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

《虐文吃瓜,稳定发疯》现代言情小说_江前酒

    第81章 我来送份亲子鉴定


    与此同时, 陆家密室。


    陆正诚站在一尊雕像前。


    如果楚招星在的话,他一定会立刻认出来,这就是当年白鹃子老家山洞中的那只傀儡鬼。


    陆正诚确实比应霖有两把刷子, 不光体现在生意场上, 他做事做得向来滴水不漏,将这一只傀儡鬼养在陆家这么多年, 始终没有让一个外人知道。


    唯一知道的只有自家人, 他的妻子白茉莉和他的儿子陆妄。


    小儿子陆迟迟被蒙在鼓里, 他对白茉莉说的理由是, 陆迟迟从小就乖, 如果知道了这种事一定会很害怕。


    实际上他想的是, 陆迟迟胆子小得像耗子, 被人一吓就会全说出去,让他接触点黑色生意回来之后能哇哇大哭。这种怕事的性格简直不配做他的儿子, 要不是他和白茉莉只生了这一个, 他都不想承认这是他儿子。


    陆正诚怀疑过这件事,因为陆迟迟长得也不像他, 性格也不像他, 他甚至偷偷做了一次亲子鉴定, 结果显示陆迟迟的确和他有血缘关系。


    他只能拿基因突变来宽慰自己。


    虽然总和他作对的大儿子陆妄也实在讨人厌,但起码像个人样子,能派出去顶个事。


    只是上次让他负责的那批货也不知道是怎么的,路上遇见船沉赔了个底掉,尽管这不可能和陆妄有什么关系,但陆正诚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当然, 陆妄的利用价值可远没有这么简单。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一卷书。


    陆正诚不是个爱读书的人,家里的书房摆的都是拿来充数的、翻都翻不开的书, 然而他却喜欢来到这间密室,看里面的书一看一整天。


    傀儡鬼的身上散发出隐隐的黑色光芒。


    如果陆正诚这时回头看一眼,就会发现傀儡鬼的眼睛渐渐睁开了,他眯着眼睛打量眼前的陆正诚,也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悄无声息之时,傀儡鬼张开嘴,一截长得可怕的血红舌头从他口中猝然飞出,在距离陆正诚脖子三寸的地方缓缓停住。


    陆正诚忽然觉得身后传来一阵说不出的冷意。


    那舌头正如同有生命力一般,依依不舍地在他的脖颈后转来转去。


    陆正诚抬手揉了揉脖子。


    估计是颈椎病犯了吧,他想,出去该做个理疗了。


    现在他正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上的书。


    那是一本古书,明显被来来回回地翻过很多次,书的扉页都已经破碎得不像个样子了,然而封面黑色的字体如走龙蛇,字迹漂亮到了一种鲜活的程度——


    “夺舍”


    陆正诚的眼睛在光下亮得有些恐怖。


    ·


    星期天晚上是个忙碌的时候,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忙碌,有人忙碌于作业ddl,有人忙碌于周末的余晖,大家都在忙碌地告别——尽管这告别有好有坏。


    叶行云飙着车前往苏宅,在与一个红绿灯口告别时,不经意地一开窗,顿时听见隔壁探头出来抽烟的中年男人一声嘹亮的口哨。


    “美女加个微信啊!”


    叶行云斜他一眼:“再喊你车下一秒就爆胎!”


    男的说:“呦,是个小辣椒啊!”


    叶行云懒得理他,因为他那一排是往左拐的,灯换了,他下一秒就会转过去离开她的视线。


    然而灯亮了,他却没动。


    后面的车纷纷打着喇叭,男人愤怒地打着火:“卧槽!卧槽?”


    叶行云头一次见到如此真切的现世报,觉得新奇极了,不禁兴致勃勃把车窗往下摇了摇。


    男人下了车开始暴怒:“卧槽我车胎怎么爆了?”


    叶行云爆发出一阵无比快乐的“哈哈哈哈哈哈!”


    “是不是你干的?卧槽你个贱b你他妈是赶着去卖……”话音未落男人突然像土拨鼠一样往前抻了下脖子,“卧槽谁从后面打老子?”


    这是大马路上,他后面根本一个人都没有,叶行云笑得更欢了。


    然而她没能继续笑下去,因为后面的车开始滴喇叭,这回滴的对象是她。


    她手忙脚乱开出去之际,余光忽然瞥到对面路上有辆共享单车,上面的人正举着什么东西,乍一看居然有点像孟海楼。


    但她也没放在心上,孟海楼现在好好在北京上学,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她还有急事,得快点走了。


    司空锦将调转叶凌霜魂魄的日子定在了这一天。


    “这是你最后一次见苏奶奶,去和她好好告个别吧。”


    叶凌霜裙摆在晚风中纷飞,她沉默了片刻,夕阳从窗边洒进来,流光溢彩洒了她一身。


    她看着苏鹂歌紧掩的门,眼中情绪复杂难辨,似是想要说什么,却到底垂下眼。


    “不用了。”她说。


    “她老人家那么聪明,不至于一点也看不出来。”楚招星忽然说:“快一年了,对她而言,你也是她的孙女。”


    叶凌霜眼睫倏然剧烈地一颤,楚招星惊讶地看着她,他好似从她眼中看见了泪光。


    叶凌霜居然是会哭的,他想。


    尽管这双天生的含情目其实很适合美人落泪,但叶凌霜的眸子里向来只有看破世间一切垃圾的嘲讽,乃至于楚招星时常忘了她是个会哭的人类。


    叶凌霜大概不是很想让他们发现她的情绪,楚招星也非常配合地没有透露出任何情绪,还是叶凌霜先把话递了过去,“知道了我的新身份,是不是很惊喜?”


    “还行吧。”楚招星说:“不过咱们要是早点打开天窗说亮话,说不定花市就归咱统治了。”


    叶凌霜笑了,“说不定呢。”


    “你再想想,我还有事,先走了。”


    叶凌霜点了点头。


    楚招星说:“明天见,放心,有他在,不会让你有事的。”


    叶凌霜猝然在这句“明天见”里意识到什么。


    她强行震了心神,撑起一点笑容来,努力让这场面少一点生离死别的悲哀,“你呢?穿这么正经要去哪?”


    “我啊,我要去干掉陆家。”


    他语气里全是轻松,叶凌霜却知道他没在开玩笑。


    她接着看向司空锦,“你让他一个人去?”


    “别怪他了。”楚招星双手插着兜笑道:“他可不想,但这件事必须要今天做,早一天不行,晚一天也不行。”


    叶凌霜说:“那你多保重。”


    楚招星伸出手和她碰了碰拳。


    他们目送着楚招星消失在了楼梯尽头。


    “我的法术可以维持24小时,在这期间你的魂魄会被我封在我的白玉珠串里,这里面封过许多厉鬼,你进去后会因为不适应鬼气而痛苦不堪,这我帮不了你,我只能保证你的魂魄不被侵蚀。”


    叶凌霜毫不犹豫道:“好。”


    她突然问:“司空锦,这白玉珠串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


    司空锦正要回答,叶凌霜却说:“别骗我,我知道它不只是个简单法器,它该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吧。”


    司空锦轻垂了下眼,这次他直截了当地道:“是。”


    “我不做你们这行,可我看得明白,你之前把它放在楚招星身上是为了替他挡灾,用你自己的身体为他挡灾,他真的对你很重要。”


    司空锦说:“是。”


    “你们这些人。”叶凌霜叹了口气,“情情爱爱的,我可真搞不懂。”


    司空锦说:“不懂也是好事。”


    “是。”叶凌霜点了点头,“反正,祝你们幸福。”


    说完她抬身走到苏鹂歌门前,犹豫了不过半秒,接着便绽开了一个饱满的,挑不出任何瑕疵的笑容。


    她按下了门把手。


    “苏奶奶!”


    她的声音挑着语调在屋里响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真的就是她的小孙女。


    司空锦转身走到窗边,凝视着楚招星走出了别墅大门。


    过了好一会儿,苏家大门重新被叩响,叶行云急匆匆走进来。


    司空锦看到她并不惊奇,“楚招星让你来的?”


    “是。”她说:“叶凌霜呢?”


    “苏奶奶房里。”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瞒的了。”叶行云长吸了口气,“司空大师,反噬不需要你来担。”


    ·


    楚招星叩响了陆家的大门。


    陆正诚在听到楚招星的名字通报时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他看见楚招星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楚招星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上甚至还做了个造型,年轻人意气风发,有种让人过目不忘的潇洒好看,放在他们学校里一定是个校草级别的。


    陆正诚端出的是一副长辈的态度,他挺和蔼地笑了笑,“孩子,你找我?”


    楚招星往他对面那沙发上一坐,毫不客气地抬手喝了杯茶,“陆先生,我们就开门见山吧,我这里有份报告,我觉得有必要给您看一下。”


    他将一个透明文件夹推了过去。


    陆正诚狐疑地看着他,但他还是拿起了那份文件夹,从中拿出了几张纸。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目光定格在那行醒目的字上:


    “经过我司鉴定,陆正诚与陆妄确定无血缘关系。”


    “孩子,看来是有些误会在。”陆正诚将这份东西推了回去,“是谁让你送来这东西的?苏鹂歌?”


    楚招星仍旧笑盈盈看着他。


    “我人都来了,自然是想和陆总您打开天窗说亮话。”


    “小楚,对吧?”陆正诚看也未看,“不巧我也长了眼睛,陆妄长什么样子,我长什么样子,我们是不是一家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吧?”


    “哦?”楚招星挑了下眉,“那么陆总记不记得,您还有个哥哥和您长得很像?只要您稍加调查就能查出,陆妄的母亲在与您结婚前和他有过一段恋人关系。”


    室内一片静默。


    “那么我可不可以先问问你。”陆正诚抬起眼,“你告诉我这件事是想要得到什么?让我同意你和陆妄的事?”


    “我不想要得到什么。”楚招星的笑容越发深刻了,“我只是来告诉您一声,不需要为了陆妄的事情而太过着急。”


    陆正诚品出一丝不对来。


    像是在验证楚招星的话似的,楼上骤然响起了一声枪响!


    第82章 国家还有你这样的孩子


    白茉莉眉心有一个巨大的红点, 枪子就是从那里穿过去的。


    她圆睁着眼睛躺在地上。


    死不瞑目。


    陆妄叹息了一声,慢慢在她旁边蹲了下来。


    “你真的很漂亮。”他轻声说。


    “下辈子做个好人吧……老板娘。”他顿了顿,抬手替她合上了眼睛。


    “别急, 老板也快要去陪你了。”


    陆妄的身体正在剧烈地颤抖。


    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停下来, 必须要想办法阻止这一切。


    陆妄从小就想杀了白茉莉,这是他一直以来最大的心愿, 然而当枪握在他手中的那一刻, 他看到白茉莉因为恐惧而瞬间放大的瞳孔, 他心中忽然升起一种说不出的恐惧感。


    他觉得那不是白茉莉, 那是他自己。


    陆妄漠视法律已久, 他甚至曾经用手里的这把枪将一个不听他话的男人手打废过, 但他从未杀过人。


    哪怕再漠视法律他也知道自己不能杀人, 如果这个人是个无权无势的他还可以想办法粉饰一下,偏偏这人是白茉莉。


    他不能这么杀了白茉莉, 如果他真的现在就杀了白茉莉, 陆正诚绝不会饶了他。


    他挣扎着,颤抖着, 可他操纵不了自己的身体,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那个女人在发出笑声。


    他扣扳机的手在抖, 平生第一次,他居然想让白茉莉快跑,


    可他根本动弹不得。


    “砰!”


