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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权倾朝野了吗?[武周]》古代言情小说_秦方方方方

    第91章 波云诡谲(一) 宋某对狄大


    望舒从狄府出来时, 天色已经黑透了。马车在巷口等了许久,马夫见她出来,忙迎上去, 见她神色平静,便识趣地没有多问, 只低声道大人回府吗,望舒点点头上了车。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面的辘辘声。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陛下没打算让我在彭泽待太久。”她不知道这句话是父亲真心的判断, 还是只是为了让女儿安心的安慰之辞。


    不过原本历史轨迹也是他被贬去彭泽,武家子侄一路犯蠢,局势稳不住了,又让他回来。


    此时陛下对武家子侄还是抱有希望,觉得他们可以与众臣分庭抗礼,如今清洗了两轮, 权力大半握在武家子侄手上。


    狄仁杰去彭泽治县, 她得留在洛阳稳住户部、稳住银行、稳住安西四镇的局面,这些才是根基。


    如今小人当道, 她也很是气愤, 就武承嗣的嘴脸, 来俊臣为他干了不少脏活,她让来俊臣下狱,武承嗣当然视她为眼中钉。


    毕竟这些李唐旧臣不死, 哪有他上位的机会?何况那些都是有兵权的将军。


    他野心膨胀,白日做梦想着接姑母的皇位,一直踩着武三思, 针对李唐旧臣,尤其是武将。


    他才不管边关死活,反正疆域这么大,丢失一半有什么关系?


    望舒觉得恶心,武三思比起他来,都没那么烦人了。


    回到秦府时已经很晚了,她草草洗漱便歇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望舒刚吃完早饭,秦昀去上值了,她正好休沐,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急吼吼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她三哥狄景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望舒!望舒!出大事了!”


    狄景晖冲进花厅,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冲到望舒面前,双手撑着桌案,一脸如丧考妣的表情:“阿耶被贬了!彭泽!那是什么地方?我打听过了,在江南西道,穷山恶水,离洛阳两千里!以后我出去说我是宰相的儿子,人家说你是哪个宰相?我说狄仁杰,人家说你阿耶不是彭泽县令吗?我这脸往哪儿搁!”


    望舒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很是无语,“我还没倒呢。”


    狄景晖愣了一下。


    “你是宰相的儿子,和你是宰相的哥哥,有差吗?”


    狄景晖眨了眨眼,也是哦,他猛地一拍脑门,仰天长笑了一声,“对哦!我还是宰相的哥哥!没差!”


    望舒懒得看他这副嘴脸,随口问道:“我的宅子建得怎么样了?”


    “建得差不多了!可漂亮了!我今天来就是要跟你说这事,阿罗憾手下的匠人太能耐了,那个穹顶已经合龙了,采光好得不行,正午的阳光从穹顶窗洞里照下来,整个厅堂亮堂堂的,老普说跟君士坦丁堡的圣索菲亚大教堂一个手艺!还有那个浴房,石子地已经铺好了,引活水的铜管也埋完了,地龙试烧了两天,热气从地板下面走,整个中院的地面都是温的。现在就剩收尾了,家具一入场就能住人。你要不要去看看?”


    望舒想了想,今日正好没事,她忙得都忘了她的宅子了,她让狄景晖给她当监工,帮忙给质量把关。


    先前秦怀道来洛阳住了两天,那时她最忙的时候,秦昀自己接待的,秦怀道对出息的儿媳本就恨不得供起来,哪还会说别的话。


    对于两人成亲那么多年没孩子,都不催,还与秦昀道,不急,年轻人不着急,实在没有也没关系,秦家别的不多,就孩子多,以后想养过继一个。


    反正不和离就行,跟着望舒,明显前程似锦,老父亲也沾光回长安养老了,长子还有闲职,可领俸禄。


    这一切明显是望舒能耐啊,大周可不缺会打仗的将军,陛下不用,再有能耐有什么办法?


    望舒站起身来:“走,去看看。”


    马车到了新宅门口还没停稳,狄景晖已经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一边比划一边跟望舒说这里要种什么树、那里要摆什么景。望舒踩着踏凳下来,抬头一看,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宅子的前院完全按照大唐的规制来,照壁、正堂、东西厢房,中规中矩,气派端方。


    但穿过正堂走进中院的那一瞬,视野骤然开阔——


    穹顶厅堂以令人屏息的弧线拔地而起,青灰色的石灰岩石券一道一道地向上收拢,在最高处围成一圈精巧的窗洞。


    晨光从窗洞里斜斜地倾泻下来,在穹顶内壁上流转出层层叠叠的光影,整个厅堂像是被罩在一个巨大的镂空石灯笼里,明亮、通透、庄严而轻盈。


    穹顶与周围大唐式歇山顶之间的衔接靠的是一圈低矮的回廊,回廊的柱子用了希腊式的柱式,却漆了朱红色的唐漆,柱头上雕刻的不是希腊神话里的人像,而是大唐工匠最擅长的卷草纹。


    两种风格在这里没有打架,反而像是一对默契的舞者,各自退让了半步,便找到了最舒服的共处方式。


    老普正蹲在回廊下用炭笔在羊皮纸上修改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望舒,褐色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他站起身快步迎上来,与她说,“尚书大人!穹顶,合龙了!采光,比图纸还好!您看那个窗洞的角度,是我重新算过的,洛阳的日头比君士坦丁堡偏南一些,原来的角度不够,我调了,现在从卯时到酉时都有光照进来,冬天最冷的时候正午的阳光能直射到厅堂正中央。”


    译者将他的话翻译给望舒听,望舒仰着头在穹顶下面站了很久,晨光从窗洞里落下来,照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眉目映得分外清晰。


    “很漂亮。”


    老普听懂了她的语气,粗粝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巨大的笑容。他转过身,朝院子里正在打磨石料的几个波斯匠人大声喊了几句波斯语,匠人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鼓起掌来。


    望舒被这场面逗得眉眼弯了弯,转头对狄景晖说:“家具的事你帮我去办,不用太贵重,但木料要好,做工要细。书房的桌案照着户部值房里那张的尺寸做,要大一些,能铺得开舆图和账册。卧房的床榻照秦昀的身量做,他比寻常人高半头,不能委屈了腿。”


    狄景晖拍着胸脯满口答应:“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南市上最好的木器坊就是崔家老二的拜把兄弟开的,保证给你用上好的紫檀,做工比少府监的还精细。对了望舒,你这宅子建好了,要不要给那些胡人工匠也发点赏钱?他们这些天可真是卖力。”


    望舒点点头:“当然,让周福安排,每人封个大红封,工钱另算。”


    次日,政事堂议事。


    开春后边关的军报一封接一封地递进洛阳,吐蕃在陇右虽被程务挺挡在积石山以西,但论钦陵并未退兵,仍在青海方向集结兵力,随时可能反扑。


    而北边更不安生,突厥默啜可汗与契丹部族连兵南下,已经掠过了阴山防线,前锋直指朔州。


    两道军报同时压在御案上,像两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满朝文武都有些喘不过气。


    武曌坐在御座上,面容比平日里更冷峻了几分。她将两份军报依次放下,目光扫过殿中坐着的宰相与心腹。


    “诸公,吐蕃未平,突厥又起。默啜联合契丹兴兵南下,朔州告急。何人可为主帅,领兵北征?”


