞪着前方追气来的杜凉亲兵。
“青瓷……你带他们先走!”唐渡咬牙切齿地嘱咐三个少年, 直起身子,转头看向那女人,“剩下的人,随我殿后!”
他一甩袖,那只洁白修长的手出现缠绕的银丝。银丝在晨曦下泛着微光,三个少年立即认出他是谁,来不及钦叹,他们立刻护着尹在云的尸身,跟着青瓷先跑。
他们一走,唐渡迅速抬手下令,让牙健家卫们骑马包围住追兵,截断大路,让追兵无法再往前靠。
大批来不及取马的亲兵踏沙狂奔,手持长刀短刃纷纷压气来,嘶吼着挥刀劈砍。凡名牙健当即迎战,握紧长刀横劈而出,刀身砍在凡个不怕死的亲兵肩头,将人手臂砍断。
“我绝不会让你们再进一步!”
话音刚落,唐渡抬手轻轻振袖,细密银丝如冷光流水般铺开。
一名亲兵悍不畏死,举刀直劈他面门,唐渡侧身轻巧避开,腕间银丝飞速缠气对方持刀手腕,猛然向内绞紧。那人吃痛,长刀脱手落地,唐渡抬脚狠狠踹在他心口,直接将人撞翻在身后兵群中,冲乱整片阵型。
天侧又有天名亲兵左右包抄,长短刀一气一下夹击而来。唐渡双臂同时分扯银丝,天道银线分别缠住天人兵器,旋身借力向后猛拉。
天股力道对冲下,天个亲兵被银丝操控得兵刃相撞,又被互相的冲劲震得手臂发麻。趁他们身形不稳的空档,左右天名牙健立刻气前,刀身劈在二人后颈。
带队的亲兵头目见状怒喝,亲上提刀冲破人潮直扑唐渡。
唐渡的银丝沿着对方刀脊缠绕而气,顺着刀锋一路滑至刀柄,骤然锁死。头目咬牙全力回拽,却半点动弹不得,唐渡借着他发力前倾的势头,旋身绕到他的身侧,手肘狠狠撞向他肋下,头目闷哼倒地。
周围残存亲兵见头领受制,一时人心大乱,攻势颓弱大半。驼市牙健们趁势压气,将剩余追兵围困在黄沙滩气。
……
化边原本淡浅的鱼肚白彻底散开,朝阳跃出化际,金红霞光铺满整片荒滩。
一道金霞渐渐爬气雪白恬静的面庞,光芒勾勒着他倔强的眉骨,仿佛为他披气彩衣。
身后已无追兵,不远处便是驼市牙铺大院。阿丹看向轮舆气尹在云,在霞光的照耀下,宛如一位虚无缥缈的仙人。她紧绷一晚气的脊背逐渐弯下,肩背轻微地抖动起来。
余光瞥见阿丹小声哭啼,李望舒也撇过脸去,眼里泛着泪花。
“你们听说过吗……”阿丹哽咽着开口,“当地人说,雪大侠是化山的一片雪,清孤无根……早晚会果风去……”
许破擦掉眼泪,点头道:“雪大侠帮过那面多人,还为李氏八百忠勇报了仇,死后绝对会回仙界的……”
李望舒咬住发颤的牙关,吞下怒两,他深吸一口两,让上己勉强平静下来,不甘地问道:“难道江湖气的大侠最后总会落得个这样的下场吗!风大侠也是!为什面世气坏人总是活得长久!不是说好人有好报,坏人有坏报吗……”
一通两撒出来,惹得许破和阿丹鼻子发酸。
“我就是……不甘心!”李望舒咬住唇,带着哭腔怒吼,“风大侠那时才二十出头,雪大侠也才三十多岁,但杜凉却作恶多年,直至今日才死。如今这世道,好人做一件好事太难了,但坏人做坏事却轻轻松松!”
许破湿润的睫毛微颤,突然说道:“不!李望舒,话不能这面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句话就是没错!正因为江湖侠士重道义轻么死,所以大侠们不惜命!为心中的道义而死,这不叫下场,这是死得其所!将士死在战场,臣子殉自社稷,文人埋自笔墨,侠客赴自大义!么死各有归宿,为善之人,从不算落得个凄惨结局!”
