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赶路
赶路这事儿, 急,也急不来,左右路在前方, 都要那么些时日。
这天, 天色将晚,越靠近上京周边便越繁华,苏枣毫不掩饰土包子的属性, 进了歇脚的镇子一路看花了眼,不懂就问, 问题贼多。
“这是什么?”
“那是什么?”
每每见着一家卖烧饼的,还要跑过去, 探头细看问蝶蝶,“哇, 好香的烧饼,没见过的做法!蝶蝶,当年你吃的, 是这个不?”
今夜也是如此。
“……”蝶蝶见苏枣戏谑的目光, 一阵磨牙, 恼羞成怒,“不是!”
“哦。不是就不是, 那到底是那种啊, 咱们都走了一路了,这么多家烧饼店, 怎么一个都不是呢?”苏枣语带笑意,“问你那么多次, 你就不肯说。”
想到这里, 苏枣买了个烧饼, 问店家道:“店家,你知道这附近,还有什么做烧饼的铺子是甜的,特别好吃的那种么?”边问,苏枣看赵蝶蝶一脸不耐烦但明显竖起了耳朵的模样,暗自好笑。
这会儿没啥客人,店家收了钱,搭个话还是肯的,好奇的瞥一眼苏枣的丑娃娃面具,道:“我家卖的是麻酱烧饼,倒也不稀奇,客官们从哪里来?”
“螺洲来的。”
“好远的地方……”店家想螺洲,那不是离遂州很近么,出了名的穷乡僻壤。
“可不是,我这弟弟想寻一种烧饼,大概这么点……”苏枣比了个圆,拳头大小,“里头有肉,应该是上京附近的做法,我们那儿没有。”
“夹肉的烧饼也不少,但您说这么小的,夹肉还甜的,倒不清楚。”
店里新来了客人,店家忙道:“姑娘可还要点小米粥,豆腐脑之类的配着吃?若是不要劳烦让让,小店位置小,后头还有客人呢。”
苏枣还想问,赵蝶蝶赶忙一把拉她走了出去。
“再问问嘛……”苏枣意犹未尽,见蝶蝶这么慌张的外露表情,眼珠滴溜溜的转。
“没什么好问的!”赵蝶蝶语气生硬。
“难得来上京,以后还不定怎样呢,顺便找找你的烧饼姑娘不挺好,万一寻到了呢?”
“我早不想这个了。枣儿我们回客栈吧,明天还要赶路。”
“叫枣儿姐。”苏枣强调。
少年不搭话,闷口拉着她往前走。
苏枣便在心里叹了口气。
雷声阵阵,第二天赶路下了雨,蓑衣斗笠自然不能少,雨丝打在斗笠上,从笠沿滑下,骑马赶路,便是穿了防雨的物件,雨也被风带着往脸上吹,还好苏枣的丑娃娃面具能挡着些,只是挡住了脸,挡不住挖空的面具眼睛部位。
苏枣时不时就要拿手帕出来擦擦眼睛。
“雨越来越大了,枣儿,要不我们找个地方歇歇脚?”蝶蝶驱马过来问。
苏枣赶路和歇息的时辰分的极清楚,但凡上了路,风吹雨打都不肯停的,她看了看天,略一犹豫,还是摇头提了声调道:“这春雨一会儿就能停,还是别耽搁。”
雨声有些大,蝶蝶没听清楚,又凑近了些。
隔着面具,他瞧不见苏枣的面色如何,只是见苏枣不停拿手帕出来擦,知道她这会儿难受,面具戴着也憋闷,四下无人,想叫苏枣将面具取了,但也知道苏枣肯定不会听他的话。
苏枣重复了一遍。
赵蝶蝶便低下头不再开口,只是又行了半个时辰,雨还不见小,见前头有几棵野生的木芙蓉树,苏枣反而一勒缰绳,将马停了下来。
赵蝶蝶不解,问道:“枣儿,怎么了?”
苏枣不答,双腿夹了下马腹,令马匹靠近树边,手一伸,轻轻摸了摸树上的芙蓉花,这野生的芙蓉花树,花开的极好,明明不是开花的季节,却一反常态,开的明媚鲜艳。
少年赵蝶蝶,名字带蝶,对花儿朵儿却没兴趣,没注意过花开的季节时辰,自然瞧不出异常。
苏枣却很清楚,这花开的早了。
怎么就开这么早呢?
苏枣想到一些尘封已久的往事,记忆里她没少见过芙蓉花的姿态,花开不败,奇奇怪怪。
虽然是没有香味的花,可靠近了,仿佛也可以闻到淡淡的气味,面具下的嘴角轻轻勾起,苏枣鼻尖动了动,似乎可以闻到很多年前一个小男孩衣服上的熏香味。
纤细的指尖轻轻在花瓣上摸了摸,蝶蝶以为她会折一朵下来,但出乎意料的是,苏枣下一刻就驱马转头继续赶路了。
蝶蝶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追上去。
少女马上的背影因为蓑衣显得很是臃肿,蝶蝶不知道苏枣为什么会突然停下,可想着苏枣刚刚怜惜一般触摸花朵的模样,却让十分想见见苏枣此时面具下的神态。
他头一回见苏枣这样“女儿家”的模样,苏枣在周围人印象里,可不是会做出惜花这样举动的女子。
可惜丑娃娃面具遮挡的严严实实。
见蝶蝶驱马追上来,苏枣可不知道蝶蝶是想瞧她的脸,还以为蝶蝶起了“赛马”的兴致,这一点,她断不肯服输的,忙高声道:“好你个蝶蝶,又想跟我比比?这么个雨天,还是稳着点吧。等天晴,叫你看看我的厉害!”
“……”蝶蝶什么心思都没了。
他一言难尽的降低速度,落在苏枣后头,用行动表明不想赛马。
没赢过,没意思,今个不想比。
苏枣在骑射武功方面,那就是个怪物。
苏枣见蝶蝶不说话,也没再开口,面上的丑娃娃面具,已戴了四年,边缘都磨白了,滑稽丑陋的面具,又带着说不出的诡异笑容,将少女的心思,严严实实藏了起来。
寂静的官道上,只有马蹄声不断响起。
如今正是正泰十年。
幼帝登基至今已有十年,年满二十。
有言道:二十日弱,冠。
辅政大臣严崇再怎么找借口,幼帝也早离了幼字,属于成年男子,登基多年,如今理应亲政,十年过去,严崇的权柄不如当年,手中的傀儡皇帝脱了一身羊皮,心如海渊,早已不是他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朝廷内外都等着皇帝亲政后一举定乾坤,宰相张正粱更是天天往宫里跑,偏偏皇帝不急。
不仅不急,还很有兴趣继续和辅政大臣打太极。
雨后,严崇从宫里出来,在侍卫搀扶下坐上了马车,想着面目如常,目光温和的朱常钰,后背满是冷汗,风一吹,心里是透心的凉。如今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头顶的刀子悬而未落,小皇帝这个态度,却叫他心里不上不下,百思不得其解。
待回了府,他老来得子,此刻府中正做宴。
客似云来,席如流水,台上雅乐笙歌,好不热闹。新纳的妾室欢喜的抱着小儿子来迎,绝美笑颜迷了严崇的眼,叫他不禁放松了许多,管家正悄悄对老妻说着礼单贺仪的事情,各个笑逐颜开。
言崇入座没多久,有同僚举杯贺喜,气氛正酣,宫里来了赏赐,立时便有人吹捧道:“严大人圣眷在身……刚出宫本,赏赐后脚就到了,恭喜恭喜。”如此繁盛之景,这样隆重,几乎让人以为是什么极重要的宴席,说到底不过是一个臣子的小妾生了庶子罢了。
最初那些年便是如此,谁不说小皇帝软弱,多年被太监藏在乡下,见识全无,对他孺慕无比言听计从,那双眼睛这么多年,瞧着还如同羊羔一般,看不出真心假意,以为是真,瞧着是真,至于到底如何……
严崇笑容满脸接了赏,手却有些抖。
*
这边,顾莺南也颤抖着手接了太后递给她的东西,不过是一个小瓷瓶,却接的她面红耳赤,心如擂鼓。
出了明慈宫,顾莺南往御花园走,随侍的皆是她的贴身婢女,一个叫入画,一个叫彩屏,此时见自家小姐一脸忧心,脚步虚浮,入画满脸着急,彩屏却明白顾莺南的顾虑。
顾莺南出身沅江顾家,其父是三朝元老顾霆,家世清贵,被太后以为陪伴的名义接进宫中已有两年。
这样的名门贵女,又与幼帝年岁相当,早早便是皇后的候选人之一,这些年太后时常借着喜欢,召她入宫,少不得,也有跟幼帝单独相处的时候。
按理说,年少相识,关系应该不错。
况顾莺南自小便生的玉雪可爱,性子也和软,容易相处。
然而并非如此。
陛下与小姐相伴虽看上去关系不错,但彩屏心知,陛下对自家小姐是一点心思都没有,小姐对陛下也是……怕极了,甚至怕到,时常在太后接她进宫时,露出一脸惶恐不安的神色。
入画不常进宫,不懂为什么会这样,彩屏却隐约明白是因为什么事。
她第一次跟着小姐进宫,正是幼帝登基第二年。
太监领她们进了御花园,黄昏时分,园里摆了琴案,幼帝正弹琴,琴音极为难听,众人知道幼帝被藏匿乡下多年,以为他刚刚接触琴艺,自然不敢出言打击。
初时,彩屏还能看出幼小的帝王,见着自家小姐,露出了几分好奇的喜意。
小姐年幼时是极可爱的,便如雏鸟一般,再冷硬的心肠见了莺南小姐,也会柔软几分呢。
可幼帝在问过小姐他弹的如何后,小姐只软绵绵说了一句:“弹的很好呢,以后我陪陛下您弹琴吧。”那双清亮的眼睛便显而易见透出了几分冷色。
之后相处,虽依旧温和有礼,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小姐瞧着性子和软,但其实自幼胆小,格外敏感,很快就发现了这点,差点当场哭了出来,但幼帝未重声,虽停了练琴,却也请了小姐一起吃点心。
没有哭的理由,小姐只能一直忍着。
待她们告辞离去,彩屏无意回头,看见幼帝冷冷吩咐人将琴收了起来。那原有的喜意,更是一丝一毫也没有再出现过。
又过了一段时间,宫里的消息向来是人们关注的热点,新帝不喜弹琴这一件事情,很快就传了出去。
那样认真弹琴的背影,真的是不喜吗?
彩屏想着刚刚太后的吩咐,对自家小姐担心极了。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这篇文短,男二非深情款,女配们也不是恶毒款,嗨呀,不知道咋说~
PS:昨天的第二十章 引用了部分诗句分别出自《莲花》包恢、《飞蝗》郭登、《江雪》柳宗元、郑光祖杂剧辅成王周公摄政。
第二十二章 迎秋祭!
到达上京时已近秋,因着与上京安排的人汇合,苏枣回客栈的时辰有些晚。她推窗看上京的街景,秦叔给她安排的客栈挺好,已经算是苏枣一路过来住过最好的一间。
苏枣好奇的盯着屋檐,不知道是不是上京的习俗,家家户户的屋檐上少不得挂着几支雕刻的古朴或典雅,乃至大气的铃钟。花骨朵儿的铜片下垂着,更甚有镶了青绿的玛瑙,不时拂过一阵风,吹起屋檐一角清脆的铃铛,叮铃一声,顺风勾起满城的清脆。
流光溢彩的夜,婀娜多姿的少女,英俊的少年,街上人来人往,跟东陵、螺洲都不一样,苏枣咬着馒头,痴痴趴在窗户上往下看。
再好的文字也勾勒不出她来京所见,也不知道那江南、塞北会不会比这里更好。
至少马,她在秦叔那里见过塞北来的马,确实神峻,可惜没等她骑了试试,那好马很快便被运走了。
还有好多地方没去过……
待报了仇,她一定要去看看。
桌子上的几盘大馒头,很快就被苏枣吃了个干净,等肚子里垫了几层饱,苏枣这才从窗户边离开,美滋滋将柜上一个大油纸包拿出来。
油纸包里头里是已经分好的卤猪头肉,正是她进城时候买的,过了那么多年,苏枣还是觉得这世间,没有比猪头肉更好吃的东西。
好吃的她习惯留到最后。
待啃了肉,肚子也就七八分饱了。苏枣拍拍肚皮自我劝慰:“晚上要做事,也不好吃太多。”
深夜。
街上人少了些,秦楼楚馆倒是亮起了灯笼,苏枣洗完脸又涂了护肤的膏脂后,方戴上面具,背着自己的裹棍布出门。
赵蝶蝶知道她要去见谁,他本想跟着去,可苏枣另派了他差使,他今夜要将秦叔给的上京地图标记的所有地方溜达一圈,将路熟悉记牢,自然就没法跟着苏枣一起去了。
“小心些。”赵蝶蝶轻声道。
苏枣缠好手上的布,点了点头。
推开客栈的门,苏枣一路走一路记,她看过上京的地图,只要看过的东西,便是没有走过,也能很好的记住。
这一点,赵蝶蝶做不到,他不多走几次路,便是在同一个街道口,也有迷路的可能。
走到了约定的巷角,便有个干练的中年汉子抹了嘴,从一旁的摊子里走出,领着苏枣往巷子深处走。
走了几步,苏枣察觉到街边卖馄饨的老汉朝自己的方向看了好几次,知道是自己的面具有些打眼,将头低了低。待进了幽深黑暗的巷子,也就没人看她了。
上京的人她不熟悉,但她这张丑面具,却有一些人认识。
“是她么?”