    话音刚落,望舒便起身走了出来,站在一众宰相和六部尚书中间。


    “陛下,臣举荐狄仁杰。狄仁杰在豫州、幽州、并州多地历任地方,治军治民皆有声望。突厥与契丹联军虽来势汹汹,但两部之间并非铁板一块,默啜与契丹首领各怀异心,只是因利而合。对付这样的联军,不仅需要军事手段,更需要在分化、安抚、威慑之间拿捏分寸,方能稳住漠北。臣以为,狄仁杰是最合适的人选。”


    殿中安静了一瞬,几个老臣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意外。狄仁杰才刚被贬彭泽,他的女儿就在政事堂上当众举荐他领兵北征。


    先不说这提议本身的分量,光是这份敢在父亲刚被贬就替他说话的胆色,就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但也有人微微摇头,越是替父亲争,越容易落人口实。


    果然,武承嗣出班了。


    他步态从容,嘴角挂着不加掩饰的冷笑,走到殿中站定,先用近乎怜悯的目光看了望舒一眼,然后转向御座,拱手道:“陛下,狄尚书此议,臣以为万万不可。狄仁杰方才被贬彭泽,贬他的旨意是陛下亲自下的,这才过去几天?转眼就要让他领兵北征,置陛下颜面于何地?陛下圣明,赏罚自有分寸。狄仁杰审理裴炎案有失,被贬外放,是陛下明断。如今为了边关之事再将他召回,岂不是让天下人觉得陛下出尔反尔、赏罚无常?朝廷的威信何在?陛下的威信何在?”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慷慨激昂,转过身来面向望舒,声音拔高了几分,“狄尚书,你身为台阁重臣,当知公私之分、赏罚之明。你今日在政事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举荐自己的父亲,全然不顾陛下刚刚下过贬谪的旨意,这不是为朝廷分忧,这是为狄家争权!你是要陛下为你们狄家破例,要满朝文武为你们狄家让路!你口口声声为了漠北,你心里到底是为了漠北,还是为了你父亲?”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站在武承嗣身后的几个御史已经开始频频点头,武三思垂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他也没想到武承嗣会在这件事上如此咄咄逼人,但他与狄望舒争锋相对,对他来说倒也不是坏事。


    望舒转过身,面向武承嗣,她简直恶心死了这个草包!


    “臣的父亲若是无能的庸才,臣举荐他,那是徇私。可臣的父亲在豫州时减赋安民、在幽州时整军备边、在并州时治理有方,这些政绩满朝皆知,魏王不会不知道。臣举荐他,是因为他能打仗、能治民、能在漠北的分化与威慑之间拿捏分寸。这恰恰是为朝廷负责,而不是徇私。至于魏王所说的——”


    她转向御座,拱手一礼,“陛下,臣斗胆直言。社稷安危,重于颜面。社稷若失,颜面何在?如今突厥与契丹联军已经掠过阴山,朔州告急。若有更合适的人选,臣绝不固执己见。但若只是因为家父刚被贬就要避嫌、就要把最合适的人排除在外,才非人臣之责。”


    武承嗣脸色一变,正要反驳,武曌抬手制止了他。


    “够了。今日议事,不是来听你们吵架的。”她的目光从望舒身上缓缓移向武承嗣,“主帅的人选,朕自有考量。”


    望舒拱手退回座位,不再多言。她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不是她该插嘴的。


    武承嗣却不肯罢休。


    他整了整衣襟,重新转向御座,语气比方才更激昂了几分:“陛下,臣以为漠北之战不止是军务,更是朝廷的脸面。狄仁杰才被贬,立刻召回,必令四方轻慢朝廷法度。臣愿举荐武懿宗。武懿宗是武氏宗亲,由他挂帅,方能彰显陛下威仪,令突厥闻风丧胆。娄师德、张仁愿等宿将佐之,万无一失。”


    望舒听到“武懿宗”时眉头狠狠皱了一下,武懿宗,武承嗣的堂弟,在禁军中挂了个虚职,寸功未立,从未上过战场,连兵书都未必翻过几页,让此人做主帅,就为了让武家出一个“征北大将军”的体面,把几十万将士的性命和漠北防线当成给武家镀金的人情。


    而且这货就是率二十万将士出征,结果一看到契丹骑兵就吓得骑猪跑!


    这种傻x,也能挂帅吗!


    “陛下,”她再次出班,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突厥默啜可汗久经沙场,用兵狡诈。北征主帅若不知兵,几万将士的性命便是儿戏。武懿宗从未领兵出征,骤然挂帅——”


    “狄望舒!”武承嗣厉声打断她,脸涨得通红,“你一再阻挠武氏宗亲领兵,是何居心?你以为这朝堂上只有你狄家的人会打仗吗?武懿宗是陛下亲侄,身份尊贵,由他挂帅方能震慑突厥!你如此推三阻四,到底是怕他立功,还是怕武家出了将帅,你狄家的军功就不值钱了?”


    这话说得已经不是在议事,而是在诛心了。望舒冷冷地看着他,“魏王,突厥人敬畏的是大周的刀兵和谋略,不是谁姓武谁就能让他们闻风丧胆。默啜可汗连克数城,靠的是骑兵机变、合纵连横,不是靠看你派了谁来镀金就退兵三十里。你说我阻挠武氏宗亲领兵,我阻挠的不是武氏宗亲,我阻挠的是让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人去指挥几万将士。这不是争权,这是对将士的性命负责。”


    “你——”


    “够了。”武曌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她靠在御座上,目光缓缓扫过争执不下的望舒和武承嗣,然后停在武承嗣身上,停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武承嗣被这目光看得后背微微发凉,但面上还是撑着一副义正词严的表情。


    “武懿宗为主帅,率二十万兵马平乱,娄师德副之,张仁愿督后军,火药武器后勤加大供给。”


    娄师德出班领命,神色沉稳如常,看不出任何波澜,但他身后的几个老将都在心里叹了口气。


    娄师德是进士出身,以军功起家,在河陇一带屯田戍边多年,是朝中少有的文武双全之臣。


    但他脾气太好,太能忍,让他给一个寸功未立的纨绔子弟做副手,他能忍,可那些跟着他打过吐蕃的老兵能忍吗?


    张仁愿督后军,张仁愿也是老将,在朔方一带守边多年,素以刚直著称。让他给武懿宗押粮草,他能忍,可他手底下的校尉们能忍吗?


    武曌站起身来,“此事已定,不必再议,都散了吧。”


    散了朝,望舒沿着汉白玉台阶往下走,她很是生气,也很无能为力,武曌要抬举武家,她以为有二十万兵马,有火药,还有两个当世名将,就能让武懿宗给武家长脸。


    但是对于废物来说,这些都是没用的,明堡宗不光有火药,还有红衣大炮,还有火铳,还有五十万大军。


    照样当了留学生。


    这个烂摊子最后还是狄仁杰挂帅解决的,突厥默啜部因忌惮狄仁杰老奸巨猾,狄仁杰以前任魏州刺史时曾“一人挡契丹”致敌退,突厥见是他挂帅,未接战即率部逃跑,狄仁杰率十万大军去追却连影子都看不见,就这样收复失地,达成不战而胜。


    为什么非要武懿宗去造成损失,士兵的命就不是命吗?


    走在后面的姚崇看得分明,姚崇快走几步追上她,压低声音道:“尚书,武懿宗为主帅,娄师德为副,这一仗——”


    望舒没有停步,声音很低,“娄师德能忍,张仁愿能打,这两个人放在副手和后军的位置上,至少能保证仗不会输得太难看。但陛下让武懿宗挂帅,争的不是战场上的胜负,是武家的脸面。这一仗如果能赢,功劳是武家的。如果输了,背锅的是娄师德和张仁愿。无论输赢,都是武家赚。”


    她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可仗不是这么打的,默啜不蠢,他会看不出来武懿宗是个草包?武懿宗在战场上露了怯,他就会像狼一样扑上来撕咬。到时候娄师德、张仁愿再能打,被一个不懂兵的主帅压着,兵力调度迟了半步、战机错过了片刻,代价就是几千上万条人命。”


    她顿了顿,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姚崇,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户部这边要早做准备,朔方一旦开战,军费开支会骤增,银行刚稳住的局面不能再被动摇。你回去把朔方驻军近三年的军费账册调出来,按最坏的情况做预算。另外明州港的运银船要提前发船,把对马岛银矿上半年产出的银锭全部运到洛阳入库,以备不时之需。”


    姚崇一一记下,心中暗叹。


    她在殿上争了,没争赢,却没有浪费时间去抱怨。她已经开始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了。


    望舒与姚崇沿着廊下往户部值房的方向走,春日的阳光从廊柱间斜斜地洒下来,照在青石地面上,映出一格一格的光影。


    “狄尚书请留步。”


    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清朗而克制,望舒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廊下站着一个年轻官员,绯色官袍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挺拔,眉目疏朗,面容清俊,站在春光里像是从画卷上走下来的人物。


    内阁舍人宋璟,字广平,今年二十五岁,几年前他入阁那天,婉儿私下跟望舒咬过耳朵,说陛下看到他的相貌时眼前一亮,笑说“内阁总算来了个养眼的”。


    “宋舍人。”望舒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疏离。她与宋璟没有太多交集,只在内阁议事时见过几面,知道此人文章写得极好,奏对也颇有见地,是内阁里最年轻的舍人。


    毕竟他在历史书上更有名,姚崇宋璟嘛,开元盛世。


    宋璟拱手一礼,目光从望舒脸上掠过,没有像其他年轻官员那样在她面前拘谨或紧张,他的眼神很干净,像一泓清水,却也深得有些看不透。“下官冒昧,想请狄尚书喝杯茶,不知尚书可得闲?”