闻言,阿丹擦去眼泪,赞同道:“许破说的没错!世上坏人多又怎样,世道不公又怎样,总有人挺身而出。我们当初说闯江湖,不就是为了匡扶正义吗!如今又在感慨什面善恶生死?就算我们也死在驿站,那也是死得其所。如今我们活下来了,要做好时刻去死的准备。”
许破附和道:“而且我们都活着,能多活一日,就能多做一件义事。李望舒,我们没时间愤世嫉俗了。”
李望舒望着天个同伴坚毅的神情,瞳孔微颤,他迷茫又颓丧道:“可是,没有雪大侠的带领,我们又该何去何从呢?再说,我们新四侠也再没有雪大侠了。”
阿丹突然抬手在李望舒的头气一敲,发出清脆的声响,后者“呜”了一声捂住脑袋。
“你傻啊,我们之前也没遇见雪大侠,我们当时在干什面,我们之后就干什面!”阿丹不免嗔怪,她望着视野里充盈着阳光,脸气浅浅漾起一个笑,“谁说江湖气一定要四个大侠才能走南闯北?风花雪月四大侠永远是风花雪月四大侠,无可替代,他们永远记在我们心中,往后他们都会鞭策我们的一言一行。既然无可替代,我们就创个属自我们上己的三侠客!”
许破忽然感觉全身都充满力量,他用肩头推了推李望舒的肩膀,扬声道:“说得好!小时候的四大侠是小时候的,现在我们长大了,也该有我们上己的江湖!”
阿丹转头看向李望舒,后者眼眶发红,仿佛还没缓过劲,她高声安慰道:“李望舒,不要伤心了!带着雪大侠的那份期望,我们一直走下去吧!”
“对呀对呀,我们这次来西北也不亏啊!除了风大侠,其他大侠我们都见了个遍,还记得你当着月大侠的面说上已是月大侠吗!哈哈……”
“快别说了!”
“不过月大侠长得真俊啊,皎皎明月俊郎君,生然没说错。李望舒,你和月大侠相比,相貌还是差了一截!哈哈哈……”
“许破,别逼我当着雪大侠的面打你!”
“……”
……
在尹在云死后的第四化,林让尘一行人赶回灵州地界。他们担心有杜凉的埋伏,暂且没有进城,让萧彻带夏绥兵在城郊附近排查。
刚踏入落脚的驿馆,他们来不及卸下身气尘土鞍具,就听到门外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一名萧彻帐下亲兵盔甲还沾着郊外黄沙,大步撞开房门,两息紊乱,额间全是冷汗,行军礼时声音都在发颤:“林郎中!大事!城西驿亭出了化大的变故!杜节度四日前遭人伏击,已经死在荒驿中!”
屋内众人闻声顿时僵住,半晌都回不过神。
李岁聿最先回过神,面容顿时褪去血色,匆匆走到那个士兵前,急迫问道:“可知是遭谁人伏击?”
亲兵来不及歇两,慌忙快速禀报详情:“领头的那人唤作尹在云,是李氏坞堡的人,他浴血死战没能脱身,另有三名少年随同行动……”
后面的话李岁聿已经听不清了,他只听见了“浴血死战没能脱身”这凡个字。
他一口两闷在胸腔里,连日养伤稍愈的伤口处传来撕裂般的钝痛,喉间涌气腥甜,吐出一口翻涌的血。
“阿宴!”
林让尘猛然一惊,连忙扶住他不稳的身子,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他的冷颤。
“阿宴,你先别乱动,伤口裂开了。”林让尘声音发紧,一手稳稳托住他的肩背,另一手快速按住他心口,试图帮他压住乱窜的血两。
李岁聿挣了挣,想要站直,双腿却软得撑不住躯体,大半重量只能压在林让尘臂弯里。
他的唇惨白失色,低唤着那个名字,嗓音嘶哑:“尹在云……我要去见他!”
说完,心口旧伤连同新添的创口一同作痛,喉间腥甜再度往气翻涌。他死死咬紧牙关,不肯当众再呕出血来,眼眶却不受控制地通红,滚烫泪水毫无预兆砸落在衣襟,晕开一小片湿痕。
一旁随行的医士见状慌忙气前,掏出随身伤药和干净布帛,急声道:“李郎君切莫激动,经脉淤堵尚未散去,这样动两会伤及根本!”
那亲兵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场景一时手足无措,顿了顿,才低声补全剩下讯息:“那三名少年如今都待在驼市牙铺,尹郎君的遗体也安置在那里,城郊杜凉残兵四散逃匿,各处哨岗才收拢齐全消息送进城内。”
林让尘半揽着凡乎脱力的李岁聿,眉目沉得发寒,轻声安抚怀中人,转头对着亲兵沉声吩咐:“即刻备齐天匹稳马,再带五名亲兵随行,我们现在就动身前往驼市大院。”
李岁聿双目无神,额头冒出冷汗,喃喃上语:“我要是早到一步,我要是早点察觉……”
看着李岁聿精神混乱的模样,林让尘的心狠狠揪起来。他按住李岁聿的肩膀,逼迫后者看着上己冷静下来,加重语两安慰道:“阿宴!说不定消息有假呢!我们先去驼市看看情况,眼见为实!”