    与此同时陆妄身上无尽束缚骤然解开,仿佛从来就没有人胁迫过他的灵魂,唯独枪上飘着白烟,昭示着刚刚一切都不是他的错觉


    那女人瞬间在他体内无影无踪了。


    陆妄浑身发抖, 看着地上已经合上了眼的白茉莉。


    他思绪混乱无章地立了几秒,接着立刻将白茉莉扶起来, 打开窗户看了一眼外面,确定下面没有人。


    他的房间在二楼,看到下面没人时稍微松了口气,接着他将白茉莉的尸体捞起来,用被子揉成一团,暂时将她挡在了里面。


    果不其然很快有两个佣人惊慌地冲进来,陆妄深吸了口气,“我没事,打翻了个东西而已,都出去。”


    这声音绝不可能是打翻了什么东西的声音,但佣人也懒得给自己增加工作量,毫不犹豫退了出去。


    陆妄微微松了口气,他看着里面白茉莉的尸体,来来回回地走了半天。


    他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受。


    他的杀母仇人白茉莉死了,而且是被他亲手打死的。


    这是好事,这是天大的好事。


    陆正诚知道了又能怎样?他那么爱面子的人不会允许这种事流传出去。而陆迟迟那个傻子除了哭什么也不会,自己只要稍加哄骗,他就会轻易地相信自己。


    他不应该害怕的,他很快就会变成陆家唯一的主人,让陆正诚像狗一样匍匐在他的脚下给他道歉,给他的母亲道歉。


    陆妄是个善于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的人,他很快就平复下来了心情,在他的卧室里转了一圈,最终从角落拿出了一只巨大的行李箱。


    他把白茉莉的尸体装了进去。


    接着他一派镇定地拖着行李箱走出了屋子。


    大家都知道陆妄脾气不好,谁也不敢来问他,于是陆妄拖着行李箱顺利来到了车库,找到了他最习惯开的那辆路虎。


    路虎有一个大后备箱。


    他将白茉莉扔进去,身体却没来由打了个哆嗦。


    一定是那女人在自己身体里附得太久了,陆妄深吸了一口气,接着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这是他的家,没人能在这里动他。


    他打开了车门。


    没人看清那一刻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在陆妄刚刚在驾驶位上坐稳之际,他的太阳穴猝然感受到了一个冰冷的物体。


    他对这东西非常熟悉,因为就在半个小时之前,他刚刚用它将他的杀母仇人白茉莉送下了地狱。


    霎时心头天崩地裂,陆妄浑身血液不要命地上涌,他缓缓扭头想看清后面的人,却只感觉到脖颈被抵得更紧。


    他听到了一个毫无温度的声音——


    “闭嘴,开车。”


    是孟海楼。


    ·


    根本不等陆正诚多问,蓝光一闪,楚招星已消失在他面前。


    下一秒路边灯红酒绿,这是一处十字路口,楚招星环顾一周,拿出手机导了个航。


    咖啡馆。


    花市刑警大队副队长吴遥狐疑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


    “我是楚招星,之前在电话里和您说过了,我去茉莉ktv唱歌时,遇见了何鹏程警官,他委托我把一样东西交给您。”


    楚招星将一个档案袋推了过去。


    吴遥接过档案袋,拿出里面的东西一页一页地翻过。


    “我需要告诉你,何鹏程警官去年八月份时就已经在执行任务时失踪,你应该知道你今天的话意味着什么,你已经过了十六岁,一旦你说的话有半句谎话,法律是会制裁你的。”


    楚招星背出了一串数字。


    吴遥的面色凝滞住了。


    “是何警官给了我您的联系方式,他让我来联系您,他让我把他辛辛苦苦收集到的证据和资料都交到您的手上,希望您能接过他的东西,替他把最后一件事做好,让他能够放心上路。”


    “吴警官,如果您不信我的话,您今天就不会来见我,我知道对于您来说,我说的一切都显得不可置信,您可以不信我,但请您相信何警官,他是一位很好很好的警察,他是为了揭露黑暗牺牲的。”


    吴遥翻看了许久。


    “小楚同学。”他忽而抬起头,“我可以这样叫你吧?”


    “当然可以,随便您怎么叫。”


    “你家的大人呢?他们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楚招星干脆道:“也没必要知道,我哥挺不食人间烟火的,他还是不要知道这些的好。”


    “你父母呢?”


    “不在了。”


    吴遥说:“抱歉。”


    “吴警官,我知道挺荒谬的,其实我一开始听何警官说这一切的时候,第一反应也是报案。”


    “可何警官对我说不能报案,他只让我把他搜集来的证据交给您,因为您是和他一起从警校上来的兄弟,是他最信任的人,您和他一样仇恨恶人——绝不会与他们为伍。”


    吴遥捏着咖啡杯的手微微颤抖着。


    “陆正诚黑恶势力团伙,在花市借正规集团掩护,多年来不断进行地下毒品买卖,其大儿子陆妄也参与过毒品贩卖与运输,证据确凿,人证物证全都有。”


    何鹏程警官一字一顿。


    楚招星一字一顿。


    他脑海中浮现出当初何警官来到他面前的时候,那是他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鬼。


    楚招星那时候突然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探索度还远远不够。


    他能为这个世界做的应该还有更多。


    他问何警官,“您是被他们杀的吗?”


    “是。”何警官说:“我之前一直在追查一批货的源头,也是我大意了,跟踪他们的时候被抓住了,其实就差一点……嗨,别说了,都这么久了。”


    何警官没有再将细节讲下去,可楚招星知道,如果他往下讲下去,并不只是他们杀了他。


    他们扒了他的衣服,把他捆在柱子上,用铁往他身上烙,用刀在他身上划,一刀一刀地划,然后拿凉水泼,折磨着他死不了,给他喂药,把他剖开,让他自己看着自己是怎么死的。


    那是最残忍的虐杀手法。


    楚招星背过身去,他似乎是想做些什么,但他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狠跺了两下脚。


    他不是没见过死得惨的,出车祸的脑袋爆浆眼珠子挂在脸上的,身中数刀脖子变成一块皮来回弹弹簧的,跳楼砸成一块烂饼丝毫不像个人的,可唯独这一次他受不了,他是真受不了。


    天底下没哪个正常人能受得了。


    何警官偏偏还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别怕,孩子,他们从我嘴里可什么都问不出来。”


    楚招星问:“您还记得那个人的长相吗?我记下来,等他们全落网了一定会千倍百倍地让他还回来!”


    何警官声音低沉道:“孩子,他们做过的事,害过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远不止有一个我。”


    “可如果他们能被端掉,法律一定会严惩他们所有人,他们再也没法祸害别人,以后不会再有警察被他们折磨,我也就瞑目了。”


    楚招星狠揉了两下眼睛。


    何警官顿了下,道:“小同学,你别怕,我知道我不应该把你卷进来,可我在这里这么久,也只有你能看见我,也只能拜托你帮我把这些东西送出森*晚*整*理去。”


    他半透明的魂魄弯下腰,对着楚招星鞠了个躬。


    楚招星几乎是弹起来去扶他,没让他的腰弯下去,“您别这样!”


    “这本来是我应该做的事情,我的职责就是保护人民。做这行的第一天我就知道自己随时会死,但你是个勇敢的孩子,我必须要谢谢你。”


    楚招星却道:“是我要谢谢您。”


    从小到大见过那么多鬼,每一个非自然死亡的鬼都怨气缠身,不化厉鬼就不错了。当然这是人之常情,楚招星觉得如果自己死在了小学三年级那场砍人事件中,肯定会当场化成厉鬼让砍他的和推他的一起团灭。


    唯独何警官,在他的身上看不到丝毫怨气,他身上只有凛然的正气。


    “禁毒这东西屡禁不止,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我每次看着陆家父子俩在这里招摇过市,我就气得要命,看着他们用唱歌的名义交易这些东西,我就恨不得杀光他们。”


    “可我看到来来往往的孩子们,我就又高兴了。你们都是好孩子,国家还有你这样的孩子,国家就是有希望的。”


    第83章 我陪你一辈子


    楚招星回到苏家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见了一趟吴遥警官, 让他又回忆起了KTV里的何警官,一路在某些事情上左右琢磨了良久,走进屋如同用光了十斤力气, 他跌跌撞撞陷进门口沙发里, 司空锦正在前面看着他。


    他抱着个抱枕抬起头,将一只刺绣袋子抛到了司空锦手中。


    “今晚陪我睡好不好?”


    小瓜:“???”


    小瓜阻止也没用了, 楚招星从客房搬了床被子, 雄赳赳气昂昂扛进了司空锦的屋子。


    平心而论, 这一夜他睡得并不怎么好。


    因为他躺在床上, 左右翻滚了两圈后, 突发奇想对司空锦说:“我睡不着, 给我讲个故事吧。”


    其实当时还不到11点, 楚招星说这句话纯粹是因为嘴欠,没想到司空锦居然真的给他讲了个故事。


    听完这个故事,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了许久, 是真的睡不着了。


    这是个很长的故事。


    在很多很多年前,有一个年轻的小天师, 他从小在山里长大, 常年跟鬼打交道, 唯一的朋友是个化了实体的鬼,因为成绩在一众师兄弟里出类拔萃,常年是师父的好助手同学的好榜样,大家对他都是尊重爱戴大过于友谊。


    他也就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他最敬重的师父在他十六岁那年失踪,最后的线索指向一个奇怪的山洞,他在山洞中找到了师父的东西, 来到师父小时候总和他说的老家。


    他给师父立了个衣冠冢。


    他一直在寻找师父的遗体,但他始终没有找到。


    直到那一年, 他照例给师父上坟,遇见了一对鬼气缠身的夫妻,他给了他们一张符让他们放在家里镇宅。


    就是那一次随手做好事,让他遇见了一个人。


    他与那人相识相知,但也仅限于此,他在山中潜心修炼,那人便时常过来玩,给他说外面的各种事情。


    那人说他的同学叶凌霜很有意思,明明平时看着也是个挺正常的人,也不知道韩京南有什么可取之处,能让她莫名其妙地爱个没完,简直像个被设定好了程序的机器人。


    其实他也觉得叶凌霜像个机器人。


    虽然他与她自幼相识,一直觉得她只是个普普通通毫无特别之处的小姑娘,就像他觉得尚泠只是个普普通通毫无特别之处的小师弟一样,他从没在这些人身上投去过更多目光。


    但不妨碍少女心事泛滥的叶凌霜把他当成知心哥哥,她认准了闷葫芦一样的人不会把自己的事情告诉别人,于是总拉着他不断诉说自己的爱情。


    他都能背下来那些话了。


    韩京南到底有哪里好?其实他也很疑惑,在他们寥寥几次晚宴见面中,他丝毫没有从这个男生身上看到任何讨人喜欢的地方。


    但那人还说了,韩家肯定要完蛋,有韩京南这么个霸凌哥在,早晚是局子预备役。


    那人说应家三口人没一个好东西,应思是一绝世法外狂徒,连他常年在外引以吹嘘的高考成绩都是他爸从别人那偷来的。


    那人说杨家招的赘婿真是缺了八辈子德,在外面养个私生女不说,居然还想杀了自己的亲生女儿来换私生女的命。


    起初只是觉得那人能不停地说话很有意思,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隐隐期盼着他的到来。


    那人说孟家倒了大霉遇见应霖父子,他原本是不会管的,师父说道法自然,有缘再出手,可那人说,那个叫孟海楼的实在太惨了。


    那是他第一次开口求苏鹂歌,苏鹂歌将孟海楼母子接进了苏宅。


    苏鹂歌是他见过最聪明的人,她当然轻易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她说:“小锦,你是个好孩子,你长大了。”


    那次那人叹了口气,说苏鹂歌是个好人,她身边也有个好鬼,可惜他们这辈子没缘分。希望她能长命百岁,如果掌握权力的一直是她这样的人,那么世界一定会美好极了。


    可惜事与愿违,再多钱再多权也留不住想留的人,命运是个轮回,苏鹂歌年轻的时候没能留住人,到老自己变成了别人留不住的人。


    苏鹂歌寿数将近,小天师知道,但他不敢面对,因为他的师父已经走了,他唯一的亲人就是他的奶奶。


    就在这时另一个噩耗传来,学校外出春游的车出了车祸,叶凌霜当场变成植物人,而那人虽然苏醒,但却失去了记忆。


    小天师疯了一样跑去医院,看到他一双眼睛里全是陌生,生平头一次感受到了何为心痛。


    人在破大防时总容易做一些平时做不出来的事,那一天他闯进KTV,从麻将桌前抓起正开怀大笑的韩京南,强行带到了叶凌霜床前。


    韩京南听罢原委,却嗤笑一声,“关我什么事?”