    望舒看了他一眼,内阁舍人请六部尚书喝茶,不是寻常事。舍人是天子近臣,替陛下草拟诏书、参议机要,论品级虽不高,论位置却极为敏感。


    他们平日里避嫌还来不及,极少主动与六部堂官私下往来。


    宋璟在这个时候请她喝茶,要么是有公务不便在政事堂说,要么是有别的事。她对身边的姚崇点了点头,姚崇会意,忙告辞先行回了户部。


    望舒转向宋璟:“宋舍人选地方。”


    宋璟选了一处离皇城不远的茶肆,二楼的雅间窗户临着洛水,春日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水面上折成粼粼的碎金,又透过树影映在室内的白墙上,满室流光。


    茶博士上了茶便退下了,雅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宋舍人约我出来,有何要事?”


    宋璟端起茶壶,先给望舒倒了茶,再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从容,然后他放下茶壶,抬眼看向望舒,开门见山。


    “今日政事堂上,狄大人与武承嗣正面冲突,下官都看见了。下官以为,此时与武家正面冲突,并非上策。”


    望舒拨茶叶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看他。


    宋璟继续说了下去,“陛下不立太子,给武承嗣希望,就是让他当咬人的狗。这条狗咬的人越多,得罪的人越多,他就越离不开陛下的庇护。而被他咬的人想要自保,也只能依靠陛下的公正。陛下把双方都攥在手里,朝堂上谁也翻不了天。但让这条狗恨上,并非好事。武承嗣此人睚眦必报,今日他在殿上被狄大人驳得哑口无言,他日必十倍报之。”


    望舒放下茶盏,冷冷地看着他。“人我已经得罪了,来俊臣是我弹劾下狱的,宋舍人这番话,说得太迟了。”


    宋璟摇了摇头,目光坦然地迎上她的冷眼。“不迟,因为这就是陛下想看到的局面。陛下若真想保武承嗣,今日在殿上就不会让狄大人把话说完。陛下让您把话说完,让武承嗣在满朝文武面前被驳得面红耳赤,最后却还是让武懿宗挂帅,这就是陛下的分寸。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让武承嗣知道陛下的恩宠不是无条件的。”


    “宋舍人与我说这些,是为何?”


    宋璟低头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日头被一片薄云遮住,室内的流光暗了一瞬,又亮了起来。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对上望舒的视线,“户部司郎中周康被贬去了地方当县令,陛下下了旨意,由下官接任户部司郎中。从明日起,下官便是狄大人的属官,按例应向上官拜会。下官今日请狄大人喝茶,便是提前尽了这份礼数。”


    望舒眉梢微挑,宋璟是内阁舍人,天子近臣,前途不可限量。入户部做郎中虽是平调,但内阁舍人是宰相预备班,而户部郎中只是六部中层,从天子身边调去管钱粮赋税,在旁人看来是亏了。


    她靠在椅背上,指腹敲了敲桌面,“陛下让你入户部,不只是让你去当个郎中吧?”


    宋璟笑得清风朗月,“陛下让下官入户部,自然是因为户部需要人手,狄大人身边也需要帮手。”


    望舒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像宋舍人这样的青年才俊,又是陛下面前的红人,满洛阳的高官都恨不得招你做乘龙快婿。你娶了谁家的女儿,自有锦绣前程,何必来巴结我这个长官?”


    宋璟向来从容的眼睛里闪过波动,他垂下眼,遮住了眼中的难堪。


    最初他将狄望舒视为敌人,凡是她出现,他仿佛便失了颜色,她实在过于明艳,明艳到世人只看得见她。


    周遭都失了色彩。


    他窥视着她,也想要那双眼里能看见他,因着这幻想,他拒绝了所有想牵桥搭线的人。


    他收敛了眼中神色,才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望舒的眼睛,“宋某寒窗苦读二十载,不是为了靠脸吃饭。陛下赏识宋某,是因为宋某的奏折写得好,不是旁的原因。宋某今日请狄大人喝茶,不是来巴结长官的,宋某是来投奔一个值得追随的人。”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唇边浮起一抹自嘲笑意。“至于旁的,宋某不敢有非分之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波云诡谲(二) 你怎敢在外


    政事堂那场争执后没两日, 武三思便提着两坛西域葡萄酒与锦盒登了秦府的门。


    门房通传时,望舒正在书房里翻看姚崇送来的朔方军费预算,闻言头也不抬:“让他进来。”


    武三思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的锦袍, 腰间系着金带,一改在外人面前的桀骜之色, 他啧啧称赞了几句“望舒你这花厅布置得真是雅致”,才在主位旁边的客座上坐下来。


    侍女上了茶退下后,武三思便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望舒,那日在政事堂上, 我可是替你捏了一把汗。”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一脸关切,“武承嗣那个混账东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你扣帽子,说什么为狄家争权,放他的屁!满朝谁不知道你能走到今天是凭自己的本事?他武承嗣有什么资格指责你?他自己那个魏王的爵位怎么来的,心里没数吗?”


    望舒端起茶盏, 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 没接话。


    武三思见她不动声色,便愈发卖力地演了起来。他猛地一拍桌案, 茶盏都跟着跳了一下, “我是越想越气!他举荐武懿宗挂帅, 武懿宗是个什么东西?在禁军里挂个虚职混日子,连马都骑不利索,让他领二十万大军去打突厥?这不是把将士的命当儿戏吗!你驳他驳得句句在理, 他倒好,直接给你扣一顶‘阻挠武氏宗亲’的帽子,这是议事吗?这是耍无赖!”


    他越说越激动, 方脸上的肉都在微微发颤,“你狄家的军功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他祖父打过仗吗?他父亲打过仗吗?他自己打过仗吗?一个都没上过战场的人,有脸跟你比军功?我武三思虽然没什么才华,但也没祸害过将士!”


    望舒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武三思受到了莫大的鼓舞。


    他端起茶猛灌了一口,又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道:“望舒,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武承嗣这厮现在越来越狂了,他仗着自己是陛下亲侄,在朝中到处安插亲信,礼部被他经营得跟铁桶一般,如今还想把手伸进军中。他想干什么?他做梦都想着姑母百年之后把皇位传给他。”


    “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他有什么能耐?文章写不过一个举人,账算不过一个县吏,用兵打仗更是一窍不通。就会耍狠告状、借刀杀人。来俊臣给他干过多少脏活,别人不清楚,你我还不清楚吗?”


    说到这里,他眼里掩不住的幸灾乐祸,“你扳倒了来俊臣,他肯定恨你入骨。但恨归恨,他拿你没办法。你比他聪明,你比他有本事,而且姑母喜欢你。”


    武三思叹了口气,语气里难得带了点由衷的感慨,“望舒,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从小到大没服过几个人,但我服你。你十六岁中状元,在晋阳搞钢铁水泥,在明州建港洛阳开银行,在金陵用火药炸叛军,哪一桩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武承嗣那个蠢货跟你一比,连提鞋都不配。”


    望舒一直没说话,糟点太多,她都不知道从哪开始吐。


    她恶心武承嗣就要支持武三思吗?什么二极管?


    “你来我这儿骂武承嗣,是想让我帮你对付他,还是想让我听你骂完心里舒坦点?”


    武三思讪讪一笑,也不否认,“都有,不过我骂完,我自己心里确实舒坦了不少。至于对付他,我自己会对付。但若望舒什么时候想收拾他了,言语一声,我第一个冲在前头。”


    望舒看了他一眼,武三思这个人,小心眼多,嘴巴欠,贪功好利,比起武承嗣那种为了夺嫡不择手段的狠辣,武三思的坏还停留在投机取巧的层面。


    明明是他与武承嗣有直接的利益冲突,却说什么她要想收拾武承嗣,他第一个冲在前面。


    她不收拾,他就不冲武承嗣了吗?他俩都快斗成斗鸡眼了。


    “行了行了,我父都贬去彭泽了,让我省省心吧,户部一堆事呢,如今还有战事,别给我再找事了。”


    ……


    太平在府中设了个小宴,请了几个走得近的夫人小姐赏花,花厅里姚黄魏紫开得正盛,夫人们围着花啧啧称奇,气氛倒也融洽。


    宴散之后,太平正要回后堂歇息,她的乳母张嬷嬷却快步走了进来,神色古怪得很。


    “殿下,老奴有事禀报。”


    太平见她脸色不对,挥手让左右退下,只留了心腹侍女在侧。“什么事?”