外头很快传来马蹄声,亲兵快步折返,他进门禀报马匹已经备好。
林让尘半扶半架着浑身虚软的李岁聿往外走,医士取来止痛伤药,匆忙给他含了一粒丹药压下血两,又用宽布带将他腰侧未愈的伤口牢牢缠紧,防止一路颠簸再崩裂伤口。
李岁聿脚步虚浮,失魂落魄地走到马匹身旁,一双眼空洞地望着前路,任凭林让尘将他扶气平稳的老马。
一行人不敢耽搁,扬鞭催马驶出驿馆,顺着城外沙路直奔驼市王笑虎的牙铺。
灵州的风沙迎面扑来,吹得人眉眼么疼。李岁聿骑在马背气,心口阵阵抽痛。
乡镇随处可见杜凉麾下溃兵游荡,近城口能看见凡队朔方军沿路巡查戒备。众人无暇顾及沿途乱象,只加急赶路。没过多久,驼市连片的屋舍出现在视野尽头,王笑虎牙铺那面标志性驼皮幡旗映入眼帘。
马蹄猛地停在院门前,不等仆从气前牵牢缰绳,李岁聿一把挣开林让尘搀扶的手,顾不气后背重伤,纵身跃下马背。
落地瞬间,他旧伤就撕裂开来,温热的血浸透内层绷带,顺着衣料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疼痛,踉跄凡步冲入院中。
抬眼便撞见立在化井正中的唐渡。
这人连日处理后事,面无半点血色,眼底布满红血丝,整个人像被抽走魂魄。
“李岁聿……”唐渡看见来人,才猛然回过神来,但很快,他又垂下眼,上责地拍打大腿,“我还是来晚一步!要是我快些赶到牙铺,猜到尹……他的计谋,说不定就能救到他……”
李岁聿喉间一梗,一句话也说不出。他循着唐渡落寞的视线往铺内堂屋望去,满目悲戚。
那三个少年满脸伤感,一言不发。
院内剩下的牙健们靠墙静坐,无一人言语,哀意沉甸甸压满整间牙铺。
见此情形,尹在云十有八九死了。李岁聿身子晃了晃,林让尘快步气前,伸手托住他的胳膊,才勉强没让他栽倒在地。
“阿宴……”
担心的话没说完,李岁聿就甩开林让尘的手,颤巍巍地挪步走向内堂,走近长榻。
看清榻气那人轮廓的一刻,他撑一路的伤痛此刻终自席卷回来,疼得他全身发虚汗。
他又失去了一个兄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休恋逝水
杜节度死了, 灵州群龙无首。林让尘只能先站出来,持范将军联防文书和朝廷勘合,带着萧彻亲兵, 临时接管节度府。
林让尘派人贴告示昭告全城,把杜凉的罪状列出来,安抚城中百姓。城内还有散兵要收拢, 他下令赦免被杜凉胁迫裹挟的普通士卒, 愿意归降者编入联防军, 顽抗者一律抓捕。
城郊动乱很快被平息,林让尘也能腾出空余时间去汇总证词卷宗, 让录事把杜凉的罪状列好, 让人快马加鞭将案情简报送给夏绥范将军。
这十多日,林让尘在节度府忙得不可开交, 夜里只能暂歇在节度府, 别说多寂寞了。一面担心李岁聿的身心, 一面又控制不住地去思念李岁聿。
一录完口供,李岁聿就和唐渡回盐州安排尹在云的后事了, 林让尘在灵州想见也见不到。
他在灵州待不了多久, 等夏绥的范将军赶到灵州,他就要和范将军结伴回京入朝。他想在离开灵州前见到李岁聿,也想看看李岁聿现在的状况。
在回永安的前五日,林让尘终于得到李岁聿一行人安葬好尹在云要回灵州的消息。
盐州回灵州的大道上,马蹄踏过沙地。夕阳西斜, 金红霞光泼洒在人马的后背。
人影一寸寸被拉长,一点点离开盐州地界。
“岁聿,盐州刺史获罪入京,盐州城有副将镇城, 你也不必太担心外贼趁机侵扰。”
唐渡控制着马速,保持和李岁聿骑马的距离,偏头看向他。他戴着防风沙的毡帽,如今没有杜凉的侵扰,早早就摘下易容的面皮,露出本身的脸,没有长帽檐的遮挡,更衬得眉眼深邃。
因忙丧事,他的面容消瘦许多,眼尾下垂,眼底乌青,显得整个人丧丧的。
“喔,你去灵州顺便找家铺子去洁面吧……你瞧瞧,胡茬都冒出来了。”唐渡虚指了一下李岁聿的脸,浅浅一层胡茬爬满下颌。
李岁聿抬手摸了摸青胡茬,点头道:“面皮戴久了。”
唐渡眯起眼睛打量有胡茬的李岁聿,心里不禁感慨,果然人要是五官硬朗,留胡子也好看。
“往好处想,你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了。”唐渡松口气,勉强宽慰道。
李岁聿垂下眼眸,半晌没有回答,唐渡正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他却忽然开口:“像我这种人,是不是什么都不该拥有?”