    关他什么事?叶凌霜浑身是血,怀里还抱着织给他的围巾呢。


    小天师其实从没和人打过架,因为他的行业特殊,师父教导他,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和活人一般见识。


    他看着床上昏迷的叶凌霜,觉得这也算是一个万不得已的时刻。


    于是韩京南也住进了这家医院。


    苏鹂歌为他付了医药费,似乎又和韩家约定了什么生意弥补。


    他有些愧疚,苏鹂歌却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她摸了摸他的头,笑道:“小锦,你做的好。我要是像你这么大,一定会做出和你一样的事情。”


    那天的火烧云烧了半边天,漂亮得让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苏鹂歌坐在他身边,她笑容和蔼又温柔,让很多年之后的他午夜梦回时常常想念。


    “想做什么就去做,喜欢什么人就尽情去喜欢,趁着你还年轻,什么都来得及,别给自己留下遗憾。”


    于是他想尽各种办法帮那人恢复记忆,走过每一重他们待过的地方,那人仍旧懵懂地看着四周。


    “我知道我忘了些事情,而且应该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事情。”


    那人如是对他说。


    他想,总有一天会恢复的,也不需要太着急。


    “没关系。”他说。


    他那时并不知道那人的记忆中藏着关于这个世界的巨大秘密,是足以挽救许多人人生的秘密,而当他后来知道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


    记忆还没恢复,那人却突然对他说:“我知道你喜欢我。”


    “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多年以后他每每回忆人生,总觉得自己从那时候起就已经疯了。


    那段日子晦暗难熬,唯有那一处画面闪着光。而后的生活漆黑成一片,他从未想过苏鹂歌的寿命会那么快走到尽头,她的一生光辉绚丽,死前却带着遗憾咽气。


    尽管他已经是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却仍旧不能唤醒叶凌霜植物人身体中的魂魄。


    哪怕一小会儿。


    苏鹂歌终究没能在临终前见到她最后一面。


    那人陪了他三天三夜,最后他对他说:“以后我就是你的亲人,我陪你一辈子。”


    他信以为真,但那人终于还是失信了,在陪了他五年之后。


    上大学的孟海楼谈了个女朋友,谈得轰轰烈烈众人羡艳,然而一切都毁灭在韩京南回国,他不知道怎么突然觉得自己爱上了孟海楼,于是责令他的女朋友让位。


    孟海楼的女朋友,那个叫叶行云的小姑娘也不是个善茬,她从来不知道惹不起就躲的道理,坚持和韩京南硬碰硬。


    硬碰硬的结局并不好,那是真扒了孟海楼一层皮,因为韩京南一怒之下直接将叶行云绑架了。


    韩京南绑架叶行云的目的很单纯,至少他本人是这么说的,他不想杀人,他只是想吓唬吓唬叶行云,威胁她离开。他也没想到那仓库会着火,他跑出来了,叶行云却死在了火里。


    孟海楼把那废墟翻了个遍,他不知道大火怎么能把人烧得如此干净,干净到尸骨无存的程度。


    孟海楼去报警,明明韩京南已经在惊慌之中坦白了一切,他亲口承认自己绑架,也承认不知道怎么着了火,而他只顾着自己跑出去,没去管里面还被绑着的叶行云。


    然而结果不了了之,韩家把事情抹了个干净,紧急把韩京南送出了国避难。


    谁也没想到孟海楼会做出那样的事情,就在他已经顺利保研,马上能拿到毕业证的前夕,他潜入韩家放了一把火。


    那场大火让所有人的人生支离破碎。


    那人是孟海楼唯一的朋友,他去监狱探监,问孟海楼值不值得。


    孟海楼说:“如果我死了,换他们一家一辈子阴影,让他们知道恶有恶报,从此再也不敢做一件恶事,那很值得。”


    然而孟海楼没死,韩家动用关系,让他在牢里被折磨得死去活来。


    谁都没想到,陆家的掌门人陆正诚弄了个替死鬼,将孟海楼从牢里换了出来。


    无人知晓孟海楼是何时与陆正诚合作的,大约就在他火烧韩家之前,想想也是,他一个与豪门毫无瓜葛的外人,必定是有人帮忙,才能顺利摸到韩宅放火。


    孟海楼真是闷声干大事,为了报仇找了一个比韩家还疯的合作对象。


    好在在这场剧变中,孟海楼所表现出来的一切让他成为了毫无疑问的花市第一疯,陆正诚对他放心极了,以至于陆正诚抓住了那人逼着小天师现身时,对于孟海楼声称来帮忙这件事也毫无怀疑。


    “恩人又怎样?朋友又怎样?那算什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现在什么也不剩了,我只要你的长生术,我要让我妈长长久久陪着我。”


    陆正诚非常欣赏他,觉得他疯得很合他意,让他跟他的儿子陆妄一起行动。


    于是孟海楼顺利地一枪干掉了负责劫持人质的陆妄。


    一切都是大团圆结局的前夕。


    甚至那人还在混乱中恢复了记忆,尽管恢复得有些晚了,他记忆中最大的反派刚刚在他眼前变成了一具尸体。


    然而直到那时孟海楼才意识到一件事情。


    陆正诚对于陆妄的死毫不在意。


    他根本就不是陆正诚,或者说,他从很早之前就不是陆正诚了。


    他在意的是另一个人。


    他看着走到面前的小天师,笑眯眯背着手道:“乖徒弟,好久不见了。”


    第84章 失恋阵线联盟


    小天师在之后的无数个夜里都在后悔中惊醒, 他没有提前发现那人的异样。


    他带着小天师去吃海底捞,快快乐乐和他干杯和他说自己恢复了记忆,要是早点恢复就好了, 那就可以早点做大事。


    不过现在也来得及。


    那场宿命般的海底捞上, 他和小天师讲了个不着边际的故事,故事的主角是被孟海楼一枪送下地狱的陆妄, 另一个主角则是他的哥哥楚莱。


    至于楚莱的弟弟楚招星, 原本只该是灵堂中的一具尸体, 如果他没有在那场学校讲座上意外来到这里的话。


    小天师那一夜睡得很死, 他从未睡得那么死过, 醒来之后天光大亮, 他心中猛然觉得空了一块。


    他发现自己常年放在外面的剑不见了。


    他知道那人会用他的剑, 他本来就有点底子,又跟他朝夕相处了五年, 该会的不该会的都会了。


    意识到可能发生什么时, 他整个人几近疯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陆家的, 然而陆家已经升起了一层结界。


    是他的定枭剑做出的结界, 把人困死在里面的结界。


    小天师挥手想要进去, 那一刻他才突然发现,自己身上居然一丝灵力都没有了。


    他所有的灵力都被引进了定枭剑里。


    他只能拼命捶着那层结界,到最后双手捶得鲜血斑驳,口中喷出一大口血来,喷在陆家门口的地上。


    他晕在陆家门口,再醒的时候已经回到了苏家, 孟海楼坐在他床边。


    他爬起来就要去陆家,刚起来就直接跌下去, 孟海楼把他按回床上,强行给他灌了一整碗粥。


    “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们一起想办法。”孟海楼说。


    发生了什么?


    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天师父在他面前露了脸,猜出师父的所作所为后,他想了整整一夜。


    他也不想再叫他师父了,那就直接叫他的本名吧,傅岱。


    傅岱能杀这么多人,他之所以会出现在他面前,绝不可能是因为顾念他们的师徒情深,大概是因为他要利用他这个得意门生做些什么。


    可没人知道傅岱想要做什么。


    他那日和傅岱交了手,知道傅岱现在的身体有点问题,因为陆正诚的身体本来就有不少问题,傅岱开始不怎么满意了。


    如果尽力一搏,说不定他能和傅岱同归于尽。


    可那是他师父,他反反复复地想,他被师父抚养长大,他教他那么多东西,教他做个好人,教他别做坏事。


    弑师是天大的罪过。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他惊觉这么多年,身边的人居然一个接一个的离开了。


    是以在那人拿着酒到他面前,笑盈盈邀请他一起喝时,他什么也没想就答应了。


    说不定是最后一次了,他想,于是昨天晚上他做得特别狠,而那人也配合得要命,就像提前预料到了什么一样。


    孟海楼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他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他开了口。


    “你再躺一夜,等你能起来我带你过去。”


    孟海楼抬身走出去,后来走过了很多段春秋,小天师回忆起那个痛不欲生的清晨,他的背影好像就是从那时开始单薄起来的。


    花市有座人尽皆知的鬼楼,还有个流传许久的传说,当年民国时候有户人家,那家的男主人贪得无厌,用秘术炼出一个傀儡鬼来,把全家都葬送了个干净。


    而傀儡鬼跑了。


    这是表面。


    实际,是那户人家十几岁的病弱小儿子和傀儡鬼缔结了契约,用全家人的血来滋养傀儡鬼,代价是换自己的新生。


    有傀儡鬼的帮助,他轻而易举地开启了修炼之旅。


    一晃许多年,他认识了许多人,做了许多让人拍手称快的好事,好到许多人都将他奉为神明,甚至还收了几个徒弟,培养他们做个好人。


    他自己也快要忘记他本来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如果他的生命能无穷无尽的话。


    他不想死。


    傀儡鬼是死的,而人是活的,谁都知道鬼能吃了人,其实人在修炼到一个程度的时候,也可以反过来吃了鬼。


    他回到自己曾经的家,杀了几个流浪汉,用他们的气炼成了法物。


    确定了万无一失后,他吞吃了傀儡鬼,变成了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


    他早就物色好了新的身体——富家大少陆正诚。


    他把陆正诚设计推下了山崖。


    他知道陆正诚不会死,他为陆正诚算了一卦,知道这山崖底下还有一场艳遇等着他。


    陆正诚果然没忍住诱惑,将白茉莉带回了家,也将他的傀儡鬼分身捡回了家。


    让陆正诚再活些日子吧,他想,他还挺留恋自己现在的身份,做好人做久了,也做出了几分习惯。


    他会在这具身体里寿终正寝。


    然后在陆正诚的身体里睁开眼睛。


    这些都是小天师后来才知道的,他剖了陆正诚的尸体,抓了他最后的记忆,完完整整看了一遍他的人生。


    那时他整个人浑浑噩噩,几乎什么都不想了,差点在大道上将陆正诚当场碎尸。


    孟海楼阻止了他,生拉硬拽将他拖进了屋里,避免了吓晕马上就要拐弯到这里的一对老头老太太。


    他在那一刻彻底理解了孟海楼,理解了他全部的疯狂。


    人在疯狂的时候,是管不得任何其他的。


    可惜孟海楼却没有理解他。


    他开煤气,孟海楼开窗户;他不吃不喝,孟海楼强行给他灌饭;他割腕,孟海楼闯一路红灯送他去医院。


    “他是替我死的。”他躺在医院的床上轻声说:“黄泉地府,我要去找他。”


    傅岱看上的身体明明是他的。


    陆正诚的身体太过脆皮,还是修道之人的他比较习惯。


    “楚招星身上根本就没有灵力。”孟海楼说:“这话我之前就一直想问你,他到底怎么能杀了你师父?”


    “他当年车祸之后,我就与他结了契。他给我在酒里下了药,把我所有的灵力全都引进了定枭里。”


    但他却半点没露出破绽,他还对傅岱说出了他的秘密。


    他脑中有一个吃瓜系统,如果傅岱夺他的舍,他就会拥有这个系统,从此知晓所有鬼的秘密。


    傅岱惊喜极了。


    这世上居然有这么傻的人,愿意把自己的身体让渡出去,只为换另一个人的性命。


    他将定枭剑插在门口,四周灵力翻涌,他对傅岱说:“这下你可以放心了,他就算来了也进不来。”


    从白天到黑夜,傅岱的阵法终于摆成。


    阵法运转顺利无比,他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在渐渐脱离陆正诚的身体,面前少年人的身体鲜活诱人,让他魂魄激动得都在颤抖。


    为了避免他反悔,傅岱已经将他彻底药倒,让他在沉睡中迎接死亡,也未尝不是一种仁慈。


    然而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发生,一阵黑雾猛然从少年身体中钻出!