“对。”
阴暗处,有人窃窃私语。
“听说……武功,尤其是……”
“瞧她背上。”
“真能飞檐走壁不成?”
苏枣能感觉到四周打量的目光,或是在她面具上,或是在她背后的武器上打转,苏枣早就不怕这些,步伐极稳。
走过巷子,拐了几个弯,待到一间赌坊后门进去,苏枣跟着领路人下了楼梯,便推门进了一间客房,房内已有数人,室内烛火摇曳将内室照的极为清楚。
听到苏枣的脚步声,前头负手跟人谈话的老汉转过身,对苏枣点了点头,“来了。”又转头对一旁的精瘦男子开口,“便是她了。”
这精瘦男子额上一块刀疤几乎将整个眉毛分开,瞧着十分骇人,见进门的是个身形姣好的姑娘,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不悦道:“女人?”
老汉看出来精瘦男子的不满,也不急着反驳,只淡淡递了个眼神给苏枣,示意她展示一番自己的价值,不要黄了生意。
苏枣从袖子里掏了掏,忽然想起自己换衣服时候把石子落在床上了,略犹豫的抓了抓被面具缠住的头发,手往背后一伸,“唰”的将裹着尖棍的布拉了下来……
还不等精瘦男子反应,只一瞬,棍尖那点寒芒在空气中划出尖锐的响声,下一刻,就直点在他脖颈处。不知何时已经到他背后的丑面具女人淡淡道了一句:
“女人更凶。”
房内的老汉不等精瘦男子生气,赶忙笑眯眯道:“您看,不错吧?这可是我们这里出了名的好手。”大拇指一竖,这看上去像个泥腿子的老汉,眯起的眼睛里终于透出些生意人的奸猾,“绝不会误了您那边的事情。”
精瘦男子沉默了一瞬,没好气道:“还不放开?”
苏枣将棍尖移开。
“跟我走吧。”精瘦男子抛了个沉甸甸的钱袋给老汉,示意苏枣跟他离开。
苏枣将散开的棍子重新缠上,出门的时候,想到了什么,身子后倾,抬起手对着老汉做了手势,大拇指和食指搓搓的很欢快。
老汉沉着脸,见苏枣比了个“七”的手势,一瞬间恨不得将苏枣从精瘦男子那边拉回来。
这臭丫头,辛辛苦苦给她找了这个差使,居然还要三七分。
即便拿七的是自己,老汉还是感到一阵肉痛。
见苏枣始终不肯迈出最后一步出门,老汉没好气的重重点了下头,手往外一辉,示意苏枣快滚。
苏枣就心满意足的滚了。
夜黑风高,是很适合的杀人夜,不过不是今晚杀。
精瘦男子领着苏枣上了马出城往郊外去。
路上他想着苏枣刚刚展现的功夫,心里也是服气的,见苏枣在月夜下,依旧能看出美好轮廓的身型,不禁问道:“你个姑娘家,怎么做起了死士的生意?”
苏枣睨了这人一眼,秦叔这些人是她无意接触到的江湖侠客,遍布大江南北,为了荣华富贵或报恩,偶尔接些麻烦生意,为王侯贵族或不些不能放在明面的势力做事,有些是探听消息,有些是刺杀生意,这些年信誉有保障,暗市里也算是响当当。
苏枣偶尔会接一下棘手的案子,主要是为了换取当年舟山村的消息。
这是她第二回 接刺杀的生意,三年前那一次生意,要杀的人不过是个色中饿鬼,但手下有个出了名的棘手人物,秦叔派过去的人折了好几个,苏枣便接了,之后轻松解决,便闯出了些名声。
“我乐意。”
苏枣的冷淡回答显然还不能打发这精瘦男子,男子自顾自说道:“我姓齐,姑娘怎么称呼?”
称呼?
苏枣想了想,淡淡道:“我行走江湖有个艺名。”
“哦?愿闻其详。”
“母老虎是也!”
“……”
精瘦男子终于反应过来,嘴角一阵抽搐,看苏枣虽然还是不顺眼,不知道怎么的,又有点想笑,“你还挺有意思。”
苏枣嫌这人聒噪,在面具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待到了郊外,苏枣踏进密林,便听到了十几个人的脚步声。
林子里这群人明显是训练有序的死士,跟她们这些江湖侠客半路出家的人不同,苏枣也不知道这些人属于上京哪一方的势力。
接生意有接生意的规矩,苏枣不在意这些人后头是谁,只要他们杀的人,跟她要杀的一致就行。
“明日便是迎秋祭,他必然会与圣驾同行,我等若是失败,你便守在这条路上,以作策应,我会派两个人与你一起。”精瘦男子带苏枣熟悉了一番密林方位,指着一处道。
“好。”
*
每年秋季,宫中便会去郊外迎秋,举行祭祀,这是秋天到来最重要的仪式之一,一大早,宫中便已经准备妥当。
顾莺南早早就被太后召进身侧,太后慈母心肠,亲自采集的秋露水,并数了最圆润的七粒赤豆在碟中,令顾莺南亲自给皇帝送去。
朱常钰此时正更衣,听了外间顾莺南战战兢兢的声音,不禁揉了下额头。
这两年,太后催的越来越紧,他着实难招架。
便是朝堂之事,都没有这满满慈母心肠所为令这年轻的帝王感到烦忧。朱常钰想着手下传来的消息,当年的村子早已不复存在,十年无果……
或许,是时候放弃了。
顾莺南揪着手帕,看朱常钰将秋露水一饮而尽,手帕几乎被她揪烂,心绪不宁的模样让一旁的彩屏担心的看了好几眼。
秋露水中虽不用到瓷瓶的东西,但今日秋祭后,很快就到了七夕。
按照太后的意思,自然是七夕用最好。
可是,可是……
顾莺南抬头看前头年轻的帝王。
早些年,少帝面上还带着几分稚气,将那精致的面容衬有些柔弱,但过了这些年,因着骑射狩猎的练习,那成年男子高大英挺的身影已很明显了,一双眉毛漆黑英挺,端的是清贵非凡,不说话时候却显得很是冷峻。
人人都说陛下是温柔的男子,可顾莺男却觉着那望过来,熟练勾起的温和浅笑,如同一张诡异的面具,将面前这年轻帝王的心思,覆盖得纹丝不露。
这个人,即便是对她笑着,却并不喜欢她。
顾莺南想到自己以后要一直陪伴在这个人身边,便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
晴空一鹤排云上。
天子仪驾开行,官员陆续跟上。
即便秋祭众人心思莫测,抬头望天,百姓们却能感到今日会是个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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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目前日更中,但每周三当日不更,因为周四换榜,周三更新一旦被审核误锁会很麻烦,看情况补更。
【下一本言情开《请出示您的恶魔毕业证》】
文案:
新手恶魔小槌,踌躇满志领了毕业后第一份任务。
穿书,与美强惨男主签订契约,带他走向黑化的王图霸业!
想想就让人激动!
结果N年后,她不得不紧急连线雇主方。
“喂,你好,请问我的男主天生对权力毫无兴趣怎么办?”
“怎么可能!”
“真的,他每天都在想方设法把王位让给他弟弟,然后带我出去玩,这种玩物丧志的男主,我已经尽力了!”
“……请出示您的恶魔毕业证。”
“给。”
“请稍等……老板,都说了不要聘用这种刚过及格线的差生恶魔了!男主都要被感化了艹!”
“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感化………”小槌双眸含泪,非常委屈,“说话要讲证据的,什么感化,我也是有恶魔职业操守的。一直勤勤恳恳老老实实在帮助男主黑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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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战!
迎秋祭所在地不远, 有一座寺庙,名为“法觉寺”,可算是上京城附近历史最为悠久的古刹, 建筑规模不算大, 然结构严谨,顺帝第三子削发为僧,便在此处修行。
过了山门, 一片郁郁葱葱。
明觉堂中,曾经的三皇子朱常嵘夹了一块肥肉, 吃的津津有味,听得身后的脚步声, 也未感到意外,抬眸看了看来人, 手往对面一伸,请对方坐下。
“适才听见外头有响动,我还纳闷, 原来今个是秋祭。”
“三哥好口福。”来人将目光转到方桌上, 未入座, 也不离开,只是拿起了室内书架上随手拿了本书翻看。
“断头饭还要大鱼大肉, 我这一席已是简陋了。”
“朕今日来, 并无此意。”
“那倒是我高看你了。”朱常钰一愣,讽刺道。
“有几句话要请教三哥。”
朱常嵘抬头, 视线在这个多年未见的年轻帝王面上绕了一圈,脸上不禁浮出几分怅然, 心中微微有些烦乱, 直言道:“想问什么你便问吧, 早该问了!用不着跟我打太极。”
“三哥当年既能知道朕藏身的地方,又能调动东陵的人马,为何张相来请,却要十把大锁锁了房门,龟缩不出?”
“我好好当着和尚,当什么皇帝?”
这个答案明显出乎意料之外,手中的书被攥紧,窗外的树影将这年轻帝王的面颊映衬得忽明忽暗,他凝视朱常嵘的眼睛,朱常嵘有些意外,忽然明悟道:“原来你是想知道,当年我为何派人杀你。”顿了一下,“无论你信或不信,我确实不想当皇帝,也不想你当。”
“为何?”
朱常嵘闲望窗外,“该不会,你以为我有什么苦衷这才多年隐忍不发?天真!我从未后悔当年行事。倒是你,那严崇已不足为惧,怎么还不下手……真是孺慕多年,不忍心了?”
说到这里,朱常嵘颇觉好笑,笑出了声,“你倒是能忍。”
“忍了这么久,也不差一时半刻。”
朱常钰放下手中的书,坐到朱常嵘对面。刚一入座,一阵低沉压抑的咳嗽便从朱常嵘口中带出。
“朕带了太医来。”
“不用。”朱常嵘摆了摆手,将嘴角一丝血迹用手背抹了,随手擦在僧袍上。
“秋祭要开始了,你回去吧。”赶人的话说出口,咳嗽都缓和许多。
“朕记得五岁那年……”朱常钰看向对面和尚光溜溜的头,一道深深的丑陋疤痕在戒疤中很是明显,语气变得和缓许多,“我贪玩去了猎场,遇了头熊,命悬一线,是三哥你护住我,也因此在脑袋上留了道疤,疤痕周围的头发也没有再生出来过……”
“六郎。”话未所说完,已经被打断,“无需多言。”
许久未被人叫出来的称呼,叫朱常钰愣了一瞬。
当年舟山村行事之人众人皆以为是严崇,可四年前,朱常钰便发现其中蹊跷。
严崇甚至连真正的玉玺在那一年被送至舟山村藏匿一事都不知,第一波在林中刺杀的并非严崇的人,而是当时已落发出家的顺帝第三子,他的三哥,朱常嵘。
他是顺帝幼子,自小不受重视,几个哥哥对他大多冷淡,同胞兄长自然是和善的,但每日忙碌无暇顾及他,只有面前的朱常嵘,放荡不羁,时常带着他在宫内转悠。
生于皇家,手足相残也是常事。
初知道真相,朱常钰虽然难过,却并不意外。
只是后来朱常嵘的所作所为,却叫人看不明白。除了当初舟山村一事,朱常嵘除了安插几个人盯着他,便再无其它动作,仿佛只是想看看他是怎么在皇宫中活下来一般。
一年前,朱常嵘患了咳疾,讳疾忌医。
不吃药,不看病,抱病在床。
今天秋祭路过,朱常钰想着这几年心中的困惑,这才带了太医前来探望。
困惑不得解,原也在意料之中。
可一句“六郎”,道尽了物是人非的惆怅。
门口的太监张望了半天,提醒着朱常钰时辰不早了,朱常钰不再多说,起身准备离开。只是在跨出房门之时,身后忽有声音响起,身后人问他:
“六郎,当年登基之时,瞧着匍匐在脚下的众臣,独你一人高坐在上,心中可畅快?”
