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淮扬清宴(中)
一曲毕, 开宴。
浣花剑派的老掌门抬起手,示意江南商会交令。
坐在左席的窦舟大手一挥,身后一名随从捧着方盘上前, 上面放着玄铁小牌,刻有盟徽,柳叶水纹。
这是烟雨盟盟主的交接信物——烟雨令。
除此之外, 令牌下面压着一张写有新盟约的纸张。
方沅把纸张从沉甸甸的令牌下扯出来, 仔细翻看。看到后半页的字时, 他眉头紧皱,扯扯唇角, 眼里毫无笑意。
“窦会长真是贵人多忘事, 离上次宴席没过多久,怎么就把我们丐帮的要求全忘了呢?”
窦舟淡定地喝下一口酒, 不急不忙道:“方帮主, 那日的事, 我们商会说的很清楚了。”
座下几位富商齐声应和。
浣花剑派的老掌门听得头都大了,幸好这次规定两方门派的随行弟子不能超过五个, 不然又得打起来。
“你们就不能各退一步?”老掌门扶着额头叹息, 试图和他们商量。
“不能。”
“不能!”
双方几乎是同时开口。
老掌门:“……”江湖后生欺我老无力。
“窦会长,都说商人和气生财,你何不退一步?这三年物价飞涨,你们也该赚得盆满钵满了吧。”方沅忽然撑着桌案站起来,他愤怒地瞪着窦舟, “你这样得寸进尺,难道不是‘涸泽而渔,焚林而猎’?”
窦舟刚要说话,方沅抬手打断他, 毫无忌惮地说道:“其实道理你都懂!你是商人,你比谁都懂。你为什么明知如此还要做,是因为你在背后支持镇海节度使,三年之期一过,丐帮不会让你扩利,所以你急需一笔钱。”
此话一出,宴席上的众人满脸震惊。有被方帮主的直率吓到的,也有慌张不安的。更多是惊讶,这个年轻的方帮主敢直接和窦会长撕破脸皮。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方易往前一步,想拉住师兄的衣袖阻止,却被他狠狠甩开。
“知道李奇为何不稳吗?”方沅一脚踩上桌案,声线陡厉,“圣上真就荒废十年朝政?关东三大仓,为何偏偏只开永安仓?宫里的察子,江南这几年来过不止一拨。李奇握着江南财赋、盐利、漕运脖子,朝廷如今最缺的就是钱。这一番动作,明摆着是要削镇收权!”
“窦会长,你心里明镜着呢。”
窦舟向来宽厚的脸显出几分阴翳,他异常冷静道:“方帮主,要讲证据。这些不过是你的猜测罢了。”
窦舟说得没错,这些都没有证据,李奇现在也没反。
方沅忽然离开席位,剧烈咳嗽起来,像是被窦舟气得不轻,守在旁边的方易连忙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
他调整好气息,朝方易摆摆手,强势地说道:“咳咳……窦会长,这个协约我们丐帮不接受,我身体不行,先离席了。希望会长拿出诚意来,晚些再商议换任的事。”
说完,方沅向老掌门请示,后者无奈地摆手,叫一个侍女引他去庭院的侧厢房休息。
“师兄,我扶你去……”方易作势要伸手扶,方沅的手慢慢地覆在他的手背上,方易猛地怔住。
“我只是休息,顺便摆明态度,这边宴席还需要人顾全大局,你是掌事人,你必须在这。”方沅虚弱地开口,语气却很强势。
“师兄……”
“方易,你该长大了。”
方沅这次的语气带有命令的意味,方易迫不得已放下手臂,接替他坐在席位上。
“李阿四,你扶我去。”
方沅的话像一把钝刀,在林让尘的心口反复拉扯。他喉间有些发紧,慢吞吞地站起来,伸出的手轻微地发抖。
方沅察觉到他颤抖的手,没有说什么,反而是把手实实在在搭上去了。
“走吧,去歇会。”
……
宴会暂歇,那些歌女乐师又咿咿呀呀唱着曲调。
侍女引他们至庭院月牙门口,转身离去。
“怎么了,一直不说话。”方沅回头看向他,善解人意地问道。
林让尘低了一路的头忽然抬起来,紧紧盯着他,声音发沉:“你就这么不怕死?”
方沅没有一丁点意外,他满不在乎地摊手,缓步走向台阶上的厢房,依旧是那口吊儿郎当的调子:“本来就活不长,不如做点什么事。”
他往前踏一步,笑着说道:“你在宴上也看见了,商会比我们丐帮还死皮赖脸,不动点真格,他们哪会收敛。”
“你明知道等两三个月后,商会拿到那笔钱后,会改协约,彼时你也能坐上盟主,丐帮会好起来,百姓们也能……”
方沅打断话头,反问道:“两三月后,李奇凑够那笔钱,然后呢?李奇造反,朝廷派兵镇压,江南陷入战乱,百姓怎么办?”
林让尘顿住,他确实没想过。
他只会想如何做,利益最大化,计较朝廷的得失,没想过在战乱下的百姓会怎么样。
“五十年前,那场开天之乱席卷大片疆土,多少人流离失所,盛世变得如今这副模样,谁想兴起战争?”方沅语气强烈,他嗤笑一声,“丐帮如今连饥年的百姓们都救不了,若是真打起来,不说救多少人,丐帮弟子能不能活都是问题。”
“四爷,你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方沅突然转身对上他的视线,仿佛在透过躯壳看魂魄,林让尘心头一震。
“江湖上都说,四爷铁石心肠,也有人说四爷侠义为先。我之前对这些话半信半疑,四爷若是铁石心肠,又为何灭青蚨山庄,为民除害。但四爷若是侠义为先,也不会堕入影阁。”方沅轻笑一声,语焉不详,“我看啊,四爷是拈不清。”
“四爷,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林让尘敛下眸光,说出最后一个问题:“要杀你的人,不是商会吧?”
方沅怔住,换了个眼神打量眼前的人,半晌才道:“何出此言?”
“我先前猜测你被商会灭口,是因为撞破了商会勾结江左观察使的事。但我后来又想,你一个丐帮的,哪来的证据,就算进得了子城,拿到证据。但丐帮在江湖上捕风捉影的名声,也不至于让人信服。”林让尘步步接近他,话语未停,“况且,今日在宴上,窦会长让你交出证据,你也交不出。我的猜测就全部被推翻了。”
“商会杀你又有什么好处?”林让尘又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他漆黑的眼瞳,“拖时间?他们用不着大动干戈对你动手,只需要押着协约不放,你们丐帮就没办法。倘若杀了你,还要激起群愤,被江湖人口诛笔伐。”
林让尘离他越来越近,带着识破一切的威压,方沅的眉头皱起。
眼看着就剩一步之遥,方沅忽然有些发虚。
“你为何一改往常的轻浮,在宴会上激起众怒。你为何会主动去管门派的事,去挑起和商会的矛盾。”林让尘止住脚步,眯起眼睛,把方沅神情的凝重看在眼里,他语气咄咄逼人,“因为你怕,你怕丐帮不够恨,你怕丐帮太颓。你又自卑,你担忧自己一条烂命换不来丐帮弟子的愤怒。”
“要杀你的人,是你!”
林让尘语气扬起,抬起那只藏袖箭的手,狠狠地点在方沅的胸口上。
似乎说出这句话,能减轻他手上的罪恶。
方沅哑然失笑,嘴角翘起,眼里毫无对生的渴望。他张开双臂,望着眼前眼圈发红的男人。
“四爷,杀了我吧。”
他偏头望向宴会的方向,听到那边的歌舞声已经停下,轻声提醒道:“不然要来不及了。”
急促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符,从回廊那头步步逼近。林让尘指节死死扣着袖箭的机簧,冰凉的触感硌得他掌心疼。可那根弦,始终扣不下去。
他不愿意杀人,更不愿意杀方沅。
短命、穷、从小乞讨,好不容易被老乞儿收留,身子却弱,武不如师弟,名望不如师弟,连这帮主之位,都是师父替他算进局里的,最终还是要让给师弟。
这二十多年,他怎么熬过来的?
老帮主临终与他说的那盘棋,他真无怨、真无悔?
“四爷……”
方沅的声音轻得像风,却让他浑身一僵。
林让尘的呼吸彻底乱了,喉间滚着腥甜的气,眼前的一切都在晃。他指节越扣越紧,掌心沁出冷汗。
——你可以把逼你杀人的罪怪在我身上。
李岁聿的话不合时宜地出现在心里,林让尘捏紧机簧。
都怪李岁聿!
换作是他,早动手了,哪会像自己这样,扣也不敢扣下去。
侍女的裙角已经转过廊角,再不动,就真的要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方沅忽然抬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那只手很凉,带着薄茧,很稳当。
林让尘猛地回神,撞进方沅那双没有波澜的眼底,没有恐惧,平静得可怕。
方沅的指尖轻轻覆上他的指节,带着他一起,猛地向下一按。
“咻——”
短箭破空,没入方沅的心口。
林让尘只觉得掌心传来一阵钝重的力道。紧接着,温热的血溅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眼前景象骤然失色,褪为灰白,只有手背上那道鲜血刺眼。他僵在原地,瞳孔猛缩,看着那副身躯软软地往后倒。
他真的……杀人了。
急促的脚步声已经到了月牙门外,侍女的裙裾扫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让尘咬咬唇,足尖一点借力上墙。
侍女停在月牙门前,正要呼唤方帮主,就见一具身躯倒在血泊中。
“死、死人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一卷的重要人物就是丐帮帮主哦!有读者宝宝猜到了是他派人去影阁下的刺杀令嘛……下段会解惑的
第32章 淮扬清宴(下)
“方帮主死了!”
一道惊雷般的话语砸在清宴台上, 满座皆惊。方才还觥筹交错的宴席,瞬间被抽走了声响。
“什么?!”
浣花剑派的老掌门猛地按住桌案,花白的胡须颤抖不已, 浑浊的眼狠狠看向左席的窦舟。
窦舟阴沉着脸,身后的心腹走上前,弯腰在他耳边轻声道:“还是晚了一步, 已经没气了。”
“老帮主死了还要阴我一手。”
窦舟冷哼一声, 看向浑身发抖的方易, 只觉得麻烦闹大了。
“小师叔……”
一个丐帮弟子茫然无措地看向方易,后者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觉得心口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痛得喘不上气。
良久, 方易才回过神, 他冷下脸, 吩咐弟子们。
“去收尸。”
他早便觉得,最近的方沅很不对劲。
“小师叔, 李阿四还没回来。”一个弟子跑出数步又转回来, 急促地说道。
方易怒极反笑,再也忍不住脾气,大骂道:“他就是杀帮主的人,他回来做什么!”
那个弟子:“?”
“怎么会,阿四人不错的……”那个弟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时反应不过来。
“李阿四就是影四,这下你听明白了吗?”方易一字一顿再次提醒。
那个弟子吃惊地后退几步,这些日子他们丐帮简直是引狼入室!
“是商会的人!一定是他们雇佣的影阁刺客!”
那个弟子回过神来,忿忿地指向对面的窦会长, 引得众人注目,窦舟一下子成为全场的焦点。
“你们还记得吗,方帮主就是说了商会勾结李节度后,回到厢房就死了!”
“丐帮的话十有八九是真的,方帮主是被灭口了!”
“商会竟然敢当着我们的面干出这种事!”
“……”
周遭掀起流言蜚语,暗自揣测的声音愈来愈响。
阿宗如遭雷击,他压低声音,吃惊道:“你敢让郎君去杀人!”
李岁聿淡然处之,没有理会。
“放心,他没事。”
“是这个原因吗!你怎么能让郎君杀人呢!”
李岁聿:“……”
杀个人,又如何。
窦舟的脸色比锅底还黑,他盯着那个丐帮弟子,捏着酒盏的手发紧,高声道:“小兄弟,不能平白无故地诬陷我们啊。”
那个弟子已经被气愤冲昏了头,大骂道:“不是你们要杀,难道还能是我们丐帮的人杀帮主吗!”
四周传来认同的声音,窦舟无言以对,这件事摆明了是商会吃亏。
上一刻还在宴会上揭露商会的秘事,下一刻回到厢房就被刺杀了。
商会的嫌疑本就最大。
何况商会一直提出无理的协约为难丐帮,变相地不愿交出盟主之位。这关头把丐帮帮主杀了,就能继续担任盟主位置一些时日,好把钱财送给观察使。
一个弟子把方沅的尸身背出来了,满堂瞬间安静。
方易冲到近前,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钉在了原地。
背上的人衣衫染血,胸口那处早已冰冷发硬,脸色是死人特有的青灰,嘴唇乌紫。尸身四肢垂着,全凭那个弟子托住才勉强伏背。
方易脑袋里勉强支撑的弦彻底断了,只有亲眼见到,他才不得不接受一切。
前不久才和他说话的师兄……
此刻却像个毫无生气的提线木偶般静静地趴在弟子的肩背上。
方易想喊一句师兄,万一师兄醒过来了呢?
但他却连话也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人用力扼住,呼吸都困难起来,只有破碎的气音在喉间滚着。
方易深呼吸一口气,压住胸腔的一阵酸意,一只手死死攥着师兄染血的衣摆,像小时候一样。
他眼眶发红,动用体内真气,拔高声量,震得四方肃静。
“江南商会雇影阁刺客杀害丐帮帮主,这仇,丐帮一定会报!”
“待安葬好帮主,方某自会登门,讨要说法!”