    剧烈的冲击让人瞬间苏醒,那是常人根本不可能反应出的速度,楚招星睁开眼时袖中同时飞出一张符纸,口中猛地喷出了一口鲜血,符纸落在陆正诚身体上的那刻,符纸迅速燃烧起来。


    那黑雾在空中迅速化成一个人影,的确良衬衫,素白的衣服扎在裤子里,身姿挺拔而隽雅。


    是曾在苏宅守了多年的封昌。


    楚招星居然生生把一个多年的老鬼藏在身体里带了进来,人鬼共用一具身体会痛苦万分,然而他却生生挺着,没露出一丝破绽。


    那是他最后的一击,他的身体正在快速消失,而他却看着地上的人,那目光似悲悯似慈爱。


    他说:“她舍不下的孩子们,我会替她照顾。”


    傅岱魂魄猛地扑向楚招星——


    而楚招星看也未看他,他就在这时划破手指,在空中流畅地写下了一串符。


    无数灵力从定枭剑中流泻而下,将一切都洗得干干净净。


    这便是傅岱最后的记忆。


    那天的小天师在医院坐了许久,孟海楼陪了他许久。


    “救他回来吧。”


    小天师抬起头,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听尚泠说,这世上有一个阵法,可以逆转时空,让一切颠倒重来。”


    小天师眸子剧烈一颤,却说:“别想了。”


    “只是除了一个法力强大的天师,还需要一个活人祭祀做阵眼,阵眼永坠为鬼,生生世世不得翻身而已。”孟海楼笑了下,“我来做这个阵眼就好了。”


    “让我死,让他们活。”


    “这个世界上,谁都比我值得。”


    “再给我些年,让我陪我妈到最后。”


    那年岁漫长极了,直到小天师变成了大天师,他与他的哥哥楚莱成为了朋友,参加了他的婚礼做了伴郎。


    韩京南也从国外回来,一改往日高调,开始重新做人。


    但并非人人都有重新做人的机会,孟海楼不愿给他这个机会,在一个深夜里,他用结果陆妄的那把枪结果了陆妄生前当亲弟弟看的韩京南。


    韩京南死后,叶凌霜照顾起他的家庭,尽管韩京南在活着时从未正眼看过她一次,可她非要把这份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不论旁人怎么劝说,她都只会说一句话——


    “我要替他扛起韩家。”


    他在那时回忆起那人还在时说过的话:“她可真像一个机器人。”


    叶凌霜如同被人设好了程序,她必须去无条件爱韩京南,哪怕代价是赔上自己的一辈子。


    可她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在听到韩京南杀了叶行云时,她第一反应明明是“叶行云太可怜了,她什么都没做错,只是个牺牲品。”


    可后来她却说:“韩京南才最可怜。”


    虽然他杀了叶行云,但他也是杀掉了内心深处最后一点良心,所以他才是最可怜的。


    人不是烂剧里的角色,二十几岁的人可能会推翻十几岁的自己的话,但今天的人不会矢口否认昨天自己的话,且坚持认为自己根本不会那么想。


    可叶凌霜在谈到韩京南时,真就仿佛自己的一切三观都消失了,唯有一个“她喜欢韩京南”的念头是要坚定的,坚定得就像一个设定好的程序。


    那便重来一次吧。


    重来一次,一切都会不一样。


    一切必须不一样。


    十年后,孟海楼之母陶琳头七的那天,孟海楼站在了法阵中心。


    他取下自己一根肋骨,做成白玉珠串,与定枭合二为一,用这珠串保住了孟海楼最后一丝魂魄。


    时空逆转,颠倒重来。


    将孟海楼的魂魄推进他现在的身体后,巨大的损耗让他的灵力几近崩盘,在床上睡了整整三夜。


    再睁眼时已是清明时节。


    倾盆雨夜,灵符跃动。


    定枭划破长空,屋内尘土飞扬,红衣女鬼正立在侧,那人抬起头来,身上灰头土脸,唯有一双眼睛明亮如星。


    第85章 把我的骨灰洒到水里


    叶凌霜的出现是他前所未料的意外。


    从他恢复后第一次来到苏家那一刻, 司空锦便知道,他熟悉的那个叶凌霜不见了。


    没人会不喜欢现在的叶凌霜,她聪明机灵妙语连珠, 成绩好得出奇, 做事面面俱到,待人接物全都挑不出一点毛病。


    更让人舒服的是, 她对韩京南的厌恶毫不掩饰, 且动辄横加谩骂, 每每不得不和韩京南产生必要的交流, 破防的都是韩京南。


    连苏鹂歌都对她赞赏有加, 说她像极了年轻时的她。


    司空锦有时会想起从前的叶凌霜来。


    如果从前的叶凌霜见到现在的叶凌霜, 她会是什么反应?


    楚招星说她其实是本小说中的人物, 她的人生是被设定好的,她命中注定要痴恋韩京南, 最后还会为这份痴恋赔上自己的后半生。


    可她是他妹妹。


    司空锦得承认, 她从小就叫他哥,叫了这么多年总不能让她白叫。


    她早就是他妹妹了。


    发现叶凌霜换了芯这件事简直是平地起惊雷, 他以为花市又出了个傅岱二号, 在他没控制住的蝴蝶效应下以新的身份卷土重来。


    他提防了她一阵。


    直到有一回大家一块在苏家聚餐, 叶凌霜吃了一碗酒酿圆子。


    起初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一碗普通的酒酿圆子,直到在麻将桌前叶凌霜将一块红中打了出去,并面色绯红地喊:“大饼!”


    大家都楞住了,继而仔细观察起叶凌霜的神色。


    司空锦随手从桌上拿起一块五条在叶凌霜眼前晃晃,“这是什么?”


    叶凌霜说:“六条啊!可恶啊这怎么不在我这里呢?就差一个六六大顺我就可以推了!”


    司空锦说:“你醉了。”


    叶凌霜说:“怎么可能?我可没喝酒,你们别想骗我,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自己要输了?我今天可赢定了!不服下把再来!”


    苏应衡的女儿站起身来,准备强行把她扭送回房间, 她离开的时候还在说:“我要是刚才摸到那块六条就赢了!到底是谁抢了我的六条?”


    然而随着她人远去,她的声音却越发大起来:


    “我跟你说,我在我们那打麻将超厉害的,全家都打不过我。不是我说,我天生就是赢的命,做什么都出色……我怎么知道我怎么就过来了……啊我不是说你们不好,我可喜欢你们了……但我得回家,我还得做出一番成绩给我奶看,让她知道我和叶良辰那个混蛋孩子到底谁才配……”


    苏应衡的女儿在外面哈哈大笑,“好好好,霜霜姐,你接着说,你在异世界是什么身份啊?”


    司空锦大脑有一瞬空白,接着他猛地站了起来。


    叶凌霜从此戒了酒酿圆子。


    此后多年她纵横酒局千杯不倒,却死活不肯再碰一次酒酿圆子。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心理阴影是个可怕的东西。


    这个故事还告诉我们,当你来到了一个新世界后,千万不要对看似熟悉的东西有太多盲目信任。


    司空锦从此与叶凌霜达成同盟,叶凌霜帮他盯好楚招星的动向,他帮她想办法回她的世界。


    叶凌霜仿佛是一只蝴蝶,所带来的效应让无数事情都不一样了。


    上一世的学校组织了一场名为“春山行动”的春游,直接导致了叶凌霜的植物人和楚招星的失忆,由于当时车上只有他们两个出了事,司空锦并没打算阻止这场活动,只打算拦住楚招星。


    结果这一世该活动在筹备之际就被一个明星告了侵权,虽然司空锦始终没有搞懂高中生春游和娱乐圈有什么关系,但实在是一件意外之喜。


    大抵,他想,因为叶凌霜命中注定要在高中昏睡不醒,车祸植物人都是为了昏迷不醒这盘醋而诞生的饺子,而另一个叶凌霜的到来让她魂魄已经昏迷不醒,于是车祸这盘饺子反倒阴差阳错地消失了。


    还有一件事却是让他始料未及的。


    叶行云的提前出现。


    叶行云明明是孟海楼大学时期谈的女朋友,和叶凌霜没有任何关系,但她却出现在了花市,还成为了叶凌霜的“远房亲戚”。


    “路上遇见的,觉得好玩就带回来了。”叶凌霜如此表示。


    司空锦一直没有想通叶行云这件事,然而楚招星现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半宿后,他却想通了。


    真是好大一个圈,他想。


    怪不得沈无漾当初说叶凌霜穿越过来和叶行云有关。


    因为原本该穿越的人就是叶行云本人。


    虽然对于叶行云是否真的死了这件事心存疑惑,但叶行云上一世的穿越的确是让孟海楼复仇的根源。


    按照沈无漾的说法,叶凌霜原本该穿越到另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地方。大约是司空锦逆转时空,导致磁场发生变化,叶凌霜在穿越途中误入了这里。


    也不知道在叶凌霜她们家,穿越是不是个祖传的体验课。


    楚招星乱七八糟想了不知道多久,到最后还是窝在司空锦怀里睡着了。


    齐铮得知三个人都请了假时非常诧异,搞得他也很想请假,但楚招星放飞自我惯了,叶行云破罐子破摔惯了,叶凌霜谁也不管惯了,老师对这三位已经无可奈何。


    班主任甚至还偷偷拉着他说:“齐铮啊,我知道你和他们关系好,你学习上可以和他们探讨,但生活习惯上可千万别学他们,你是班长,你得起带头作用啊。”


    齐铮实在是个合格的班长,他也是个合格的朋友,每每班主任问起,都替他们疯狂遮掩。


    唯独这一次在听到请假时,班主任却没说什么。


    “叶凌霜的奶奶……叶行云倒还有点关系,楚招星和他们家能有什么关系?”出门前,他听见班主任在和梁不遇说话。


    “楚招星现在的成绩也不用担心了,叶行云很聪明,我能看出她志不在此,叶凌霜就更不用说……”梁不遇顿了顿,道:“我觉得我们也不用担心这些孩子,或许让他们自己做,就会有惊喜呢?”森*晚*整*理


    ·


    非主流少女叶凌霜深受小说所害,真的以为主角穿越后性情大变,身边的人只会热泪盈眶地觉得孩子终于进步了真是可喜可贺。


    其实苏鹂歌早就发现了她的不对。


    她很早就问过司空锦,现在的凌霜是从哪来的,还能不能找到原来的凌霜。


    司空锦当时说:“暂时不行,我们只能要等。”


    于是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叶凌霜坐在苏鹂歌的床边,她没说话,一低头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握住苏鹂歌的手,那双手老了,上面也已经爬满了皱纹。


    这双手陪过她很漫长的岁月,她的亲生奶奶已经去世,她从小常来苏宅,她是真的把她当成亲奶奶。


    将近一年的时间。


    她继承了另一个叶凌霜的记忆,知道这期间发生了什么。


    她应该怨恨她的,她夺走了她在苏奶奶身边最后一年承欢膝下的时光,然而她过过那段记忆,却怎么也恨不起来了。


    她甚至觉得她有点羡慕她。


    真奇怪啊,她想,她以为自己那么喜欢韩京南,可她意识到另一个“叶凌霜”用自己的身体把韩京南一次次骂得转身就走的时刻,竟然丝毫不觉得生气。


    好像拥有了她的思维,她也觉得韩京南是该骂的。


    这感觉不让她反感,甚至有些奇妙。


    她甚至在想,自己为什么会喜欢韩京南。


    因为他长得好看,人大胆又张扬,她在他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看到了她从未活过的样子。


    可她为什么总要寄希望在别人身上?


    她感受着另一个叶凌霜的记忆,在她借用自己身体的时候,她比韩京南活得更潇潇洒洒又轰轰烈烈,且比韩京南招人待见。


    她可以,她也可以。


    她握住苏鹂歌的手,温声说:“奶奶,我好想你。”


    苏鹂歌的房间围了满满一屋子的人。


    她是花市鼎鼎大名的人物,一生腥风血雨无数,她提拔过许多人,有恩于许多人,这些人都想见她最后一面,而她却让苏应衡将他们都拒绝了。


    苏鹂歌此生只有一个儿子,遗产分配毫无可争吵之处,这在花市中很少见,因此有许多人羡慕苏应衡。


    虽然他的家庭不甚和睦,还有一个入狱的爹。但花市风水过于养人,家庭和睦才是少数,多的是人既有入狱的爹又没有有本事的妈。


    而有苏鹂歌的江山在,根本无人会在意他的父亲是谁。


    “妈。”他单膝跪在病床前,抬手抚她脸上的皱纹。


    “别为我哭。”苏鹂歌淡淡笑起来,“你是我的好孩子,你没有继承你爸的基因,我很高兴。 ”


    “替我打理好苏家,别让咱们家败落下来,不然哭的就是我了。”


    苏应衡微微点头。


    周围几个小辈都泣不成声,苏鹂歌摸了摸叶凌霜的头。


    “霜霜,别怕,往前走,别去想那么多,你的未来就在你自己手里。”


    苏鹂歌最近已经不怎么认识人了,然而在生命最后回光返照的时刻,她却将每个人都一一点过。


    她又让司空锦过来。


    “小锦,苏家永远是你的家,从你第一次踏进这里,你就不是一个人了。”


    “以后多带着他来见见我,我看了也高兴。”


    她复而抬起手,这次她却没有招呼任何人,只是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如果可以,告诉那孩子,我很高兴遇见她,她很像我年轻时候,比我年轻的时候还要好,我希望她能过得比我幸福。”


    人群最后的角落中,叶行云了无生气地靠在柜子边,她死死咬着嘴唇,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楚招星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给她递了包纸抽。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与她一起透过人群缝隙看着床上的老人。


    老人床头还挂着她年轻时的照片,少女眉眼盈盈,笑靥如花。


    “我最近忘了太多东西。”她轻声说:“可你们要记得,别的事情都忘了,这一件事也要记得。”