    张嬷嬷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道:“殿下身边伺候的翠儿,被人告了。”


    太平挑了挑眉,“告什么?”


    张嬷嬷脸上的表情既是嫌恶又是无奈,犹豫了一瞬才开口,“告她与人在外头养了私情,还在……在林子里与人野合,被巡街的金吾卫撞了个正着。人已经扣下了,金吾卫那边看在殿下的面子上没声张,只悄悄递了个话过来。”


    太平的脸登时就沉了下来。


    翠儿是她身边伺候了三四年的贴身宫女,平日里看着乖巧伶俐,手脚也麻利。太平对她虽不说多亲近,但到底是自己宫里出去的人,出了这种事,丢的首先是公主府的脸。


    “叫她来。”


    翠儿被带进来时已经哭得眼睛红肿,一进门便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她年纪不过十八九岁,长得颇有几分姿色,此刻梨花带雨的样子,倒也惹人怜惜。


    太平冷眼看着她,声音压着怒意,“你怎敢如此大胆!在外与人野合,还被金吾卫撞见!”


    翠儿膝行几步扑到太平脚下,抱着她的腿哭道:“殿下,奴错了殿下,奴不想离开殿下。”


    “出了这种事,我身边是不能留你了。”太平踢开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上的人,声音里没有半分转圜余地,“你出去,去城外庄子上替我管佃户去吧。好歹跟了我几年,我不会亏待你,但你也别想再回洛阳了。”


    她越想越觉得丢脸,又补了一句,“洛阳城里多少客栈不能去,非要野合?你是缺那两吊钱,还是嫌日子过得太舒坦?”


    翠儿哭得更凶了,连连磕头谢恩,可身子却抖得厉害,仿佛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太平看了她一眼,缓了几分语气,“你长得也不差,平日里不是没有示好的男人,干什么非要与人野合?把自己前程葬进去。”


    “殿下……”翠儿咬得嘴唇发白,终于颤声道,“奴知错了,奴不该与外男私通。可……可那浪子一哄,奴就没忍住。”


    太平皱了眉头,“男人多的是,哄一哄你就从了?”


    “殿下,他与其他男人不一样,他活特别好。”


    这话一出,旁边的张嬷嬷脸都绿了。野合被抓已经是丢脸至极的事,还敢在殿下面前说这种没羞没臊的话,简直是不知死活。


    太平却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这些天本就因为朝堂上武承嗣咄咄逼人而心中不快,母亲要抬举武家,李唐旧臣站李显李旦,可这两边哪一边都没有她太平的位置。那些姓武的草包凭什么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这股气堵在心里无处发泄,听到翠儿这番话,她反倒生出了几分兴趣。她靠在凭几上,上下打量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女,嘴角微微一勾。


    “有多好?”


    翠儿浑身一颤,没想到公主会追问这个。她支支吾吾了半天,脸红得能滴出血来,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虽是语焉不详,却也让在场的人听了个面红耳赤。


    太平听完,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叫……叫冯小宝。”


    太平又问:“做什么的?”


    “是……是在洛阳南市上卖药的货郎,平日里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些野药。他……他生得魁梧,口才也好,南市上的人都知道他。”


    太平轻笑了一声,她靠在凭几上,指尖慢慢敲着扶手,满头珠翠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笑起来时眉眼间自有凌厉的明艳。


    翠儿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见公主嘴角那抹捉摸不透的笑意,心里不由得打了个突。


    太平摆了摆手,“行了,你下去吧,去找张嬷嬷领差事。从今往后,你不要再出现在洛阳城里。”


    翠儿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花厅中安静下来,张嬷嬷有些担忧地看着太平,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公主今日听到这种下贱事却一点也不恼,反而问得那么仔细,这实在太反常了。


    太平摆了摆手,让张嬷嬷也退下,只留了两个最贴身的侍女。她坐在榻上,目光落在窗前盛开的牡丹花上,若有所思。


    贴身宫女与人私通,深闺寂寞,一个能说会道的货郎稍微一哄,小姑娘便神魂颠倒了,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真正让太平在意的不是翠儿的丑事,而是她此刻的处境。李唐旧臣站李显李旦,母亲那边看重武承嗣、武三思、武懿宗。可她既不是皇子,也不是武家的儿子,满朝文武说起她,只会说陛下最宠爱的公主,可宠爱有什么用?


    她把茶盏重重地搁在案上,忽然出声叫来了张嬷嬷。


    “派两个机灵的小厮去南市盯一盯那个冯小宝,看看他平日里都与什么人来往,有没有人暗中接触他,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背景。”


    张嬷嬷怔了一下,“殿下的意思是……”


    “这个人我要用。”


    太平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牡丹花丛在午后的阳光下开得正盛,红的黄的白的挤挤挨挨,一片繁华锦绣。


    她伸手折了一朵姚黄牡丹,拈在指尖转了转,漫不经心地说:“一个卖野药的货郎,能从南市的街巷里,走到母亲的佛堂里吗?”


    张嬷嬷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脸色刷地变白了。“殿下,这、这太冒险了!此人来历不明,又是个下贱货郎,万一——”


    “有出身的人,谁肯去做这种事?”太平转过身,手里拈着那朵牡丹花,笑容明媚,“越是下贱的出身,越有往上爬的胆量。你去找个太医,给他仔仔细细查验一遍,看看身子有没有什么病。再给他洗刷干净了,弄个体面些的行头。其余的,我自有打算。”


    张嬷嬷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对上太平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终究把话咽了回去,低声应了个“是”,转身退了出去。


    几日后,太平进宫给母亲请安。


    她穿过含元殿东侧的廊道时,远远便听见暖阁里传来武曌发火的声音。


    “赵州刺史是干什么吃的!吐蕃未平,突厥又起,军饷一天比一天紧,他倒是给朕上了个请安折子,洋洋洒洒三千字,从头到尾没提一句正事!朕养这些地方官,是让他们写骈文来的吗?”


    婉儿的声音低低地传出来,似乎在劝,紧接着又是一声拍案,“还有那个江南西道的转运使,漕粮迟了半个月还没到洛阳,折子倒是写得花团锦簇,说什么‘天寒地冻,漕工难行’,别人家的漕船怎么就到了?就他的漕工怕冷?”


    太平在廊下站了片刻,等里面的动静渐渐平息了,才示意内侍进去通传。


    内侍进去片刻便出来,低声说陛下让公主进去。


    太平整了整衣裙,跨进暖阁门槛。武曌坐在御案后面,面前的奏折堆得跟小山一般,婉儿正在一旁收拾被她拍散的几本折子,地上还落了一本,封皮上赫然写着赵州刺史请安折。


    武曌靠在凭几上,脸色铁青,连太平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笑容。


    太平也不多言,走过去坐在武曌身边,伸出手覆在母亲的手背上。


    “母亲”。


    武曌紧绷的肩膀略微松懈了几分,她转过头看着女儿,目光里的怒气渐渐消散,露出被日复一日的朝政压得喘不过气的疲惫。


    “太平。”武曌叹了口气,拍了拍女儿的手,“朕真是老了,近来动不动就发火。看什么都不顺眼,听什么都不如意。这些地方官,朕若不是实在无人可用,真想把他们统统撤了。”


    “母亲不老。”太平笑了笑,语气温软得像哄孩子,“您只是太累了,朝中这么多事,吐蕃突厥都要您操心,武懿宗那二十万大军的粮草军饷也要您盯着,吏部考课又赶上春末,哪一样都离不开您。换了谁来,都得发火。”


    “母亲消消气。”太平绕过御案,走到武曌身后,双手按在她的肩上,替她揉捏着紧绷的肩颈。


    武曌闭上眼睛,肩膀在太平的揉捏下微微松弛了几分。


    太平一边替母亲按着肩,一边放柔了声音,“母亲为了前方的事烦成这样,做女儿的看在眼里,心里难受。朝堂上的事女儿帮不上忙,但母亲的身子不能不顾。”


    她顿了顿,手指在武曌肩井穴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女儿帮母亲寻了味药,保证母亲药到病除。”


    武曌睁开眼睛,微微侧过头,“朕没病,吃什么药?”