说罢,方易招招手,余下弟子们带着尸身往木桥方向走。
楚尧连忙追上去,掏出腰间的令牌,正色道:“门派纠葛需上禀天机院,由长老做定夺。何况,此事并未查明。”
方易忽然想起师兄在宴前对他说的话。
——在江湖上,做人做事。重现实,轻虚名;重实效,轻规矩;重时机,轻成例;重实力,轻公道;重当下,轻长远。
他一掌挥开楚尧,后者没有防备,被打退几步,捂住胸口,嘴角溢出血来。
“等你们天机院发号令,我丐帮弟子都不知道饿死多少人了!”方易怒喝,要领着弟子们离去。
刚踏出一步,木桥上的两个守卫执戈拦住他们。窦舟缓慢起身,看向出口处的一群人,笑得不怀好意。
“方大侠,事没查明,你这样草率决定,要是传出去……对我们商会声誉有损啊。”
窦舟勾勾手指,他的心腹从后座走出,大喊道:“清平楼已被商会的人接管,没有会长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离。”
全场缄默。
“阿宗,给刀。”
李岁聿率先打破宁静,阿宗还挂念着郎君杀人一事,虽然没懂要刀的目的,还是不情不愿取下佩刀,放在他的桌案上。
他盯着两个门派剑拔弩张的架势,慢条斯理地为自己倒了一杯酒。
酒刚入喉,双方就亮出武器。
方易一把接过弟子递来的打狗棍,他持棍没有花里胡哨的假把式,棍子一甩,打向两个守卫。
两个守卫的长戈勉强抵住攻势,窦舟拍拍手,杀意顿起。
宴上的侍女们从发髻上拔出尖锐的长钗,抽出压裙刀。奔走宴席的小厮,掀开围腰,亮出短刀。
悠扬的曲声急转直下,催人征战。紧接着,琵琶弦上迸出一串急促的滚音。
宴席上乱成一片,受邀而来的江湖人被迫拿起武器,抵挡商会的攻势。
“怎么打起来了……”
阿宗话音未落,一个小厮持着短刀奔向他们,一刀撕破屏风。
屏风后的人酒杯一放,袭来的风带动发丝,阿宗反应不及,李岁聿的左手就已经立起横刀,精准地挡住短刀刀锋。
“!”
刀尖被横刀刀鞘一震,小厮手腕发麻,那柄短刀竟脱落在地。
李岁聿动作未停,手心虚虚往后一滑,刀鞘出虎口大半。他抬手,横刀翘起,一个横扫脖颈,小厮歪倒在地。
方才的动作一气呵成,阿宗叹为观止。
“捡刀。”
李岁聿扬扬下巴,指使他捡起地上的短刀。
“哦哦!”
丐帮的弟子除去两个守帮主尸身的,就只有方易和另一个内门弟子在拼杀,渐渐落了下风。白如玉在不远处抵挡两个侍女的攻势,身后护着一个人。
能用的人不多。
再看向浣花弟子以老掌门为中心,布起剑阵,只作防守。
老掌门不愿插手,再这样下去,不知何时能突围。
林让尘这副身躯力气也不大,刚刚武器碰撞震得他手腕发酸。
李岁聿思索片刻,提起横刀,挡住左右来的攻势,阿宗眼疾手快地补刀。两人配合得有模有样,一路杀向木桥边。
暂且解决最后一个人,李岁聿的手臂麻了,只好把刀往地上一扔,快步走近杀红眼的方易。
他语速飞快道:“挟持窦舟。”
方易此时也不管眼前的人是官是侠,一把捡起地上的刀,冲向混乱中的窦舟。
窦舟的心腹见状,飞快提刀应战。
两人打得难分难解,木桥边的人暂时得以喘息。
李岁聿揉着持刀的手臂,皱起眉头,沉声道:“他是不是荒废过一段时日?”
阿宗愣住,眼神发飘。他抠了抠脸,替自家郎君开解道:“郎君是当官的,事务繁忙,抽出时日来练武已是不易。”
李岁聿无奈地闭闭眼。
阿宗不禁问道:“你是怎么知道,那些人要来杀我们?”
“因为方帮主的话。”李岁聿淡淡扫过周围,见没人注意,他才轻声解释,“上次派刺客杀林让尘,是地方官员的意思。但这次,方帮主的一番话,是直接指向商会。”
阿宗听懂了,这是两拨人的意思。
“不止是杀我们,场上的人一个也逃不掉。”
阿宗恍然大悟,语速飞快:“所以你帮方大侠,让他去挟持窦会长。擒贼先擒王!”
如果不把窦舟挟持住,杀完河洲庭院,木桥另一边的清平楼那些守卫也会源源不断杀来,众人只能沦为瓮中之鳖。
李岁聿更担心时间一长,会拖到官兵过来。
“御史。”
白如玉带着要保护的友人赶过来。
李岁聿越过他看向后面的人,视线微微停顿。
阿宗顺着视线,看到那个生面孔,问道:“这位是?”
“哦哦,这位是在下的友人,宋枕。”白如玉侧开一步,抬手介绍,他笑着看向宋枕,“这位是我与你说的,林御史。”
宋枕闻言,向“林御史”躬身。
李岁聿抿直唇线,只是点头,偏头对白如玉说道:“你去帮方易。”
白如玉持剑抱拳,利落转身。
半柱香后,窦舟的心腹被斩于刀下,窦舟转身要逃,那把带血的刀横在他的脖子上。
方易冷冰冰地开口:“窦会长,麻烦你送送我们了。”
……
众人毫发无损地走出清平楼,守在外面的丐帮弟子来接头,方易才肯放了窦舟。
“回去召集众弟子去主殿!”
窦舟吩咐完一切,想起刚才在宴会出谋划策的人,反身去寻。
“多谢。”他走到这位瘦高的貌美郎君前,双手奉还刀,“不知该如何称呼?”
阿宗刚要替他回答,就被李岁聿拦下,后者脸不红心不跳,淡然念道:“我姓林。”
“多谢林公子,丐帮欠你一次恩情。”
李岁聿摇摇头,抬手请道:“方大侠,借一步说话。”
方易点点头,同他走到一边去。
“方大侠可否帮我一个忙?”
“公子但说无妨。”
“秋霖雨来之前,我要乘船回京,因今日宴会,我与商会和地方官结下梁子。我担忧路途会有水贼袭船。”李岁聿冷静地将之后处境说与他听,“望事平后,方大侠能领烟雨盟众人,清剿水寨,护江南太平。”
方易郑重颔首,他回答道:“林公子放心,我正有此意。”
方易带着一帮弟子走后,阿宗急迫地上前问李岁聿。
“宴席散了,怎么还没见到郎君?”
李岁聿不急不忙地说道:“你家郎君,此刻应当回了客栈。”
作者有话说:
林郎君会游泳哦,上次是因为涨潮,潮水太急,而且是被虞清风掀下去的。还有一章收卷尾啦这一章发出前将全文捉虫啦,把林郎君的官职从员外郎改成了郎中,因为有参考唐中后期的官职,从五品官是郎中,从六品才是员外郎,我的疏忽,抱歉各位如果有发现有错误的地方,读者宝宝们可以帮忙捉虫的,我会发小红包修改哒
第33章 还百家衣
淮亭客栈, 李岁聿屏退其余人,和阿宗走上二楼的厢房。
木门虚虚掩着,室内昏暗, 只有门窗外的微光透进去。
阿宗侧着身子,轻声唤道:“郎君?”
无人应答。
李岁聿看他磨磨蹭蹭,眉头一皱, 直接抬手推门。阿宗见状, 神色慌张, 想拦住他这无礼的举动。
“哎、哎!”
木门大开,光线涌入厢房。李岁聿环顾四周, 待客之处空无一人。他看向屏风后的卧内, 一个模糊的影子在架子床上坐着。
阿宗也看见室内情景,一股寒意瞬间顺着脊梁爬上来, 他脚底下像生了根, 不敢再往前挪一步。
他下意识瞥向李岁聿, 却见那人面无表情,径直绕过屏风, 脚步稳当。
架子床上的人瞬间攫住李岁聿的视线, 他还从未见过如此憔悴的“自己”。那张硬朗的脸上眼神涣散,唇色发白。那人坐姿僵硬,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擦拭着手背的那块皮肤。
“林让尘。”
李岁聿在他面前站定,低声唤道,后者发懵地抬起头, 撞进一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里。
不对!
“李岁聿!”林让尘猛地站起来,不知哪来的力气,发疯似地扑了上去,将眼前的“自己”狠狠推倒在地。
闷闷的碰撞声在厢房里炸开, 震得屏风上的纱幔簌簌发抖。阿宗在屏风后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惹得一惊,他还以为自家郎君摔着了,连忙往卧内赶。
他一低头就看见地上的人影交叠,脚步猛然顿住。???
好奇怪的画面!
表面上看是“李岁聿”把“林让尘”扑倒了,实则相反。
他家郎君原来这么猛!
林让尘双腿跨跪在身下人的腰侧,双手发狠地掐住他的脖子。
“我要杀了你!”
身上的人眼睛发红,怒不可遏地紧紧掐着他的脖子,却并未下死力。
李岁聿只是静静地盯着他,直到后者意识回笼,眼神逐渐清明。林让尘慢慢松开手,地上的人露出一截被掐红的脖颈。
随后,林让尘无力地趴倒在他身上,眼神落寞,声若蚊蚋:“李岁聿,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站在屏风旁的阿宗目睹一切,震惊得合不拢嘴。
半晌,林让尘弯着手臂,锤了锤地板,气若游丝:“李四,我的心好痛。”
“阿宗。”
李岁聿被沉甸甸的人压住,起又起不来,只好无奈地偏头喊阿宗。
被叫的人本想偷偷溜走,听到声音,连忙背过身去,义正言辞道:“什么都没发生,我什么也没看见。我立刻就走!”
“你别走。”李岁聿叫住他,阿宗冷汗都冒出来,一时间摇摆不定。
这怎么能不走啊?
他留在这儿,未免也太多余了吧!
“你去柜子里找到我的包袱,药在那。”李岁聿余光瞥见他迟迟没动,干脆一次性把话说完。
“啊?什么药?”
听到意料之外的话,阿宗愣神,片刻才反应过来,快步走到柜子前。他一把打开柜门,看见那个粗麻布包袱,弯腰伸手摸索,摸出一个小药瓶。
阿宗拿到药,刚想走到他们身边,见自家郎君低头埋在人家身上,便识趣地驻足,与二人保持一段距离。
“起来,吃药。”李岁聿推了一把,身上的人丝毫未动,他皱起眉头,沉声吩咐道,“阿宗,把人拖起来。”
阿宗:“?”
哪有叫侍卫去拖自家郎君的!
阿宗惶恐地拒绝:“我不敢。”
李岁聿:“……”
“再不拉开,你家郎君要被蛊虫咬死了。”
阿宗被迫上前,作势要扛起,林让尘却死死地搂着李岁聿不撒手。
李岁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推开,林让尘难受地闭着眼,被阿宗扶坐在床上。
“蛊毒发作了,等喝完药,就会慢慢醒转。”李岁聿见阿宗开始喂药,出声提醒。
半晌,他撑着地板站起身,手臂都被压麻了。
他反感地皱起眉头,语气带着不耐烦:“你家郎君太自恋了。”
阿宗缓缓地提出一个疑问:“?”
“还是得快些换回去。”
李岁聿说完,提步离去。
阿宗思绪微动,突然想明白李岁聿的话。后者以为郎君扑在他身上,是郎君贪恋自己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
……
七月十四,天色沉墨,风微微凉。
城根那座破土地庙前,丐帮送葬的队伍已经列好。
死去的方帮主年纪尚轻,棺木很是窄小,覆着一方洗得发白的旧麻布,透着一股英年早逝的清寂。
最前方的小乞儿清着道路,老乞儿一把一把撒着纸钱。枯叶也随着风在地面上飘扬。一杆细竹挑起素白铭旌,墨字淡淡,写着少年帮主的名讳。
方易着正式孝服,稳稳地捧着木牌灵位,一脸肃容,只是眼眶湿润出卖了他。
纪晴儿走在队伍末尾,边走边擦着眼泪,她呜咽道:“要不是我太粗心,影阁的人就混不进来……”
万阿桥望着前方的木棺材,深深地叹息,转而安慰道:“师妹,这不怪你。你拦住了,也会有刺客从其他地方来,只要有人想杀帮主,拦不住的。”
“我真是眼瞎了!没想到李阿四是刺客!我对他这么好!他怎么能……”纪晴儿吸吸鼻子,一说到“李阿四”就气得不轻。
“影阁就是一把刀,要看执刀的人是谁。”万阿桥看得通透。
江湖多恩怨,打杀少不了。
凡有所求,皆成交易。
“你说,我们待会去往主街,会有百姓来送吗?”纪晴儿看着前面的转角,忽然有点悲伤。
方沅继任帮主才一年,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对百姓有益的实事,而且他未任帮主前,少年时,更是在街坊出了名的放浪不羁。
再说了,方沅天生命不好,当年老帮主走街串巷讨要布,讨个福气。街坊都是看娃儿可怜,给老帮主面子,没想到这孩子长大是个混世魔头!
打梅子、上房揭瓦、偷鱼摸狗……啥事不能干就干啥事。
纪晴儿很担心,怕主街没有百姓愿意送葬。
一向擅言的万阿桥在此时也愣住,他只好找理由说服自己:“自家的丧事,不管别人。”
纪晴儿点点头。
行至主街,原以为空寂的街道上只有过路的行人,却见两边站满百姓,手上挂着篮子,散纸钱、燃香烛。
纪晴儿目睹此景,鼻子发酸,顿时哭出声来。连万阿桥也偏过头去,擦去眼角的泪。
他心下暗道,帮主总算没有白费这条烂命。
送葬行列有人开起头,低低的哭声传遍街头。方易再也忍不住泪,抱紧怀中的灵位,泪水滑落面颊,打湿木牌边角。
“师兄,你看见了吗?他们来送你了。”
方易轻轻地抚摸木牌,低声细语,仿佛师兄与他同在,像往日一样,说着闲话。
“师兄,我错了。当初师父传位于你,我是心有不甘。今日我才明白,原来是用你命去换。我宁愿不要你的帮主之位,我愿意扶持你一辈子。”
“师兄,你回来好不好。”
一张纸钱被风卷起,越过他的肩膀,闯入他的视线,往前飘去。
方易发怔,湿湿的眼眶被风吹得发凉。
他仿佛能借着风看到师兄的模样,耳边响起师兄常挂在嘴边的话。
“一条烂命而已,地想要,我便送于大地。河流想要,我便送于鱼虾。”
丐帮想要,百姓想要,他便送于他们。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对师兄而言,一条烂命能换来他不再受病痛的折磨,能换来丐帮和商会地位的平衡,能换来商会的收敛,能救济一方百姓,已经很值了。
方沅衡量过一切,独独漏掉了他的师弟。方易去年失去了师父,今年失去了师兄,两个最亲的人都陆续离他而去。
“师父,师兄,你们所坚守的丐帮,我一定会替你们守下去的。”
“待我百年之后,再与你们把酒言欢。”
……
秋霖雨欲来前,官船泊在官驿码头,仆从们把一箱箱干粮鲜菜往船上运。
码头设帐幕,摆酒践行,淮南节度副使、判官、掌书记一干官员来到码头。
李岁聿迎合不来这种场面,只管点头。
“坏了,林御史这模样,怕是回京后我们不好过。”
“无妨,路上水贼多,谁知道能不能安稳到京城?烟雨盟他们不是还没动手清……”
“……”
李岁聿勉强应付一通,婉拒那些官员的酒,搪塞完他们,正欲上船。
“是丐帮的人!”