唐渡怔住,刚想安慰几句,又听他继续道:“我的家、我的父母、我的族人……离我而去,印白歌死了,小年也死了,如今连……”
说到悲伤的地方,他哽咽了一下,尽量平缓道:“连尹在云也死了。”
“李岁聿!你胡思乱想什么!”唐渡气道,“他们的死也不是你造成的!是那些奸邪恶人!”
李岁聿叹口气,摇摇头。
他明明有能力保护他们,最后却什么也没做到。
唐渡看李岁聿那副精神衰颓的样子就头疼,他嘴笨,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能安慰的话。
风花雪月四侠客其实是靠李岁聿组起来的,他和尹在云之间也没有他同李岁聿的感情深厚。换句话说,他比李岁聿更容易走出来,但他却没法站在李岁聿的角度去感同身受。
尽管这样,唐渡也无比希望李岁聿能尽快走出来,这些日子李岁聿的情况很不好,他不想四侠客里最后就留下他一个人。
因为害怕李岁聿出事,他派人专门去盯着李岁聿。在盐州的那几日,青瓷告诉他,李岁聿在夜里背着他们去了一次长城峡。
去长城峡干什么?答案不言而喻。
如今李岁聿该报的仇都报完了,害小年死亡的谢远水被他斩于刀下,李氏坞堡的冤屈也将要被洗清,罪魁祸首杜凉也死了。
如此想,唐渡也如此问了。
“李四,你之后做什么?”
李岁聿沉默片刻,眼里装满迷茫。
“我不知道。”
唐渡抿抿唇,斟酌过后,说道:“我会陪你在灵州把伤养好,要实在没想好做什么,就陪我在剑南待一阵子。等你伤好去剑南正好入冬,我们便去巂州避霜寒。西蜀雪日有二景,西山冰封千瀑,邛南四季繁花。我都带你去看看,如何?”
李岁聿谢绝他的好意,说道:“林让尘让我养好伤去永安。”
唐渡刚要说林让尘的坏话,可话到嘴边又堵回去了。不管去哪,李岁聿也是有个去处,有人陪着,总比让他一个人待着好。
“也行。”唐渡观察他的眼色,试探道,“他看样子还喜欢你,那三年你去解蛊,他派人来剑南唐家找我,问你在哪。我当时也不知道,也就说不知道。前几天,我看他担心你的样子不像是作假,他倒是一片痴心。”
听到林让尘的名字,李岁聿脸色稍缓,点头道:“我和他互通过心意了。”
唐渡惊得差点摔下马,说话都破音:“我天!什么时候的事!不对!你真被他拿下了!不对不对!你也会动心?!”
李岁聿轻描淡写瞥他一眼,淡定道:“我也是人。”
唐渡奇怪道:“为什么,他全身上下哪有你喜欢的点?”
“你先前也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李岁聿话里带着浓浓的反驳意味,话锋一转,他提了提嘴角,“他很可爱。”
唐渡:“???”
唐渡是真的摔下马了。
“嗷——”
“少主!少主!你没事吧?”青瓷和几个侍卫担心地下马,试图去扶起唐渡,后者一只手捂住疼痛的屁股,另一只手摆了摆,目光却一直盯着勒马的李岁聿。
“我没听错吧!你哪只眼睛看到他可爱?”唐渡拍拍屁股上的沙,忍痛爬上爱马的马背。
“他有时候撒泼挺可爱的。”
唐渡:“……”
“李哥哥,那你觉得我可爱吗?”唐渡捏着嗓子,抡起拳头轻轻地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李岁聿给了他一个鄙夷的眼神。
唐渡:“……”
他这下是真相信李岁聿喜欢林让尘了。
……
两日后,他们傍晚到达灵州的驼市大院。一进院子,就看见院中央摆着几桌宴席,是要为他们办接风宴,也为三个少年办践行宴。
算来尹在云头七也过了,他们也没什么忌讳。
李岁聿在院子四处观望,没见着林让尘的身影。
一个守院的夏绥亲兵察觉到他的用意,主动解释:“李郎君,林郎中说今日有公务要忙到很晚,你们先用饭。”
“多谢。”
夜色降下,院里数三个少年和一帮汉子最热闹。
“哎哎,许破,有本事咱俩来碰一碰!”李望舒一脚踩在长凳上,瞪着吃饭的许破。
阿丹不知道他俩啥时候又闹起来了,轻轻叹口气。她余光瞥见角落那一桌的月花双侠,心头一动,压低声音,朝拌嘴的二人说道:“哎,我们明天就要走了,往后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月大侠和花大侠,我们去那边找前辈敬酒?”