    “把我的骨灰洒到水里去,跟他也算死在一起,说不定下辈子还能再遇见。”


    第86章 白茉莉


    一代女中豪杰, 花市的半壁江山,苏家的掌权人苏鹂歌就此逝世。


    如果有朝一日岁月史书,她这一生处处都是传奇。


    她在时有无数非议与争论, 关于她的家庭, 关于她的婚姻,然而最后都凝成了一句:“一个女人能走到她这个位置, 确实是厉害。”


    苏鹂歌一生做了无数事, 她修桥修路盖希望小学, 资助的贫困孩子能组一个连, 而回首过去让她最骄傲的, 却是她用了一辈子的时间, 终于让周围的声音从“一个小姑娘怎么这么狠”变成了“这个女人是厉害的”。


    “在女人之前她首先是个人。”叶凌霜听见那人骄傲的声音, “是人就有厉害的资格。”


    她很想和那个与她同名同姓的女孩交流一番,她迫切地想, 这感觉真是奇妙, 她与她共用过一具身体,分享了一段人生。


    即便她知道自己只能逗留24小时, 马上就要把自己的身体再度让渡出去, 可她居然毫不愤怒。


    即便司空锦不说, 她也知道那人是会把身体还给她的。


    她很期待自己下一次苏醒。


    苏鹂歌生前是个爱热闹的人,她的葬礼办得轰轰烈烈,前来吊唁的贫困生站了浩荡一条长龙,大厅之中全是抽泣声,楚招星听不下去,便拉着司空锦出去透气。


    他们绕到一处回廊外, 远处群山连绵,这地方山清水秀, 适合做灵堂。


    一只流浪猫从他们的脚边钻过去,在旁边一棵老树下警惕地端详着他们。


    楚招星从兜里拿了袋小椰果肠出来,本来是因为早起而懒得吃早饭而揣上的,结果那车颠得实在超乎常理,让他在摇来晃去中抱着司空锦进入了梦乡。


    醒来之后司空锦奇迹般变出一个饭团,甚至还是热饭团,就着牛奶喂他吃了,于是他再也没有想起这袋椰果肠,直到现在。


    人生的每一次准备都是有意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就会派上用场。


    他挤了根肠出来,“咪咪。”


    小猫最终没有顶得住椰果肠的诱惑,还是一点点蹭了过来。


    楚招星将手伸过去,它的舌头在他掌心慢慢扫过,他又挤了一根在掌心,这次却没有先喂给猫,而是扭头对司空锦说:“你来试试。”


    司空锦弯下腰,略带迟疑地接过楚招星手中的椰果肠,小心翼翼探了出去。


    小猫“喵呜”一声叼住了那一小节肠,竟然还把脑袋在他掌心蹭了蹭.


    楚招星惊喜道:“它好喜欢你!”


    他没有把剩下的肠都交给司空锦,而是一根一根地递给他,手指碰撞时感受到对方的温度,会让他觉得安心。


    只剩最后一根的时候,他却没有再递给司空锦。


    他伸出的手在空中一转,在小猫的目光中转到了司空锦的嘴边。


    “乖咪咪,他也饿了。”


    小猫叫了一声,真通灵性似的跑远了。


    “来一口。”


    司空锦张嘴含住了那根肠,小小一根椰果肠迅速顺着喉咙滚动下去,然而楚招星的手指却没有退出去,被他结结实实在上面咬了一口。


    食指带着剧烈的刺痛感,司空锦这一口咬出了十足的力气。


    楚招星抬起手,在他一丝不苟的头发上狠狠揉了两把。


    “这次我不会死。”他说:“我保证,我会一直陪着你,陪到你赶我走那天为止。”


    四周雨声渐起,老人说,大人物走的时候天会有异色,于是异色终于姗姗来迟,在这座长廊里回荡。


    遥远的地平线上蹿出一道闪电,天雷滚滚作响,宛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那声音一声大过一声,然而都大不过楚招星耳畔自己的心跳声。


    一个湿润温和的东西落在了他额头正中,让他整个人为之颤栗,好似一场暴风骤雨。


    “这几天太乱,一直没和你说。”柱子边,楚招星的声音逸散在风里,“上辈子,你辛苦了。”


    司空锦将他抱得更紧了。


    “我说叶凌霜每次那些点心怎么都那么对我胃口,全是你让她带的对不对?”


    “是。”


    “那糖霜饼干全是你做的是不是?我上辈子肯定特爱吃。”


    “以后一直给你做。”


    半晌,楚招星低声问:“孟海楼就真的救不了了吗?”


    “他自己选的。”司空锦低声说:“他一定要我这么做,我以为他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改变想法,但十年了,他还是选择了死。”


    他们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安静地看着外面的雨。


    直到雨过天晴。


    苏鹂歌的葬礼上,陆家没有一个人前来吊唁。


    这实际是很奇怪的,因为陆家和苏家明面上并没有撕破脸,他们是花市鼎立的两大世家,生意场上总有照面。


    不过也没人在意他们。


    谜底在晚上得以揭晓,楚招星打开电视只是随手为之,他只是觉得屋里太过沉闷,希望能调动一下气氛。


    一打开就是市电视台的晚间节目:《新闻夜航》


    主持人红衣黑裙,笑容优雅地道:“今天早上,下城区大学城附近建筑工地挖出一具女尸,市局主管刑侦工作的副局长立即带领并协调市局相关单位协助、支援下城公安分局开展侦查工作。初步判定此案系故意杀人案件。现女尸已确认身份,据悉,该女尸姓白,其丈夫是本市著名企业家……”


    白茉莉。


    楚招星知道为什么陆家没有人来吊唁了。


    电视中放着施工现场的画面,接着吴遥警官出现在了框中。


    “这具尸体被埋在土中,原本是不会有人发现的,但由于早晨下了场大暴雨,导致女尸被水冲了出来。经调查,该女尸死于枪杀,这是一起恶性刑事案件,涉及黑恶势力。”


    楚招星不清楚原来世界里的警察能不能在电视上光明正大地说出“这个尸体死于枪杀”这件事,他觉得这好歹属于危害社会治安的恶性事件,是不是应该避免引起群众恐慌。但想了想,又觉得以花市群众的钝感力,应该怎么都不会恐慌。


    说着话间叶凌霜从楼上下来,她神情憔悴,默不作声地看完新闻,问司空锦:“她的魂呢?”


    司空锦从空中抓出一个袋子,凭空抛给了她。


    “你现在可以吗?”


    “没什么。”叶凌霜说:“等下我在屋里和她单独聊,你们在外面就好。”


    “好。”楚招星说:“叶行云怎么样了?”


    “还昏着。”叶凌霜垂了下睫毛,抬眼看着司空锦,“如果有下次,别帮她。”


    “这是我的事情,不该让她承担的。”


    她也没想到自己能在叶行云的身体里最后见一次苏鹂歌。


    叶行云,她念叨着这个名字,忽然念出两分莫名其妙的亲切来。


    但她并没有再过多纠缠下去,毕竟论亲切,谁也不如司空锦给她的这只小袋子里面的魂和她来得更亲切。


    她提着魂走进了屋子。


    屋里已经被布下了结界,她抖了抖手中的布袋子,一个女人的魂魄从中钻了出来。


    “韩小圆。”她叹了口气,“你说你究竟是何苦呢?”


    里面的女人飘出来,瞪着眼睛看她。


    “我叫白茉莉。”


    她叫了这么多年白茉莉,已经习惯了白茉莉这个名字。


    “那么好吧。”叶凌霜笑了笑,“白茉莉,看来这个世界比我们的世界更适合你。”


    “你少在这里假惺惺的,我没输,虽然我被陆妄杀了,可这么多年,我在这里享受了无数荣华富贵,陆家比以前的叶家大方多了。”


    “叶家对你不大方?”叶凌霜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


    “我爸为了要儿子在外面找你妈,你妈生了你,他们两个都不满意,所以我爸给了你们一大笔钱,再也没管过你们,你妈因为你没能满足她进豪门的心愿而天天打你,这怪叶家?”


    白茉莉做久了贵妇人,冷不丁被人揭穿过往,能看出她很不适应。


    “不是谁都像你那么好命。”她冷哼一声道:“叶凌霜,叶大小姐,你这辈子一出生就带金边,你想要什么都有人给你送到手里,你当然看不起我,可我和你有什么区别?只是我从我妈肚子里出来,可他和我妈明明是双向选择的,他和你妈也是,凭什么挨骂的只有我妈?”


    叶凌霜被她的逻辑绕得想笑,“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我怎么不能这么想?”白茉莉大叫:“凭什么?明明是你爸做的孽,要怪到我妈头上来?伤害你妈的明明是你爸,凭什么不去指责你爸,而来指责我和我妈?”


    这还真是一套完整的逻辑链,叶凌霜想,白茉莉前后人生这么多年,果然也拥有一套完整到无懈可击的奇葩逻辑。


    “不管是我还是我妈,谁也没管过你。”她歪歪头道:“你自己说的,事情是男人做的,那你凭什么要找男人以外的人的茬呢?”


    “白茉莉,你做了四十年白茉莉,居然还在惦记韩小圆那点事。”叶凌霜反笑一声,“看来你比我多活的四十年,也真是白活。”


    白茉莉怒了。


    她的魂魄气冲冲飘向叶凌霜,“你有什么好得意?是,我是私生女,那又怎么样?我永远爱我自己,我活得照样光鲜亮丽,我从来不因为我的身份而觉得低贱!”


    “除了你和你妈,谁用低贱这个词形容你了?”叶凌霜嘴角笑意收敛,“谁骂你你找谁,韩小圆,别到处破防。我不想和你聊这些,我现在只需要问你一件事,关于陆家的事。”


    白茉莉说:“我凭什么告诉你?”


    “因为……”叶凌霜眸光流动,笑容忽然蔓出一丝危险来。


    “你不是很爱你自己吗?可我现在就要让你魂飞魄散。”


    第87章 陆家长子惊现鬼楼!


    叶凌霜五岁的时候得知了世上有韩小圆这号人的存在。


    她妈同她讲这话的时候一直在哭, 导致她听得前言不搭后语,后来还是从奶奶口中听懂了事情的全貌。


    叶家四个少爷那阵子在为长孙之父的位置争得如火如荼,叶凌霜的爸叶大少首当其冲, 秉着多劳多得的理念, 在外不断广撒网,还真捞上来了不少鱼, 韩小圆她妈就是当中一条。


    韩小圆出生前倍受瞩目, 她爸指着她成为长孙之父, 她妈指着她勇闯豪门, 可惜韩小圆就只是韩小圆, 由于少了那根把, 地位从此一落千丈。


    她爸给了一笔钱打发她们, 其实不是一个小数字,但她妈仍旧很不满意, 她想要的可不是这点钱, 她可以不要名分,但她必须要荣华富贵。


    男人只是她用来得到荣华富贵的工具, 她对自己的这一想法引以为傲, 甚至在来到叶家与叶凌霜的妈进行交锋时, 也昂着她骄傲的头,骄傲地道:


    “叶夫人,你有那么好的家世,却只知道不断给这个男人生孩子,我看了你都觉得窝囊。”


    叶凌霜借着年幼,躲在花架子后面听着她们的对话。


    “是, 我不爱他,我就是想要钱, 我生韩小圆也是为了要钱。我只会从男人身上汲取价值。我和你可不一样,我只会管我自己。如果你不是叶夫人,我和你这样的人说话都会觉得我自己掉了价!”


    尽管韩小圆的妈是个疯子,叶凌霜却模模糊糊觉得,她前半段话略微有那么一点道理。


    当然,不管说的多有道理,她也看不得她妈挨骂,更看不得她妈挨了骂后只会哭哭啼啼,于是她气冲冲走出来,拎着自己新买的玩具鞭子将那个姓韩的女人直接抽了一顿,抽得她尖叫着在屋里跑。


    叶凌霜后来回忆那天,惊觉那居然是许多命运的开始,比如从那天起她突然意识到,暴力真的可以解决一部分问题。


    这就是她后来学习泰拳的初心。


    那也是她第一次见到韩小圆,她们母女走后,她奶奶问她:“霜霜想不想多个妹妹?”