不知码头上谁惊呼了一声,李岁聿转身看见丐帮的人浩浩荡荡地走来。
领头的人正是如今的烟雨盟盟主——方易。
这些日子,丐帮难得威风,又是声讨商会,带着弟子们一路杀进去,有各地听闻不平事赶来江湖豪杰相助,商会死伤惨重。
方易提着商会成员的脑袋,一脚踩在窦舟的桌案上,逼着窦舟把协约改了,并扬声放话。
“我不杀你是因为天机院要断你们商会的罪,待断完罪,我不管下一任会长是谁接手,给我听好了。”
“你们吃百姓的,用百姓的,百姓是衣食父母,虎毒尚不食子。若再敢压榨百姓,逼良为寇,逼人去死,丐帮下次会踏平你们的商会。”
而楚尧也先行一步回华山天机院复命,假以时日,会给朝廷一个答复。
江南事终于告一段落,丐帮特来送行。
“林御史,最近事多,烟雨盟要准备防着镇海节度使,实在是难以调派人手去清剿水寨,只能是往后延。”方易聊表歉意,不等“林御史”回应,他扬起手,说道,“不过御史不用担心,待出了淮扬城,俞大娘子的船队在等。我托了俞大娘子护御史一路周全。”
眼见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李岁聿点头,躬身道:“多谢。”
“不必言谢。”
同方易道别后,李岁聿回到船上。
舟子整饬舟楫,收碇解缆。覃羽帮着水手合力扯起布帆,撤走跳板。押船吏清点完人货,官船荡开水波,离开岸边。
李岁聿凭栏望风,想寻个清净。不等半柱香,白如玉就带着宋枕来谢。
“多谢御史不弃,愿载我友人同行。”
白如玉抱拳致谢,示意身后的人拜谢,宋枕垂下眼睑,掩下不悦,低声道:“多谢御史。”
李岁聿神色复杂地看了宋枕一眼,摇头道:“无妨。”
白如玉本欲在林让尘面前美言宋枕一番,话没说过三句,阿宗就急冲冲地从二楼船舱下来。
“咳咳……”阿宗见外人在场,急中生智道:“郎君,楼上的贵人有话说。”
李岁聿:“……”
他现在不是很想和别人说话,尤其是和林让尘。
“既然有贵人,御史先去吧。”白如玉温和笑笑,反正在船上时日还长,不急于一时。
李岁聿只好跟着阿宗上二楼船舱。
一踏进去,他就听到林让尘坐在窗边,语气不善地质问。
“那个宋枕是谁?”
李岁聿愣住,偏头看向阿宗。后者尽量放低呼吸,躲开眼神,离他远远的。
“李四,你借着我的身份,载别人上船,我连问你一句都不行吗?”
不知哪里惹了这位郎君的不快,林让尘此刻一脸怒气。
“他是小年的老乡。”李岁聿虽然不解,但还是回答了,毕竟借着他的身份擅自作主,的确不好。
“老乡?”林让尘下意识眯起眼,思索道,“小年是江南的……”
李岁聿以为没其他的事,抬步要走。
“你急着走什么?”林让尘蹙眉,他抬手敲敲案面,示意李岁聿坐自己对面,“回来。”
李岁聿沉默一瞬,坐到他对面。
“我思来想去,还是想不到方沅有什么能给影阁的。那日,你又为何笃定是方沅自己杀自己?”林让尘半边身子倚着舱壁,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筹码是影阁在江南的暗桩。”李岁聿见他疑惑,适当解释,“你不是江湖人,也不是影阁的,你不知道暗桩对影阁来说有多重要。开年时,暗桩被烟雨盟端了,有刺客背叛影阁。我潜伏在丐帮这些日子,听闻方沅很少归帮,我猜他是去寻影阁暗桩去了。”
“那个背叛影阁,告诉暗桩点的人,就是影六。”
作者有话说: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陶渊明《拟挽歌辞》好啦,江南篇都解释完了。暗桩一开始就提到过哦~
第34章 西川野心
出了淮扬城, 远远有一支规模庞大的船队在等待。统共六艘,两艘漕船,三艘商船, 一艘快船,眼及之处,无人不叹气派。
“俞大娘子!”
覃羽一脸欣喜地凑到船舷边, 望向主漕船甲板上的女人。
俞大娘子三十多岁, 着藏青暗纹圆领缺骻袍, 额上束了干练的抹额,长发高束成髻, 眉眼间透露着常在水路打拼的英气。
江面上的微风拂过俞大娘子的发丝, 她捋开面颊上的碎发,笑着大喊回应:“是西京靖安府的覃小弟吧?好久不见!”
豪气的声音夹杂着江风, 让人听不真切。她撩开衣摆, 凭空跃起, 落在他们所在的官船上。
船上的江湖人都围上去问好,俞大娘子和他们客道完, 寻找这一遭要护的人。
她眼尖, 一下就注意到了刚从二楼船舱下来的“林让尘”,快走几步,抱拳道:“这位便是林御史了吧?”
李岁聿点点头,差点抱拳回礼,强压下手掌的悸动, 他回道:“俞大娘子,久仰大名。”
俞大娘子愣住,不曾想一个朝中官员还会听过她的名号,摆摆手推脱:“哎, 都是江湖上闹着玩,取的虚名!当不得真!”
旁人听了不由得感叹,俞大娘子太谦虚。
她们俞氏船商的名号在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在十几年前由她的母亲带领船队兴起,在京中负有盛名。
而这位俞大娘子也不简单,走南闯北这些年,走商行船运镖管事,哪样都是麻烦事,偏偏她能做得各方满意。
在江南商会,她最受百姓、商人、官员信服,也是商会少有的公道人。
她手下的船队不止和官府做生意,还做江上、海上贸易,很有远见。
“俞大娘子,你这次是做得哪趟生意?”
覃羽是打心底佩服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人物,尤其是西京靖安府和俞氏船商有兵器交易往来,他接触过俞大娘子,更是敬仰。
“去汴州!这一船运的是米盐布茶,还有上好的漆器。”俞大娘子扬起嘴角,大手一挥,毫不掩饰地说道,“当然,也有我们俞家的舟卫。那些水贼,林御史不必担心。”
李岁聿点点头。
“可是那些水贼应当挺难缠吧?上次扬子春宴和这次淮扬清宴,俞大娘子都没到场。”覃羽的话中没有恶意,只是纯粹奇怪。
“哎!那些水贼,断不敢拦我俞氏的船。”俞大娘子嗤笑一声,说出原委,“上次的生意是和剑南西川的商人做的,西川那地啊,太险。那边近来又乱,刘僻的兵在夔州关隘把我的商队盘诘扣押,耽搁了不少时日。”
“刘僻的兵?”覃羽浓眉皱起,有丝不详的预感,他追问道,“不是韦节度把持军政吗?”
“消息恐怕还没传到淮扬。”俞大娘子想起这事,只好给他们解释道,“韦杲暴毙,西川被封锁,严控关隘。”
“什么!”
覃羽怔住,他抬眼看向同样锁眉的“林御史”,有几分担忧。
“这刘僻精得像猴,在关隘讹了我不少钱,才肯放我们出关……”俞大娘子还在抱怨,突然发现船上安静,扫过一圈,甲板上的人都面色沉重,不禁问道,“怎么了?”
“俞大娘子有所不知,窦会长与我们说,你是在江上被水贼缠住,才晚了时日。”白如玉放下托腮的手,拱手回答。
这下连俞大娘子的脸色也阴下来了。
大家都不约而同想到一块儿去。
窦舟的那笔快钱是给西川支度副使刘僻的。
“俞大娘子,这些年去西川的生意多吗?尤其是窦舟那边的生意。”白如玉脑瓜转得快,急忙问道。
“有,窦舟之前接下了公西川进奏院才采办物资的活,想走漕运。我验货发现不对,供奉钱远超西川往年的额度,粮秣也不是用在边备,是行军的精粮。”俞大娘子说完,无奈地摇摇头,“我当场拒绝了。西川局势未定,进奏院的贡奉来路不明,我俞家漕运不沾这种说不清的脏事。”
幸好江南商会有俞大娘子这样的人在。
覃羽看向她的眼神又多了几分钦佩,顺着话头说下去:“水路行不通,就只能走陆路。窦舟应该是凭着供奉院的关系,转了官方驿递。”
“现在麻烦的是,韦杲死了,他的心腹刘僻可不是什么安分的主。”白如玉担忧地叹息一声,若是朝廷无法安抚,恐怕又有战要打。
“一切只能等到回京城。”覃羽也深感忧愁,看京城的动向才明白这场战要不要打。
话音刚落,阿宗又急匆匆跑来,大喊道:“郎、郎君!贵人!贵人!”
李岁聿:“……”
俞大娘子怕欠了礼数,不禁纳闷:“竟不知御史船上还有贵人?”
覃羽性子直,说话不顾及场面,几乎是脱口而出: “俞大娘子这就不明白了,林御史金屋藏娇呢,连我们也见不着。”
李岁聿:“……”
阿宗帮忙回答:“那位是御史的友人,染了风癣,怕过了病气给别人,又嫌弃皮损不雅,不便示人,便一直住在二楼舱间。”
这个说辞是李岁聿和阿宗一块想的,只要船上有人问起,就这样说。因为白如玉当时在宴上,他们不能保证白如玉记没记住“影四”的脸,更不能冒险让林让尘在船上抛头露面。
这套说辞最为稳妥。
覃羽顿时脸色臊红,挠挠头道:“属下愚笨,不识几个大字,全是胡诌,御史见谅。”
俞大娘子见状,笑着解围:“覃小弟,你回京可要多读读书了,不然又要闹笑话!”
所幸“林御史”面无表情,看起来没有生气。
李岁聿只是朝他们点点头,反身往二楼舱间走。林让尘这次叫他,应该是听到了他们方才的谈话,有了新的思路。
而此时,覃羽口中的“娇”则在二楼舱间满脸愁容。
“你们江湖天机院何时能断完事?”
闻言,李岁聿陷入沉思。天机阁断事要半个月,待断完事,重组商会也要不少时日,他们主心骨窦舟已经被迫辞位,还剩下窦舟旧党要时间清算。
“约莫秋末。”
林让尘忽然反问道:“你觉得,朝廷会不会打?”
李岁聿怔住,没想到林让尘会问他朝廷的事,他一阵无语。
可能真是下了江南,身边没什么可靠的同僚,林让尘憋久了,来问一个江湖刺客。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李岁聿的语气骤冷,抱拳凝视他。
林让尘自问自答,笃定道:“圣上肯定会打。”
圣上已经在朝中众人面前露出锋芒,派他风风火火下江南,势必要削藩收权。
刀已出鞘,不得不斩。
圣上斩的第一刀也必须是西川,刘僻狼子野心,众人皆知。
但朝中缺钱,所以让他查这条线,先宰江南商会这条富鱼,不动镇海节度使这条巨鳄。
拿这笔钱去削西川。
……
江上行了五日,一路风平浪静,也没遇上水贼骚扰。待行至汴州,秋天黄河三门峡不好走,渭河此时是逆水,便在汴州换驿马改走陆路,与俞大娘子在此分别。
白如玉要去嵩山,宋枕是明年二月的春试,又是书生,不急着赶路。
碍于覃羽是江湖人,得让他先行回西京靖安府复命。
林让尘一行人便和他们都分道扬镳。
剩下的人都是官吏亲信,不涉江湖,林让尘便悄悄换上了侍卫打扮。
过郑川州、洛京、渭水关、华阴州四地,十日到达永安。
先不进宫城,林让尘和他一并去往都亭驿住下,要交割官物。
到达都亭驿时,天已近黄昏,林让尘便打算明日一早再赴御史台。
厢房里,李岁聿闲散地倚着墙,看林让尘在书案前忙碌不停。巡按文卷堆在左,江南钱簿列在右,衣襟里还塞着一本密记册。
他既要整理文卷,又要筛选弹劾底稿,李岁聿在旁看着眼花缭乱,他不禁暗自感叹。
当官的,可真累啊。
另一间厢房,随行官员、吏员也没闲着,核定、清点、装捆……忙得脚不沾地。
林让尘这边不能被人发现,只能靠阿宗在两边跑。
“你别闲着,去把我写的稿都背下来。”林让尘头都没抬,在案上分类文书,不厌其烦地解释道,“等会要去御史台,呈交巡按文卷、弹劾状、地方舆情,再拜见御史大夫,交还御史印,移交卷宗去台察两院。”
“若圣上未闭关,则要入宫觐见,接受圣问。”说着一半,林让尘朝正北拱手,又继续道,“进宫的规矩你必须记得一清二楚,不能出差错。最后,三日内回户部本司供职。”
李岁聿:“……”
他突然也有消极怠工的想法了。
“这些日子就要你公为供职上朝了,官人。”林让尘看他一脸阴沉,幸灾乐祸地笑笑,转头吩咐阿宗,“阿宗,你把宫里的规矩全都给他讲一遍,让阿肴去送文书。”
阿宗点点头,让李岁聿跟着他去书房。
“哦,差点忘了!小妹的生辰过了,我备的贺礼还得要你送去。算算日子,下浣日她休沐,正好回府,你那时帮我把贺礼送过去吧。”林让尘突然想起来,连忙叫住他俩。
如果不提,李岁聿快要忘了那日马车上,林侍郎对他说的生辰。
阿宗适时地帮忙解释:“小娘子是尚宫局司记司的掌记,在宫里供职。十日一休,月末正好是下浣日。”
这个李岁聿也知道。
林让尘的小妹林辞盈,是六尚局的女官。
他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晚些时候,天色暗下来,驿站的两间厢房还亮着灯火,文书还未收拾完。
厢房外传来急促却轻盈的脚步声,阿肴守在门外,和来者交谈。
听声音,是驿丞。
“郎君,驿丞在外求见,说是有事要报。”
林让尘只好站起身,让位置给李岁聿坐,他守在一旁。
李岁聿看见林让尘打的手势,坐直身子,回应道:“进来吧。”
门被阿肴拉开,驿丞绞着手,迈着小碎步走进。
他先是行礼,目光再转到厢房的烛火上,他犹豫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御史,你看……这天色已晚,不如先歇息吧?明日再整。”
李岁聿难以定夺,余光瞥见林让尘偷偷摇晃食指,连忙正色道:“不行,明日就要去御史台了。”
“这……”驿丞面露难色,他苦叹一声,再也憋不住心事,飞快说道,“实不相瞒,最近不太平,晚上还是早些灭烛好。”
不太平?