    太平低头看着母亲,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那笑意轻浅,却带着只有母女之间才能意会的暧昧。


    她捏了捏母亲的肩膀,语气温软,“母亲见了就知道了。”


    武曌怔了一瞬,随即眉头微微挑了起来。她看着女儿嘴角那抹暧昧的笑意,明白过来。


    殿中安静了片刻,烛火在博山炉的香烟后面微微晃动,将母女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武曌沉默了好一会儿,哼了一声,伸手在太平的手背上拍了一下。


    “你啊。”


    太平便知道母亲应了,笑意更深了几分,重新转到母亲面前,握着母亲的手坐下,“母亲这些年操劳国事,也该歇歇了。那些让人烦心的事,暂且放一放。”


    武曌靠在凭几上,看着女儿明艳的面容,心里那团沉郁的怒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了大半。


    她伸手摸了摸太平的脸颊,指尖拂过她的眉梢,叹了口气。


    “朕生了好几个儿子,到头来真正能替朕操心的,只有你。”


    太平垂下眼睫,握住母亲的手,将脸贴在她的掌心里,没有接话。


    烛火在母女之间静静地燃着,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太平回到公主府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张嬷嬷在帘外禀报说人已经带到了,正在偏厅候着。


    偏厅里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确实如翠儿所说,生得魁梧高大,一张端正的方脸,浓眉深目,肤色微黑,站在那儿像一株刚从地里拔出来的青松,浑身上下透着粗粝而鲜活的气息。


    他身上穿着一件明显是刚从公主府库房里翻出来的新袍,料子不错,但他显然穿不惯这种衣裳,被这身衣服束缚得浑身不自在。


    太平看了片刻,嘴角微微一勾,掀帘走了进去。


    冯小宝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身来。他早就听说过太平公主的名头,知道这位殿下是大周最尊贵的公主,是陛下唯一的女儿,是天上的人物。


    他见了明艳的太平公主,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地砖上,咚咚作响。


    “草民冯小宝,叩见公主殿下!草民、草民——”他显然背过几句见面的套话,但紧张得全忘了,磕巴了两句便涨红了脸,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太平也不叫他起来,自顾自地走到主位上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茶盏,慢慢地呷了一口。


    她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男人,肌肉线条硬朗分明,与那些养在深宅大院里的世家公子全然不同。


    “听说你在南市卖野药,也会几手拳脚功夫?”


    冯小宝连忙抬起头,紧张道:“回殿下,草民在乡下学过几手粗浅功夫,都是庄稼把式,上不了台面。卖药是家传的手艺,跌打损伤、风寒发热的草药都卖一些。”


    太平打量着他的脸,浓眉深目,五官端正,说不上多英俊,但精神头十足。说话时眼睛直直地看着人,没有闪躲,也没有世家子弟那种故作恭谨实则傲慢的劲儿。


    是个没读过几本书但脑子不笨的粗人,这种人在南市街巷里摸爬滚打长大,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抓住机会。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冯小宝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摇头。“草民不知,但殿下有什么吩咐,草民万死不辞。”


    “不用你万死。”太平靠在凭几上,“我给你一条登天梯,只看你敢不敢上。”


    冯小宝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他在南市卖了这么多年野药,什么人都见过,什么话都听过,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坐在他面前,跟他说登天梯。


    他胸口那颗心狂跳起来,咚咚咚地撞着,但他硬是压住了狂喜,重新磕了一个头,声音发紧,“草民愿意!殿下让草民做什么,草民就做什么,绝无二话!”


    太平低头看着这个跪在自己脚边的男人,嘴角浮起满意的笑意。


    他眼中那种毫不掩饰的渴望和狂喜,在她面前一览无余。这种人最好用,他没有家世背景可以依仗,没有名士清流替他造势,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给的。她给他登天梯,他便只能死死攀住她的裙角,绝不敢有半分背叛。


    “张嬷嬷。”


    张嬷嬷从帘后转出来,手里捧着一只黑漆木匣。她走到冯小宝面前,将木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面额不小的银行银票,张嬷嬷脸上透着不赞成,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木匣放在了冯小宝手边。


    冯小宝看着木匣里的东西,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他手指攥紧了袍角,声音微微发抖:“殿下,草民……草民到底要做什么?”


    “到时候你自然知道,自有人教你。”太平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长得极美,在烛光下容光慑人,“你只需记住,你今日的一切,都是本宫给的。将来无论你走到哪一步,本宫能把你抬上去,也能把你拽下来。你明白吗?”


    冯小宝不是不明白,他心里隐约已经猜到了一条登天梯,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犹豫,甚至连一瞬的迟疑都没有。他在这座城里挣扎活了二十多年,早就活得够够的了,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看人脸色,被人呼来喝去,冬天冻得手脚生疮,夏天晒得脱皮,赚来的铜钱还不够换一壶好酒。


    如今有人给他一条路,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闯。更何况那不是刀山火海,那是泼天的富贵,是他在南市卖一辈子野药都换不来的富贵。


    “殿下,”他抬起头,仰望着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草民这条命,从今日起,就是殿下的。”


    太平看了他片刻,轻笑了一声,转身往门外走去。


    张嬷嬷跟在她身后,出了偏厅,沿着回廊往回走。


    张嬷嬷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道:“殿下,这也太不像话了。若是传出去,公主府的名声——”


    “我母亲六十多了,”太平脚步不停,“他才二十来岁。若是换个出身好的,少不得还要拿乔,还要摆出几分清高的架子,说些不中听的话。我又不是给母亲选谋臣宰相,不过是给她选个解闷的玩意罢了。”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偏厅的方向,烛光从门帘缝里漏出来,映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她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长得好,会伺候人,床上功夫好,这就够了。越是这样出身低贱的人,越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越会放下身段来讨好对他有用的人。他不是要富贵吗?我给他富贵,他把母亲伺候好,让母亲开心,不要在武家那些草包身上浪费力气。这就是我要的。”


    枕边风,永远是最有效果的。


    张嬷嬷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太平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太平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到回廊尽头时忽然停了一下,“对了,找太医给他验过身了没有?”


    张嬷嬷连忙跟上,“验过了,身子骨好得很,也没什么暗病。”


    “那就好,对了,看看库房里有什么时兴的珠宝,明天我去看看望舒,她肯定也被武家人恶心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波云诡谲(三) 她的太平突


    望舒从户部回府时天色已擦黑, 她发现还是得当大官,如今她手下有姚崇宋璟各部郎中,她要做的事只是听人汇报工作进度, 无聊了想要五彩斑斓的黑,下面的人也会帮她想办法。


    为此户部在她的统计表上改善了很多新的记账法, 能一目了然。


    她还不必像陛下一样批全国大事奏折,连她自己的折子,都有宋璟帮她代笔,看着姚崇加班加点, 她想起自己当侍郎时的牛马状态。


    不用辛苦, 就看着手下给她攒功绩,户部与银行蒸蒸日上,她明白了杨昭那货当年的爽感。


    果然,怪不得人总想升官呢,身边只有马屁声与应和声,听人家的工作报告挑点毛病让人改进, 就是一天的工作量了, 当郎中与当宰相,根本不是一回事。


    更重要的是, 她这样已经是负责的好领导了, 其他宰相更闲, 时不时摆个夜宴车马盈门。


    怪不得武皇总是看宰相不顺眼,要是她天天批阅如山般的奏折,看下面人府上载歌载舞, 富贵快乐,她也心理扭曲。


    这江山到底是谁的?!


    是陛下的,她不抢, 她的府邸建好了,如今熏香熏着呢,再晾两个月散散味,她就搬进去,那就更快乐了。


    望舒在二十四岁的年纪,有了四十二岁的人生体验,她觉得很好。


    沐浴时热水泡开了紧绷了一整日的筋骨,她靠在木桶沿上闭着眼,不过烦心事还是有的,武懿宗要挂帅,户部的银子像水一样往外淌,她还是知道结局的,就更心塞了。


    她想起这事就烦躁地叹了口气,起身擦干,换了身轻软的寝衣,推开卧房的门。


    秦昀坐在床沿上,寝衣穿得松松垮垮,望舒坐在铜镜前往脸上抹面脂,从镜子里对上他那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你从下值回来就这样,什么话说不出口?”