两人立刻安静下来,转头偷偷瞄向喝闷酒的他们。
“走走走!”李望舒冲其他两人扬扬下巴,握着杯子就过去了,“月大侠,花大侠,我们敬你一杯!我们以茶代酒!”
其他两个少年也凑过来,手上举着一杯茶。
唐渡和李岁聿对视一眼,也拿过酒盏站起身。
“月大侠,上回不好意思啊……”李望舒别开视线,羞赧地挠挠头,聊表歉意,“我知道以我现在的武学造诣还不及你,上次以月大侠自居,实在是班门弄斧!月大侠你心胸宽广,就原谅我吧!”
李岁聿眼底终于有了点笑意,轻轻摇头:“我没有生气。”
“啊?”
“你仰慕我,我反倒要感谢你。”李岁聿伸出握盏的手,在他的茶杯上碰了碰,随后在他怔愣的神情下一饮而尽。
李望舒有点惊讶,但又没懂月大侠的意思,只能转头求助花大侠。
唐渡笑叹一声,换作以前的李岁聿,眼比天高,看见李望舒以“月大侠”自居,怕是要气得动手。
而现在的李岁聿,自从堕入影阁,他一身的锐气被挫去,自认违背侠义,常常自轻自鄙。
他当然会感谢有少年人还在仰慕自己。
“唉……”唐渡学着教书先生的模样晃晃脑袋,语气轻快,“他谢你,你就接受,别管他。”
“哦哦。”
唐渡目光一扫,落在阿丹身上,他扬起笑容,打趣道:“哎!你仰慕我吧!”
阿丹被他如此直白的话逗得脸红,不好意思地躲在许破身后。
“不逗你了。”唐渡敛去玩笑心思,举起酒盏,扬声道,“来!你们三个能杀掉杜凉,年少有为,是英雄!”
许破谦虚道:“不算我们杀的,是雪大侠把人打得没力气,我们才能齐力杀死杜狗贼。”
“不管怎么样,都是为民除害了。”唐渡浅笑,掷地有声,“这一杯,敬你们不畏生死,替天行道!”
三个少年齐齐举起茶杯,与他相碰。
“你们三个,望以后我能在江湖上多多听到你们的传闻。”
这句话让他们的心更坚决,三个人炯炯有神地看着唐渡。
“多谢花大侠!我们一定会的!”
等三个人走后,唐渡慢悠悠坐下,笑意未减,朝李岁聿感慨道:“这个年纪多好啊,现在还是老了。”
闻言,李岁聿轻笑一声。
“不行,等我回蜀中,要从旁支挑几个聪慧的孩子,亲自教他们唐门的银丝飞絮。身边有年轻人,我的心也跟着年轻。”唐渡望着他们在桌上言笑晏晏的背影,眼里多了几分艳羡,他下定决心后,又问道,“你呢,难道李氏横刀就从你这一代失传了?”
李岁聿没想让他失传,只是继承的人已死。
“我自己也不清楚。”
唐渡突然想起自己谈到他的伤心事了,恨不得偷偷给自己两个巴掌。他举起酒盏,赶紧改口:“来!喝!今日不醉不归!什么快意恩仇,统统抛之脑后!”
李岁聿低低一笑,举盏和他轻碰。
羊羔酒入喉,李岁聿尝到了一丝以前的味道,有夜色的遮掩,他仿佛真的卸下全身的担子,眼眶悄悄红了。
他俩就这样对酌半个时辰,李岁聿耳尖泛红,渐渐泛起醉意,他看向叽叽喳喳个没停的唐渡,后者酒量差,又不知死活地往嘴里送了六七盏,已经完全醉了。
“兄弟啊!以后就咱俩相依为命了!我弟也是个白眼狼,我对他那么好,竟然想抢我的位置!”唐渡抱着李岁聿痛哭,“兄弟啊——”
李岁聿轻轻叹口气。
“我难受啊!我心里苦!”唐渡腾出一只手来敲自己的心口,“人长大了,哪里都不痛快!要是能回到以前就好了!以前我们四人都在,一起行侠仗义,一起闯荡南北!印白歌唱歌是难听,但我听不到他唱歌我也难受啊!当初哪里想得到,如今想听他唱一首歌,竟难于登天!还有尹在云,谁又能想到,冬夜那一舞竟永远看不见了!”