李岁聿这次不用看林让尘的指示,率先问道:“什么不太平的事?”
“哎、哎呀!”驿丞拍拍大腿,咬咬牙,下定决心说道,“据说,京畿闹鬼了!”
作者有话说:
元宵安康下一卷喽京畿是指京城及京兆府周边的地方哦
第35章 蛊痛心动
“闹鬼?”
林让尘疑惑地和李岁聿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般怪力乱神的说辞,从驿丞口中说出,实在是有些出人意料。
驿丞本是掌管驿传的小吏, 平日见惯往来官差,行事向来谨慎。现在这么惶急,足见此事在驿馆内外已传得沸沸扬扬。
他谨慎地环顾周遭, 见窗户紧闭才肯放心, 惶然道:“下官不敢隐瞒!前些日子夜半, 巡夜的金吾卫,在城西水门一带亲眼撞见了邪祟!”
“那东西裹着一身开天年间的窄袖旧胡服, 衣料早已朽得灰白破烂, 步履僵滞怪异,不似生人行走, 周身还散着一股腐土霉臭, 骇人至极!”
两人皆是愣住, 窄袖胡服是乱前制样,今时早已不兴。但也不能断定是鬼, 现今还有少数胡人、武人和底层人士在穿。
驿丞知道光说这些, 自然不能够让人信服。
他又补充道:“那个金吾卫本想上前问话,没等走近,就闻到了一股陈土霉烂的味道!这哪是人穿的啊。”
果然,两人神情变得凝重。
驿丞就差把“尸衣”两个字讲出来,正常人是不会找这种衣服的, 连再穷的人也忌讳尸衣,谁穿谁晦气。
坟里的衣服有尸毒,穿上容易烂皮发热。
谁会在宵禁时候穿尸衣在城里乱晃?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言而喻。
驿丞悄声道:“下官还听他们说,那是开天战乱年间的鬼魂。”
五十年前, 开天年间席卷中土的那场战乱是大辛人的噩梦,至今忘不掉。叛军攻破潼谷关,眼看要攻进永安京城,开元帝瞒着百官百姓,携亲眷近臣,弃城而逃,永安城不战而陨。
满城死尸,怨气积年不散。
这些年京城常有闹鬼传闻,金吾卫第一眼见到就觉得是鬼魂作祟也不奇怪。
林让尘紧紧蹙眉,倘若放在先前,他一点也不会信,但现在,他都和李岁聿灵魂互换了。
经历过这种离奇怪诞的事,另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只有这一桩?”林让尘诧异地问出声,心中暗忖,驿丞既说京畿闹鬼,想来绝不止一处出现异状。
“不止、不止!”驿丞忙不迭否认,他张开手指,一个一个举着例子,“西南郊的守堤夫役、赶早市的菜农、樵夫……都说看见了!”
见驿丞已然信了,大有滔滔不绝的架势,林让尘无奈捂脸,佯咳两声。
他实在不想再听这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只盼着能尽快结束这场谈话。
李岁聿了然,打断驿丞的话。
“明白了,我会早些熄灭灯火的。”
驿丞松口气,拱手退下。
人影随着关闭的厢门消失,林让尘低头看向坐着的李岁聿,问道:“你信吗?”
李岁聿缓缓摇头,说道:“不信。”
凡是他没亲眼见过的,都不信。
“我倒是有点好奇。”林让尘微微翘起嘴角,弯腰收拾案上的文书。
……
延英殿殿内,皇帝翻看案上的几沓奏折,这些都是下江南一路上的见闻,还有御史台新递呈的奏折。
“一路奏报,朕俱已阅过。”皇帝合上手中奏折,他眼里不乏称赞,“此次下江南,卿诸事处置得当,甚合朕意。”
李岁聿想起那张稿纸,上面列了林让尘所用的万能回复,只要顺机应变,就不会出错。
圣上只要下命令,就说“臣遵旨”;圣上要臣子办事,或教训臣子,就说“臣谨记”;圣上要臣子去做力不能及的事,就说“臣不敢”“臣惶恐”。
现在圣上夸臣子,就要说……
“谢陛下。”
皇帝放下奏折,突然问道:“一路所见诸事,尚有何事不便写入奏折?”
“身为御史,本职就是留意细微小事,臣半点不敢松懈怠慢。”
皇帝满意地颔首,眼睛微眯,说起另外的事:“卿在江南,可曾听闻过西川的动静?”
李岁聿愣住,这个问题林让尘没有给过应对之策。
不过林让尘有说,遇到难回答的问题,装傻充愣揭过去。
少说少错。
“臣不知。”
皇帝:“……”
“卿远在江南,不知也正常。”皇帝宽容大量地摆摆手,眉峰微蹙,说起忧心事,“西川刘僻拒不奉诏,自授留后,上表求节钺,朝廷已是左右为难,朕甚烦心。”
李岁聿不知道怎么答,也就没有回答。
皇帝见他半天没出言献策,殿内静默,只好又说道:“不是朕不肯给,如果藩镇都能自授留后,朝廷纲纪何在!今日准了刘僻,明日四方皆效尤,朕这个皇帝,还能号令天下吗?”
留后必须朝廷任命,刘僻反倒自授,可见野心勃勃。
稍顿,他看向底下的“林让尘”,又问:“卿可有什么好主意?”
李岁聿低头,仍说:“臣不知。”
皇帝没有动怒,只是长叹一声,林让尘才入官途不久,还是太年轻。
“朕已与宰臣廷议再三,拟遣袁咨去镇西川。”
袁咨?
他有点印象,为人宽厚。
圣上是想以柔克刚,安抚刘僻,以免兵戎相见。
动兵打战太费钱,天机院清商会的钱财还没算清楚。钱一日不到国库,朝廷自然是一日不愿打战。
李岁聿思虑完,稍稍回神,圣上的话要回答才行。不过该怎么回答,那张万能回复纸上还是有写明。
“陛下英明。”
皇帝愣住,他总觉得今日的“林让尘”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礼数上也挑不出错,话语间也有问有答。
但这股过分的稳妥,反倒让他没了再说下去的兴致。
他沉默片刻,另起一事,语气也沉了几分:“卿远使江南,舟车劳顿,本当休沐……”
听到前半句,李岁聿心就凉了一半。
“只是近来京中宵禁之后,屡有讹言传播,人心不安,甚至说有鬼魅夜行。京兆府与金吾卫查了多日,终无实据,朕心忧啊。”
李岁聿表面上垂首听命,心里快烦死了。
林让尘这官当得太累人了,才回京城,这三日又辗转在御史台、吏部户部,通进司一进呈给圣上,就被召对。
压根就没歇。
要是林让尘做,他一句怨言也无。但现在是自己帮林让尘去做,他是万分的不愿意。
他一个刺客对朝廷行事一窍不通,要靠林让尘装成侍卫在旁边提点才能行事。
“卿一路辛苦,先安心休沐三日。三日后,再以检校御史的身份,赴任京兆府,共同查办此事。”
“臣遵旨。”
幸好圣上还给他放了三日短假。
但还是少。按理说,官员十日一休,算上江南巡查、授衣假,应该加起来有二十五日假,反倒克扣了二十三日的假。
但愿林府的家卫能在这三日内回信,找到其他的互换之法。他得早日和林让尘换回身体,之后去影阁看看小年,还有城南的桉叔在云,不知药材还够不够。
……
“袁公?”
闻言,林让尘手中云扇斋所制的玉扇也不摇了,突然直起腰,皱眉看向刚回府的李岁聿。
玉扇的扇骨是上好的和田玉,却被他攥得发烫。
李岁聿坐在石凳歇息,见林让尘反应很大,投去疑惑的眼神。
“怎么。”
“袁公怕是不敢去蜀地。”林让尘又靠回椅背,缓缓地摇起扇子,他混官场前就打听过不少官员,对朝廷的官员为人处事知道一些,“袁公太过软弱,先前任华州刺史时,为政太宽,抓贼就放,犯法不罚。”
仁厚过度。
“不过,袁公是个好人选。”林让尘眉眼一弯,翘起嘴角。
他说话每次都留钩子,连李岁聿一个江湖刺客都忍不住想问:“为何?”
“你想啊,袁公在华州软弱的名声连我这个才入官途几年的新人都知晓,圣上怎会不知?”林让尘眼里闪过狡黠,笑道,“圣上明知他软弱,身边也有高、封将军此等猛将,还要派他去,是要试他。”
李岁聿一点就通。
圣上是想试探袁公,不去是不忠,去了便是考验。看袁公到底能不能强硬起来,且把一个软弱的人放在险要的西川,摆明了就是要立威。
西川太险,保不齐会掉脑袋。一个温和宰相都被派去,可想而知圣上平叛削藩的心不容置疑。
若袁公不敢入蜀地,圣上也可弃子,贬掉就行。
反正天机院钱一来,圣上就有动兵的钱粮,西川刘僻能听话最好,不听话就打。
李岁聿忽然觉得林让尘很会做官,对政事尤为敏感通透,很多意思要兜几个圈的,林让尘一下就看明白了。
林让尘不愧能年纪轻轻就被任五品官,受圣上器重。
不过,他对当今圣上也有所改观。
圣上既然对朝政不昏庸,为何前十年一事不做,又为何不管朔方节度使!
他强闭了闭眼,心上泛起酸意,捏紧的拳头最终松开了。
猛地,林让尘摇扇子的手一抖,玉扇掉在怀中。他拧起眉头,死死握紧胸口的衣料,额上沁出细汗。
他神情痛苦,低声唤道:“李四……”
李岁聿想起日子快近十五,蛊痛发作。他飞快进屋拿药瓶,他倒出最后一颗药,弯着腰,低声道:“张嘴。”
也许是心脏太痛,林让尘的听觉被痛苦覆盖,仍低头抓着胸口。
这样下去不行。
李岁聿强硬地捏住他的下巴,逼迫他仰头张开嘴,另一只手飞快把药送入他口中。
林让尘觉得苦,本能地要吐出来。忽然,温热的掌心挡住他的嘴。
蛊毒折磨得他心神恍惚,看眼前的人有重影,身影闪动几下,自己的样貌褪去,浮现出最原本的样貌。
那张不苟言笑的俊脸却出现了平日里不曾见到的担忧,淡灰的眼眸里装着“自己”的身影。
林让尘在一片痛楚中,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拽了几下。
不等他回神,李岁聿随手捞过桌上的茶水,捏紧下巴给他送进口中,带着那颗解蛊毒的药入喉。
做完一切,李岁聿没作停留,马上收回手。
“咳咳咳……”林让尘被李岁聿的强势喂水给呛住了,咳了半天才缓过气。
胸口渐渐不痛,但嘴唇上的余温也消散了。
林让尘怔怔地盯着李岁聿的方向出神,连庭院的一片枯叶掉在自己头上也没反应。
“你该回影阁了。”
李岁聿心里盘算着时间,等他不再痛了再开口。
林让尘还是在发呆。
“林让尘。”李岁聿的语气加重,喊了一遍他的名字,后者猛地一惊,堪堪回神。
林让尘心跳加快,不自觉地躲开视线,磕磕绊绊地问:“什、什么?”
枯叶因他大幅度的动作而从头上落在地上,发出轻微声响。
“我说,没药了。”
“什么药?”
“……”
李岁聿深吸一口气,抚下心生的怒火,重复道:“你该回影阁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个时候是多相制哦,但多相制不代表大家权力一样大,崔相是首相,中书门下也都归他管控,所以权倾朝野。原谅林郎君吧,那小子情窦初开呢。(不过他应该不知道自己喜欢上了)hh,他们下一卷应该要发展出不恰当不健康的关系了
第36章 新添烦恼
影阁北阁。
北阁是长老阁, 在影阁四阁中占地最广,呈筒楼状。
乌木为梁,青石铺地。廊顶垂着暗纹帷幔, 风过时簌簌作响。
林让尘走在长廊上,抬头望过数不清的细木二柱门,檐上与门边有不少鸟儿歇脚, 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李岁聿同他说过, 影阁的鸟类分工森严, 各有用处。密羽鸽专司传信,雨燕巡空警戒, 乌鸫在外放哨, 游隼则护阁镇杀。
这四种鸟皆隶属长老阁,既是四位长老的耳目, 也代表四位长老的身份。
上回乌鸫寻到林让尘的府邸, 留下羽毛, 就带着警告的意思。
影阁规矩里,四种鸟羽对应着不同层级的警告。若是游隼的羽毛落下, 便是影阁的追杀令, 意味着要彻底清理叛逃者。
但长老阁的鸟不轻易出动,影阁另有一套完整的监视纲纪,归首席管。麻雀盯梢底层刺客,乌鸦监视中阶精锐,灵枭则负责顶级刺客。
李岁聿便受一只灵枭暗中监视, 只是灵枭会刻意与顶级刺客保持距离,免得惹恼了这些性情乖戾的高手。
毕竟,如果一些顶级刺客真的不愿被监视,也没人能强行拦阻。
真到影阁有要务时, 灵枭也只会回阁通报大致方位,召影阁刺客回来。首席事务繁重,本就没太多精力去管束刺客们的日常去处。
待他穿过长廊,踏进长老阁后,廊角落下一道灰影,它灰蓝的背羽在昏光下泛着冷铁光泽,吓得歇脚的鸟儿纷纷避让。
外面能透进长老阁的光线很少,林让尘不由得紧张起来。
他本来是替李岁聿去西阁结单的,独眼龙突然叫住他,说有长老找。
李岁聿没和他说过长老阁的规矩,他只能怀着忐忑走进去。
进门的半弧上设有四个圆台,相对的方向有一座高座,便是首席的位置。
林让尘四顾打量,没见到首席,只看见一个圆台亮着一盏灯火。
灯火透过圆台底座的小块雕刻琉璃,映在石板地上显出一个鸟影印章。印章上是一只鸟,墨羽黄喙,是乌鸫模样。
突然一阵阴风刮来,圆台后的木门被吹开,数不清的乌鸫飞掠而出。
一个身披黑袍的长老从容走出,立在圆台中央,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长相。
“影四。”
声音苍迈,听着年岁已高。
“影六的事,你办得不错。影六敢利用丐帮人脉去寻蛊真人,妄图逃离影阁。呵,做梦。”乌鸫长老语气分辨不出喜恶,微微掀开眼皮,沉声道。
蛊真人?