    叶凌霜斩钉截铁道:“不想。”


    她的奶奶穿着旗袍当风而立,忧郁地道:“可她也是你爸爸的女儿啊,她那么小,也是我们叶家的人,虽然爸爸是犯了错,但她也确实是他的女儿,是你的妹妹呀。”


    “爸爸犯了错,就该让爸爸去承担啊。”叶凌霜说:“他可以多一个女儿,但我不可以多一个妹妹。”


    叶老太太被她惊呆了,那一刻她有点不敢想象,叶凌霜只有6岁。


    叶老太太最终遂了叶凌霜的愿。


    其实这和叶凌霜本人无关,只是因为看着叶凌霜挥着她那鞭子时,她想起了叶凌霜刚走的爷。


    叶老爷子年轻时家里也被他爸的小三登堂入室,他为了保护他妈受过不少罪。


    叶老太太盘着他的遗物佛珠,悲伤地缅怀了她的老头许久。归根到底,她想,大儿媳妇家也不是很好摆布,要是真把那孩子接进来,还要花心思安抚他们家,不如直接拦在门外。


    叶家这么多女孩,也不少她一个。


    叶凌霜认为她爸眼光很差,韩小圆的妈基因有问题,她肯定有精神病,一个正常的人绝不会因为自己过的不顺就天天打孩子。


    当然,叶大少的基因也不怎么样,叶凌霜每每练拳时都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暴力因子熊熊燃烧,教练夸她是个好苗子,叶凌霜觉得他真会说话。


    于是在养蛊一样的基因中,韩小圆顺利成长为了一个新的精神病。


    叶凌霜穿越前韩小圆也才只有12岁,照理说精神病也该还在潜伏期,但韩小圆实在是太有名了,逼得叶凌霜不得不注意到了她。


    韩小圆的出名不是因为她有多么优秀,而是因为她实在太会欺负人。


    叶凌霜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能平等地看不上所有人,而这种看不起小学的时候还只停留在嘴上,到了初中却进化出了新的本领,她开始巧言令色地在学校收买人心,与她一起孤立她不喜欢的人。


    韩小圆有张漂亮的脸,漂亮得让人过目不忘,这也就成为了她的本钱,让她能够靠着自己的漂亮找到各种舔狗,帮她完成各种事。


    叶凌霜穿越前几天才从一个巷子里救下了一个被她按着扇耳光的女生。


    韩小圆当时看她的眼神像在冒火,叶凌霜直接回了她两个耳光,于是她从冒火变成了冒金星。


    叶凌霜冷冷说:“有本事就打你妈打回去,别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你。”


    叶凌霜真没有特意关注她的生活,韩小圆母女不主动上前的情况下,她就可以一直当天底下没有韩小圆这号人。但架不住她奶平时没有事情做,就时常派人打听韩小圆的情况,然后念念叨叨地跟她讲。


    叶凌霜从韩小圆身上深刻意识到了读书的重要性,因为韩小圆读书不多,被老师逼着读名著,读了本简爱就总爱拿简爱自比,成天和她的朋友说,尽管她是个私生女,但她不比任何人卑微。


    她居然还给自己打造了一个小公主的人设,居然还真有一群人信了。


    叶凌霜觉得这世上癫的人还是多。


    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很多人都没长。


    叶老太太得知了韩小圆在家里总是挨她妈打的事,于是又起了把韩小圆接回家的心思。


    她又和叶凌霜说:“其实她也是你妹妹呀,在咱们这种豪门,总是要习惯的。这样做是对不起你妈,但孩子总是无辜的,霜霜啊,你一个女孩子,心不要那么硬。她一直被她妈打多可怜啊。”


    叶凌霜说:“是我指使她妈打她了吗?还是我妈指使她妈打她了?既然事情不是我妈干的,为什么要用对不起我妈的办法来解决?”


    叶老太太说:“唉,霜霜,你是个女孩子,长大了你就懂了,世界上有许多的不得已,不管怎么说,小圆是无辜的啊。”


    叶凌霜说:“我也没说她犯罪了啊,哦,我觉得她还真挺容易进少管所的。奶奶,你这么在乎叶家的面子,还是不要和她扯上边了,不然她哪天进去了,你在外面也不好看。”


    叶老太太半信半疑派人调查,没想到一查查出不少东西,当即受到惊吓,再也没提过韩小圆进门的事。


    当然,她也没想过去阻止一下韩小圆的行为,仿佛只要和叶家没扯上关系,韩小圆的霸凌就不算霸凌。


    叶凌霜其实没和韩小圆打过几次交道,但她却把白茉莉的人生看了个十成十,甚至还由于白鹃子的帮助而多看了一段。


    她就是在白鹃子的幻境中认出韩小圆的。


    她和她那个妈简直太像了,几乎是一模一样的程度。


    初见韩小圆母女的叶凌霜,将那个女人的话记在了心里,那时的她辩驳不出来,她觉得这话对了一半,但也只是对了一半。


    十年后,她看着和那女人长得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白茉莉,终于说出了当时就想说的话:


    “白鹃子对你做了什么,要上个学天天被你骂?还有陆妄的妈,还有杜小梅……你图荣华富贵,为什么总是要别人来承担代价?”


    结果面前的白茉莉仰着头道:


    “怎么,叶大小姐不知道这世界就是各凭本事的?我再说一遍,我不比任何人低贱,你也别觉得你从你妈的肚子里出来就比我高贵多少,我告诉你,我从来没输给过你,我只是输在了身份上!”


    叶凌霜不太能理解她怎么可以把话题拐弯到这么个地方。


    叶凌霜忽然感觉她也挺可怜的。


    白茉莉的人生已经过到四十岁,她都是个大小伙子的妈了,可她的破防点居然还在围绕着韩小圆的那点日子。


    她是真的对韩小圆的过去很有执念。


    “可我一句都没说你私生女的事情啊。”叶凌霜翘了下嘴唇,“你当韩小圆的时候讲,当了白茉莉还在讲,我看你一直觉得私生女这个身份很自豪吧,每次别人提都不提,你就要拿出来不断强调。”


    她顿了下又说:“你妈图荣华富贵没图成,要你来承担代价。你图荣华富贵,就要陆妄的妈承担代价?”


    白茉莉的眼睛突然亮了,事实上她本人已经变成了一只魂魄,这亮度其实不太明显,但由于她诡异地笑起来。


    “叶凌霜,我说你怎么一直针对我,原来你喜欢陆妄啊?你对他可真上心,连这都知道。”


    叶凌霜惊了,没人听到这种话能不惊,“什么?”


    白茉莉说:“叶凌霜,我说你可真够双标的,陆妄做了那么多坏事,你对他只字不提,我才害了几个人,要被你这样审判?”


    叶凌霜其实很少直白地骂人,此时此刻她终于说:“你有病吧?”


    白茉莉说:“哟,这就戳着你了?你这样的女人真是可怜,没想到你堂堂叶大小姐,也和白鹃子那种没见识的乡野丫头是一个样子。一辈子就守着你的男人吧,祝你和陆妄百年好合!”


    叶凌霜突然什么都不想和她说了,她觉得和精神病产生争论本就不是一个正常人应该做的事。


    这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且善于抓住别人的一个词来扣莫名其妙的帽子,也不知道她做韩小圆时有没有工作,又选了什么职业,叶凌霜觉得她很适合跟刘可舟一块去经营那个什么bot。


    然而白茉莉话音却不停,似乎是觉得叶凌霜的沉默是由于自己说中了,更加语气昂扬地道:


    “你以为你有多了不起?只不过你是叶家大小姐,你姓叶,所以你才能继承集团,你才能掌叶家的权。那又怎么样?我凭着自己的本事也能在娱乐圈混得风生水起,要不是……”她忽然断了这个话题,接着昂起头,“不管是韩小圆还是白茉莉,我的人生都无比精彩!”


    叶凌霜猛然意识到她在说未来。


    叶凌霜印象中最后的韩小圆还是个12岁的孩子,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还会和她有什么交集,也许她回去之后才会知道。


    但直到现在,韩小圆却突然说了一串无比中听的话。


    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对于叶凌霜而言意味着什么。


    叶凌霜几乎要笑出声来,她嘴角都忍不住地上扬,正当她要说话时,腰间手机却震动了一下。


    她下意识抬手去看,映入眼帘的居然是一条想不到的新闻。


    “花市鬼楼有人活动!疑为豪门陆家长子!精神疯癫惹人遐想!”


    第88章 楚莱限定返场!


    午夜十二点, 叶凌霜拎着小魂袋和几张纸走出房间。


    她将魂袋抛给了司空锦,将纸递给了楚招星。


    “该问的都问出来了。”


    楚招星接过那几张纸上下一看,惊喜地睁大了眼, “她怎么这么配合了, 什么都肯说?”


    叶凌霜一昂头,“可不是她肯说, 是我会审。”


    楚招星好奇道:“你怎么审的?”


    其实还真是因为陆妄。


    陆妄的消息让叶凌霜激动万分, 觉得这世界真是迎来了光明, 光明之下她顿时懒得再扯皮下去, 司空锦的符纸让她能够和鬼进行实体碰撞, 于是她直接揪起白茉莉的魂, “砰”地一声就往墙上撞去。


    白茉莉不哭反笑, 且哈哈大笑,“哇, 你果然喜欢陆妄啊!看见他出事一下就破防啦!哈哈哈哈哈!”


    叶凌霜毫不留情, 又提着她的脑袋连着往墙上撞了好几下。


    “管你是白茉莉还是韩小圆,我是人, 你是鬼, 就算我在这里直接灭了你, 我也不会付出任何代价。”


    白茉莉仍旧在笑,且笑得一声大过一声,叶凌霜有点怀疑她是真疯了,但仔细一想魂魄又没有神经系统,于是放下心来。


    但她不是来虐待白茉莉的,她是来问话的, 她原本并不想用暴力解决问题,可兜兜转转, 她们第一次见面如是这样,最后一面竟然还是这样。


    叶凌霜直接抽出了一张符,这不是一张普通的符,符纸贴在鬼身上,会让鬼重温活着时最难受的记忆。


    她一直没理解,司空锦这样处事温和的人为何要研究出这样一张符。


    然而再怎么不理解,现在总是能用上的。


    她松开手,白茉莉的身体落在地上,就在那一刻她将符纸迅速朝她头上贴下——


    她以为白茉莉会惨叫,她不知道白茉莉生平最难受的记忆是什么,也许是她小时候挨她妈打,12岁之后的韩小圆发生了什么她不甚明了,甚至连她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而白茉莉却闭上了眼睛。


    叶凌霜是再三和司空锦确定过的,这符不会让鬼魂飞魄散,毕竟这一世已经结束,所有的罪孽都会在她死亡的那刻送到阎王的账本上,纵然再讨厌这一世的她,也不能灭掉她的来生。


    白茉莉现在却像真的死了。


    许久后她才睁开眼,这时她的魂魄已经淡得可怕。


    叶凌霜冷着脸,和她摇了摇手中的符,“要不要再来一次?”


    然而白茉莉的声音却意外地平静了下来。


    她说:“叶凌霜,最后一次了,你告诉我,我到底凭什么不能做你妹妹?”


    “是,我不是好人,可我差在哪了?你告诉我,我到底差在哪了?就因为我妈是小三,你就看不上我,可我哪里比别人差!你那几个亲妹妹哪个比我有名气?你们叶家出息的又有几个?”


    魂魄明明是不能哭的,因此叶凌霜觉得这一定是个错觉,她居然在白茉莉的眼中看见了泪水。


    “叶凌霜,你高高在上这么久,你有低头看过一眼吗?你看不起我妈,我妈是破坏了你的家庭,但没有我妈也有千万个女人,根源明明就在你那个爸!你也看不起我,觉得我嫁给陆正诚那样的人,可我有什么办法?我也是姓叶的生的孩子,荣华富贵,那本来就是我应得的东西,可凭什么你生来就有,我要变成你们口中的坏人才能得到?”


    由于白茉莉看起来太过义正辞严,仿佛她是从天而降的花市正义标兵,志在拯救每一个三观不正的人类。叶凌霜乍然竟觉得她的话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但很快这道理就烟消云散。


    “是,没有你妈也有无数个女人,可韩森*晚*整*理小圆,你该不会觉得,既然一个人注定要死,杀人犯也就只是提前让他走了个流程吧?”


    白茉莉这次居然没抬杠也没嘲讽。


    她低低说:“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从投胎那刻就已经一败涂地了。”


    这次叶凌霜是真笑了,“如果你的投胎叫一败涂地,白鹃子叫什么?真人版伊拉克?”


    “姐姐,逼我到现在你满意了,我告诉你,我怕了,别再给我用那东西。”


    她忽而惨然笑了,那张精美的皮囊宛如面具脱落,此刻竟是她人生中最真实的一刻。


    “我要是不知道我是叶家的孩子就好了。”-


    “叫什么名字?”


    “不,不知道。”


    警察将他端详一番,“你不叫陆妄吗?”


    “陆妄……陆妄,啊,我好像是叫陆妄,我记不清了!”