“龙潭虎穴,危在旦夕,并无畅快。”
“十五年前我救你,十年前我要杀你,人心易变,这么多年,难道你不清楚这一点?你是个好孩子,可惜了……我已时日无多,你不必再来。”
门口的脚步停了一会儿,这才迈出门槛离开。
朱常嵘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然喉咙一阵痒意,待他低下头去咳清爽了,再抬头,门口的人早已离开。
*
距离法觉寺一里的密林里,苏枣三人正吃饭。
饭的味道不错,就是看款式有点太素净,有点像苏枣以前吃过的斋饭,不过菜里有肉的油味,苏枣寻思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这出来刺个杀,还给准备午饭已经够稀奇,稀奇的是,居然带的是有肉味的菜饭,一块肉都没有,这群人到底什么个门路,真是莫名其妙。
吃完东西,苏枣将面具又戴回脸上,帷帽摘了放一旁。
林间等候的一个布衣男子将残羹剩饭收拾着装进了几个大盒子,之后就没了踪影。
气氛又一次冷下来。
苏枣忍不住问:“怎么还没来,成功了?”难道这么好,不用她出手,姓严的狗贼就死了……
身旁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抱着胳膊,靠在树上,冷酷道:“得手自有暗号,你等着就是。”
这祭祀都快过吉时了吧。
苏枣眯着眼睛看了看天,天气明媚到让人惊讶,近日阴天多,今天倒是拨云散雾,好个大晴天。
这么舒服的天气,要是找棵大树睡上一觉不知道多舒服。
苏枣心痒痒。
待日头从头顶倾斜到树梢一边的时候,前方终于有了动静。
密林小道上,忽然吆喝着冲出一队人马,领头之人骑着最神俊的一匹马,它的头部有一撮红棕色的毛,四蹄张弛有力,马尾随风飘舞,还有一个铜铃挂在脖子上,不时叮铃作响。马背上是个微胖头发有些花白的健壮男子,虽然背部微有些驼,但从那骑马的姿势来看,倒是能看出些年轻时骑射娴熟的老练。
环绕着领头之人的皆是负伤的护卫,一身的血污。
苏枣能看见这群人身后昨夜带她来的齐姓刀疤男子正挥舞着锁链向落后的马儿一一刺去!
苏枣背后的尖棍早就取了布,锋尖擦的锃亮。
见状,不等两边的黑衣人行动,少女一跃而出,向着树梢飞跃而去,身后的黑衣人愣了下,怒呵道:“等等,还有些远!”
苏枣的双眼死死盯着那头发花白的微胖男子,手中的尖棍随着身法而动,不过十秒,已经从密林如鸟一般飞掠到了马儿前……
严崇见前方出来个黑衣人,微微俯身,大腿内侧用力,想要骑马跃过前头的人,就在这一瞬间,苏枣借着后脚心一推之力,借力灵巧滑至马脖处,尖棍随后而至,银光一闪,一道金铁交加的噪声传来,瞬间抽出长剑挡在身前的严崇,感受到手中传来的强大巨力,额头青筋暴起,竟挡了下来。
只是手中骨节一阵脆响,已是痛入骨髓,叫严崇深知他绝不可持力硬接面前黑衣人的第二次袭击。
严崇天生巨力,如他这般的,只有二十年前武人枭,可那人已经没了一只眼,如何会是面前这个双目炯炯的少年?!
不,面前的并非少年,而是个女子!
严崇虽年过五十,然而一日未曾间断武功上的训练,从苏枣的身法身形很快便意识到跟自己对战的是个女人,一时心中惊疑不定,手上却也未迟疑,他天生臂力极大,抽手提剑,一勒缰绳,便要借着马匹的高度,先将苏枣的双臂绞下。
然而苏枣一击不中,动作比严崇更快,她本不想杀这神峻的马儿,但此时也顾不得了,尖棍顺着手背一转,已直插进马脖,一时鲜血喷射而出,马儿痛苦嘶鸣,左右摇摆几乎将严崇甩脱在地,草地上洒了红,触目惊心。
护卫严崇的人已经驱马围了过来,苏枣扑向言崇,在言崇惊骇的目光中,手中用力,尖棍一分为二,一截断在马脖上,另外一截已经落在她手中,贯穿了严崇的眉心!
同一时间,严崇的剑也擦着苏枣的胳膊划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
这般以命搏杀,叫苏枣身后的两个黑衣人也未料到,这两人已经与严崇的护卫战到一起,苏枣却没有从严崇身上起来,她的眼眶热热的,便是言崇死不瞑目,这牢牢盯着她的目光,也丝毫不能令她心中的痛苦稍减。
明明报了仇,可为什么心中,却没有想象的那么高兴。
苏枣想哭,可幼年,她已经哭了太多了,如今,她已长大成人,悲痛便再不从眼眶落下,只是在心里流淌进五脏六腑。
她想爹娘了。
爹娘这会儿一定在田里忙碌,这次出来,爹托她带种子回去,等会儿就去买了吧。
【📢作者有话说】
加班,忙,武戏写不完了,我爱武戏!!!好想开小白花,害!!手速不行,这毕竟是个感情故事,大家看看,早点睡吧。
昨个周三,今天周四应该双更的,第二更明天补。
第二十四章 买裙子
严崇已死, 之后的扫尾工作轮不到苏枣来做,苏枣也无心去做,她接的这桩生意, 本来也就是刺杀严崇这一人而已。
几息后, 苏枣心情平复下来,便立刻走人,也不管身后黑衣人的吆喝。
她轻身跃上树梢, 几个来回跑远些,这才察觉胳膊上的伤, 暗红的血从袖子上渗出来,疼的厉害, 苏枣咬牙撕了一块布,倒上随身携带的伤药往胳膊上系住, 牙齿咬住另一边打了个结,简单处理了下。
她已很久没受伤。
当初调查到严崇武艺过人,苏枣便做了一番考量, 过了这么多年, 苏枣自然明白自己梦中所学的是极为高深的一门武功, 但具体好用不好用,也是在一刀一枪对战中总结出来的。
幼年时因为对战经验不足, 脚法身法不协调叫她差点死在刺客刀下的事情她都记得, 吃一堑长一智,武功既然是她天赐的长处, 空有宝山而不积,那不是个傻子么。
苏枣不是傻子, 按照秦叔的说法, 杀人就讲究一个快, 今天成事的这么顺利,也是她多年来有意锻炼下,身随心动练出来的。
待回客栈,已近黄昏。
此时秋祭上的事情似乎被瞒住,街上并无严崇已死的消息,只是街道上的官兵比前几日多了些,应付完查户籍的店家,苏枣笑眯眯关了房门,将隐隐作痛的胳膊轻轻揉了揉。
没一会儿,赵蝶蝶进了屋,见她揉胳膊,将买来的药包放桌子上,道:“我一会儿就借了客栈的厨房帮你熬药。”
赵蝶蝶并不知道苏枣接的是什么生意,只以为是跟往常一样探听消息做飞檐走壁的小贼那种,这次任务明显比往常难,蝶蝶头一回见苏枣伤成这样,这才出去赶忙买了药。
“没什么吃头,敷点药也就好了。”苏枣摇摇头,她见赵蝶蝶衣服下摆蹭了一大团黑,多问了一句,“出去遇到什么事了么,怎么沾了一团黑?”
“回来路上,有家马车的车轴陷在坑里了,我帮忙抬了抬。”赵蝶蝶随口道。
“唉?你不是最不爱管闲事的么,往日我帮人搭把手,你都嫌我自找麻烦。”苏枣觉得身上有些莫名的燥热,往床上一躺,鞋随意用脚相互一蹬,甩在了床底下。
苏枣还记得蝶蝶往日念叨自己多管闲事的话。
她素来瞧不见就罢了,但凡是眼前发生的欺男霸女之事,总少不得了暗地里帮一把苦主,或将那使坏的坑进粪水沟滚一圈,或是石子一抛,打人额上一块肿包。偶尔也有被发现,追着赶的事情,还好她从小打的快跑得快,绝没人能追的上。
“……我就随便帮帮忙。”赵蝶蝶看她在自己面前这样“不羁”的做派,忙背过身,有些不自在。
“枣儿,你今个这么早就睡?”
“嗯,你快出去吧,我歇息了。”苏枣将身子面向床里一侧。
“我瞧你面上有些红,该不会是发烧了?”赵蝶蝶忍不住说,“我去把药给你煎上。”
“怎么可能,我多久没生病了,一点小伤还能发烧?”苏枣头疼胳膊疼,声音软绵绵的无力,“随你吧,快出去,我困的很。”
赵蝶蝶便拿着药出去,将门严实合上。
苏枣迷糊糊睡着,却睡不踏实,一会儿想到严崇死前盯着她的那双眼睛,一会儿那双眼睛又跟十年前大火中村子里的人重合,她被那一双双不甘的眼睛盯出了一身冷汗,梦魇一般,在睡梦中揪住了自己的胸口。
待一个大喘气惊醒,苏枣便再也睡不着了,外头已经黑了下来,屋里没点油灯,只有街上些许光透进窗户。
她呆愣着在床上沉默许久,再躺下依旧是辗转反侧。
摸摸自己的额头,手往背后伸,里衣已经全然汗湿,苏枣不得不承认蝶蝶先前说的对,她确实发烧了,抿抿唇,她干脆起来,叫了小二打热水,提进来她好洗漱。
正好蝶蝶也熬好药回来,推门见枣儿取了面具,面色晕红,一豆油灯照的屋里并不亮堂,但俗话说灯下看美人,更美三分,蝶蝶心慌,放下碗匆匆一句:“枣儿你赶紧喝。”便跑外头去。
苏枣纳闷的看他一眼。
她喝药干脆,嘴巴里鼓着两口气往药汤上吹吹,捏着鼻子仰头就是一口闷。
喝完,浑身上下热烘烘的散气。
真苦。
苏枣嘟嘴。
抬头听叫小二的声音,苏枣正要开门,赵蝶蝶在门口连声道:“没事,就放门口,我提进去。”
话一落,苏枣就明白了,立刻拿了面具重新往脸上一罩。
等赵蝶蝶提着水推门进来,瞧见她戴上面具,面上露出些不知道是纠结还是失落的表情,放下水桶,终于恢复了正常。
“蝶蝶你早点回房休息。”苏枣将药碗递给少年,夸他,“不愧是我枣儿的弟弟,踏实可靠,真乖!”
赵蝶蝶什么也没说,收了碗立刻出门,带门声有些大。
苏枣就又叹了口气。
报了仇,似乎生活跟往常也没有什么不同,心里的大石明明该放下,过新的日子,可苏枣想到今天的事情,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她真的报仇了吗?
金花、银花……元夫子,村里的人。
十年间,苏枣看了太多跟她一样身份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各家有各家的苦,或天灾或人祸,那隐藏在黑暗中的庞然大物,依旧将她们这一层的人压的喘不过气来。
她是杀了当年灭村子的人,可是严崇死了,又怎么样呢。
像严崇这样捏着权柄的人有很多,等哪天这些人不高兴了,依旧会死一批人,首当其冲就是她们这些平头百姓。
战争时候要征兵。
太平时候要抓人,杀人。
也许还不明白自己犯了什么罪,只走在路上挡了权贵的马车,就能被一鞭子抽死。
那个庞然大物还是挡在前头,苏枣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可她心里明白,自己的想法是惊世骇俗的。
她曾跟娘说过自己的想法。
娘惊骇的摸她头:莫不是脑子坏了?