林让尘心里犯疑,难道说影阁的子母蛊有解?
乌鸫长老不给他思考的时间,接着说道:“六席的位置不能一直空着。前两日,老夫和首席、其他长老们商量过,要举办一场影阁大比,从排行榜前百中决出第六。”
林让尘猛地发慌,不会又要让他挨打吧!
“影阁前十现在只有你在阁中,此事便由你来主持。”
乌鸫长老说完,林让尘才稍稍放下心。主持而已,应该不用打斗。
“选出来的人,你再去试试底细。若他能在你手里过上三招,便可就任第六席。”
林让尘:“……”
别说三招,对方一巴掌怕是能把他内脏打碎。
上次和小年动手,上上次被迫与商会武者交手,这次竟是直接升了一个档次,要和前百刺客里决出的高手过招!
江湖人是不是都有什么毛病,非要动手动脚的!
他可以拒绝吗?
一想到母蛊还在这些长老手上,他就只能把这股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
“李四!”
刚出长老阁,林让尘就遇上了最让他头疼的人。
一道瘦小的身影飞快朝他奔来,林让尘扶住额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小年围着他转了一圈,没看到新的伤痕,才缓缓松了口气。
“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找尹叔、桉阿翁他们玩!”
尹叔、桉阿翁?
林让尘顿住,脸上不免露出疑惑。
难道是李岁聿的那个故人?
见“李四”这副神情,小年气愤地叉腰,提醒道:“你去江南前说的,要看新的药对尹叔效果如何,你就带我一道去看看嘛。”
林让尘心思一动,他也很想看看李岁聿的故人长什么样。
“李四,远的地方你不带我去也就算了,尹叔他们家连京城都没出。”
小年这一句,让林让尘彻底下定决心,他眯起眼,权衡片刻。
就算他真去了,李岁聿也拿他没办法。
“走。”
小年好久没出影阁,听到“李四”答应,眼睛瞬间亮起来。他伸手扯着“李四”的手臂,兴高采烈地拖着人往山门走。
一路走到城南长兴坊,小年走在前面,肩膀随着脚步轻轻晃着,步伐轻快,还哼着小曲。
城南的丰安、安业坊靠近城墙,地价最低,住了许多无地贫民。长兴坊毗邻两坊,却比它们稍好一些,至少治安相对安稳,只是茅草屋、土坯房依旧居多。
林让尘虽生在京城,这么多年,却从未来过城南的这片坊间。他用手臂挡着秋风卷来的尘土,微微蹙起眉。
“呦!这不是李郎嘛!”旁边打铁铺的匠人眼尖,瞥见了他,抽空热情招呼,“李郎带儿子出来玩啊!”
“???”
林让尘如遭雷击。
小年却不以为意,笑嘻嘻地应道:“我求了阿耶好久呢!整天在家无聊死了!”
林让尘的目光“唰”地钉在小年脸上,瞳孔骤然收缩。他怎么能喊得如此顺理成章?!
李岁聿才二十八吧,长得也不显老。
可林让尘之前问起小年是他什么人,李岁聿确实一直避而不答。
总不至于李岁聿十四岁就有了孩子吧……
等等!
十四岁有子虽少,却也不是没有。
小年难道真的是李岁聿的孩子?
可两人半点也不像。
林让尘一时间思绪翻涌,各种念头七零八落地撞在一起。想到李岁聿可能已有家室,人毕竟也快到而立之年,他心口便泛起一阵细密的酸麻,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很不是滋味。
“不过,小年,没怎么看见你阿娘带你出来玩。”打铁匠放下铁锤,取下汗巾擦了擦脸上的汗,随口关心道,“你阿娘腿脚好些了么?”
铁匠这话如一记重锤,不偏不倚砸在林让尘心口,比炉边飞溅的火星还要灼人。
腿脚不便的阿娘?!
李岁聿明明说的是故人有顽痹,腿脚不便的人不是故人吗?
哪来的娘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混着怒意,顺着胸腔往上涌。林让尘没勇气再听下去,拔步便往前走。
“阿耶?”小年连忙和打铁匠道别,小跑着追上去,“等等我啊!”
……
最靠南的那间茅草屋,重阳插下的茱萸还没取下,依旧插在门缝里。
那茱萸已经干枯,却仍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
“尹郎君,这竹杖好使吗?”
在灶房煮饭的石桉趁着起火的间隙,侧头望向院子,只见那白发男人拄着竹杖,缓缓挪动着身子。
“嗯,能走。”尹在云停住脚步,转头应道。
石桉欣慰地笑了笑,望着渐渐旺起来的火势,缓缓道:“等郎君回来,找人制个带杖首的,好上手握着。”
尹在云怔住,垂落眼眸,这次没有应声。
“要是郎君回来,知道你的腿脚好些了,不知该多高兴。”石桉洗净手,一边淘米一边说道。
骤然,院门外响起敲门声。
“桉叔,我来吧。”
尹在云想着自己尚能走动,便多搭把手。他撑着竹杖,拔开木门的门闩。
小年迫不及待地推开门,见是尹叔来开,脸上立刻扬起笑意。
“尹叔!”
可尹在云却像没听见一般,怔怔地盯着小年身后的人。
林让尘也猛然愣住,开门的人,正是小年口中的“尹叔”。
此人长得飘逸脱俗、眉目清绝,毫无血色的面容上不见病态,长长的白发有几缕随意垂在肩前。
那白发在昏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美得不似真人,更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谪仙。
他手持竹杖,显然没料到“李岁聿”会来,一时呆在原地。
尹在云还在怔忡无措,林让尘却已飞快收回目光,略过众人,快步走进庭院。
他在院中转了一圈,主屋门敞开着,远远望去,也不见半分街坊口中“娘子”的身影。
整座茅草屋里,甚至没有半点女子生活的痕迹。
难不成……
林让尘看向僵在院门处的尹在云,离远了看,他的确美得难辨雌雄。
视线落回他手中的竹杖,再联想到“腿脚不便”……
李岁聿的“娘子”是男人!
李岁聿的故人腿有顽疾,不常出门,再加相貌秀美,所以会被街坊错认成女子也不奇怪。
想通这一点,林让尘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松。方才那阵莫名的窒闷,也随之烟消云散。
只是一个新的问题,悄然浮上心头。
他为何会如此在意,李岁聿究竟有没有家室?
尹在云半晌才回过神,没想到竟会被“李岁聿”这样无视,他抿了抿唇,由小年搀扶着坐到木凳上。
“桉阿翁!”
小年故意放轻脚步冲进灶房,把正在淘米的石桉吓了一跳。
“小年来了啊。”石桉放下瓦盆,心头似有预感,转身走了出去。
果然在院中看见了自家郎君。
“郎君回来了?”石桉笑得满脸皱纹,快步走到“李岁聿”面前,拉住他的手臂,抬头细看露肤处有没有添新伤,见并无大碍,才松了口气。
林让尘突然被老翁触碰,神情掠过一丝不自然。
石桉察觉到他的僵硬,缓缓松开手,掩去眸底的落寞,低声道:“郎君留下吃饭吧,老奴正淘米呢。”
“老奴”二字入耳,林让尘心头猛地一震。这一声“老奴”,分明是世家旧仆对主君的口吻。
怪不得李岁聿气质与寻常人不同,字也写得端正好看,名字也雅致,就连刀法,都来路正统。
更何况李氏大族在京中遍地皆是,旁支更是数不胜数。他想来想去,也摸不清楚,李岁聿究竟是哪一家的郎君?
但他更加好奇的是,李岁聿是经历了什么,从一个世家公子沦落到影阁,替别人卖命。
“郎君?”
石桉见自家郎君出神半天,轻轻唤了一声。
“不用麻烦。”
林让尘现在脑子一团乱,急需一个安静的地方让他理清楚李岁聿的种种过往,当下便婉拒了好意,只想尽快脱身。
“桉阿翁,四爷不吃我吃!”小年笑着凑过来,讨好卖乖道,“我最爱吃桉阿翁的饭菜了!”
“好、好。”
石桉也不多劝,自家郎君能留下吃饭最好,不愿意留下也没事,郎君有自己的主意。
林让尘低头沉思,也不知晓什么恩怨,径直坐在尹在云身边。
尹在云:“……”
坐下半个时辰不到,尹在云扶着自己的竹杖,面色微沉,不愿再与他同坐,缓缓起身进了主屋。
作者有话说:
四爷身世大家可以猜猜哦虽然感觉很明显了……
第37章 鬼火荧荧
残阳西坠。
阴色浅浅笼上京城, 重楼飞阁隐在一片夜帘中,少有灯火,街巷之间愈发冷清。
林让尘带着吃饱喝足的小年从桉翁的茅草屋出来后, 他见道路一片昏黑,察觉到一丝不安。
从城南出来,他得先送小年去西郊影阁, 再走回朱雀街东靖恭坊的家。
可是, 一路往西, 他却感到不对劲。
未到宵禁,两市店铺早早歇业, 街坊居所门窗关闭, 道上行人步伐匆匆,多是健壮男子。
平日里热闹的街巷此刻异常安静, 行人稀少, 气氛十分压抑。
阴冷的秋风吹来, 小年穿得单薄,被冷得缩了缩身子。
“李四, 你觉不觉得, 街上有点不对劲……”
林让尘环视四周,靠近西边的街坊屋子,连灯火都没点燃。
没有人回话,小年赶紧转头,看见“李四”冷冽的侧脸, 才勉强找到点安全感。
他磕磕绊绊地说:“我、我听阁里的人说,最近京畿闹鬼。我们这么晚回去,会不会撞见鬼啊。”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阴风吹来, 店铺挂着的素白灯笼摇晃碰撞。
风势更紧,灯笼来回晃动,发出轻响,更添几分诡异。
小年被吓得一抖,缩在“李四”的身后。
林让尘忽然觉得好笑,平时耀武扬威的小年,没想到竟会怕鬼。
“世上是没有鬼的。”林让尘看他害怕的样,心情愉快不少,转身想拍拍小年的肩,以示安慰。
“有、有鬼!”
突然,小年惊呼一声,使劲拍着“李四”的手臂,往前方指去。
林让尘反头,看向前方,猛地怔住。
不远处飘着一束幽绿色的火焰,寂静的街道上传来“咯吱咯吱”的骨骼碰撞声。
小年躲在他身后,抓他衣料的力道更紧了。
“不用慌,这不是鬼火。人血积久为磷,秋冬气凝,易起磷火。”林让尘一本正经地解释,说完自己又怔住,好端端的街道,哪来积久的人血。
声响愈来愈近,林让尘手心冒出冷汗。那团火焰离他们很近,秋风吹来,空气中带着浓浓的尸臭味。
尸臭气味十分浓重,闻得让人作呕。
小年咬紧牙关,解下腰带挂着的小刀,鼓起勇气扔出去。
小刀飞向那团鬼火,只听到骨头散落的声音,鬼火摇曳一下,坠在地上,却没有熄灭。
半晌,不远处的鬼火处又响起“咯吱咯吱”,那团鬼火逐渐升起。大老远看去,像一团火操纵着鬼影。
连飞刀都伤不到它,恐怕真的是鬼!
“四爷,我们跑吧!”小年改抓衣袖,扯着愣神的“李四”往巷子里跑。
那个鬼影穷追不舍,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身后。
世上怎么可能有鬼?!
可眼前见到的景象,无不动摇着他二十多年的学识。
林让尘被小年拖着在巷子里钻来钻去,直至鬼影消失不见。
小年终于松开他,气喘吁吁地蹲坐在墙边,宛如劫后余生,道:“幸好鬼跑得慢。”
林让尘没作声,他鼻子微皱,那股阴魂不散的尸臭又飘来了。
小年累得不行,他完全没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臭味,还仰起脸,问道:“四爷,我们还回影阁吗?”
“咯吱咯吱……”
骨节摩擦的声音再次出现,小年下意识噤声。他循声望向那个狭小巷口,心跳如擂。
猛然,一架腐烂的白骨出现在巷口,挂着几块烂布,皮肉早已化尽,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肋骨如栅,脊椎如节,颅骨的眼眶空洞,冒着微微荧光。
“!”
小年被吓得瘫倒在地,死死捂着嘴让自己不要发出声音。
连林让尘也被震惊地钉在原地,两条腿仿佛被人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一具人骨在走?!
它的颅骨僵硬地转向窄巷方向,两个黑窟窿眼死死盯着他们,躯干骨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扭转,最后再动弹下肢骨。
“跑!”