    警察翻着手中的资料,抬眼看着面前的男人,“你是怎么到洋房那边的?”


    他反复验证了半天,才确定这男人确实是陆妄。


    陆妄也算半个公众人物,当初管乔的那场活动被曝上网,许多人都对陆妄的形象记忆颇深,他身上那不可一世的气场没人能忘,不少人都希望他也能进圈客串几个霸总角色。


    但面前的男人实在和电视中的陆妄相去甚远。


    他身上的西装应该价值不菲,如果上面没有那么多窟窿的话。


    其实说窟窿也是给这衣服面子了,这几乎就等于把几块布条子披在了身上,好在他下面该遮的地方遮住了,没有造成过大的人群骚动。


    警察是在巡逻时发现他的。


    鬼楼附近有个小广场,不少大爷大妈爱去那边遛弯,遛着遛着就听见有个人在扯脖子喊,于是全都聚了过去。


    那是个长相不错的年轻人,浑身衣服破烂不堪,他目光浑浊,呆滞地躺在大雨刚过的地上。


    “好啊,我不后悔,人这一辈子就是落子无悔。不管怎么说,我赢啦!我赢啦!”


    “都是我爸,都是我爸干的,我什么也不知道,都是他,他那个人烂心肠,到处害人,他根本就不是人啊!”


    “那女人死了,他的心肝宝贝死了!哈哈哈哈哈!”


    “妈,妈,妈你看看我,我给你报仇了!你知道吗?我报仇了哈哈哈哈哈!”


    他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又连着在旁边的泥潭里打了好几个滚。巡逻的民警很快被热心民众带到了现场。


    围观群众中恰巧有个老太太的孙女短暂而热烈地粉过一阵子管乔,又恰巧老太太陪她去过花市活动现场,更恰巧老太太当场没看上管乔,觉得管乔长得没有男人样,但她却记住了陆妄。


    ——她觉得陆妄长得有点像她初恋时那个村头小伙。


    因此警察来时,她毫不犹豫地指认出了陆妄的身份。


    “就是他,绝对没错,长得和我年轻时候一朋友可像了,百分百就是那个陆老板!和之前出事的那个管乔一起上过台的!嗨呀我这人记性好着呢,不是我吹,我每次去买菜……”


    没想到陆妄人疯了,力气反而很大,两名民警联手才按住他,将他强行塞上警车带回了局里。


    陆妄的身份一经确认,全派出所上下都惊得鸡飞狗跳。正在与市局联系之际,忽然有个年轻警察大叫:“陆家出事了!”


    “陆妄他妈,他后妈,她今天也死了,她被抛尸在建筑工地里,那工地……那工地……”


    他喝了口水,旁边他师父模样的人说:“别急,慢慢讲。那工地怎么了?”


    “那工地就在咱们附近,也是陆家承包的!”


    话音一落众人悚然,不约而同地一起看向陆妄的方向。


    他进门时所有人都听见了:


    “哈哈哈哈!我为我妈报仇啦!这么多年了,终于可以瞑目了!妈啊!妈!”


    在花市这种吊诡的地方,连热搜都得频频出现各种乱七八糟听过没听过的大小豪门,于是向来每个家族内部的破事都能让满城人全知道。


    谁都知道陆妄家的亲缘关系。


    尽管在这之前的陆妄的形象一向是:


    “手腕狠辣的陆家继承人,鲜少在人前露脸,直到那次出现在顶流管乔的线下活动上,无数人好奇二人是何关系”


    管乔那阵子在综艺上风头无两,和陆妄的cp也水涨船高,自从管乔另类塌房,cp粉集体消失,陆妄又没什么唯粉,自然也就没动静了。


    “所长!所长!咱好像摊上大案子了!”


    然而所长正忙得焦头烂额。


    派出所每天都能接到很多案子,今天的案子尤其多,有个偷手机的贼在附近出没,一下午已经来了三个报案的了。


    三个倒霉蛋在外面排排站,其中一个大妈自觉作为代表和警方交涉:


    “孩子,我听说你们这里正在展开百日无盗窃行动呀,到底怎么就出了个贼呢?我和你们说啊,一个手机不值钱,但它代表着我们的尊严,现在谁不用手机,我老太太就不说了,这年轻小伙子,没了手机可怎么办——”


    年轻小伙子猝然被点,闻声抬头。


    这真是一张俊秀到让人过目不忘的脸,不止美貌,那周身气质一看就学历出众。他似是没想到话题会突然引到自己身上,顿了下才笑了笑,“是啊,我们都希望警方能早日破案。”


    他一笑起来真是春风化雨,大妈立刻接着说:“哎呀这孩子长得是真俊,你说说,没手机多不方便,咱留个电话,今天也是缘分,我跟你说,我妹妹家小姑娘长得可漂亮了,跟你在一块保证般配……”


    楚莱立刻笑不出来了。


    好在警察解救了他,让他们几个去里面做笔录。


    经过其中一间屋子时,当中正传来人不人鬼不鬼的吼叫,楚莱不禁向里望去——


    恰巧和里面的人四目相对对了个正着。


    陆妄正在仰天长啸,警察在拍桌子制止他,从刚才开始,他的情绪莫名其妙地分外激动起来,就像外面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


    其实楚莱只是往里看了一眼。


    陆妄却在见到那张脸时爆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啊啊啊啊啊!楚招星!楚招星!啊啊啊啊啊!”


    他当场从椅子中弹了出来,扯着脖子大喊:“楚招星!楚招星?你怎么也跟过来了?你别以为你逃得掉,我早晚要杀了你!”


    话音未落他已经被警察按倒在地上,然而他嘴里仍然在喊:“楚招星我告诉你,陆家现在马上就是我的了,陆迟迟没了她妈什么都不是,以后你早晚也要让我干……”


    楚莱面色整个白了一白。


    旁边的民警小心翼翼道:“不好意思打扰下,您是他说的人吗?”


    楚莱压下心头起伏情绪,面色很快恢复如常,这才说:“不是,我不认识他。”


    陆妄仍旧在他身后叫着:


    “楚招星!楚招星!你跑什么啊?你不是挺能耐吗?你要跑哪去……”


    第89章 我就是你弟弟


    得知陆妄的消息已经是第二天早晨。


    楚招星没想到自己是从楚莱口中得知的这件事, 买了新手机的楚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他打了个电话,让他立刻回家。


    楚招星一头雾水地回去了,他想陆妄既然已经进去, 且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出逃的报道, 那楚莱明明应该是安全的。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着急?


    楚招星一时间没想明白,但他还是回了家。


    一进门, 楚莱正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削橙子。


    “哥, 怎么了?”


    楚莱抬头示意他坐过来。


    楚招星不明就里, 顺手从前面果盘里拿了一瓣橙子吃, 听到旁边楚莱说:“你是不是认识陆妄?”


    楚招星立刻若无其事地笑了一声:“哦, 是啊, 但不熟, 我听说他得了精神病现在在派出所呢,哥你也听说了?”


    “不熟——吗?”


    楚莱的尾音奇怪地拖长, 他深深看着旁边的弟弟, 叫了声“招星”。


    楚招星不知道他究竟知道了什么,但如果是坏事的话楚莱现在肯定没有心思在这里和他说话, 所以应该不是什么坏事。于是他把笑接着撑起来, 好在他很擅长笑, 这笑容饱满快乐而富有生命力,他说:


    “当然啦,他就一法外狂徒,我和他能有什么关系?我可是五好市民,我要是真和他有什么关系,我怎么可能去举报他的管乔?”


    “可他为什么说一定要杀了你?”


    楚招星心下一惊, 以为楚莱在陆妄进去之前和他有了一面之缘,扭头撞进楚莱黑漆漆的眼睛, 让他一时间有点难以把笑容撑下去。


    “因为我举报管乔,他生气了。”他诚恳地道:“哥,你别担心,他现在已经进去了,他杀了他后妈白茉莉,他爸肯定不会救他的。”


    “真的吗?”


    “当然!”


    楚莱又削了一瓣橙子递给他。


    “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楚招星不打草稿就开编,“哦,那在之前……好久之前了,我跟叶凌霜去她们家办的那个豪门晚宴蹭饭,我看他在那里性骚扰服务员,我就挺身而出,估计他从那时候开始就记恨起我来了吧。”


    楚莱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后来你就举报了管乔,再然后就把他得罪了个彻底,他就想要杀了你?”


    楚招星说:“是啊!”


    “招星。”楚莱叹了口气,轻声道:“我有时候会想,你真的是招星吗?”


    楚招星竟从他眼中读出了什么,听他继续道:“我熟悉的招星,胆小,懦弱,从来不敢一口气说太多话,遇见事情能躲就躲。”


    “招星,你说,人怎么会在短时间之内变化这么大呢?”


    叶凌霜在床上呆呆坐了许久。


    这不是因为她看见了陆妄的消息,而是因为她在想白茉莉的人生。


    叶凌霜想了许久仍旧没能理解,白茉莉为什么会看谁都像舔狗。


    叶凌霜是个搞不清楚事情就不罢休的人,她冥思苦想了许久,最后还真得出了一个结论:


    白茉莉本身就是一个舔狗,但她不是男人的舔狗,而是她心心念念荣华富贵的舔狗。


    她一遍遍给自己塑造小公主的人设,恰恰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她理想中的小公主。


    人人都有梦想,想做小公主也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可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到底还是走上了她妈的老路。


    她和她妈真是像,坚持觉得自己接近男人只为谋取荣华富贵是件高贵无比的事,比起真心爱男人的尤其高贵,且还要大胆谩骂出来,以彰显自己的高贵。


    但比起她妈她还进化了一层,她认为所有人只要提到某个男性就一定是喜欢他。这倒是很好理解,她没经历过正常的异性关系,两个世界对她而言仍旧只有那么一丁点大,于是她惯会推己及人。


    叶凌霜倒忽然想起了自己当初在白鹃子幻境里看到的白茉莉。


    那时的白茉莉生活幸福美满,是家中最受宠的小女儿,三个哥哥一起宠她,镇子里就没人不喜欢她。


    也不知道她那三个哥哥得知了她的死讯会是什么反应。


    她做韩小圆时就一直想要当她的妹妹,然而叶凌霜想,她那样的人,哪怕是她的亲妹妹她也一定会和她断绝关系。


    亲妹妹……


    她有些心烦意乱。


    她拿了张数学卷子出来做,平时她做卷子总是能静下心来,但这次她做了许久也没能静下心,干脆站起身来,准备去叶行云的房间看看她。


    她当初在叶行云身体里苏醒,得知叶行云替她进入司空锦的珠串,受里面万鬼折磨,急得一把抓住了司空锦的领子问司空锦为什么要帮她。


    司空锦却淡淡说:“都是因果,你很快就会明白的。”


    叶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坐在窗边看着下面的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叶凌霜犹豫了一步,一时她居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前,上前又该说些什么。


    叶行云先听见了她的脚步声,转过了头。


    于是她不得不嘴快了一步,“行云……谢谢你。”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叶行云笑起来,叶凌霜不知怎的却从她的笑中辨出一点悲伤。


    “不足挂齿,你先听我说。”


    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要和你们告别啦。”


    刚经历完一场盛大的告别,叶凌霜对告别这两个字尤其敏感,她想上前一步,脚却如同粘在了地上。


    最后她只轻轻问:“什么告别?你要去哪?”


    她在那一刻隐约预感到了什么,叶行云却说:“好啦好啦,你别担心,也不是什么大事,咱俩缘分深着呢,早晚还会再见的。”


    叶凌霜声音几乎急了,她几步上前一把握住叶行云的手腕,“什么意思?叶行云,你告诉我你在说什么?”


    叶行云甩了下竟没甩开,她只好说:“好啦好啦,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叶凌霜忽地一把抱住了她。


    她下巴垫在叶行云肩膀上,因此叶行云无从分辨她此刻的表情,只能听见她略微有些沙哑的声音:


    “行云,你要真是我妹妹就好了。”


    叶行云惊了,一时间她心中风起云涌,想说咱这辈分这可能不太合适,但看叶凌霜的状态这明显不是一个坦白的好时机,她说:“啊,没关系,差别不大。”


    沈无漾给她传来消息,说她已经圆满完成任务,可以收拾收拾准备回家了,叶凌霜会不会和她一起走这件事还待定,但哪怕叶凌霜不走,也确实待不了几天了。


    别人都可以挨个再见,唯有一个人她现在还没想好该怎么办。


    ——孟海楼。


    她起初觉得体面分手是个易如反掌的事,但她现在却突然有点心慌。


    她明明早就接受了这是一段长久不了的爱情,此刻反倒不知如何开口,从早晨琢磨到中午,终于鼓起勇气决定打个电话出去,大家就在电话里拜拜,从此他上他的北大,她回她的西城,再也没任何瓜葛。


    她给楚招星打电话时感受到了那边的拒绝,楚招星说:”有什么事这么急吗?我刚回城没多久。要不明天再说?”