    秦昀用不知从何说起的复杂表情看着她,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驸马这两天快把我缠死了。”


    望舒转过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裴光邈找你干嘛?”


    秦昀的表情更加复杂了,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努力憋笑,导致语气极其微妙,“他让我来打听打听,太平公主到底是什么意思。”


    望舒更不明白了,“太平什么意思你咋知道?他要问不能直接去问太平吗?”


    “他不敢。”秦昀的表情变得更古怪了,虽然裴光邈很难堪,但他吃瓜吃得很快乐,还得憋着笑安慰他,“事情是这样的——”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正经一些,“太平公主府上前几天出了件事,她身边那个叫翠儿的贴身宫女,跟人在外头私通,还在城外的林子里野合,被金吾卫当场撞见。太平把翠儿赶出洛阳发配到庄子上去了,结果那个男的,就是跟翠儿私通的情人,不但没被处置,反而被接进了公主府。裴光邈本来没当回事,只当是公主要亲自发落那个狂徒,可过了好几天,那货郎不但没被赶走,还在公主府里好吃好喝地养着。府里的下人们都议论开了,说那冯小宝得了公主的另眼相待。”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措辞,脸上的表情几度变幻,最后还是没绷住,嘴角压都压不下去,“裴光邈四处打听是怎么回事,后来听人说,是翠儿在公主面前招供的时候,口无遮拦,说了句那冯小宝活好。公主不但没生气,还仔细问了怎么个好法,问完之后就把冯小宝弄进府里了。裴光邈说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把那句话传出来的,反正公主府里下人们私底下都在笑,他听见了好几个版本,每个版本都说得有鼻子有眼,活色生香。”


    望舒正在拆耳坠的手顿住了,她转过头看着秦昀,秦昀也看着她,两人大眼瞪小眼地愣了半晌。


    望舒率先回过神来,声音拔高了半度,“裴光邈跟你说这些?他一个大男人,跟你说这个?”


    秦昀连忙摆手,“不是我要问的!是他非要跟我倒苦水!说他自己这几日可卖力了,结果那冯小宝愣是没被赶走,还在公主府里住得舒舒服服的。他心里慌得很,又不敢去问太平,怕太平嫌他小肚鸡肠。所以病急乱投医,跑来求我,说我妻子与殿下关系最好,让我无论如何要替他从你这里打听打听,公主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对他有什么不满?”


    望舒盯着秦昀看了好一会儿,难以置信,“裴光邈一个驸马都尉,因为公主府里收留了一个货郎,就怀疑太平对他不满?他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他说,公主以前收留过落魄文人,养过清客门客,那些都是有才华、有出身的。可这回是个卖野药的货郎,除了一张脸长得不错、听说身子骨结实,什么都没有。公主凭什么留这种人?除了那方面,他想不出别的理由。”


    秦昀越说声音越低,耳根已经红透了。


    “他还说——”秦昀艰难地说下去,“他还说这几日他天天晚上特别卖力,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卖力,想着公主总该满意了。结果昨天下午回府去给公主请安,在回廊上撞见冯小宝从公主的偏厅里出来,穿得人模狗样的,手里还端着公主赏的茶盏。他说他当时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脑子里嗡嗡的。冯小宝还冲他行了个礼,恭恭敬敬地叫了声驸马爷,他愣在原地没应,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家已经走远了。”


    望舒闭上眼睛,哦,冯小宝啊,这不薛怀义吗?


    “所以裴光邈以为太平收冯小宝进府,是给自己找面首?”


    秦昀点了点头。


    “所以裴光邈觉得公主对他不满,是因为床上那点事?”


    秦昀又点了点头,“我也觉得离谱但他说得实在太认真了。”


    望舒沉默了好一会儿,冯小宝这个人,按照历史的轨迹,这个货郎会一路从公主府的偏厅走进白马寺的佛堂,再走进含元殿的暖阁,最终成为武皇身边那个权势熏天的存在。


    但他原本的一生也改变了,死的时候还没三十呢,一辈子换几年富贵,还是帝王的玩物。


    真应了那句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就标好了价格。


    太平做这件事,是替母亲物色人选。冯小宝在公主府里养着,不过是暂时的调教和考察,等时机成熟了,自然会送进宫去。


    可这些话她当然不能跟裴光邈说,甚至连秦昀,她也不能说透。


    “所以裴光邈让你来问我,是觉得我知道内情?”


    秦昀点头如捣蒜,“他说明日散值后,要是听不到我的回话,他可能连饭都吃不下。他说公主这几日对他不冷不热的,他都怀疑公主是不是嫌弃他了,都想找太医开几副补药,结果太医说他身子骨好得很,根本不需要。他不信,非缠着太医给他开了两副补元气的方子,昨天已经开始喝了。他喝完之后浑身燥热,翻来覆去半宿没睡着,公主问他怎么了,他又不敢说实话,只说是白天骑马太久受了风。”


    望舒忍不住嘴角抽了一下,“裴光邈从小习武,身体强壮,他吃什么补药?”


    秦昀用双手捂住了脸,“你别问我,我当时听他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你现在一样。”


    望舒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在秦昀胳膊上掐了一把,“你也是的,这种事你跟他瞎掺和什么?”


    秦昀被她掐得嘶了一声,委屈道:“又不是我想掺和!是他天天堵我!昨天散值的时候在校场门口把我拦住了,死活不让我走。我骑马跑他就在后面追,追了两条街我才停下来。他在大街上拽着我的马缰,一脸绝望地问我‘秦兄你说公主是不是嫌弃我了’,街上好多人看着。”


    望舒想了想,“你就说那冯小宝是公主替别人物色的人,跟公主本人无关。”


    秦昀眨了眨眼,似懂非懂,“替别人物色?替谁?”


    望舒白了他一眼,“你觉得公主能替谁物色人?”


    秦昀愣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瞳孔地震,他赶紧把嘴闭上,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就够了,知道太多反而烫手。


    秦昀眉头微微一皱,像是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事。


    他过去手臂一伸,将望舒捞进了怀里。望舒刚抹完面脂,被他这么一拽,整个人重心不稳地倒在他胸口上,手里的面脂罐子差点脱手。


    “你干嘛?”她撑着他的胸膛抬起头,就对上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刚沐浴过的热气还萦绕在他身上,混着澡豆的松木香气,他的手臂箍在她腰后,力道不松不紧,却让她挣不脱。


    秦昀低头看着她,表情比方才替裴光邈传话时认真得多,“望舒,你可不能学坏,这么对我。”


    望舒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随即翻了个白眼,将面脂罐子搁在妆镜台上,顺手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你想什么呢?”


    秦昀反而将她往怀里又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声音闷闷的,“你现在是户部尚书,入台阁,位高权重。身边巴结的人越来越多,想往你跟前凑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他低头看着她的发顶,语气有些不满,“那个宋璟,内阁舍人放着不做,偏要调到户部来当郎中。他在内阁待得好好的,天子近臣,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他倒好,主动往六部跑。我听说他为了调入户部,还专门上了折子,说仰慕户部的实务风气,想跟着狄尚书历练历练。”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怀疑有理有据,语气也跟着硬了起来,“他在内阁什么大场面没见过,用得着跑到户部来历练?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眼睛跟狐狸精似的,专往你身上瞟。”


    望舒靠在他怀里,手上慢条斯理地抹着护手霜,头也不抬,“你观察得还挺仔细,最近挺闲啊。”


    秦昀可不傻,那人年纪轻轻就进了内阁,满洛阳多少高官想招他做女婿,他一个都没应,统统婉拒了,推说要先立业后成家。这话糊弄谁呢?


    “我又没瞎,谁惦记我娘子,我看得出来。”


    望舒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似笑非笑,“秦大将军,你这是在吃醋?”


    秦昀哼了一声,“那你别理他,就让他在户部坐冷板凳。”


    望舒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宋璟入户部是陛下安排他来的,又不是我自己要的。陛下让他入户部,自然有她的考量。宋璟在内阁待了两年,是时候放到六部历练历练,将来是要大用的。他做事确实好,文章好,奏对也好,对银行的章程提了好几条有见地的修改意见,姚崇都说他靠谱。户部现在摊子铺得这么大,能多一个得力的人,我求之不得。你总不能让我因为下属长得好看就不用他吧?”