林让尘霍地回过神来,扶起小年,拉着他往另一边巷子跑。
“我还年轻,我不要死啊!”小年被拽着东奔西逃,止不住地哭嚎起来,“我还没闯江湖,还没得到绝世秘籍,还没遇到真命天女,还没给你养老送终,还没子孙满堂……”
林让尘:“……”想这么长远。
他有些无助,小年这一顿哭嚎下来,鬼找不到他们都要找得到了。
“别胡说八道。”林让尘没忍住呵斥他一声。
后者眼圈红红,对视不过一瞬,最终迫于威压,还是乖乖闭上嘴,不敢再发出声音。
两人慌不择路地在巷子乱跑,一个转弯,面前的路变成一堵严严实实的墙。
那具人骨挪动声逐渐加重,一点一点迎合着他们紊乱的心跳。
林让尘望着地上堆积的杂物和不高的屋檐,和小年对视一眼。
人骨僵硬地走过转角,没见到人影。窟窿里的荧绿火焰似乎变成小团。
它保持身形在原地站住,突然往左墙上撞,骨头散了一地。
坐在屋檐上的两人被它此举惊住,面面相觑。
一股微弱的血腥味飘来,那具散落的人骨像是感应到什么,竟自顾自立起来,重新组装在一起,往有血腥味的方向缓缓走去。
“真是活久见啊。”小年累得躺倒在屋檐上,望着阴沉的天空,故作深沉道。
“走吧,送你回影阁。”
林让尘见那具人骨走得没影,拍拍衣服上的灰尘,纵身跃下屋檐。
他对自己的轻功不是很有信心,跳上去还行,在屋檐上多蹦跶几下都要滚落在地,还是走路送小年回去吧。
“啊……”小年不情愿地跳下来,看着黑天,哀怨道,“就不能住在桉阿翁家里嘛。”
林让尘当然不会让小年住过去,他把小年带出来都是擅自决定的。如果没带回去,事情一旦暴露,李岁聿绝对要发火。
想到李岁聿,他想回府的心愈加强烈。
不知道李岁聿在家里做什么,又在擦他的暗器?还是在记账?
心中念头翻涌,只想尽快回到府中。
“走快点。”林让尘反头见小年脚步很慢,不禁催促道。再晚点,怕是宵禁前赶不回来。
宵禁期间要是没有公文手札,无论官民,在城内乱走,被金吾卫逮住的话,要打二十大板。
小年咬咬唇,走到他身边,仰头问道:“你和尹叔什么时候和好?”
林让尘不免诧异,原来李岁聿和他的故人在冷战吗?
怪不得见他一来,连饭菜都拿到屋内吃了。
林让尘淡淡答道:“不知道。”
小年撅撅嘴,没再说话。
这次他们特意往地道走去影阁,避开地上的鬼,安然无恙地回到佛窟。
……
“这么晚,郎君怎么还没回来……”
林府正院,阿宗在空地急着团团转,一边绞着手指,一边望向偏房窗案的李岁聿。
窗案正对着空地海棠树,小巧灯盏里燃着烛火。
烛火平稳燃烧,将屋内照得十分明亮。
李岁聿不知从书房的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几卷兵书出来,入了迷般低头研究,没察觉到阿宗求助的眼神。
“李四!”阿宗实在憋不住,快步走近窗边,担忧道,“你说,郎君会不会出事了!”
视线离开书卷,李岁聿抬头看天,确实黑下来了。
“不会的。”
李岁聿摇头,转而低头看书。
阿宗深吸口气,忍住怒火,暗自劝告自己,自家郎君如果出事,最受益的就是李岁聿。
问了也没用,更不用期望他会担心郎君。
李岁聿翻完最后一页,再次抬眸,看向愠怒的阿宗,不合时宜地问:“这本兵书的残卷二在哪?”
阿宗正在气头上,没好气道:“你个刺客看兵书做什么!”
李岁聿猛然怔住,眼前的庭院风景仿佛消散,山谷拔地而起。
高大的山遮住天色,身后有一批士兵幻影涌上,举着长枪,白布持臂,穿过他的身体。
最前方的威武男人披着明光铠,手持一柄长近丈余的陌刀。
对面的胡人铁骑骑马冲来,喊杀声此起彼伏,眼前空地上。一个胡蕃人披着锁子甲,举长矛,和白臂士兵打得有来有回。
白臂士兵怒吼一声,长枪划破胡蕃人胸口,血迹飞溅而来,一滴圆润如红玉般的血,重重落在书卷上。
李岁聿恍如大梦初醒般,抚摸书卷上沾血的一处,血迹慢慢褪去,指腹上只剩毛糙的触感。
指尖触感清晰,方才的幻象依旧在脑中盘旋,久久不散。
“郎君!”
阿宗瞄到院外鹅卵石小道上的身影,眼眸焕出亮光,紧张的心情终于缓下,他赶紧迎上去。
林让尘这一来一回,口渴得不行,招呼阿宗去倒茶水。
踏入正院,视线就不自主地寻觅起李岁聿的身影,最终定格在偏房窗边的亮光处。
他放轻脚步声,慢慢走过去。
李岁聿盯着书卷出神,没有注意到他。
林让尘倾着身子,手臂搭在窗沿,一只手托着头,好整以暇地盯着他看书。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林让尘已经完全能忽视外壳,看到本相,幻想对方的外表在做什么事、说什么话。
比如现在,他撑在窗沿,幻想着真正的李岁聿,在一丝不苟地看着案上的书卷。
想起今日在桉翁那儿得知的事,脑海里止不住地绘制出一幅画。
穿着华贵布料的李岁聿坐在窗案前,马尾也如往日高高束起,因年少而身形单薄,认真地温习书卷。
李岁聿少年时长什么样呢?
一定很意气风发。
他心中暗自揣测,对李岁聿的过往愈发好奇。
李岁聿实在无法忽视这道过于炙热的视线,冷冰冰地开口:“你笑什么?”
思绪被打断,林让尘恼羞成怒:“我哪笑了?”
余光里瞥见他嘴角明显翘起的李岁聿:“……”
“郎君,茶。”
阿宗小跑过来,将茶水递给他,后者累极了,也不顾什么礼仪,一口喝完。
“郎君在路上,可是耽搁了?”阿宗接回空杯盏,担忧地问道。
林让尘风轻云淡地开口:“嗯,我撞鬼了。”
“撞鬼?!”
阿宗震惊得破音。
李岁聿也默默抬起头,看向林让尘。
“不过,我撞见的鬼,是一具人骨,皮肉烂完了,眼窟窿里冒磷火。”林让尘想起方才见到的鬼,就一阵反胃,“有尸臭和湿土味,很难闻。它还能行走,骨头散了也能重组。”
阿宗难以置信地复述一遍:“能走的人骨!”
任谁听了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李岁聿突然问道:“它会攻击人吗?”
林让尘眨眨眼,那具人骨好像没有攻击他,不过就那要散架的样子,也很难攻击人吧。
哎,那自己跑什么?!
林让尘顿感羞赧,干巴巴道:“不知道,我只顾跑了。”
“……”
“哎,先不说这个。”林让尘语速飞快,把刚才的尴尬揭过去,认真地问李岁聿,“那个乌鸫长老说,影六是想利用丐帮人脉去寻蛊真人,脱离影阁。你们刺客的蛊能解?”
李岁聿敛眸,扯扯嘴角:“子母蛊是蛊真人制成的,找到他或许有其他解法。不过也是无用之功。蛊真人年岁已高,消失多年,江湖上都说他归寂了。”
林让尘恍然道:“你是说,方沅特意放出蛊真人现世的消息,引影六上当。只是没想到,原本被支开的方易折返回来,把影六打死了。”
“也许。”
李岁聿话没说死。
“还有一事。你们的乌鸫长老,要你,也就是我,去主持大比,说六席不能空太久。”林让尘烦恼地趴回窗沿,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最后决出的人还得和我过三招,我又要被打,怎么办啊,李四……”
闻言,李岁聿总算提起兴致,眼底含着笑,回道:“一顿打而已。”
林让尘:“……”
“你一点也不关心我……”林让尘几乎脱口而出,他慢半拍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上一红,连忙找补,“你的身体!”
李岁聿耳朵没聋,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头那点不安再次冒头,脸色渐渐沉下去,冷声道:“与其问我,不如问问你的手下,互换之法查得如何了?”
听到有自己的事,阿宗及时回话:“阿肴去淮西一带查到一个法子,快回京了。”
“哦。”林让尘不太信任,兴味索然,“如果像上次一样没用,影阁大比的时候,我怎么办?”
李岁聿略一思索,淡淡开口:“买通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开始查案
第38章 恶鬼伤人
朱雀门街西, 光德坊京兆府。
秋意染褐槐叶,风卷枯叶飞落土道,三间宽的朱漆大门前落叶扫作一堆。
侧门百姓差役往来府门络绎不绝, 几乎都有被门前空地上哭喊的妇人引去目光。
“官人啊——”
府前围满看客,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引颈探看, 向那妇人投去目光。人群将府门前的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连通行的道路都被占去大半。
“告官人, 我的儿郎被鬼害死了!”
妇人跪坐在地,痛哭流涕, 额前碎发被泪水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绝望地捶着地面。
手持水火棍的差役们拦着围观的百姓,想腾出空地供车马行走, 大声囔囔着维持秩序。
其中一个差役去拉那妇人, 紧张地张望街道, 苦苦哀求道:“大娘,你先起来吧!今日是林郎中奉旨查办的日子, 莫在此处喧哗!”
差役面色焦灼, 生怕妇人的哭喊引来更多事端,坏了府里的安排。
那妇人听罢,仍是不起,大喊道:“正好,我让林郎中做主!”
差役面色一沉, 向一旁的皂隶递了个眼色。
皂隶会意,连忙上前半扶半架,要将那妇人强行拖走,但又不敢太粗鲁, 生怕真伤了人,落人口实。
那些皂隶心中清楚,此事若是闹大,他们这些底下人是最先受罚的。
见状,周遭百姓摇头叹息。京兆府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们不愿去查罢了。
一辆黑篷青帷的官车缓缓驶来,车辕前坐着车夫与一名俊俏的随身侍卫,车下跟着一个带刀的侍卫。
架人的皂隶听到车轱辘滚动的声响,将不断挣扎的妇人抓紧,加快脚步。
那妇人忽然大喊起来:“林郎中!我要告京兆府瞒案压事,草菅人命!”
这一声喊得撕心裂肺,坐在车辕前的林让尘急得忘记现在的侍卫身份,突然犯了官瘾,扬声道:“住手!放开那妇人!”
坐在车厢里的李岁聿不免扶额,叹息一声,掀开车帘,帮林让尘收拾烂摊子。
浅绯色官袍露出一角,马车停下,嘈杂的众人顿时安静。
满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马车上。
妇人见状,连忙挣脱开面色慌张的皂隶们,奔向马车,扑通一声跪下。
林让尘先跳下驭座,丝毫没有去拿车踏的意思,此番行径根本不像个侍卫。
然而不等车夫去拿车踏,李岁聿也纵身跃下,动作行云流水,快步走到妇人前。
也不像个官员。
“说。”
大有要审犯人的气势。
周遭民众被唬了一跳,纷纷打量面前的男人。
这位“郎中”容貌清丽,一身浅绯官袍衬得唇红齿白,展眉如绵山。
但满身的肃杀气极易让人忽视相貌,没半点文官端方。在一片枯色里,如同迎秋而开的炽红金灯。
“我……”妇人被扑面的冷气怵了怵,她心一横,哽咽道,“我的儿郎被鬼杀害了!”
李岁聿顿住,一转头,正好撞上林让尘惊诧的视线。
两人目光相接,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分意外。
“先带人进去。”
李岁聿的话音刚落,一个枯瘦老翁跌跌撞撞地冲出来。
他衣衫破旧,须发皆白,此刻却扯着嗓子大喊:“绝不可能!”
百姓吓了一跳,纷纷避让,有人下意识地捂住鼻子,有人低声咒骂着晦气,脚步却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退。
人群迅速向后散开,反倒给老翁让出了一片空地。
“那不是吃人恶鬼!那是当年守永安的人啊!”老翁浑浊的眼淌出泪珠,一把老骨头重重跪在李岁聿前,嘶哑的嗓音唤出五十年前那场浩劫。
当场民众面色沉郁,连带着看这个老翁的眼神都有些厌恶。
这是他们永安人最不愿提起的事。
老翁还在语无伦次地哭喊:“是十几岁的娃娃!我的娃娃不会害人……”
听得林让尘和李岁聿一头雾水。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太明白老翁口中所言何意。
一个百姓看不下去,骂道:“老丧门,官人办案呢,你又在这儿胡吣什么!”
另一个百姓附和:“对啊,现在都是玄元年了,不是什么开天年!”
“滚一边去!”
“莫要妨碍官人办案……”
“……”
咒骂声不断传来,化作耳鸣,他反头望着那些露出嫌恶神色的百姓们,突然发疯般捂住耳朵,想把这些声音甩出去。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林让尘不禁蹙眉,他刚要上前安抚老翁,后者却晃着身子站起来了。
“我的儿啊……”
他颤颤巍巍走向人群,寻着视野里的无面百姓,走到最近的人,哭喊道:“我的儿才十五岁……”
那个无面百姓退避开来,他又寻到另一个无面人前,悲痛道:“才十五岁啊!”
一群无面人散开,当他是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儿啊,他们记不住,我记得住,我记得住你……”
众人目视着老翁背影一点点缩小,直至不见,才缓过神来。
场间一时陷入沉寂,只剩风吹落叶的轻响。
忽然,府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浅绿官袍的男人赶到府门,他神色仓皇,快步趋至阶前,躬身行礼。
官帽上的乌纱翅随着动作剧烈晃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小跑而来。
“林御史!下官永安县尉,方才府内事务缠身,来得迟了,望御史恕罪。御史奉旨查办城西闹鬼一案,下官自然不敢怠慢,只是朝廷自有体制,还请御史先入府通禀挂号,依流程立案,待下官备齐差役、卷宗,再……”
“这个人叫王强,从八品下,管盗捕治安。”林让尘站在李岁聿旁边,微微侧开身子,低声提示。
林让尘声音压得极低,只够身旁李岁聿一人听清。
李岁聿奇怪道:“怎么才八品官迎,你没实权吗?”