苏枣也就不再说了。
若不是她有武功,她不可能这样潇洒的跟男人一般接生意在外头闯荡,哪怕用命搏杀,也只会是以卵击石的结局。
她每次接生意,雇主都免不得惊诧一句:“女人?”
好像她就只能在家里绣花做饭纺织一般,便是她认字会算,也没有几个人雇她,大多是打量着她的面具要她取下,可取下了,也没有生出什么信任,只有无穷的麻烦黏在她脸上,似乎账房不是她的归属,做妾才是抬举。
怪没意思的。
苏枣偶尔路过科举放榜的地方,也就渐渐明白当年的元夫子,为何会惊叹的摸着她的头,说她聪慧,又叹她,“可惜是个女娃。”
突破阶层的学业正途,没有女人的位置。
为官做宰的威风,也没有女人的份。
苏枣小时候学了字,却不爱诗词那些文绉绉的东西,一开始没那么难受的。
可有一次,知道世上有武举这个事,她兴奋冲去报名却得知女人没资格,那种感受,实在是叫她每每想到,就不甘极了。
左右是女人,路就窄的很。
似乎只有嫁人才有可能,而人生来不同,庄稼户嫁给了官家子弟,似乎就只能当妾,做妻是不配,偶尔有一两个异类,门不当户不对冲破阻碍的在一块,人们也不会称赞其中的情感,只是指指点点,说着男方“没体统”,女方“狐媚”,又寻思着,这两人日后必然会生出嫌隙,没有好下场。
果子结一起,好坏另说。
但连结一起的资格都没有,多少叫人遗憾。
“啊,头好疼。我又想这些干嘛……”苏枣揉着额头,露出一脸无奈。洗漱完,她再上床,身上舒坦渐渐就睡沉了。
第二天,赵蝶蝶推开苏枣的门,却发现苏枣不在房里。
苏枣跑街上去了。
她一大早先去领了约好的三成银子,然后便往街上去晃悠,从街头吃到街尾,苏枣带着丑娃娃面具摇头晃脑,像个吃醉了酒的人,等买了两壶好酒踉跄着走到一家成衣店铺,苏枣盯着店内一件长裙,忽然就迈不动步。
怀里的银两不少,可她食量巨大,往往想吃好,衣着上就不能太讲究。
而且长裙也不利于舞刀动枪。
苏枣默默劝说自己,可那套长裙成衣的料子,精美又轻飘,做的恰恰好,看上去很适合她穿,也不记得什么时候踏入的店内,苏枣的手已经在衣服上摸了摸。
好柔软。
她……好多年没有一件正经裙子了。
这裙子就跟幼年梦里那个教她学武的女子款式差不多,真好看啊。
苏枣纠结再纠结。
买?
这个月不吃猪头肉了?
何况女为悦己者容,她也没必要……
不买?
偶尔多吃点素也挺好。
而且也不是说要穿给谁看,她自己看也挺好的……
衣铺里没人招待苏枣这个穿着灰扑扑又带着奇怪面具的少女,若不是见苏枣背后背着东西,腰间别着匕首,店铺老板甚至想赶人。
见苏枣摸衣服摸个不停,衣铺老板终于忍不住走过来了,“姑娘!这可是我们这最时兴的料子,你如果不买……”
话还未落,几锭银子抛进了她怀中。
“是这个价吧,我瞧先头那个姑娘买的就是这个价。”
“对对对,姑娘要不要看看别的?”衣铺老板笑开了花。
“不看了不看了。”苏枣咬牙。
可恶,今天没肉吃了!
【📢作者有话说】
买件新裙子,去见心上人。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二十五章 马车一线牵
“姐姐小心。”耳边尖细的女声响起, 顾莺南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地,一旁的彩屏连忙将她拉住,脂粉的香气浓烈起来, 顾莺南看向回廊上看向自己的少女, 默默扶着彩屏站起身,视线在脚底石头那层油光上扫了一遍。
“还好我提醒姐姐,不然姐姐又摔一跤, 耽搁了去奉香殿处,可如何是好?”
顾莺南不搭话, 站好就默默往外头走。
她从宫里出来回府取东西,可不能耽搁太久。
“顾莺南!”身后的人追上来, 一把拉住她的衣袖,“你不要得意, 太后喜欢你又怎么样,就凭你这个畏畏缩缩的样子,也想母仪天下?”
“莺淑, 快放开我。”顾莺南柔声道。
“你少在做这个委屈样子, 爹心疼你, 我可瞧不上!待得大选,我进宫去, 还轮得到你陪陛下?”正跟顾莺南说话的是少女, 是她继母的女儿顾莺淑,只比顾莺南小一岁, 生的美艳动人,性子也格外骄纵。
顾莺南虽然柔弱, 但独独对付这个妹妹很有经验, 被抓疼了胳膊便抬头轻声细语说:“你再不放手, 一会儿我便去跟太后,还有陛下跟前说你的坏话。”
“……你!”顾莺淑气的眼眶都红了,“你回回都这样,爹娘还夸你好性子,你这个撒谎精!两面三刀!你去说啊!你去说!”
“放不放?”顾莺南追问。
顾莺淑放开手,气愤的转头回了房。
出了顾府大门,门口车夫正在查看车轴。
前几日出门,她们的马车陷在坑里,若不是有人相助,便要误了回宫的时辰,事后回去,车夫吃了好一顿板子,之后再不敢马虎。
顾莺南上车,忍不住瞧了瞧车轴的位置。
马车缓缓开动……
车帘被一双手轻轻掀开,探出了顾莺南清丽的面容,她捏着手帕瞧外头,今个七夕,街道上有许多卖木槿叶的小摊贩,忽然一阵风吹来,带出摊贩篓子里几片叶子卷入马车车辙下,碾成稀碎。
顾莺南摸了摸衣襟里的小瓷瓶,又不禁想那日秋祭回宫。
那一日,她因着想去一家店买东西,变没有跟圣驾走,结果回来路上,马车出了事。
路过的青衣少年就是站在不远处,斯斯文文问了她们一句是否需要帮忙,待得点头,就躬身轻松一抬,将她们家的马车从坑里弄了出来。
当时彩屏还在她耳边嘀咕了一句:人不可貌相。
瞧着那么俊秀的少年,竟有那样的好力气,之后连酬谢的银子都不要,只是抬头状似不经意的瞧了她一眼,便利索拿着包裹走远。
若是能知道姓名该多好……
想到此,手里的小瓷瓶实在令顾莺南感到心烦意乱。
虽然外头还没传出消息,但秋祭她也在场,自然明白严崇已死,却不知道陛下如何考量,偏偏将此事瞒下。
严崇之死,固然会乱了陛下的计划,但也是利大于弊的好事情,何必一拖再拖……
若是太后知道这件事,也许就不会这么急着催她用这瓷瓶。
要是……要是这个瓷瓶碎了就好了。
“小姐?”彩屏担忧的声音传进顾莺南耳朵里。
顾莺南转过头,彩屏被自家小姐眼中的一丝光亮震住,正疑惑,便听自家小姐软软的说:“彩屏,你听我说,我今个出门不小心摔了一跤,太后给我的小瓷瓶,摔碎了。记住了吗?”
“啊?”彩屏惊慌,瞬间就明白了自家小姐的打算。
“小姐,这不妥!”
“我确实差点摔倒了嘛。”顾莺南捏紧了手里的瓷瓶,她头一回有这样不听话的打算,太后怜她年幼失母,多年照拂,本不该这样阳奉阴违,可一旦有了扔瓶子的念头,她就越想越觉得激动。
妹妹总是欺负她,她虽然难过,也没有告状过,可这次石上浇油,确实不算冤枉莺淑。
就这一次,她就做着一次。
顾莺南喃喃道:“这件事拖延片刻,说不定就过去了。”
不等彩屏劝她,顾莺南念着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此时既然有这个想法,干脆迅速点,便做贼一般迅速伸出手,在彩屏惊呼中,将手里的小瓷瓶从车窗外抛了出去。
瓷瓶一扔出去,顾莺南连日来的担惊受怕终于消停了。
“呼~”她不禁露出笑容。
“小姐!”彩屏没想到自家小姐会做出这么大胆的事情,这远远超过了她平时的认知,几乎是震惊的叫停了马车。
“快停车!”
马夫“吁”一声拉住缰绳,彩屏急忙拉开车帘,嘴上还念叨,“您怎么能扔呢……”
结果刚拉开没两秒,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瓷瓶白润的光在彩屏眼前晃了晃,瞧着还没有伸到彩屏面前的手莹白。
刚刚被扔出去的白瓷瓶竟被人捡着了!
这捡着的人还跳上了马车!
什么情况?
彩屏愣愣抬头。
不等彩屏开口,就见这握住瓷瓶的戴面具之人轻轻推开她,风一般钻进了她们家的马车里,然后在主仆两人惊讶的目光中,取下脸上的丑娃娃面具——
露出了月亮般的面容。
“那个,你们的瓷瓶掉了吗?”苏枣清清嗓子,“咳,我捡到了……”
顾莺南的笑容凝固。
外头车夫惊慌失措的声音传来:“小姐,这这?”
彩屏回头看看自家小姐,又看了看闯进马车的少女:“……这,你!你怎么进马车来,快出去!”
苏枣取下背后的包裹,对着马车内这个一看就很好脾气的娇滴滴小姐双手合十祈求道,“这位好心肠的小姐,能不能让我在马车里躲一下,小女子因着美貌正被歹人追踪,嘤!命好苦啊,那强人要强掳小女子做妾,小女子不愿就要将我卖到青楼!”
苏枣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
语气凄婉动人。
“还请小姐帮帮忙,让我在马车里躲一躲。”
因为美貌被歹人追踪的话,经不起推敲,可瞧着这取下面具的少女,任谁都不会怀疑这句话的可信度。甚至因着过分有说服力的美貌,莺南小姐闻此言,都顾不得瓷瓶被抢回来的尴尬,连连让彩屏将车帘放下。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然有这样的事情吗,姑娘你别怕!”顾莺南震惊而怜惜看着苏枣。
好可怜的姑娘!
这样的容色,却因着歹人,慌不择路跳进她的马车,还带了那样惊人丑陋的面具躲避。
她唤了彩屏一声,“彩屏。”
彩屏闻声知意,隔着车帘对车夫吩咐道:“没事,你且继续前行。”
“是。”
马车又一次开动……
顾莺南瞧着马车里的苏枣,看也看不够似的,又好奇,又怜惜,苏枣被她看的都有些不好意思了,用袖子掩面,轻声道:“多谢小姐。”
真倒霉。
怎么行踪被发现了,那老头该不会为着“三成银子”将她卖了吧?
苏枣避开顾莺南打量的视线,一边想怎么应付这马车里的小姐,一边想今天出门的事情。
今个七夕,她白天刚用木槿叶洗了头,换了新衣裳,准备去街上凑凑热闹,谁知道冤家路窄,跟前几年的几个仇家撞了个正着。
这几个仇家都是接探听消息的任务惹来的,不知道她的面容,就把她的声音记了个严严实实,苏枣买东西一开口就被发现了。
说到你死我活的仇怨,倒不至于,但拿钱消灾,利益博弈一旦惹上,甩开也不容易。
苏枣不想为着这点仇怨动武,更别说杀人,她心里有个底线,决不轻易杀人,何况这仇怨本来就跟她这干活的没关嘛,纯粹是这些人没本事找出钱的雇主,这才天天找她们这些干活的麻烦。
那老头撺掇她当刺客好久了,苏枣越想越觉得是那臭老头卖的她。
毕竟她的行踪,也算是消息,可以当做一桩生意买卖。
苏枣不想在闹市动武,误伤到陌生人了不得了。她懒得搭理,干脆跟往日一样躲开,可惜今天街上人多不好躲,又因为穿了裙子,有些施展不开。
东跑西蹿过一辆马车,正烦恼着,忽然感到右边飞来一物,苏枣眼疾手快侧头,见车窗抛出来个东西。
下意识一接,正好接住。
那马车匆匆叫停,侍女跑出来,风吹过车帘,能看见马车里还坐了个娇小美貌的小姐。
苏枣低头,摊开手掌一看,刚刚握住的竟是个瓷瓶。
也不知道这瓷瓶里装的是什么……
她瞧这马车不算华贵,但明显是有身份的女眷坐的,干脆赌了一把,跳上车。
等摘下面具,果然见一直防备的主仆二人轻松很多。
同是女子,又是美貌女子,总不会叫人第一时间将她赶下去。
这才给了她找借口呆车上的机会。
她赌赢了。
随着马车开动,苏枣的耳朵动了动,听见刚刚追她那几个人的脚步声从马车边上跑远,在心里狂笑。
只要跑的够快,谁都追不上她!