    秦昀把她打横抱起放床上,身体力行的告诉她,有他就够了。


    休沐日的清晨,望舒刚用完早饭,门房便急匆匆来报,说太平公主的车驾已经到了巷口。


    她起身整了整衣裳,还没来得及迎出去,太平已经穿过回廊走了进来。


    今日的太平只着一身雨过天青的襦裙,发髻上簪了朵牡丹,脂粉未施,看起来像是随意出了趟门。


    “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叫人知会一声。”望舒将她迎进花厅,吩咐盈盈去备茶。


    太平在软榻上坐下,“想你了,就来了。”


    望舒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的神色,侍女上了茶退下,花厅里便只剩她们两个人。望舒把面前的点心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试探着问道,“冯小宝在你府上住了也有好几日了,调教得如何了?”


    太平正伸向点心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拿了一块枣糕。“你知道了?府里那些下人碎嘴子,传得倒快。”


    “裴光邈急得天天在校场门口堵秦昀,求他从我这里套话。”望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笑了笑,“他以为冯小宝是你给自己养的面首,吓得连补药都喝上了,半夜燥得睡不着。”


    太平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怪不得他这几日殷勤得反常,原来是以为我嫌弃他了。冯小宝跟本宫有什么关系,本宫还能缺这些?不过本宫确实不打算告诉他。让他多卖力几天,对他又没坏处。”


    她放下帕子,收敛了笑意,“不过裴光邈怎么想,我不在乎。我今日来,不是跟你聊他的。”


    花厅里安静下来。


    望舒放下茶盏,看着她。


    太平站起身来,走到花厅窗前。窗外种着一株海棠,花已谢了大半,残红落在青石地上,被晨露打得湿漉漉的。


    她转过身来,眼眶微红,目光决绝,那张明艳的脸上少了少女的娇嗔,露出压都压不住的野心。


    “李唐的旧臣们支持我的两个兄长,母亲那边看重武承嗣武三思。可我呢?我既不是皇子,也不是武家的儿子,我是李家的女儿,母亲唯一的骨血,满朝文武提起我只会说陛下最宠爱的公主。宠爱有什么用?我要的不是这些。”


    她走到望舒面前,蹲下身来,双手握住望舒的手腕。她的手指很凉,力道却紧得惊人,像是在抓住救命稻草。


    “武承嗣那草包都能争,我为什么不可以,望舒,母亲老了,我们还年少,一朝天子一朝臣,我们为什么要把命运交给旁人?”


    望舒怔怔地看着她,太平美目含泪。


    望舒见过太平撒娇时眉眼弯弯的模样,见过太平发脾气时摔杯砸盏的模样,见过太平在诗会上被众人簇拥时光彩照人的模样,


    可她从来没有见过太平这个样子,赤裸裸地把自己的野心摊开在她眼前。


    她的太平,好像突然之间黑化了。


    “望舒,如果不是我上位,那些男人不论是谁,武承嗣也好,李显也好,李旦也好,他们容得下你吗?”


    望舒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是大周的明珠,是十六岁三元及第的天才,满朝文武,谁的锋芒盖得过你?那些男人,他们连一个能干的臣子都容不下,他们容得下一个比他们更耀眼的女人吗?”


    “望舒,一朝天子一朝臣,将来新皇登基,他能容得下一个比他更得民心的臣子吗?他能容得下你这个功高震主、才华盖世的旧臣吗?到那时候,你的户部、你的银行、你的兵权、你的名望,统统都是你的罪名。你信那些男人?我不信。我只信你,你也只能信我。我们不一样,天下人反对我又如何?望舒,你助我上位,我保你一世青云路。我们只有彼此。”


    花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那株海棠上残存的花瓣被一阵晨风吹落,簌簌地落在青石地上。


    望舒垂下眼,看着太平攥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她伸出手,反握住了太平的手指。太平的手指冰凉,被她的掌心包裹住时微微颤了一下,随即攥得更紧了。


    “殿下,我答应你。”


    望舒站起身,将太平也拉了起来,没有松开手。“但殿下,如今陛下春秋正盛,远不到需要站队的时候。武承嗣和武三思斗得越凶,陛下越需要他们来平衡朝堂。殿下若是也急着跳进去争,那在陛下眼里,殿下就和他们一样了,不过是又一个觊觎皇位的晚辈。”


    她看着太平的眼睛,“不争,才是争。殿下不宜露出光芒与野心,就让那些男人去斗吧。让他们互相消耗,让他们把力气都花在内斗上。你只管做你的太平公主,只管做陛下最贴心的女儿。”


    太平眼中闪过一丝不甘,随即又恢复了她惯常的坦然,“难道我就这么什么都不做?”


    “不是什么都不做,是做真正有用的事。殿下不缺权势,不缺富贵。殿下缺的是民心,是威望。而这些,不是靠养几个门客、办几场诗会就能换来的,也不是靠往朝堂上塞人就能攒下的。它必须从实事中来。”


    望舒在她对面坐下,“在晋阳的时候,我开了钢铁坊和水泥坊,把流民和无地农户招募进来做工人,给他们发工钱、建宿舍、办工匠学堂。三年下来,晋阳府的财政收入翻了将近两倍,流民安置了上万人,那些工匠学堂里培养出来的年轻匠人,后来成了各地官营工坊的技术骨干。晋阳的百姓到现在还在念着我的好,逢年过节还有人给狄家祠堂上香。这些民心,不是靠赏赐和恩惠能买来的,是靠让百姓吃饱饭、赚到钱、有盼头。”


    太平深吸一口气,“我该做什么?”


    “从民生入手,从那些武承嗣和武三思根本不屑去做的事入手。”


    望舒的声音利落起来,“先以殿下的名义在洛阳郊外设一个流民安置坊,收拢因为战乱和饥荒流落到京畿的无地农户,给他们田地、种子、农具,让他们在安置坊里耕种。农闲时可以组织他们修水利、铺路桥,工钱由公主府出。一来稳住京畿周边的流民,二来这些人和他们的家人一辈子都会记得殿下的恩德。”


    “再在洛阳城郊设几个义学,专门招收贫寒人家的子弟入学。束脩全免,书本纸笔由公主府供给。每月考试一次,成绩最优异者由殿下亲自接见、亲自勉励。这些人现在只是贫寒子弟,但三年五年之后,他们就是参加科举的士子。他们的功名,就是殿下的功劳。”


    “洛阳城里的育幼堂和济养院大多废弃了,殿下可以拨一笔钱重修。收留孤寡老人和弃婴,交给可靠的僧尼管理。这件事不贵,但可以让全洛阳的人都看到殿下的善心。百姓心里有杆秤,谁能让他们安享晚年,他们就念谁的好。”


    她目光沉静地看着太平,“这些事,每一件都不起眼,每一件都与朝堂斗争无关。但殿下每做成一件,就是在自己的根基上多垒一层土。等这三件事做完,洛阳城里的百姓提起太平公主,不会只说她是陛下最宠爱的女儿,他们还会说太平公主殿下安置了无家可归的流民,殿下资助了上不起学的贫寒子弟,收留了被遗弃的老人和孤儿。那时候殿下再想做什么,身后便有民心可依、有名望可仗,而不是只靠陛下的宠爱。”


    望舒觉得先从这事开始吧,先做慈善,后面闲人多了,可以办工坊,给人前程富贵,一步步来。


    如果这事都做不好,其他的更不行,更会被人曲解。


    太平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她缓缓抬起头,伸手握住望舒的手,“望舒,你果然是我的福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波云诡谲(四) 这一集她看


    冯小宝送进宫去的那日, 太平派了张嬷嬷领了两个心腹侍女,将人从头到脚收拾得干净利落,用一顶青布小轿从公主府侧门抬了出去。


    次日, 冯小宝便奉旨入了白马寺,剃度、受戒、更名, 冯小宝从此在洛阳城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白马寺新任住持,薛怀义。


    又过了几日,太平进宫请安, 含元殿西暖阁里只有母女二人。


    武曌靠在凭几上, 面色比前些日子好看了许多,她见了太平,眼中便带了些旁的笑意,母女俩坐在一处说了些家常话,武曌没提怀义,太平也没提, 但婉儿私下里提到陛下近来常去白马寺礼佛, 太平便知道这事成了。


    太平出宫时,身后跟了两辆大车, 满载着武曌赏赐的珍宝绸缎。


    回到公主府, 太平让人把赏赐一一登记入库。张嬷嬷捧着账册在库房里清点了大半日, 回来时脸色却不太好看。“殿下,老奴今日顺道把府库清点了一番,发现有些东西对不上数。”


    “什么东西?”