王强低着头,迟迟没等到“林御史”回应,脊背已微微发僵,但他也不敢擅自起身。
他胆战心惊,难道御史要立个下马威?
王强心中忐忑,手心已然沁出冷汗。
“那最低也得是京兆少尹迎。”林让尘被李岁聿的无心话激怒,在背后偷偷戳他,“快问。”
李岁聿无奈地退开一步,免得被林让尘戳来戳去,转头厉声道:“京兆府尹呢,不来迎接吗?”
“这……”王强直起身子,低声下气,“府尹正处置西川军情要务,事关军国大事,一时难以抽身,故此命下官先行出来迎候。”
林让尘压低声音,忿忿吐槽:“军国重务是务,京城安稳、百姓性命便不是务?”
闻言,李岁聿便学着官员口吻,冷声道:“本官奉旨查办京城闹鬼要案,既京兆府尹没空,那便不经流程。”
“这……”王强也拿不定主意,他也是临时被拉过来的,面色慌忙。
“此案事关百姓安危。”李岁聿的视线落在跪地的妇人身上,语气强势,“带人进去。”
……
“今早,贱妾的孩儿天没亮便运炭入城售卖,不想在途中竟撞见邪祟,横遭不测!”妇人语声哽咽,泪落不止,强撑着叩首再道,“同村里卖菜的乡民撞见了孩儿尸身,说是被鬼咬死的!求官人为贱妾做主啊!”
公堂上,林让尘站在正座侧后方,视线扫过旁坐的京兆少尹、司法司录参军。
他们面上都带着不情愿的神情,明显心不在焉。甚至连坐姿都是松散的,根本没有在认真听审,怕是一心想着敷衍了事。
林让尘唇角极轻地往下压了压,低声道:“他们想压案。”
闻声,坐在公堂正座的李岁聿目光淡了几分,看向堂下泣不成声的妇人,紧绷的声线放轻:“不急,慢慢说。我问你答。”
妇人擦了把泪,点点头。
“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妇人依言回道:“回御史,贱妾文氏,家住永安西郊光泰里,离城西约莫十里。”
“儿子呢?”
“孩儿乔二,十九岁,平日烧炭,入城卖炭谋生。”
“何时出门,谁报的死讯?”
“今早天未亮便挑炭出门,同村卖菜的乡人来报,说在西郊道旁见着他尸身!”
书吏低头做笔录,动作慢得像赶驴上磨,笔下的字迹也潦草敷衍。
京兆少尹起身,上前一步,推诿道:“御史,西郊荒僻,多有野兽,想来应该是兽伤。那些乡民无知,假信邪祟。遣人将尸身移往义所,慢慢勘验便是。”
司法参军与司录参军相继附和。
三人一唱一和,摆明了不想彻查。
林让尘嗤笑一声,朝李岁聿道:“你看看。”
李岁聿眸光微冷,严词道:“人命至重,尸身未验,现场未查,何来慢慢勘验一说?”
少尹面色为难:“此案诡异,恐扰民心……”
李岁聿唇角轻勾,笑意浅得近乎无形,未达眼底。
“不查清楚,才会扰民心。非要死了一堆,压不下去了,才开始动手查吗!”
堂上的官员们被火气震住,半天不敢再发一言。
公堂之上瞬间安静,落针可闻。
旁侧的林让尘上前半步,轻声道:“遣不良人、仵作同往勘验,按规程出具尸格。”
李岁聿微微一顿,将他的话重复一遍。
“再有推诿阻查者,以渎职论处。”
他们亲自随文氏去查,待走出堂后,京兆少尹勉强松口气,他的后背早已出了冷汗。
司法参军凑上前,声音压低,心有余悸:“听闻林郎中素来温和,平日都对同僚笑脸相迎,今日一见,竟连笑也没笑一下,只觉得脖颈发凉!感觉再拦一句,就要提刀砍我了!”
司录参军咽了口唾沫,压着声接话:“你忘了?林郎中早年在国子学时,本就以骄纵闻名,自视甚高,不肯与俗流为伍。他这性子,不过是在朝里藏得深,今日露了底罢了。”
“无妨。上头有命令,此事能拖则拖,能压则压,不许外传一个字。”京兆少尹眸光微凝,盯着他们身影消失的方向,“立即召集京兆府、永安县所有属官!此案未明,妄议易生流言、动摇京畿,一应内情严禁泄露议论,违者以渎职论罪!”
“所有勘验记录、尸格、证词,一律锁进密库,专人保管,登记造册。你们还不赶紧去办!”
“是!是!”
司录、法参军连忙遣心腹去办,不敢耽搁要事。
一时间,捕快、坊正、保甲统统出动,势要压下“鬼伤人”一案,严禁百姓在坊间谈论。
京兆少尹冷笑几声,眼底藏着杀意,意味不明道: “这闹鬼案谁碰谁倒霉!”
作者有话说:
这一卷应该章节比较多
第39章 阴兵借道
永安西郊光泰里, 半村半坊。
里门是夯土混青砖砌的,门楣上嵌有“光泰里”三字,门楼下蜷缩着两三个乞儿, 见着车马行人就讨铜板。
往西北去,农舍渐稀,篱落围田。
田垄收过秋粮, 只剩下满地的枯黄秸秆。文氏的屋舍依靠在褐黄色的山林, 四处邻舍稀少。
李岁聿一脚踩在土地上, 那双好靴沾染不少灰尘,林让尘光是看着就觉得心梗。
屋舍角落堆着柴禾, 正屋敞开门, 一股线香混着尸气飘出来。随行的两个金吾卫守在栅门,李岁聿先走进屋内, 观察一圈堂屋。
门窗完好, 也无拖拽痕迹、异常脚印。
一个不良人在屋舍周遭巡完一遍, 走到“林御史”前,回禀:“回御史, 没发现可疑痕迹。”
看来妇人没说错, 这具尸身应该是村里的人帮忙扛来的。
仵作会意,掀开裹住尸身的草席,一股干涩微腥的尸气扑鼻,但味道不大。
死者原本壮实的身体缩了一大圈,皮肉彻底干瘪。肤色青灰, 没有血色浮肿,连尸斑也无。
一看就是短时间内毒蚀气血,皮肉枯缩。
林让尘站在门口远远隔望,有些反胃, 愈发觉得这具尸身十分怪异。
“回御史,死者死的时间不长,一两个时辰以内。虫毒侵脉,气血枯败,但腐气未生,臭味甚微。此等死状,绝非寻常凶死。”
仵作回完,他的学徒把验尸工具一一排列,戴上布制薄手套,小心翼翼地解开死者衣襟。
仵作示意,学徒用竹拨轻轻拨开死者眼睑。乔二双眼圆睁未闭,眼球干瘪凹陷,死前十分惊恐。
再看他口唇干裂内缩,牙关紧咬,死前定是遭受可怖之物,剧痛惊惶而亡。而且尸身七窍干净,无血污白沫秽物,排除其他杀害。
仵作沉声禀道:“御史,死者面目惊骇,七窍洁净,无内外损伤之象,唯皮肉枯干,气血因毒而败。”
仵作伸手掀开衣襟,忽然愣住,在左颈下、锁骨上方,有一大片的噬咬伤痕。
他紧锁眉头,说道:“这里有虫咬创口数枚。”
学徒持银簪递上,仵作以簪尖轻点那一片创口。创口发黑干硬,微微内陷,周围不肿不溃,只一圈淡青黑之色,直透皮下脉管。
再往下,心口正上方,另有更深两处咬痕。那处皮肉干瘪得最为厉害,明显是毒气攻心、蚀血枯肉所致。
“不是兵刃所伤,也不是兽类齿痕。这是毒虫咬伤,毒入血脉,蚀枯气血皮肉,所以周身干瘪、肤色青黑。”
林让尘勾勾手,示意李岁聿出来。
“看来只是遇到毒虫了。”
守在屋舍外的妇人听完,眼眶蓄满泪,坚持道:“那条去城西的路是老路,走了这么多年都没出事,偏偏今日出事,一定是鬼害的!”
李岁聿收回在妇人身上的视线,直截了当:“是不是鬼害的,还得一看究竟。”
林让尘心头微动,看他的眼神不自觉地有几分钦慕。
在京畿闹鬼传闻最凶的时候,有这么个人站出来,说要亲自去见见鬼。
强大、沉稳、靠谱。
全都出现在这个刺客身上,林让尘摇头叹息,他觉得,李岁聿还是更像一个侠客。
“是鬼!御史,你去问乡里邻居,这些日子大家伙都看见了窗外有鬼影!”妇人惊痛交加,有些抓狂,朝着“林御史”喊道。
林让尘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都”的字眼,看来这鬼影一直在光泰里徘徊,导致许多乡民都见到过。
“既然大家都见到鬼了,明知危险,你为何还要让儿子出去卖炭?”
听林让尘问完,李岁聿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驻半息,终是无奈地摇摇头。
“快入冬了,再不赶紧卖炭,怕是撑不过明年啊……”妇人悲凉地长叹,泪水滑落在土地上。
炭没卖出去,家里的顶梁柱也没了。
她该咋办啊……
林让尘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说了多么可笑又荒谬的言论,下意识看向李岁聿,后者面色果然不太好看。
他有些没由头的慌张。
李岁聿会怎么看他?
在江南的时候,李岁聿就对他颇有意见。如今他问出这种傻问题,李岁聿会不会对他印象更差了。
林让尘思绪不可控地想到这些,他猛地回神,觉得自己可能疯了。
他不食人间苦楚这么多年,一时转变不过来,想不通透去问,也很正常。
在意李岁聿的看法做什么。
林让尘提议道:“你可以去向里正申报,户内绝丁,贫不能存,县里会减免赋税,给救济粮。”
妇人苦笑一声,埋怨道:“那得全凭县官的良心。”
林让尘呼吸瞬滞,捏紧拳头,那种无力感再次遍布全身。
他取下腰带上的钱袋,塞到妇人手中,虽不是长久之计,但也能解她的燃眉之急。
“你拿着,先撑过这个冬。”
撑过这个冬,之后呢?
妇人没问出来,林让尘也没说出口,他们都心知肚明。
“多谢差官!”
……
西风残照,败叶打着旋儿,落进十六王宅,被往来内侍的脚步碾得粉碎。
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一个着墨蓝暗纹圆领袍的男人坐在书案前,束着玉簪,坐姿端方贵气,眉目清峻,神色淡静。
他指尖持着一卷郡县志,目光却落在窗外的萧条景色上。
内侍轻手轻脚进来,额角带着薄汗,双手捧着一封卷成细筒的密信,黑绸缠裹。
“殿下,京兆少尹向使君的人。在偏门候了半个时辰,说此事关天,须得殿下亲阅。”
他抬手接过密信,解开黑绸。
——璟王殿下钧鉴:光泰里乔二暴毙,林御史亲至验尸,恐与京中鬼怪有关。
“呵。”祁进冷嗤一声,面上不显喜怒,“火还没烧到他身上,急什么。”
内侍垂头敛目,只是安静听着。
“这位林御史倒是风头正盛。”
祁进对这个为官两年的林让尘有点兴趣,最近在京中,听到不少他的一些功绩。
先前在弘文馆读书时,他便从伴读口中听过不少国子学的传闻,尤以谈及林让尘者为最。
他长相貌美是流传最广的,但为人娇惯、恃才傲物的传言,也半点不比那副好皮囊逊色。
有人说他在国子学讲经堂当众驳斥博士,直言“此等庸儒,误人子弟”,也有人说他在国子学吃穿用度皆要最好,比王公贵族家的子弟还要娇贵。
谁要是惹了他不快,书案上的物件顺手就扔,专挑别人皮糙肉厚的地方砸。
这么出格的一个人,居然受国子学的讲师喜欢。
不过,看来他这两年当官收敛许多。
“殿下,这林让尘,乃是齐州林氏关中支脉子弟。其父原是地方良吏,先皇在时见他清正,特拔入京做了朝官,一家便迁来永安定居。”内侍见他颇感兴趣,合乎时宜地解释。
“齐州子弟,难怪个子高。”璟王不禁感叹,他在朝中见过林让尘,身形挺拔,气质出众。
内侍又道:“他母亲是京兆杜氏女,家里还有个小妹,现下在尚宫局司记司做掌记,管的是文书记录,是正经宫里女官。”
“小妹?”
祁进重复了一遍,他微微敛眸,不知在想什么。
“行了,且派人去盯着二弟。”祁进动动手指,内侍领命躬身,“他这些日子恐怕不会安分。”
“是。”
……
入夜,西郊光泰里。
村舍早早关紧门窗,沉寂的夜晚只剩秋风声。
村里靠西的屋子燃了一盏微弱灯火,一个女人的身影映照在窗纸上,正低着头忙活针线,赶制冬衣。
“阿娘……”
榻上的孩童睡得香甜,说着模糊不清的呓语。
“咯吱咯吱……”
远处传来骨节颤动的声响,女人持针线的手一顿,她警惕地盯着窗户,生怕外面的东西破窗而入。
“咚、咚、咚。”
良久,屋舍外的木门被硬物磕响。
女人心口猛地一缩,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她起身,迅速吹灭烛火,屋舍顿时变得漆黑。
磕门的声音逐渐消失,女人松口气,想起手中针线还没收拾,一转头,猝不及防地对上那扇窗户。
窗户外有一双泛幽幽荧光的眼睛,透过窗纸定定地注视着屋内的她。
女人脑袋瞬间空白,一股寒意顺着后背往上爬,手勉强撑住桌面,才没往后倒下。她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强迫自己和它对视。
猛然,她注意到另一边窗纸上又长出几双绿眼,还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阿娘,我不饿……”
榻上的孩童突然发出声音,窗外的绿眼睛顿时变得更多。
她被吓得不轻,蹑手蹑脚地挪过去,伸手轻轻捂住孩子嘴巴。
忽然,窗外发出响动,类似人手的影子附上窗纸,轻轻刮擦着窗纸。那只手很细,像人的指骨。
下一瞬,一截灰白的指骨猛地戳在窗纸上。
窗纸当场破了个小洞,那截骨头崩掉一块,碎渣簌簌落在窗沿。
朽木窗棂被顶得微微颤动,窗纸被脆裂的骨茬一下下划开,裂口越来越大。
女人这才看清了鬼的真面目!