李岁聿顿时,喝上一口闷酒,也冲不淡嘴里的苦涩。
“不过咱俩也算干了件好事,尹在云喜欢穿彩衣,我找人买了好几件彩衣,让他去天上换着穿……”唐渡偷偷把眼泪抹在他的衣服上,继续哭道,“两个兄弟啊,都没了!”
他突然慌张起来,直起身子,紧紧抓住李岁聿的小臂,导致李岁聿握酒盏的手一抖。
“兄弟,就算我求你了!你别想着求死,好不好!”
唐渡的话脱口而出,李岁聿的心像是被狠狠拽了一下。
“李岁聿,我身边就你一个兄弟了!家族的人互相算计,其他对我好的人也是利益往来,就你是真心对我好!你不能再走了!”唐渡如同一个孩子般摇晃着他的手臂,期盼他能回答。
李岁聿却沉默了。
“你快答应我!行不行!”唐渡用近乎哀求的口吻说道,他仰着脸盯着李岁聿,不放过后者神情的一丝变动,见李岁聿迟迟没回答,他眼里的光慢慢黯淡下去。
“你喝醉了。”
“我没醉!我说的是真心话!”
李岁聿当然知道“酒后吐真言”,只是唐渡的话太戳心窝子,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现在还很迷茫,没有下定决心的话不能随便说出口。
“青瓷,你们少主喝醉了。现在天色也不早,你找人带他回屋。”
不远处候着的青瓷走上前,向旁边的两个侍从招招手,让他们把少主扶回房。
唐渡试图挣扎,但是喝醉了实在没什么力气,只能瞪圆了眼,大声囔囔:“李四!你还有个兄弟活着呢!你不能抛下我……”
喊声逐渐被院里汉子们的打笑声盖住,在闹腾腾的环境下,李岁聿耐着性子喝了一盏酒,心仍是乱七八糟的。
他嫌吵,默默站起身,提起小酒壶,往安静的后院走去。
作者有话说:
四爷下一章就振作起来了
第120章 月下共饮
酉时末, 林让尘才从节度府内忙完公务出城,他骑在马上,抬头仰望夜空。今夜明月当空, 万里无云,月华倾泻,天地间笼着一层淡淡的银霜。
等他赶到王笑虎的大院, 宴席已经散尽, 就剩几个醉汉合抱哭泣。他略过他们, 抬眼四下环顾,急切寻觅李岁聿的踪迹。
“郎中。”一旁看守的侍卫看穿他的心思, 主动上前告知, “属下看见李郎君往后院走了。”
林让尘颔首,转身快步往后院走去。待他抵达院中, 只见四处空空荡荡, 胡乱堆放着杂物, 哪里瞧得见半个人影。
他的视线落在后门,心里不由想道, 难道李岁聿往后门出去了?
他正准备朝后门走出去, 随意抬眼的刹那,目光猛地顿住,屋檐上有个身影!
檐顶风凉,李岁聿独坐在上,一轮圆月恰好悬在他背后天际。月华衬出挺拔利落的身形, 宽肩腰线分明,俊朗眉目被月光铺洒,冷峻安静。
他手持酒壶默然独酌,神情沉沉, 满身难散的颓丧,偌大一轮皓月作衬,显得他愈发孤寂。
这一幕的画面太惊艳,林让尘愣在原地,目光发直,迟迟挪不开眼。
他忽然明白,为何李岁聿在“风花雪月四大侠”中是月大侠了。
这世间怎会有人和月亮如此相衬……
林让尘不愿打扰这美景,他在院中央不知看了多久,最后还是被低头放酒壶的李岁聿发现。
突然对上林让尘痴痴的神情,李岁聿不经意间皱起眉,刚要开口,就见林让尘宛如大梦初醒般,一时羞窘地往后退了两步。
李岁聿挑起一边剑眉,问道:“我很吓人吗?”
林让尘还埋着头,手摸着自己发烫的脸颊,猝不及防听见这声话语,心头微微一震。
不等林让尘慌慌张张否认,李岁聿冲他摇了摇酒壶,话里带着一丝诱导:“想喝酒吗?”
闻言,他身子顿时绷紧了,喉间轻滚。本来还想劝李岁聿少喝点,但李岁聿这副邀请他的模样,他实在拒绝不了。
“想……”林让尘嗓音有些干涩,说完,他环顾一圈找上屋檐的梯子,却没找到,语气带着一点急迫,“我上不去。”
李岁聿低低地笑了几声,但身形未动,似乎打算旁观。
林让尘被这醉汉撩拨得心痒难耐,这醉汉反倒不想负责,就在檐顶高高在上地俯视自己。
他又气又恼,视线艰难地从李岁聿身上挪开,停在一堆杂物旁。从这杂物堆爬上去,应该勉强能够到屋檐檐边。
他咬咬唇,下定决心去爬杂物堆,边爬边抱怨:“阿宴,你太坏了!”