苏枣一边笑,一边用袖子掩面装哭。
车里的小姐也还在温柔劝慰她,“姑娘你不要怕,回头我托人将你送回家里,这歹人你可知道性命,我托兄长修书一封,或可帮你解围。”
“多谢小姐,倒也不用如此麻烦,我已决定今夜便带着弟弟离京,以后再不回来,也就能避开歹人了。”苏枣寻思自己实在哭不出来,放下袖子。
她瞧马车里这位小姐,真是温柔又善心。
长得也好看,像是雪做的玉人一般,不由好感大生,这才想起瓷瓶还没给这小姐,连忙将瓷瓶递出去。
“对了,刚刚的瓷瓶,还没还给小姐你呢。”
【📢作者有话说】
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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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七夕
顾莺南盯着伸到自己面前的瓷瓶, 在彩屏着急的目光中,凝视了许久,轻轻笑了下, 接过去。
少女略带着苦涩的语调, 在马车内显得格外清楚。
“本是想扔掉,却被姑娘捡了回来,看来都是命罢。”
苏枣一愣, 在顾莺南收手的同时,忽然将已经还过去的瓷瓶又拿了回来, 扬眉对顾莺南笑道:“既然小姐你不要,那就不还了, 我瞧这瓷瓶,白润好看, 非常喜欢呢,不如小姐将它扔给我吧。”
顾莺南微微张开嘴,没料到有此发展。
“可, 可这瓶子里, 装的东西不好……”顾莺南实在羞耻于说出这瓶子里装的是什么, 便编了个谎,“装的是毒药。”
“毒药?”苏枣想到面前这个乖乖的小姐居然还随身带着毒药, 太危险了吧, 也不知道是怎么个缘故。
出门在外,最忌交浅言深, 但苏枣看面前少女忧愁的模样,想了想, 干脆将瓷瓶打开, 再从窗外伸出手, 将里头的水都倒了出去。
空留个小瓷瓶,收回怀里。
“瞧,现在瓶子里头没毒了,这个瓶子好看,回头我洗干净,可以继续用呢!”苏枣认真看着顾莺南的眼睛,“小姐既然打算扔,何必再忧愁烦恼,命可管不到这么个小瓷瓶上头,只看小姐自个心里怎么想。“”人生在世,总要开心些。”
想到这里,见彩屏怀疑的目光,苏枣知道自己这话说多了,带出了本来的习性,连忙调整神态,凄婉中又带出些故作坚强的微笑。
“像我这样命苦,想到今日被小姐所救,就觉着很开心,又得小姐一个这么好的瓷瓶,实在庆幸……额,话说也走了好一段时间,小女子这就下车吧。”苏枣胡诌一通,准备开溜。
顾莺南若有所思,听了苏枣的话,不知为何,觉得跟苏枣很是投缘。
“请等等。”她见苏枣今日穿的这样好看,头上却一丝钗环也没有,便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簪子,可又觉着不妥,将手放下,念起今天从府里取出的盒子,面前的女子身上也没有丝毫脂粉香味,倒不如拿盒子里的东西更妥帖。
“彩屏,把我今天取的盒子拿来。”顾莺南吩咐道。
“是,小姐。”
彩屏从一旁小柜子里取出一个雕花的木盒子递给顾莺南。
“?”苏枣好奇的看过去。
顾莺南从木盒子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小荷包递给苏枣,笑道:“这里头装了桂花,是我自己做的荷包,姑娘这般琼姿花貌,如月下仙人一般,今日有缘相会,莺南也很开心!姑娘今日担惊受怕,晚上或许难以安眠,不如拿一个我做的荷包去。“
“荷包里头装的是干桂花,这些桂花拿出来泡茶,有清心宁神的好处呢。”
原来是怕我受到惊吓,给花让我喝了安神吗?
苏枣心都要化了。
真可爱。
“我家姓顾,不知道姑娘怎么称呼?”顾莺南问道。
“我姓苏。那就谢谢顾小姐了,这花等我晚上拿回去,就倒出来泡水喝。”
“也不用全部倒出来,苏姑娘不妨把荷包带在身上,偶尔闻一闻其中的香气。”
说到这里,苏枣听着面前的这位顾小姐文绉绉念了一句。
“何况桂花……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我总觉得这花,跟苏姑娘十分相配。”
“……”啥?
苏枣脸皮抽动了一瞬,她好久没看书了,这小姐说的每个字她都认识,组在一起还真听不大懂,告辞一番苏枣跳下车。
早上出门两手空空。
这会儿倒有趣,腰上系了荷包,怀里还踹了个瓷瓶。
说起桂花,苏枣难免想到桂花“蟾宫折桂”、收获的寓意。
对了,金花家门口就种过桂花……
当时金花还告诉她,桂花还有个“早生贵子”的意思。
金父金母虽然没说想要儿子,金花却想要弟弟,于是自己找了棵桂枝插在了家门口空地上,说等过几年,就会长成树了。
面具的绳子忽然崩断,丑娃娃面具从苏枣脸上滑落,也打断了她的回忆。
苏枣弯腰捡起来。
爹嘱咐的种子她早已买好,适才她跟顾英男说离开上京的打算,不是骗人的。
她确实该回家了。
本是要凑热闹过过上京的七夕佳节才留到今天,可惜被那几个追她的人败了兴致。
举着面具,苏枣转身回头,巍峨宫门静静立在她眼前。
太阳快落山,城墙被镀上一层暗红色的光芒,横亘在这上京的这座宫殿,华美壮丽到令人惊叹。
苏枣还是头一回距离皇宫这么近。
头仰的脖子都要酸了。
苏枣不得不承认,这道宫门,光是高度,就能让她这个不羁的平头百姓生出一丝敬畏。
刚刚见顾小姐的马车向皇宫去,那么可爱的顾小姐居然是皇宫里的人,真是叫人惊讶。
不知道里头什么样子?
这世间公认最高贵的人们就住在这里头。
苏枣平日里遥望皇宫,觉着这庞然大物,就是个华丽的大笼子。可即便是笼子,也是世间最漂亮最引人注目的笼子,还有那么多人想进去笼子里都没戏,跟一般的笼子总有区别吧。
要不进去看看?
以后,估摸着也不会来上京了。
苏枣踮脚比了比宫墙外围的高度。这个高度,她虽然没试过,但飞檐走壁这么多年,这点高度也着实难不倒她,翻墙走避,可以说是她的强项。
即便皇宫里高手众多,被发现了,苏枣也不怕,她自信自己的身法。
况且这次进去,她不偷不抢,就满足个好奇心就走。
也绝不听偷听什么消息!
七夕上京的街道没了兴致,这座辉煌的宫殿就在她面前,那还是很有兴致的。
苏枣等待太阳落山。
当最后一丝阳光也沉入西边,她便开始行动。
*
苏枣看了很多的宫殿,分不清哪个是哪个,这皇宫啊,外头瞧着大,里头就更大,飞檐连绵似无尽头。皇宫里的人,从树上和瓦片上头看,显得小小的,宫殿里灯火通明,蜡烛不要钱似的点,叫人看着稀奇。
她很喜欢这样轻盈”飞跃“的感觉,就像天上的鸟儿,谁也抓不住她,只有最健壮的树干她才会停下栖息。
过了一处玉蟾滴水的回廊,苏枣有些记不得路了。她一向记忆好,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也有跟蝶蝶一样迷路的时候。
她似乎越走越偏僻,光亮少了许多,四周也渐渐安静下来。
皇宫里许多建筑瞧着都一样,苏枣看的眼晕。肚子不时咕噜几声,叫的她为难。
苏枣左右张望了下,寻了周边最高的一棵大树飞掠去,几个跳跃,脚尖轻点落在树干上,正要借着树梢往屋檐上去,她却忽然发现自己停下的这棵树,竟然是棵大槐树。
槐树耶。
好久没瞧见这么大的槐树了!
苏枣扶着树干坐下,树上的虫子不少,但没一个咬她。
月亮出来,洒下一片清辉,挂着的荷包透着淡淡的桂花香,果然能清心安神。
苏枣在树上坐了一会儿,就开始犯困,靠着树干,她寻思着小憩片刻也不错。
便轻轻闭上了眼睛。
夜风吹在身上很舒服。
苏枣睡着了。
*
“不对。”
“啊,您觉着哪里不对?”
“颜色不对。”
迷迷糊糊的,苏枣听见树下有人说话,但她困意正浓,实在睁不开眼睛。
“小的实在不明白,还请陛下明示!”
“应是红色。”
“……陛下,桃花原是粉色的。”
“改。”
“……喏。”
苏枣跟树下人一样,听得着冷冷清清的声音,连连皱眉。
她吸了吸鼻子,迷迷糊糊的想:桃花还红色,哪儿来的傻子,桃花都没见过么!那桃花自然是……
梦里的桃花火红一片。
好像……
确实是红色。
奇怪,怎么会是红色呢?
苏枣睡着睡着开始纠结了,怎么就是红色呢?
纠结起来,睡意就减了一半。
待树下琴音响起,剩下的一半也惊飞了。
苏枣在琴音中挣扎着醒来,捂住耳朵往树下一看,树影重重,明显在她睡着这段时间来了人。
一位华服公子背对着她正在弹琴。
明月清风,雅奏一曲。
华服公子腰背挺直,弹的那叫一个自信满满,似乎极为陶醉。
可惜发出来的琴音……
难听!
难听至极!
难听的天怒人怨。
今夜的花香醉人,案上银烛冷秋,投出一片朦胧光影,令人有些倦倦的懒意,正是最好睡的时候,这琴音可真是大煞风景。
“树下的公子,你这琴弹的也太难听了!要不,歇歇,白天再弹?”苏枣站起来喊了声,准备在树下公子回头那瞬间,就跃上树梢离开此处。
琴音停住。
树下的公子转过头,苏枣正要离开,却听见树下的公子似是疑惑的问了一句:
“枣儿?”
她的双腿就冻住了。
露白风清,上京的七夕佳节,即便夜深,街上仍有许多人,蝶蝶推开窗,寻思着苏枣怎么还没回来。
金宵星汉,牛郎织女鹊桥相会。
人间几许欢情与离恨,年年并在此宵中。
【📢作者有话说】
第二更。
不知道为啥,这一章很不顺,改了好多遍,还是没有特别满意。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改文狂魔也许会再改改。
第二十七章 重逢
槐园枝繁叶茂, 草地里,虫子正低低的叫。
周围黑漆漆的,唯有园中这棵移栽来的百年大槐树下有光亮。
夜空中漫漫飘过层云, 露出皎洁的一轮弯月, 就悬挂在树上少女身后。
发丝被风吹得飘起,苏枣却挪不出手去压一压,她的嘴唇微微颤抖, 右手扶在树干上,呆呆看着树下的年轻男子。
枣儿?
她刚刚听得没错么?
她不过是个小村子的庄稼户的女儿, 可不会认识什么皇宫里的人。
听错了吧?
苏枣握紧了拳头,明明晓得这会儿最好转身离开, 以免被人发现,惹来麻烦事情, 可是她真的听见了……
听见了就不能装作没听见。
苏枣从树干上跃下。
粉色的裙摆在风中摇曳,像一朵花轻盈离开了枝头。
朱常钰惊艳的看着从树上跳下的少女,风吹开了少女腰间的帔帛, 即便有些不妥之处, 依旧风姿绰约的令人惊叹……
为何这帔帛会系在腰间?