这完全是冒着鬼火的人骨在动!
但“鬼”在窗外停下了动作,没有往里钻的意图。突然,她听到了极轻的声响,是从那具枯骨里滲出来的。
像是无数虫足在枯骨内腔里爬动的沙沙声,闷在空心骨管里,叫人头皮发麻。
正当那些密密麻麻的虫子要爬上窗沿时,一道刀光从天而降,劈开扒窗纸的骨人。
刹那间,骨人碎成一地。很快,那些密密麻麻的虫子从骨缝里爬出来,直奔持刀落下的人。
身后还有四五个骨人正笨拙地朝他靠近,那人利落挥刀,将围住的骨人三两下解决掉。那些骨堆上燃着荧火,骨缝里的虫子飞快钻了出来。
见状,他飞快拿出竹筒火摺,拨开塞子,对着筒口一吹。筒口燃起火焰,吸引地上密密麻麻的虫子朝着一个方向爬。
他迅速往后退开,割下衣服边角的布料,果断点燃扔在一旁,那些虫子畏惧强火,接连散开。
没等他缓口气,就看见一队整齐的骨人往他的方向走来!
作者有话说:
火爆辣椒林郎君
第40章 蛊毒重案
他手探在腰间, 取下伏火筒,点燃筒口。一束火光冲上夜空,炸开火花。
顷刻间, 藏在暗处的捕快、不良人一拥而上。
一张大的麻绳网落下,网住一队骨人,骨头散成一团。
他将手中燃着的竹筒火摺扔在麻绳上, 麻绳瞬间烧了起来。骨堆挣扎半晌, 最终没有动静。
不良帅一脚踩死试图逃跑的一只毒虫, 嫌恶地看了眼烧死的毒虫尸体,转头瞥见火后的身影, 他神情微变。
明炬映在那张昳丽的面容上, 深黑的衣袍与夜色融为一体,显得他的眉目愈发清晰。
火华跃动间, 更衬得他身姿孤挺, 眉眼冷冽如寒玉, 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清贵气场。
“林御史,可有受伤?”不良帅心头一紧, 放轻脚步, 控制不住地走近询问。
“林御史”平静地注视他,只是片刻,确认没有危险意图后,前者很快收回打探的眼光,面无波澜地轻轻摇头, 始终沉默不语。
不良帅挠挠头,见人家不怎么愿意搭理自己,刚要迈步走回去,就远远听到一声。
“好臭啊!”
那个不良帅被声音吸引过去, 有两个侍卫打扮的人从夜色中走来,脚步一顿。
出声的那个侍卫长得非常俊朗。
只见他眉头紧蹙,鼻尖皱起,满脸都是难以忍受的嫌恶。尽管这些,他还很没距离感地走到“林御史”身旁,还凑着脸去闻御史的衣服。
不良帅:“?”
“这衣服不能要了,很臭。”俊朗侍卫捏着鼻子退开,嫌弃地用手作扇子,试图扇开散烧枯骨和虫子的臭味,语气里满是不耐与嫌弃,偏头对另一个侍卫命令道,“阿宗,这个熏香留味不久,哪天叫人去买百和香来熏,胡商那边也去看看,有没有新的香料。”
阿宗恭敬道:“是。”
不良帅当场愣住,他打量起那个俊朗侍卫。
后者穿着比一般侍卫的衣服用料要贵,但身材极好,宽肩窄腰,皮肤也粗糙,怎么一副养尊处优的公子行径?!
奇怪。
“你还有事吗?”
“林御史”突然发话,语气冰冷,直指那个不良帅。后者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退回原来的位置。
林让尘心大,没在意一个小小的不良帅。
阿宗也没见过,不禁惊讶道:“真没想到,世上能有虫子附骨而生,还能操控人骨。”
林让尘走近细看,神色一肃,敛去所有玩笑心思,眸光骤然沉冷,断定道:“是蛊虫。”
李岁聿轻轻“嗯”了一声。
阿宗吃惊道:“什么!”
如果牵扯到蛊虫,这个案子就从简单的毒虫害人的怪案变成蛊毒重案,三司都要介入。
“又牵扯到江湖人了……”林让尘难免烦恼,扶住额头哀怨。
只要牵扯到江湖的案子要格外费心思,不仅是江湖上奇术怪虫杂多,还是江湖势力的错综复杂,就够让人发愁。
“阿宗,拿鱼符,去西京靖安府。让他们请天机院出面。”林让尘随手扯下李岁聿腰间的鱼符,抛给阿宗。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开年后,他一直在和江湖人打交道。
在场的人听到是蛊虫,心思各异,一个捕快悄悄背过身去,打算跑回京兆府报信。
忽然,一个燃着的竹筒火摺在半空中划成一道亮色,落在捕快的脚边。
林让尘抱胸走过去,气定神闲地端详着慌乱的捕快。
“想回去通风报信?没门。”
他早有预料会有人报信。这件事一旦被定义为蛊毒案,京兆府一等官员压案不报,后果是什么?
他们很清楚。
要是真被捕快跑回去,林让尘怕是又要没命。
那个不良帅摆着严肃的脸,指尖微抬,虚点两下,其他不良人听命,上去按住捕快。
不良帅勒令:“没有命令,一个人也不许走!”
果然还是这些曾犯过事的不良人懂道。
“你叫什么名字?”
林让尘有些欣赏这个会看眼色的不良帅,后者回答:“魏玖。”
“行,魏玖,你就带着你的人看住他。此事成后,我……御史重重有赏。”
林让尘递给阿宗一个眼神,阿宗连忙跟着郎君走远,确保那边的人听不见,他才说道:“将此事告诉苏锦生。越快越好。”
阿宗隐入黑暗,林让尘才肯放心。
他反身回到火堆旁,就听到几个不良人在小声谈论。
“你们说,会不会是滇南蛊盟的人啊?”
“谁知道,滇南蛊盟的人神出鬼没的……”
“你说京中闹了这码事,以后谁敢出门,说不定走在路上就被咬死了!”
“……”
林让尘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李岁聿,故作轻松地问道:“你觉得呢,是不是滇南蛊盟的人?”
李岁聿从看到蛊虫脸色就不太对劲,闻言,堪堪回神,答道:“不知道。但如果是,你就不能查下去了。”
“什么意思?”
李岁聿深吸一口气,碍于有外人在场,简略道:“身份不行。”
林让尘想到“影阁刺客”的身份,又想起前日乌鸫长老提过的“蛊真人”。
影阁竟然和滇南蛊盟有牵涉!
……
拂晓,城西延平门外荒窑。
黄土窑门残破,蛛网密布,凭借窑洞破壁漏进来光知晓白夜。一排排窑洞里住着贫民,靠着做短工养活自己。
等其他窑洞的汉子们出去找事做,一个骨瘦如柴的老翁揣着买来的馍馍,悄悄地钻出窑洞。
“老丧门,又去山里捡柴火啊?”一个汉子忽然叫住他,带着几分戏谑地问道。
老丧门被吓一跳,揣紧怀中的馍馍,支支吾吾道:“对、对……你、你咋没去干活?”
“我不小心在磨坊伤手了,歇几天。”那个汉子扬了扬拿破布裹成一团的手指,他见老丧门发抖的模样,拧眉道,“哎,你个老丧门,我又不偷你馍馍,你紧张个什么劲啊!”
“没、没紧张!”
老丧门扔下这句,拔开腿就往林子里跑,一溜烟就没影了。
“嘿,这老丧门!”
汉子看他慌张的样子,奇怪地用好的那只手抓抓脸,声音消散在沙土里。
老丧门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林子。这片林子多柞树槲树。叶片厚大,浓绿如天幕遮掩住泛亮的天色,如同夜晚。
一个少年身形的骨人静静地立在一棵树下,披着一件胡制圆领袍,样式较旧,但不至于发臭破烂。
“阿阳,阿耶给你带馍馍来啦。”老丧门看见“孩子”在那里等,激动地迎上去,视若珍宝地从衣襟里翻出完整的馍馍。
骨人忽然动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人声:“我不饿,你吃吧。”
“可阿耶是专门给你买来的,西市那家胡麻饼,我看好多人在哪买嘞!”老丧门有些局促,手足无措地抓抓脸,语气有一丝落寞,“阿耶以为你爱吃……”
“你自己吃。”骨人动动下颚骨,语气藏着一点不耐烦。
老丧门顿住,用讨好地口吻问道:“谁惹我们阿阳生气了?”
“我养的宠物少了一队。”骨人毫不掩饰地说道。
“啊,啥子?”
骨人没再说话,或许是懒得解释。
老丧门没帮上忙,茫然地抓抓衣角。
“你吃吧,我看着你吃。”骨人的语气忽然软下来,骨头微动,面向老丧门。
老丧门眼眶湿润,他耸动鼻子,回忆起什么,缓缓道:“阿阳,你还是那样,有吃的先紧着家里。”
骨人沉默一瞬,没再说话。
“老天啊,你说我咋这么幸运呢,天下太平,没有战要打,没有城要守,儿子也回来啦。”老丧门一边感慨,一边吃着胡麻饼,喉咙像是被一口气堵住。
他低下头,生怕被自己娃娃看见,一口咽进没味的麻饼,潸然泪下。
在离骨人不远处的高树上,擦泪的举动被人完全看在眼里。
那棵高树的树杈上坐着一个美少年,身穿黑青窄袖短襦,紧腿窄裤,披着半旧黑毡,遮了半张脸,露出那双长睫圆眼。
他腰上挂着瓶瓶罐罐,手腕上爬着一只安分的毒蜈蚣。
少年慢悠悠地抬起手腕,仔细盯着毒蜈蚣的动作,轻飘飘地开口:“天下当真太平吗?”
老丧门呆滞良久,眸中闪烁着坚韧的光,颤颤巍巍地竖起三根手指。
“上天好不容易把你送回到阿耶身边,阿耶不会再失去你了。”
少年被他的真心烫了一下,抿了抿唇。
……
大理寺,寺后园静舍花厅。
一个差役捧着密封漆盒入厅,轻置于侧畔小几。
“回少卿,此乃西郊光泰里焚化蛊尸后的残灰。”
他放下漆盒,回禀完,得苏锦生的令,退出厅堂。
苏锦生望着漆盒,扶着额头直叹息,他偏头看向“林让尘”,问道:“此案确定要报?”
李岁聿点头。
“这可麻烦了。”苏锦生重重地叹气,他压低声量,“上个月你不在京城,璟王如今身膺御前督检京畿之任,凡城中奸宄、夜禁异动,皆在他监理之列。”
李岁聿没什么反应,站在身后的林让尘却是浑身震住。
圣上明着没立储,暗里却让璟王监理京畿稽查之权,这是在给璟王铺路。
怎么他一离京,就发生如此大的事情!
林让尘此时顾及不上身份,直接问道:“先生没意见?”
苏锦生懵住,他看向发出声音的“侍卫”,这是个生面孔,不过长得很俊。
林让尘也懒得在挚友面前掩饰,花厅四下无外人,他干脆直接道:“苏锦生,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你必须得信。”
苏锦生睁大眼睛,难以置信,这个“侍卫”敢直呼自己的大名!
“我因为某些原因,不小心和一个……呃呃……”林让尘偷偷瞄向李岁聿,思虑片刻,换了个措辞,“和一个侍卫身体互换了。”
苏锦生人傻了。
林让尘指了指李岁聿,直说道:“现在我是他,他是我。清楚了吗?”
苏锦生的眼睛和耳朵对了一下账,还是难以相信方才发生的一切。
一个侍卫指着一个官员,说他俩对调了?!
“啧。”林让尘不耐地拧眉,抬手烦躁地揉了揉额角,准备揭他的底,语速急切,“苏锦生,你在国子馆时经常抄我课业,你还背地给博士取名叫老腐儒,还有你屁股上有颗痣!”
苏锦生瞳孔微震,脸上瞬间臊红。
李岁聿:“……”
苏锦生嘴巴张了半晌,最终没说出话来,只是怔怔地说道:“你真是让尘……”
“那他是谁?”苏锦生指向和“林让尘”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奇怪道。
“你叫他李四吧。”林让尘勾勾唇角,得意道,“他是我的一个侍卫。我就是不小心和他身体互换了。”
“天啊!”苏锦生要被他们吓死了,他踟蹰良久,又问道,“你们什么时候换的?”
林让尘回答:“三月份了。”
苏锦生吃惊道: “六个月!那他也面过圣,也上过朝了?”
“中途还换回来过,但他的确面过圣,上过朝了。”
苏锦生几乎站不稳,万万没想到他竟如此大胆!
“林让尘,你竟瞒我到现在!你还拿我当朋友吗?”
林让尘一时语塞,还有更吓人的事。比如李岁聿是江湖刺客,但他没敢说。
苏锦生素来知晓,他从前最厌江湖人,在国子馆时便看不起落榜入江湖的书剑门考生。
那些落榜的考生入了江湖后,到处传播,说他们这些世家弟子没才学,靠关系才入的官途。
对此,林让尘还曾写过不少奏疏,批判江湖门派。
苏锦生对林让尘的仕途很是忧心,急问:“还能换回来吗?”
“能换,但也可能会再换走,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林让尘安抚一句,转而提起更要紧的事,“圣上让璟王监理京畿,是不是太早了些?”
苏锦生仍觉怪异,对着侍卫模样的人谈论朝事,百般不适,只得定了定神,开口应道:“璟王年纪不小,明年二十七了。”
“可先生如今还康健,将京畿监理大权分出去,未免有失相府体面。”林让尘眉间凝起忧虑。
李岁聿听他们议论朝政,不欲多留,抬步便要避开。
这本就不是刺客该听的内容。
林让尘见他要走,心头莫名不悦,脱口而出:“你走什么?”
李岁聿微怔,面露疑惑。
苏锦生也觉奇怪,侍卫本就该回避。
林让尘抿紧唇,眉头紧锁。
他明知李岁聿身份特殊,不宜听闻朝政,可对方这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让他心里极不舒服。
仿佛那人,从来都不愿踏入自己的生活半步。
李岁聿还是走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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