    “可明天我就要回去了。”


    楚招星“我靠”一声,当即大叫:“你现在在哪?”


    楚莱看他一眼,又拿了一个新橙子开始切。


    楚招星觉得自己是应该把实情说出来的,起码要让楚莱记住他,逢年过节去看看他,给他烧点纸。


    但他曾经问过原主,要不要让楚莱知道他已经死了的事实,原主却否定了,他说:“不用了,死都死了,他有你这样一个弟弟,不会为了我难过,挺好的。”


    楚莱其实很幸福,楚招星想,他曾经有一个那么好的弟弟,会为了他做那么多事。


    “是有什么事情吗?”楚莱挑眉看他。


    “是有点事。”楚招星说:“我待会儿得出去一趟。但稍微等一会儿吧,哥,我刚才说到哪了?”


    “你刚才问我,信不信这个世界上有鬼。”


    “对。”楚招星沉重而诚恳地说:“我本来想把这件事情瞒一辈子的。”


    他从那个雨夜开始讲起。


    “那次逃命之后,我就发现我有了异能,我可以知道每一个遇见的鬼生前发生了什么事。”


    “所以我才知道孟海楼家里的事,我才知道管乔的事。”他一把握住楚莱的手,认真道:“哥,一个人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很难不变。”


    楚莱认真看了他半晌。


    “招星。”他终于笑起来,说:“你是个好孩子,我一直相信你。”


    他接着闭上了眼睛,似是非常疲惫,他对楚招星说:“你不是还有事吗?先去吧,我要睡一觉。”


    楚招星起身离开。


    今天确实不是个太平日子。


    刚一回到苏家,叶行云就急急迎上来,她左右看了一眼,一把拉住楚招星,“我得和孟海楼分手。”


    楚招星刚刚得知孟海楼前世的经历,如果可以他很希望叶行云能陪他最后一世,但叶行云和他不一样,她在那头还有自己的家,有爱她的家人,让她为孟海楼留在这里不回去实在是个挺缺德的事情。


    叶行云说:“我觉得当面分肯定够呛能成,这事得智取,正好他现在人不在花市,我就假装被陆正诚给杀了,反正陆正诚肯定死刑实锤了,一个羊也是赶俩羊也是放,再多我一笔账也不耽误什么,还能把他废物利用一把。你看怎么样?”


    “我看……”楚招星叹了口气,低声道:“你和我说实话,你喜欢孟海楼吗?”


    叶行云不假思索道:“喜欢啊!”


    她复而苦笑了下,“可没办法,他现在是北大的高材生。就算我把他带回去养着他,他也肯定受不了当金丝雀,他走了那么久的路才走到今天,我让他抛下一切跟我走,我和陆妄有什么区别?”


    楚招星突然道:“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第90章 大结局前篇


    故事是有个长度在的, 于是楚招星和叶行云一起回到了房内,佣人正煮了一锅元宵,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


    于是他们放弃了去书房严肃议事的想法, 改为留在餐厅边吃边说。


    这是叶行云此生最难以下咽的一碗元宵。


    当然不光因为入口她才发现这元宵是一碗麻辣鸡丝拌酸菜馅元宵, 还因为楚招星说的话。


    “我说这些不是要道德绑架你,我只是觉得, 既然注定要走, 那大家还是坦诚一点, 哪怕让他知道你还活着, 留个念想也是好的。”


    叶行云脸色差到了极点, 简直堪比刚才的叶凌霜, 她面色空洞地看着桌子, 楚招星觉得她此刻脑中一定混乱到了难以承载的地步,因为她居然一勺一勺把那一整碗元宵都吃完了。


    于是她的脸色更差了, 不光差, 还直接哭出来了。


    她一边哭一边还想端起碗继续喝汤,楚招星实在看不下去, 从她手中夺走了那碗汤, 并起身给她倒了杯水。


    喝完水的叶行云稍稍恢复了正常。


    她怔了许久, 最后连叹了两声:“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沈无漾说叶凌霜穿来和你有关,怪不得司空锦没有阻止你替她进珠串。”楚招星道:“你是想说这个吗?”


    “咱们几个人,有的读档重来,有的秽土转生,所以你们还能有办法探究过去。但我是彻底没可能知道了。”叶行云道。


    “如果我上辈子穿越的时间和这次一样, 咱俩上辈子稍微熟一点,说不定我们现在还能知道更多。”


    “不知道也未必不是好事。”楚招星挑起眉毛, “读档重来,说不定就是为了弥补上辈子的遗憾呢?”


    叶行云低笑了声,“我当初看上他,其实也就是图他长得好看,现在看,要是他真的只长得好看就好了。”


    “这样我说什么也去找沈叔想办法,把他带回去,一辈子养着他当金丝雀,再连他妈一起养了也没问题,反正我家大业大,我赚钱养家他貌美如花,这不就全都圆满了吗?”


    楚招星也笑了一声。


    叶行云的嘴角渐渐凝固,又渐渐耷拉下来,她苦笑了声说:“可他要只是个金丝雀,我现在根本就不会考虑他。”


    谁都想要个圆满,可惜圆满不是元宵,随时随地就能买到。


    叶行云又上楼了。


    再出现在楚招星面前时,她对他说:“我和沈叔说好了,我最多还能在这里待一周,我飞一趟北京,把这件事解决掉。”


    “不用飞北京了。”司空锦的声音突兀地在门口响起,“正好他这两天回来了。”


    叶行云和楚招星双双吓了一跳,那一刻他们不约而同地懊悔起为了一碗麻辣鸡丝拌酸菜馅元宵而留在餐厅这一行径。


    楚招星立刻说:“啊哈哈哈,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我去给你盛碗元宵!今天这元宵可香了!”


    说完他翻身就要走,司空锦说:“到现在了还要瞒我吗?”


    楚招星有点心虚。


    他把目光投向叶行云,那目光中满眼都是“我兜不住了”。


    “要不你还是自己说吧?”


    司空锦看他一眼,楚招星顿时转身往外走,“我去给你盛元宵!”.


    花市各家传媒这几天值班的编辑记者们都觉得自己很亏,因为新闻一条接一条地出,意味着他们必须加班赶稿,且还没有补贴。


    是以在收到“陆正诚、陆妄父子涉嫌重大刑事案件,已被警方正式拘捕”时,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花市都已经这样了,这份工作真的还有继续的必要吗?”


    苏鹂歌去世,陆正诚入狱,这花市真是要变天了。


    一群摄像在门前蹲点,拍到不少新鲜照片,这些照片当夜就在一轮又一轮加班下成为了第二天的头版头条。


    陆正诚被押送出来的时候并不老实,他在挣扎着嘶吼,那副向来精致的,得体的,出现在各大杂志照片上的形象如今只剩一派废墟,张大的嘴无力诉说着他的不甘,但他的手上已经戴上了手铐。每一个花市居民在看到这张照片时都不禁想,这真是这么久以来最搭他的饰品。


    在他和陆妄为数不多的和谐瞬间里,他们曾经共同嘲讽过应霖和应思那父子俩,他们都认为这二人实在太倒霉,陆家比他们应家势大得多,肯定不会有被人戴上铐子的一天。


    陆迟迟花瓶一样点缀在照片角落 ,娇滴滴的脸上全是泪痕,被两名刑警按倒在地,还在朝陆正诚的方向徒劳地伸手,口型甚至还在喊爸。


    这位花市著名的小少爷向来以美貌和柔弱出名,楚楚可怜的样子曾经吸引过无数大人物,唯有这次,无论他再怎么眼泪汪汪,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出来帮他了。


    这张照片后来被报送上去,还让那位幸运记者得了个新闻大奖,当然也因为那年扫黑除恶小组和缉毒大队全都取得了突破性成就,与这张照片中的人物交代的一系列线索息息相关。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警车的鸣笛声响彻大路,在空气中来回回荡,陆家豪华宅院终于被远远甩在了身后,不论陆正诚再怎么回头,也始终看不见了。


    倒也算一场轰轰烈烈的落幕。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了这里,外面陷入一片死寂,地下室中的傅岱才缓缓睁开眼睛。


    此刻他甚至有点庆幸,幸好他没有提前夺舍陆正诚,不然现在被警察押走的就是他了。


    他始终是可以出去的,并不受这里桎梏,只要离开这里,他就能去找下一个身体。


    他现在已经养得差不多了,只要物色好了新的角色,立刻就能进去。


    他该去哪里呢?


    他一边想一边去开地下室的门,然而到了门口他才发现,自己打不开这扇门了。


    警察刚刚从这里出去,他们摧毁了陆正诚的地下祭坛,将陆正诚的所有书全部当作赃物收缴,整个地下室已经几乎空了。


    但傅岱隐藏了身体,没有让他们注意到他。


    警察没有关门,只是将门虚掩起来,在这种情况下仍旧推不开门,并不是他作为鬼的问题。


    傅岱终于感到了不对。


    他在地下室疯狂地撞击起来,拼命找着屋里的各种东西往外投掷,然而全都功亏一篑。


    到底是谁?他想,到底是谁?肯定不是陆正诚,他没这个本事。


    也不可能是陆妄,他和他没有敌对关系,他只想利用他谋夺陆家。


    傅岱越想越古怪,然而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道开门声。


    门口站着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个笑吟吟抬起手,“嗨,在找我们吗?”


    真奇怪啊,傅岱想,他明明不认识这个孩子,却莫名感受到了一种熟悉感。


    好像他们很久之前见过……那是什么时候?


    他觉得自己记性很好,这么多年一切都记得很清楚,包括面前的另一个年轻人——他的大徒弟,他小时候的事情他都记得很清楚。


    “小锦。”他也笑起来,黑雾中逐渐浮现出一团眉眼,是司空锦从小到大熟悉的眉眼,他说:“你是来帮师父的吗?”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如果你真的想灭了我,那次在鬼楼你就该下手了,不是吗?”


    他循循善诱,“小锦,你舍不得我,是不是?”


    “师父。”司空锦突然叫了一声。


    “我现在再叫您一声师父,您养我这么多年,我给您践行。”


    傅岱心下一凉,但他和陆妄认识久了,心态已经修炼得和陆妄一样良好,他仍旧微笑着说:“那么好吧。”


    “小锦,你可不可以告诉师父,为什么呢?”


    司空锦淡淡道:“我可以告诉您,为什么上次在鬼楼没杀您。”


    白玉珠串从他手中应声而落,“叮”一声长剑出鞘钉在地上,他说:“我只是要借着您的手,送陆家最后一程。”


    “谢谢您养大我,曾经我每年都给您烧纸,但以后我不会了,因为您也不需要了。”


    司空锦和楚招星不同,如果是楚招星,他一定会在这时妙语连珠一番,对傅岱进行一点冷嘲热讽,但司空锦从不讲废话,他的每一句话中都饱含了有用信息。


    “您不需要了”并不是一句客气话。


    司空锦再未看一眼傅岱的脸色,那柄定枭剑钉在地里,他又往下按了一按。


    剑身灵气四溢,灼烧着傅岱的身体,傅岱却自顾自笑了一声,如同丝毫感受不到似的,他昂起头:“小锦,你要弑师吗?”


    “不。”司空锦脚步定了下,“是除害。”


    “这剑是你送我的,我拿它给你陪葬,也算全了我们一场师徒缘分。”


    他再未发一言,就这么直直向前走去,那身影笔直而修长,在地上拖出漆黑的影子。


    反而是他身边的楚招星没跟着走,朝陆妄很有礼貌地笑了一笑。


    “拜拜啦!”他说:“可能还要等一两天,不过你可以提前猜猜,你这辈子的死法究竟是什么?”


    说话间他手中骤然飞出一张灵符,符身蓝光荧荧瞬间贴上了傅岱的额头。


    这是白茉莉用过的,贴在鬼身上,就会让鬼重温活着时最难受的记忆。


    傅岱本能地想要逃跑,但灵符快如利剑,蓝光大作毫不留情在他头顶钉下,任凭他如何挣扎,身体却怎么也动弹不得了。


    他徒劳地张大了嘴,如同一条濒死的鱼,这一刻他所有的假面尽数作废,眼底是从未有过的真切绝望。


    而楚招星说完便快快乐乐地回过头,直奔前方而去。


    “哎哎哎,司空锦,你等等我啊!”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