朱常钰为色所迷了一瞬, 马上清醒皱起了眉。
四目相对。
丑娃娃面具落在青砖石上,“嚓”的一声。
风突然变大, 吹的树下男女发丝凌乱。
苏枣的头发因着一夜的奔跑飞跃早已不成样子, 若不是发丝顺滑此时便如疯婆子一般,这会儿风一吹, 就更凌乱了,没个好形状, 甚至风吹起几缕发丝牢牢贴在了她的面颊, 唯有一双杏眼, 亮的犹如星子。
苏枣想起很多年前,她曾在一树芙蓉下躲着,涟涟雨水打的她眼前一片模糊,她手忙脚乱抹着雨水时,一张斗笠忽然盖在了她头上。
还有一个寂静的夜晚,虽然没下雨,她却也哭的泪眼模糊。她从狗洞气势汹汹钻进了一户人家的院墙,手一戳,有个红唇齿白的小少年带笑回头,昏暗的烛火下,原本没有看清的样貌,也终于看明白了。
就跟此时一般。
总能叫自己意识到,世间还有人这样好看。
木槿叶与桂花的香气交缠在风中,似乎十年的岁月悠悠穿梭,还是幼年无忧无虑的模样。
六郎的样子,没有变很多呢。
苏枣想。
就是清俊的眉眼长开了,瞧着有些冷冷的,苏枣瘪了嘴,憋了十年的委屈就在认出六郎的这一刻,铺天盖地的涌上心头,她红着眼睛扑到了面前这个年轻男子的身上,将对方扑了个趔趄,然后“哇”的一声,在对方挣扎冷呵“放肆”的瞬间。
嚎啕着哭出了声!
“六郎!呜呜呜哇……六郎,果然,只有你才能弹的这么难听!”苏枣真心实意的哽咽着。
本欲推开苏枣的朱常钰愣住了。
抱住自己的女子,力气大的惊人,他挣扎不开,本因着树上那句“难听”的话勾起多年前的伤心事,正感怀,见树上跳下个绝美的女子,心中失望,未曾想这女子突然扑进了他怀中。
“枣儿?”朱常钰惊疑不定。
弹琴的话一出,朱常钰立刻意识到怀里这个女人就是苏枣。
可是这怎么会是枣儿?
大饼脸呢?还有小麦色的皮肤……
总是扎起来乱糟糟的头发……
苏枣在六郎心里,还是很多年前那个黑不溜秋,长大些也不算难看,不算好看却格外耐看的平凡丫头。
周围暗卫跳出护驾的瞬间,朱常钰举手往下压了压,令暗卫不要轻举妄动,奋力挣扎出双手捧着苏枣的脸抬起来。
然后,认认真真的打量了半响。
苏枣哭的极没姿态,甚至极丑,再美的女人这样嚎啕张大嘴巴哭也实在无法违心说好看,可就是这么稀里哗啦的模样,反而让朱常钰生出了熟悉感。
竟真的是他的枣儿!
“枣儿……”原本冷淡的声线变的柔和。
“六郎!村子没了!村子没了!”泪珠不停的从眼眶落下,苏枣哭的浑身颤抖,仿佛要将十年的痛苦,哭个畅快淋漓。
村子没了!
背井离乡十年,她们一家不能跟任何人说。
憋在心里十年了。
六郎,你知晓吗?
村子没了……
“六郎,村子没了!”苏枣不断重复这句话,就跟幼时一般,习惯性的将心中不能对人言的委屈倾诉给自己的小伙伴,玉窗透出温润的光,暗处提着灯笼的宫女太监暗暗心惊着对视了一眼,又连忙低下头去。
苏枣哭了好久好久,都不记得是怎么被六郎带去了别的地方。
等苏枣哭肿了眼睛,泪眼朦胧的在六郎怀里哭够了,这才抬起头,发现周围环境不太对劲。
明黄的蜡烛照耀的室内亮堂堂的,周围的摆设,还有那紫檀木镂空雕花的木床罩和里头黑中泛紫的古朴大床,以及周围就差把昂贵写在上头的各种摆设,种种,怎么瞧都是间大到惊人的内室。
苏枣挣扎了下,六郎抱她抱的很紧,她没挣开。
“额,六郎?”苏枣迟疑着开口。
六郎的头搁在她头上,闷闷的发出声,“枣儿,我在。”
苏枣被这温柔磁性的声音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果然是哪里出了问题,
“你这样抱着,我不舒服。”哭爽了的苏枣,彻底回归了本性。
甚至对抱着自己的这个高大身体,感到了一丝陌生,她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这么娇软软的蜷在一个成年男子的怀中,不仅不对劲,还是非常不对劲!
虽然是她自己扑进别个怀里的。
但,就算是六郎……
也是十年后的六郎了!
她都十八了,六郎也有二十了吧!
平时对男女年龄的事情,苏枣还没那么敏锐,但她能在蝶蝶面前仰头睡倒,却万万做不到在六郎面前这么“潇洒不羁”,苏枣又挣扎了一下,她没使多大劲,所以还是没挣开。
但这个挣扎的意思是传递出去了。
朱常钰沉声道:“那我抱松些。”
苏枣:“???”
不是,这个仿佛她像易碎瓷器一般温柔的语调是怎么回事。
“咳咳……六郎,我哭好了,你放开我,我们说说话吧。”苏枣小心翼翼在朱常钰怀里抬起头,有些不敢看他,等看到六郎胸口衣服上氤出来的一大块暗影,更是立刻明白了是自己的泪水,面上一阵发热。
可她这么说,反而让抱着自己的力道更大了。
朱常钰牢牢抱着怀里的苏枣,仿佛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耳鬓厮磨间,如果苏枣没有避开目光,而是抬眸认真打量,便能发现朱常钰的眼睛也如她一般红,仿佛哭过。
但她到底因着莫名的羞涩,始终没有抬起头来。
一个没有认真挣扎,一个牢牢抱着,烛火摇曳下,两个人的阴影挨的那样紧。
圣安殿外,首领太监李德忠筒着手正皱眉听着室内的声音,生怕没听见里面的吩咐,可惜听了一耳朵的风声,什么动静也没有。
今夜陛下从槐园带回来的女子也不哭了,怎么就一点动静都没有?
太监小李子在他耳边轻声问着:“师父,时辰不早了,您看陛下这是……”
时辰不早了,明个还要上朝。
李德忠瞧着远处几个小太监,知道都是在等他讨主意呢。
可他有什么办法?
往日陛下入寝的时间极为规律,这么多年,李德忠也是头一回遇到这个情况,进去提醒着吧,瞧适才陛下的神色,李德忠不敢。
轻轻踢了一脚小李子,李德忠没好气道:“急什么,等着。”
*
殿内尴尬的气氛正在蔓延……
苏枣的胳膊麻了。
麻了,她得说。
“六郎,我胳膊麻了。”
低沉的男声沉默了一瞬,道:“我也麻了。”
“那我们坐好了说说话吧。”
“……嗯。”
苏枣感觉箍着自己的胳膊松了,几乎是连滚带爬的从朱常钰身上站起来,她抿了抿嘴,遮掩般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把自己面颊两边的零碎发丝往耳朵后掖了掖。
朱常钰看的好笑。
想起刚刚见面就思索的一件事,端详着问她:“枣儿,你怎么把帔帛系去了腰间?”
“啊?”苏枣一愣,手连忙往腰间一放,这才想起。
帔帛自然得搭在肩上或旋绕于手臂间才对,但她今个白天被仇家追,觉着行动不便又舍不得扔,便对折往腰间系了,后来皇宫里转悠,更是怎么方便怎么来。
此时被六郎点出来,她脸上更红。
胳膊麻麻的提醒着她今夜发生了什么,苏枣看着朱常钰带笑看她的样子,仿佛做梦一样不真实。
她没有答朱常钰的话,只是看着他忽然笑起来。
“嘻嘻。我系错了。”
然后,苏枣便瞧见六郎也笑了起来。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傻笑了好一会儿。
“六郎,你怎么在皇宫里啊?”
“枣儿,你怎么会在这儿?”
异口同声,发出疑问。
笑意凝固,尴尬继续蔓延……
殿外的首领太监李德忠听见屋里的说话声跟笑声,寻思着此时去问,应该没问题,他估摸着时辰,终于小心翼翼在殿外请示:“陛下,时辰不早了,您该歇了。”
陛下?
苏枣愣住。
朱常钰嘴角那丝单纯快乐的笑意,也随着门外的那声“陛下”渐渐消失。
第二十八章 饭饱
殿门被从里打开。
首领太监李德忠很自觉的跪了下去, 把身子俯到最低,头顶一片沉默,压得他心中直哆嗦。
他伺候新帝也有数年, 别个瞧着这首领太监做着风光, 实际上最是如履薄冰,左右主子都是那么一副四平八稳,宽和的面容, 满宫里的人,想来也没一个人看透过这位主的心思。可一旦犯到陛下手里, 当时不显现,日后自有清算。
李德忠安稳做了这么久, 也有自己生存之道:凡是不要自作主张,最能保住性命。有些话不问固然不出错, 问了讨人嫌,却能讨命在。
他头一回见陛下失了常态,从槐园悄悄抱这女子回来, 还下死令守住今晚的消息, 也不知道殿内的姑娘是什么人, 李德忠估摸着一切还要如常行事。
“太后可是差人来了?”皇帝冷清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奴才不敢隐瞒, 先前顾小姐来送糕点……按照您的吩咐, 今夜来的,都打发了。”
*
听着外头李德忠恭谨的说话声, 苏枣还有些懵,懵着懵着,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原先没想通的事情, 也渐渐想通了。
当初她们那个穷乡僻壤的村子, 究竟能惹什么大祸被灭村,她早早就怀疑过六郎,毕竟当初被刺杀时候,她和六郎正在看日出。
六郎跟她见面是个秘密。
六郎这个人,在整个村子里,也是个秘密。
吃穿用度,见识,还有渊博的先生跟守卫,种种都表明了六郎的身份不一般,六郎也从不告诉她真正的名字。
苏枣有过很多种猜测,在知道严崇的线索后,还想过六郎是不是当初严崇残害的哪户当官人家逃出去的后辈,毕竟这“贼佞”的事迹,市井里早就传开了。她怨过六郎选舟山村落脚,也怨过自己带六郎出去玩到处跑,说不定就是因为她,让六郎的行踪暴露了。
可随着时间过去。
悲伤仇恨平静下来,苏枣便开始思考。
她偶尔会想,六郎是不是也在那个“庞然大物”的掌控下。
六郎当初不让她吃自己的东西了,因为六郎的哥哥被毒死,六郎朝不保夕。万一吃食里有毒,六郎会死,她吃了六郎的东西,也会死。
低贱的身份会带来灾祸,高贵的身份难道就不会惹来觊觎?
六郎没有想过将灾祸带给什么人,他被关在院子里,最想做的事情,是跟她一块出去玩,六郎虽然不说,苏枣心里知道。
老齐头也没有做错什么,金花银花没有做错,六郎更没有做错什么。
真正错的,是想害他们的人。
冤有头债有主,她杀了严崇报仇才是正经。
她查了很多年,只知道了严崇的线索,却怎么也找不到六郎的行踪。
原来六郎在宫中。
高高的宫门挡着,一个天一个地,她自然查不到。
苏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明明已经不是幼年肿萝卜一样的小黑手了,指甲缝也没有黑灰跟泥巴,甚至变得纤细完美,纤纤玉指一般,只是细看还是能看到上头的茧子,还有细微的小疤痕。
她又认真抬头看了看周围的摆设。
失落满满当当涌上心头,让苏枣手足无措。
她的眼眶已经很红了。
说不清这失落感是如何来的,和十年前村子覆灭不同,也和她受伤的疼痛不一般,就是细细密密的刺着五脏六腑,叫她想不明白,坐立难安。
十二年前那个同样嚎啕大哭的夜晚,六郎微抬下巴,用一种高高在上的目光俯视自己的时,她还可以原地上下跳,让视线变得平等。
可如今……
是皇帝啊。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万里江山,没有一人不是国君的奴仆。
这种差距,不是她原地上下跳就可以跨越的距离。
窗外的夜风从打开的殿门吹进来,月光幽幽从窗户透进,这窗纱薄如烟,月光照进来都更美了。
这些东西,是她从来没见过的。
六郎指出来她帔帛系错的瞬间,苏枣曾羞的恨不得马上将帔帛拿下,可现在摸着腰间的帔帛,她又觉着不用拿下。
错就错了吧。
虽然不是六郎认为合适的位置,却很适合她。
皇帝这个身份带来的惊愕和荒谬感在苏枣心中升腾着又散去,等朱常钰再踏进殿内时,便发现苏枣的目光变了,原本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态正渐渐坚定。
苏枣打量着朱常钰,带着些陌生的疏离,又带着些熟悉的亲近感。
她忽然发现记忆里瘦小的六郎已经变得这样陌生,哪怕面目没有变化,可是他长的比她高了,肩膀那么宽,脊背挺直,瞧着修长魁梧。那种长期位于上位者的威仪,甚至叫她想立刻离开这里,夺门而出。
她曾经幻想过六郎长大的样子,应该跟蝶蝶那样,像个手不提的俊秀书生。
现在看,这个体格差距还是挺大,六郎这几年应是练过武。
面前的人沙哑着唤了她一声,“枣儿。”
背光的阴影,在地上拉的很长。
苏枣握紧拳头,膝盖已跪了下去:“民女苏枣,给陛下请安……”
人没跪下,话没说完,她就被朱常钰抓着胳膊拉了起来,撞在了朱常钰的胸膛上。
苏枣一惊,忙抬起头。
温热的心跳似乎能穿透衣衫,若有若无的热气从身体接触间传来,令心脏猛地一跳,竟有些害怕。
苏枣迅速挣扎着后退了一步,却又被朱常钰紧紧握住了手腕不叫她继续退。
隔着半个人的距离,两人对视着,几秒后,苏枣垂眸移开了目光,率先开口道:“陛下,我,民女……”
“枣儿,还是叫我六郎吧。”
“我……叫不出来。”苏枣用力抽了下被握紧的胳膊,带动了胳膊上的伤,疼的她直皱眉。
朱常钰不知道苏枣受伤,见她皱眉,冷淡说着叫不出来的话,心里一沉。
等苏枣再开口说“快松开”时,他便怔愣着松了手。
“枣儿,从前瞒着你,非我本心。”朱常钰垂下眼睫,轻声道。
“我,我知道……”苏枣抽回手,讷讷道。
“你生我气了吗?”