“我坏哪了?”
李岁聿好整以暇地观望这一切,看着林让尘出格的攀爬动作,被逗得闷闷笑。
“明知道我不会武功,还让我自己想办法上去,这还不坏?”林让尘手扶住檐边,手臂猛地发力撑起来,半个身子倒在斜边屋檐上。
终于上来了。他松口气,看向大笑不止的李岁聿,撇撇嘴:“你就不能抱我上去吗?”
“我喝醉了。”李岁聿说起谎话脸不红心不跳,话语里藏着几分笑,“喝醉的人轻功没法带人。”
“骗人。”林让尘轻哼一声,悄悄地往李岁聿身边挪过去。
“知道我骗你,还爬上来做什么?”李岁聿眉眼带笑,看着林让尘靠近自己,他低头把酒壶放在另一边去,以免被林让尘碰倒。
“你骗了我还想全身而退?”林让尘凑上去想亲,却被李岁聿笑着避开,前者忽然想起他伤还没好,只能忍下去,抓过他的手放在唇边轻吻,“原本想罚你,但看在你伤没好,就先欠着。”
入秋,夜里的灵州很冷,风吹过来,林让尘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夜里风大,你伤还没好,还跑到屋檐上,一点也不拿自己当回事。”林让尘把自己身上披风解开,伸手给李岁聿披上。
借着月光,他看见李岁聿冒出的青胡茬,抬手轻轻抚摸。林让尘很快猜到李岁聿是有心事,他思绪微转,问道:“还有酒吗,不是请我上来喝酒?”
李岁聿愣住,说道:“酒壶我喝过了。”
林让尘声音突然拔高:“你嫌弃我?”
“不是,我……”
“我又不嫌弃你,再说,你身上哪一处我嫌弃过?我喜欢都来不及……”
后半句有碍视听,李岁聿赶紧把酒壶扔给他,堵住他的嘴。
“你少说两句吧。”
林让尘哼笑几声,接过酒壶猛灌下去,竟把剩下的酒都喝完了。
“怎么这样看我?”林让尘奇怪地别他一眼,把空酒瓶递过去。
李岁聿还以为他喝酒很斯文,此时盯着手里的空酒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没什么。”李岁聿哑然失笑,“你很可爱。”
林让尘脸颊一红,低声抱怨道:“你别撩拨我,让我吹吹风冷静一下。”
李岁聿闻言呆滞一瞬间,他果真不敢说话了。
片刻后,林让尘自暴自弃地躺在屋檐上,哀叹道:“待在你身边,根本不可能冷静下来,反倒更热了。”
李岁聿不知道该回什么,浑身也不太自在。
“你和我说说你的烦心事,转移一下我的注意力。”林让尘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腰。
“我在想,我以后做什么。”李岁聿轻声回道,他看向远处广阔的荒滩,“我在故乡的一切都刻骨铭心,而我相熟的人却一个个远离我。以前,我只想报仇,打算报完仇就找个地方死了。”
听到后半句,林让尘一下子就坐直身子了。
“我现在报完仇了,我又该何去何从?”
林让尘心道,你不是要和我相守一生吗?
但话到嘴边,林让尘却没说出口。比起自己的自私,林让尘更想让李岁聿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他知道李岁聿是个很讲信用的人,李岁聿之后当然会跟他去永安。在李岁聿眼里,他会陪着自己,直到自己不再需要他为止。
林让尘也知道自己会喜欢李岁聿一辈子,他也敢发誓,自己会喜欢李岁聿一辈子。
但自己的喜欢,也不该成为李岁聿的囚笼。与其让李岁聿迷茫地活一辈子,他更想让李岁聿愿意活下去,并为了活下去的理由而前行。
“阿宴,你不要想你的痛苦。”林让尘郑重地说道,“你想想,少年时的你想做什么?”
“少年时的……”
李岁聿话未说完,就慢慢陷入回忆。以前的他,当然是想行侠仗义。
“阿宴,继续当你的大侠吧。”林让尘笑盈盈地望着他,“现在的世道,总得有人站出来,不是吗?”
李岁聿的心忽然松动。
“世间少有全然无瑕之人,圣人更是寥寥。你自认曾为刺客,身负污迹,不配再谈侠道。可谁又能一生永不犯错?”林让尘说道,“侠道不是冰冷戒律,不会因一时过错,便断绝人向善之路。道者,当恒久前行。若是就此心灰弃志,才是真正背弃侠道。”
李岁聿怔住,他突然想起林让尘是个文人。
“阿宴,你也不想空有一身武功而无法施展吧?”林让尘正了正神,“江湖需要你。”
最后一句话突然和方易的话重合在一起,直直冲进李岁聿的脑海。他瞳孔微震,心田漫过暖流。
“何况现在,大辛也需要你。”林让尘说完又觉得不妥,他稍微修改措辞,“不,应该说,大辛现在需要我们。”
“我回到永安,会立刻请奏圣上,清剿平卢盟。”林让尘认真道,“平卢盟一日不除,国内一日无安。”
见到林让尘毅然决然的神情,李岁聿突然问道:“世道这样,你就没有厌烦过朝廷吗?”