“啊?没有啊。”
“……那你怎么不叫我六郎?”
“不生气也不能叫啊,又不是村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被人听见不好,这个宫殿外头还有那么多人呢。”苏枣也说不出心里怎么想的,她想叫,可是顾虑着又张不开口。
六郎让她叫,她很开心。
可心里,又很慌,觉着今夜晕乎乎的,先前她哭太狠,这会儿额头的筋直跳,一时百感交集,知道跟六郎的身份差距后,连六郎的话都不怎么想听了。
她烦烦的看了六郎一眼。
“不,不早了,要不陛下你赶紧睡吧。”苏枣看出来朱常钰还有很多话想跟她说,但刚刚六郎跟外头人讲话她也听见了,“你不是明日还要上朝么。”
“我还想跟你说说话。”
苏枣听着这软软示弱的话,一时又分不清六郎和皇帝的区别,心里的滋味复杂难言,在脑海里翻腾着。
还说什么话!
上朝是要处理国家大事的,还熬夜。
明个带着黑眼圈去上朝,那还能处理好国家大事么?
不能明日说吗?
她很慌啊!
正好她这会儿也是眼睛疼,头疼,胳膊疼。
明日说多好。
对!
明日再说!
夜深成了最好的借口,苏枣头一次琢磨出拖延的好处。
“不早了,不说了吧。我很困啊!那个……陛下你也赶紧睡吧,什么事情明个说也不迟啊。我,我先出宫。”苏枣理直气壮的打算逃避。
她已经决定今晚回客栈,立刻叫醒蝶蝶回螺洲。
左右见到六郎,知道他平安,苏枣就已经放下了心,至于从前想的让六郎兑现诺言,带她去江南、塞北什么的想法,在知道六郎是皇帝这个身份后,她已利索的抛去了脑后。
心里的失落也被苏枣选择性忽视。
“好,那便明日再说。”
苏枣理直气壮起来,反而叫朱常钰敲出了端倪,从前苏枣布置的练字没做,回回便是如此。六郎的眼睛眯了眯,从善如流,微笑点了头。
然后在苏枣想离开时,一把拦下。
“枣儿也不必出宫,便留在此处,明日我下朝,再跟枣儿你说说话。”
“那不行,我得出宫去。”
“枣儿你不是说,明日再说么,今晚你走了,回头我找不到人怎么办?”
苏枣心里咯噔一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来临。
“哈哈哈,我主要是想客栈换件衣服。”
“什么客栈?我派护卫送你回去,明日一早再去接你。”
苏枣胡诌一个,“悦来客栈。”
“京城并无此客栈。”
“客栈那么多,你怎么知道就没有!”
朱常钰认真看着她,“枣儿你说谎。”
“……”苏枣声调高了三分,“我没说谎!”
“你有。”
“我没有!”
“你有。”
两人争辩了几句,越争辩,苏枣好胜心就越强,最后说着说着就跑远了,等圣安殿内收拾好,摆上了一桌猪头肉宴,苏枣被朱常钰带入座,本停了声的肚子又开始震天响,苏枣顾不得再说,寻思着先吃饭,这个点外头也不好找吃的,咽了咽口水,一碗接一碗吃了个心满意足。
见她吃饭,朱常钰便借口去休息,让她自便。
苏枣放下心,就吃的更多。
吃着吃着,不知道是谁往她手边放了美酒,苏枣吃的口干喝了几口,开始犯困,旁边人说话都听得模模糊糊。
忙活了一晚上,等天快亮,她才被几个宫女温温柔柔劝着服侍着沐浴完。等她躺在龙床上,还有点撑的打嗝。
酒水里被放了安眠的药,苏枣一沾枕头就开始犯困。
两眼打战,睫毛重如千斤。
苏枣却还念着一个事,她盯着屏风后六郎打地铺躺下的阴影,有句话在嘴里饶了又绕,困极说不出来,梗的眼前一黑。
她熟睡了。
第二十九章 别往外拐啊!
天快亮才睡, 等苏枣再睁眼,已是日上三竿。
苏枣在被子里早就睡燥热了,一脚将薄被踢了老远, 此时脚横斜着, 胳膊舒舒服服的摊开,堪称睡没睡像的典型。
有宫女轻手轻脚进了殿内看了看,见苏枣没醒, 又出去,跟身边的宫女对视一眼, 面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头顶明媚的阳光, 火辣辣的令人为难。
“枣儿……”
“枣儿?”
苏枣是被朱常钰喊醒的,她睡了个好觉, 梦里是一片池塘,开了许多花,她捉了好多鱼, 不知道谁在她鬓边别了一朵芙蓉花, 正笑呢, 就被人推着喊醒。
迷茫的睁开眼,瞧见自己的面容跌进一双深邃深情的双瞳中, 仿佛将她整个心神都吸进去一般, 恍惚的不知今夕何夕。
“六郎?”苏枣眸子一定,惊的一把推开来人, 坐了起来。
“嗯,我在。”朱常钰明显心情极佳, 满眼的笑意几乎遮掩不住。
苏枣左右看了看, 熟悉的内室。
她昨晚没出宫!
酒水有问题!
眸子里染上一层水汽, 苏枣的拳头的猛然握紧,强忍着没发作,对朱常钰道:“我要换衣服,你先出去。”
“咳,咳……咳咳咳。”朱常钰忽然背过身,猛烈咳了几声。
苏枣能瞧见他额头带着汗,应该是刚下朝,赶过来衣服也没换,眼底一片淡淡的黑圈,咳起来那喘气声,似乎很难受,等转过头,却还是微笑着温声对苏枣乞求般说着:“枣儿,别走。”
“我没说要走,就是想换件衣服!”苏枣有些气恼,但见六郎这个模样,声调又低了下去,“难道陛下想在这里看我换衣服?”
虽然穿了亵衣,苏枣还是将身上的薄被拉了拉,冷冷瞥向朱常钰那一眼,几乎让朱常钰以为自己的心思被猜了出来。
幼时,他跟苏枣就有这种默契。
隔了十年,虽有些生疏,但目光流转间,碰上一瞬总能琢磨出几分。
朱常钰便不再说什么,只是站起来,叹了口气,又咳了几声。
温声道:“那我唤人来服侍。”
苏枣不搭话。
朱常钰去殿外等。
宫女从殿门口鱼贯而入,悄无声息般端水拿衣服的排成一排,熟练的走上前服侍苏枣起身。
苏枣冷眼旁观,躲开伸过来的手,用手轻扣着一人问:“我昨个的裙子呢?”
那被苏枣抓住的宫女,埋下头恭敬道:“姑娘的衣服都拿下去洗了。”
“去拿来,这会儿应该半干了。”
宫女们闻言,纷纷低下头,领头的宫女直接跪下双手捧起带进来的新衣,周围的人也挨个跪下,众口齐声道:“请姑娘更衣。”
苏枣睨了殿外一眼,檐上的铃钟在风中摇晃,叮铃作响。
天已亮。
众目睽睽下,不好走了。
眸子里那层水汽,被眨巴回去,苏枣松开了扣着宫女的手,乖巧任这些人服侍。
待像个娃娃般打扮着坐好,外头的人进来瞧。
苏枣这才抬起头冷冷问:“昨个酒水你下了药?”
朱常钰一边捂着咳,一边坐在另一边椅子上,不先回答这个,只是无辜又带着闲聊般的自然语气问苏枣:“枣儿,你的大饼脸呢?好好一张圆脸,如今竟塞不满我两只手了。”
苏枣:“……”这是在提醒她昨夜的事情么。
苏枣看了看周围,好在这会儿宫人们都已出去。
昨个是她先扑进六郎怀里的,现在真是矮了一头似的,一谈起来就让她羞臊。
不过……大饼脸?
她什么时候大饼脸了?
怎么说的这么粗俗,原来六郎小时候一直觉着她大饼脸吗?!
舟山村穷,娘的铜镜都满是划痕,瞧不清楚。
苏枣只知道自己小时候生的黑,但面目在水里瞧,都荡漾的看不清,她那时候只爱玩,村里也没人评价她长得怎么样,还真没个印象。
苏枣从前爱玩,如今年少青春,正是最爱俏的时候。
便是带面具,都要在里头涂护肤的膏脂,可因着这些年的遭遇,见惯了为色所迷的虚妄,被朱常钰这么一说,心里凉了半截。
“女大十八变,过了这么多年了,自然不会跟以前一样。”
此时屋里一坐一站,苏枣抬头看朱常钰,这矮了一头的感觉就强烈,她想要站起来,朱常钰却上前走了一步,跟堵墙似的站在了苏枣面前。
这一动,便叫苏枣不好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的话,两个人的距离就太近了些。
又来了……
苏枣怔怔的盯着朱常钰的眼睛,忽然问他:“六郎,你想把我永远困在这里吗?”
又问他,“从前你总给我带好吃的,昨个你让我吃,我就吃了,一点没防备。从前,饭菜里怕有毒,你都不让我吃。那些事情,我到今日都还记得,果真是从前了么?”
说到这里,苏枣眸中的水光泛滥起来。
昨天困得梗在心里一夜,到了白天,都成了委屈。
苏枣也不懂自己在委屈什么。
除了爹娘,在蝶蝶,元八元九,乃至于认识的任何人面前,这些年来,她没叫一声哭,说过一声累,便是受伤,都没掉过泪,更别说觉着委屈。
可六郎这样,她心里难受。
“我以后,再不吃你的东西了!”苏枣放了狠话。
朱常钰叹了一口气,轻声道:“枣儿,你这么说,是想避开我。”
苏枣心一紧,低下头没吭声。
“皇帝是皇帝,六郎,还是枣儿的六郎。”
“昨夜你不知道我的身份,还能在我怀里哭、还能朝我笑。等知道了,脸上便没有一丝笑意,只急着离开。“
“我瞧你怕的都不愿跟我说说话,便要抛开我走了。若论从前,刺客在,六郎让枣儿走,枣儿都不肯走。”
“那么晚,你一个人出去,我如何放心,这才令人放了些安眠的药。”又是一声长叹,“不过一顿饭,你急匆匆跟我说这些,也是想找个由头,早早出宫吧。”
谈到从前的事情,殿内男女哪个不感怀,隔着身份,好像心也隔远了。
小心翼翼避开这个,绕开那个的试探着。
昨夜还能对视着傻笑。
等回过神,一个料这身份天差地别,只想着远远避开。
一个瞧出来了,不惜下药阻拦。
从前是无话不谈的,那些不能对别个说的,都曾在舟山村的小院子挨着一起说过。这么多年过去,哪个心里不是憋了一肚子话。
朱常钰不是不知道下药的后患,可昨夜见苏枣那样明显的避开,就这样放手,到底不甘心。
“枣儿,你不想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朱常钰如今比苏枣高了一个头,凑近的时候面目依旧温和,只眼底难掩黯然,再加上不时强忍咳嗽的动作,让苏枣的心瞬间便软了。
“昨夜还没咳成这样……是不是夜里着凉了?”苏枣小声问,她想起六郎昨夜打地铺,睡得又晚,这时候黑眼圈都遮不住。
“我没事,吃点药就好了。”朱常钰又咳了几声,妥妥一个柔弱的病男子在强撑,“枣儿,我们说说话吧。”
“嗯……”
苏枣遇强则强,遇软更软。
朱常钰刚刚几句话,句句说中了她的心思,见六郎说她要避开的黯然,心里软成一片,都后悔刚刚那样冷冰冰说不再吃东西的那些话。
就跟她习惯吃六郎东西一般。
只要在六郎身边,那想保护六郎的想法,也会倍增。
那个在雪夜里孤零零的,想出去都只能钻狗洞,出去玩还得她背的柔弱六郎,差点被刺客杀死的六郎。哪怕过了这么久,还是无法抹去那些年固定在苏枣心里的印象,先前六郎强势些,那种身份和跟过去不同的体格带来的差异,还有陌生感,就叫她很警惕。
但六郎一旦示弱,她就脑子就开始缺根筋。
此时若苏枣脑海里有画面,那一定有大脑在头部疯狂呐喊着大家别往外拐啊!那些经脉血液还是不由自主,开始向着六郎的部分拐了又拐。
就像现在,李德忠瞳孔地震看着自家主子那么个年轻壮实的男子,竟时不时咳嗽个几声仿佛要断气的样子,都感到有些迷惑。
听从吩咐收拾好了槐园,李德忠头一回,见皇帝吩咐白天将琴拿出来。
大白天的,就拿出来了!
等宫人提着各式不同的肉脯零食,果饮美酒摆上石桌,李德忠又瞧见那个姓苏的姑娘,蹲下来,竟瞬间拉开了皇帝的下摆,手朝着大腿而去。
心中几欲惊呼。
这……这成何体统!
“六郎,你的腿没事吧,我昨日就想问的,我给忘了……”苏枣说的是十年前刺客那一剑,旁人听不出来,朱常钰很快便明白。
“已经好多了,就是偶尔雨天会隐隐作痛。”朱常钰说话做事,从来有种一言九鼎,泰然自若的镇定,“这些年虽然走路无常,但也跑不得……“”枣儿你要是想走,只怕我也赶不上。”
苏枣虽然缺了根筋了,但是机灵劲是天生的。
她这些年,对于外伤的判断很是拿手,在李德忠瞳孔地震的同时,已经完成了掀开下摆,捏六郎大腿骨头这些快到行云流水的动作。
态度坦然到,朱常钰都始料未及。
这小手这么一捏,他脸上那些温文尔雅差点破功。
苏枣正疑惑道:“但我摸你骨头,应该已经大好了,对了六郎,你这几年是不是练武了?”
朱常钰:“……”
【📢作者有话说】
听说,谈恋爱会让人变傻?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三十章 枣儿,我们不能跟从前一样么?
朱常钰有苦说不出。
还好苏枣就是顺口一问, 她更想听的,还是六郎与她分别这几年的事情。
弹指十年。
民间听了不少新帝的事情,好的坏的一箩筐, 可到底怎么样, 还是得听六郎自己说。要是只一面听民间说的,那皇帝的私生子已经有许多了,她昨夜那样, 岂不是叫人尴尬。
本来重逢不该想这些。
可苏枣却忍不住在意,便是民间, 男子二十,也多成家立业。
人人都知道新帝无后。
从前, 六郎自然只有她一个玩伴。
但后宫三千。
如今,六郎真的还是枣儿的六郎吗?
“那一年, 我昏迷过去,醒来……”朱常钰缓缓道来,苏枣趴在石桌上凝视他。
六郎的眼睛是很好看的, 目如点漆。
六郎的面容是很俊美的, 清贵非凡, 仿佛是山上雪,云上月, 透着渺渺的远。
六郎的声音也好听, 如冰玉相极,又带着独有的温润。
笑着说话的时候, 从眉目看,谁能说六郎不是个温和的男人呢?
六郎说了许多, 苏枣也想了许多。
昨夜抱也抱了, 哭也哭了, 可第二天醒来,总要面对。
她在六郎印象中,也不过是个大饼脸的村姑玩伴,六郎留她在宫中,她算什么?
苏枣不在乎什么名声,她晓得清者自清。
可面对六郎,她到底在怕什么呢?
苏枣想到自己杀的严崇。
这奸臣多年压迫新帝,六郎再怎么蛰伏,也绕不开这个人,这其中弯腰,又岂是当年钻狗洞那一弯可比?
想到新帝登基时候的种种。
苏枣心知六郎这几年,一定很不容易。
那她怎么一见着六郎,就想避开?
这弯弯绕绕的废了一夜功夫,苏枣不傻,她看的出朱常钰心思。
便是蝶蝶的心思都瞒不过她。
自小,苏枣对情绪变化的察觉十分敏感。
对着蝶蝶和元八,她还好避开,左右拿弟弟对待,周围的人都以为她没察觉,也都不敢跃雷池半步。
从前遇着见色起意的人,她想走没人留的住。
可如今的六郎要留她,苏枣却不敢狂言自己想走就走。
她从前是没遇见权势滔天的人物,可苏枣很清楚权势会给自己身边人带来什么。
思绪万千,想着从前,又想昨日,再想今日,左右避无可避,比知道六郎是“皇帝”还要令她觉着荒谬。
即便昨晚那样亲近的抱在一块,面对面傻笑的时候似乎跟十年前一样,可到底过了十年,哪有一模一样的……
即便是喜欢……
从前那点好感,她在六郎心里真是个面目平凡的丫头,见了如今的模样,可不就惊喜高兴,可这里头延伸出来的“喜欢”到底跟从前不一样。
苏枣猜不透六郎如今的心思。
她也怕猜。
本想着身份一个天一个地,那就远远避开,过个十几年,还能彼此留个美好的念想,真摊开来说,谁知道是什么个光景。
能够潇洒在外的苏枣,独独面对六郎潇洒不起来。
这感觉,着实难为情。
“枣儿?”一双宽大的手掌在她眼前挥了挥,“回神了。”
“啊……我在听的。”苏枣摸了摸鼻子,从趴着石桌上直起身,顺手拿了桌上一块糕点咬着,含混着说,“六郎你说查到村子的事情,还找了我么?”
“我派人去的时候,村子已经被人重新烧了一遍,分不清谁是谁,可我总想,万一你没下山,没有听我的回村,便还有再见的时候。”朱常钰看着苏枣,不敢将醒来知道村子被烧的痛苦告诉她。
十年间,他辗转反侧。
时常梦见枣儿听他的话,乖乖回了村。
醒来,汗湿重衫。
“枣儿,你怎么会进宫中?这几年,你还好吗?”朱常钰问她。
苏枣沉默了一下,轻声道:“我进宫是因着好奇,你也知道我好奇心大,越不让去的地方,越想瞧瞧。”
“那年,村子没了……”苏枣迟疑着,“爹娘也不在了。就我一个逃出去。”
苏枣撒了个谎。
“还好我力气大,便剪了头发,装成男娃,跟着码头跑货。幸好你教我认字,偶尔还能帮人写信,勉强赚了些钱可以糊口,就这么长大了,后来跟着船来上京瞧瞧,这几年我也学了些三脚猫的功夫,就进宫看看……”
“真的吗?”朱常钰看着苏枣的眼睛。
他很清楚苏枣的食量,分别时候枣儿还那么小,跑货写字能赚多少银两?
枣儿能吃饱吗?
苏枣借着咬糕点,自然的低下头避开目光。
“嗯。”
一句“嗯”,打破了朱常钰的幻想,也叫他清醒了。
——十五年前我救你,十年前我要杀你,人心易变,这么多年,难道你不清楚这一点?
——你是个好孩子,可惜了……
——六郎,当年登基之时,瞧着匍匐在脚下的众臣,独你一人高坐在上,心中可畅快?
朱常钰仿佛又回到了十多年前的雪夜,院中装扮了一些,尽量营造欢乐的氛围,村外的鞭炮声越大,他就越觉着浑身冰凉。
落雪洁白,他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他不许人来,也就真无人来。
母亲的玉佩,他摩挲了很多遍,可玉佩也不会变成母亲摸摸他。
“六郎……”
一双小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苏枣担忧的面容挤进了朱常钰的双眸,“你……你别难过。”
苏枣一边暗自唾弃自己又忍不住关心六郎起来。
一边又看不下去他这样的寂寞难过的样子。
“你别把当年喊我回村的事情放在心里,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虽然搬货很累,可我力气很大很大,一点也不累,每天也吃了好多饭,虽然没有这石桌上的那么多,那么好吃,但肚子可饱了!”苏枣拍拍肚子,“噗噗”两声,展示她真的吃的很饱这点。
“都过去了……”
无论是痛苦,还是欢乐,十年犹如窗花蝶影扑簌而去,都已过去了。
六郎的蛰伏,苏枣的奔逃,随着严崇的死,冥冥之中,似乎一切已戛然而止。
苏枣隔了这么多年,依旧能第一时间看破六郎温和面容下的狼狈,可六郎还是跟从前一样,大部分时间看不懂苏枣在想什么,苏枣从小主意大,想人所不能想。
从前苏枣什么都跟他说,他就懂她,只要只言片语,她跟他就能有默契。
现在苏枣不说了,他就不懂了。
十年隔阂划开了泾渭分明的一条界。
“枣儿,你还记得,我原先承诺你的话吗?”
“……嗯。”
“我背背你吧。”
“被人看着不好……”苏枣左右看了看,她这才发现这个有着大槐树的花园,好像很偏僻,周围安静的很,还有一大片竹林隔着,风一吹,连树叶簌簌的声音都能听清楚。
苏枣看了看远处的宫女太监,总是忍不住想,万一一会儿忽然跑出来个六郎的妃子,她该怎么应对。
想想就浑身不得劲,更想出宫。
“你小时候都背不动我,不过一句戏言,没事,我都忘了。”杏眼里闪过几分犹疑,苏枣越说越小声。
“六郎还没有忘。”朱常钰站起来。
苏枣冷不丁见他走到自己面前背过身。
“你现在试试!”朱常钰弯下腰,曲腿手扶在膝盖上,回头跟苏枣说,“上来,我背你!”
六郎还没有忘。
苏枣抿了抿唇角,压下去那抹挣扎的笑意。
可六郎从没有一次背成功过,她又有点迟疑,不禁捏捏腰上的肉,“我最近有些吃胖了……而且,昨晚还吃了好多肉。话说御厨的做的猪头肉都这么好吃么,我哪里忍得住嘛!”
“没事,你上来。”
话音未落,苏枣已经像燕子般扑了上去,六郎被压了个趔趄,但确实牢牢将她背了起来。
视线随着六郎站起身逐渐升高。
眼眶热热的。
苏枣心想——
这一背圆满,便是现在离开,她也不会再有遗憾了。
趴在六郎背上,更能察觉他后背的宽厚,很结实,又温热。
跟从前瘦小的背脊完全不一样。
朱常钰背着苏枣在槐园里慢慢走。
心跳的很快,这种温暖有力的声音,似乎在传递着什么,苏枣的心跳也慢慢加快。
“噗通”的声音,越来越强,苏枣不得不开口去打断。
她小声道:“好宽哦……”
“这回倒是没吹牛,放我下来吧,背着你多累。”
“很轻嘛,一点也不累。”
“……”苏枣忍不住把脸贴在朱常钰背上,“你别动。”
她蹭了蹭,“六郎,你的衣服料子好舒服,回头我也要买这种料子做衣服。”
朱常钰僵硬了一下。
“嗯。”
苏枣蹭完抬起头,后背的衣服上被晕开一个暗沉的小点,吸了吸鼻子,她抬起头将眼泪眨巴回去。
“皇帝的名讳不敢直呼,可我真的很想知道,六郎你叫什么?从前不能说,如今用能了吧。”
“我姓朱,名常钰。”
“真好听。”
“枣儿,我们不能跟从前一样么?”
“……我不知道。”
槐园里的风好凉爽,苏枣憋了好久,鼓起勇气轻声在六郎耳边问。
“六郎,你成亲没有啊?”
也许是觉得自己问的不够精准,苏枣又补充道:“我知道你还没有皇后,那你纳了几个妃子啊?”
【📢作者有话说】
本章建议配合BGM食用:心跳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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