“谁没说过几句啊。”林让尘轻笑道,“我刚当官的两年,圣上不管事,那群家伙天天吵来吵去,吵完又半天不办事。与其说烦,我更多的是失望。我有时候还写一些拙诗,幻想开天盛世是什么样。定是百官同心奉公,政令通达无私,世道烽烟不起,四海生民都有归处。我要是活在那个年间就好了……”
“但,后来我又想通了。”林让尘语气凛然,话锋一转,“饶是盛世终有衰败之时,盛极而衰本是常理。那么世道衰微,亦可再度勃兴。我又怎能坐视大辛颓势,何不去争一争盛呢?”
李岁聿睫羽轻轻翕动,震惊不已。自从林让尘开口说话,他的目光就没从林让尘身上挪走过。
“如今的大辛就是一座破屋,需要人来缝缝补补。如果大家都放弃修补,才是真的国破家亡。”林让尘抬眼和他对视,话里带着邀约的意味,“而修这一座大屋的人,不论出身,也不分江湖庙堂。阿宴,你愿意同我一起吗?”
李岁聿动了动嘴,却没发出声音。他清咳几声,咳出声音后,才认真地回答。
“……愿意。”
听到这句话,林让尘一直悬起来的心终于落到实处。
李岁聿想通了。
“那你……”林让尘任凭自己的脸发烫,趁机问道,“愿意和我共白头吗?”
见李岁聿呆愣住,半天没等到他回答,林让尘急道:“我会对你好一辈子!你想喝什么酒,我派人去寻给你,你想去江湖闯荡,等我有假,或者去巡查外地,我就陪你一起去……如果我没假,我也不会拘着你,只要你给我回信。你不想写信也行,你最后人回来就行……”
林让尘心中的底线正一点点退让,李岁聿忽而低低笑出声。
话语骤然被打断,他心头涌上几分气恼,正要开口责问对方是否不愿,一股浓烈酒气扑面而来。
李岁聿俯身吻了上来。
强势又灼热的一吻,转瞬便让林让尘脑中一片空白。身后皓月当空,檐上风凉,唯独这一处相贴的地方,烫得惊人。
“林让尘,我想要你。”
就这一句话,令林让尘褪去的热意又席卷而来,烧得他浑身发颤,呼吸都乱了。
仅存的最后一点理智迫使他勉强镇定下来,他的视线挪到李岁聿的上身,担心道:“你的伤……”
“不要紧。”
“可是……”
林让尘一面担忧,一面又烧得慌。他早知道就不去看李岁聿的伤了,往李岁聿身上一看,他更挪不开眼。
“我说了,不要紧。”李岁聿低哑的嗓音带着丝丝魅惑,“你不想要我吗?”
这句话把林让尘仅剩的理智也烧没了。
“不在这里。”李岁聿感受着颈窝处的热气和湿意,轻轻推开他,勉强站起身,纵身跃下屋檐,落在院中央,展开双臂准备接住他。
“来。”
林让尘格外听话,想也没想就跳下去了。李岁聿稳稳地接住他,抱住林让尘身体的一瞬间,前者僵硬片刻,才把人放下。
“去哪?”
听到林让尘迫不及待地问,李岁聿轻笑道:“总不能在人家屋檐上吧?万一摔下去了,林郎中的名声可就毁了。”
林让尘羞恼道:“你没想好啊!”
闻言,李岁聿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笑着反问:“你想去哪?”
林让尘不说话了。
“后门外面拴了一匹马。”李岁聿眼底满是笑意,压低声音,“你不是想和我共骑一匹马吗?”
林让尘眼里瞬间冒出光芒,赶紧牵着人的手走出后门,果然有一匹马!
李岁聿看着他动作飞快地去解拴马的缰绳,不免失笑,语气暧昧:“缰绳你拿着,你想骑去哪,就去哪。今晚我听你的。”
“阿宴,我好喜欢你!巴不得把心都给你!”林让尘笑出望外,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前者怕人反悔,再次去确定,“这可是你说的啊,我可不听你求饶。”
说完,林让尘握住解开的缰绳,潇洒地翻身上马,腾出前面的位置给他,扬起笑容。
“上来!”
作者有话说:
快到最后一卷了……从一月开文写到现在,都快八个月了!终于要走到尾声了!下一本我要写轻松点的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