    “殿下, 南海珍珠少了两斛,羊脂白玉镯少了一对,西域红蓝宝石短了三十余颗, 金器少了十几件,还有一尊陛下早年赏赐的紫檀观音像也不见了,加上其他的零碎玉器古玩,粗粗一算,至少值两三万两黄金。”


    太平霍地坐直了身子,“两三万两黄金?你再说一遍?”


    张嬷嬷点头,太平立刻命人把掌管库房钥匙的管事太监提来问话。那太监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说钥匙从未离身,库房的锁也完好无损,门窗都没有撬过的痕迹。他只是每隔几日进去巡视一圈,根本看不出少了什么,若不是今日张嬷嬷拿着账册一件一件对着查,他至今还蒙在鼓里。


    “锁没坏,门窗没撬,钥匙没丢。”太平冷笑一声,“所以这贼是从天上掉进去的,还是从地下钻出来的?”


    那太监不敢答话,只是磕头。


    太平让管家把府中所有下人都过一遍,也没少人,但这必定是出了家贼!


    两三万两黄金,足够她大办几次慈善了,一州的赋税一年才多少?


    太平将账册摔在案上,站起身来在花厅里走了几个来回,越走越气,“这是我母亲赏我的东西,是我的嫁妆,是我公主府的家底,就这么没了?”


    她越想越觉得窝火,公主府失窃,数额如此巨大,若不报官,日后传出去反而显得她心虚。


    况且,这些珍宝里有不少是御赐之物,每一件都在少府监有存档,万一流落到市面上被人认出来,追查下来发现是她府里丢的,她反倒说不清楚。


    太平次日便进宫去了。


    武曌听完女儿的哭诉,脸色比太平预想的更难看了几分。


    自己女儿被人欺负到了头上,公主府是什么地方?那是天家威仪的延伸,连公主府都敢偷,偷的还是御赐之物,这已经不只是偷窃了,这是藐视天子。


    “你放心,”武曌拍了拍女儿的手,语气里带着压都压不住的冷意,“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偷到朕的女儿头上。”


    婉儿奉命拟旨,措辞极为严厉:太平公主府遭窃,失窃珍宝价值数万两黄金,其中多件为御赐之物。着洛阳长史三日内破案,追回全部失物。若逾期未破,洛阳长史及主管治安的县尉一律革职查办。


    旨意一下,洛阳府衙里顿时炸了锅。


    洛阳长史姓周,四十出头,在任上干了三年,平日里处理的都是些市井斗殴、商户纠纷的小案子,连命案都没经手过几桩,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他接到圣旨时双手抖得几乎捧不住那一卷黄麻纸,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三日内破案,追回价值数万两黄金的失窃珍宝,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旨意上写得明明白白,逾期的后果也写得明明白白,革职查办。这四个字对于他这个小官来说,跟直接砍头也没什么区别了。


    他不敢怠慢,当即调集了全府上下的差役和法曹,分成十几路人马,有的去公主府勘查现场,有的去南市和北市暗访珍宝铺子,有的去城门口盘查近期出城的可疑人物,有的去各个客栈查问告假失踪的那几个下人。


    他自己则亲自带了两个得力文书,守在公主府里,对着张嬷嬷的账册一件一件地核对失物的清单,越核心头越凉,那上面的东西,随便拎出来一件,都够让他在牢里蹲到老死。


    整个洛阳城的基层官吏在这个秋日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金吾卫被紧急调动起来,配合洛阳府的差役在各处设卡盘查。


    坊正挨家挨户地询问近日有没有人见过可疑的珍宝交易,连南市上摆摊收旧货的贩子都被叫去问了话。洛阳城里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太平又去了秦府,她一身石榴红的胡服,腰间束着金带,发髻高挽,明艳凌厉的模样。


    她一进花厅便往软榻上一歪,端起望舒递来的茶盏猛灌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又是气愤又是委屈,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说说,这都叫什么事!”她把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我的嫁妆,我公主府的家底,就这么没了!两三万两黄金!我本来都算好了,流民安置坊和义学的第一批款项就从那批珍宝里出,挑几件值钱的变卖了,足够把摊子铺开。现在倒好,东西没了,我拿什么去办慈善?”


    望舒给她续了杯茶,“库里剩的那些不够吗?”


    “剩倒是剩了些,但变卖御赐之物总要有个名目,总不能大张旗鼓地说公主缺钱了要卖嫁妆吧?若是东西找回来,我正好可以借着母亲赏赐的名头把那些珍宝折现,对外只说是陛下恩准公主变卖私产以充慈善。如今东西一丢,我连这个由头都没了。”


    太平越说越气,手指在凭几上敲得咚咚响,“最可恨的是,那贼是内鬼。锁没坏,窗没撬,钥匙没丢,府里也没少人,那东西就像长了翅膀自己飞出去似的。张嬷嬷拿着账册一件一件对着查才发现,架子上的锦盒还在,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稻草!稻草!你见过这么嚣张的贼吗?”


    望舒听到塞稻草时,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轻拨了一下,这个案子,她上辈子好像见过。


    在某部电视剧里,哪一部来着?她皱起眉头,努力在记忆里翻找那些久远的画面。古装剧,破案,太平公主。


    她隐约记得那一集的剧情,太平公主府上遭窃,失窃的珍宝价值巨万,府中上下竟无人察觉。


    女皇限期三日破案,洛阳府衙的长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最后求到了一个能人头上。


    那个人是个什么官来着?好像是个不起眼的小吏,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却极擅断案,叫什么来着?


    “望舒?你在想什么?”太平见她神色微怔,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望舒回过神来,把那个名字从记忆的深处捞了出来。叫什么来着?苏烈?不对,苏无名,对,就是苏无名。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唐代小说,原来真有这么一个人物吗?


    望舒靠在凭几上,语气轻松下来,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殿下只需回去等着,三天之内,案子必破。珍宝一件不少,全须全尾地给你送回来。这是小事,别上火。”


    太平将信将疑地看着她,撇了撇嘴,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我母亲气得把洛阳长史以下管治安的全列上了革职名单,三天破不了案,他们的乌纱帽全得摘。你倒好,坐在这儿喝口茶就说案子能破,你比算命的还神。”


    望舒看着她,很是笃定,“大唐能人辈出,小小一桩失窃案,难不倒他们,你信我便是。”


    苏无名正在洛阳县廨后堂的偏房里吃一碗冷掉的汤饼,像他这样的小吏,累死累活,一辈子也没出头之日。


    如他的名字一样,快三十了,还是无名之辈。


    碗还没放下,门就被一脚踹开了。洛阳长史亲自站在门口,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苏无名面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汤饼碗搁在桌上,然后双手攥住他的肩膀,力道之大,差点把苏无名从椅子上拎起来。


    “苏无名!”长史的声音又沙又哑,嘴角因为上火长了一串燎泡,“本官的脑袋就交给你了!”


    他把圣旨往苏无名怀里一塞,然后颓然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涔涔的汗,“公主府的案子,失窃珍宝价值数万两黄金,陛下限三日破案,过了三日,我这乌纱帽连带这颗脑袋,就都不在脖子上了。满洛阳城的人我都筛了一遍,只有你能破这种案子。当年湖州出了人命,那么复杂的案子你都破了,这个案子你一定有办法。你只管破案,要人要钱要令牌,本官统统给你。本官这颗脑袋,就指望你了。”


    苏无名:?


    长官领功劳的时候不记得他,但是干活总是忘不了他的。


    苏无名坐在偏房里,面前摊着公主府库房的出入记录和失窃清单。


    他安静地坐着,把那份出入记录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记录上记载了近一年来所有进出库房的人员和时间,管钥匙的太监每隔三日进去巡查一次,每次不过盏茶功夫便出来了。除此之外,库房只有在收存新赏赐时才打开,每次都有张嬷嬷在场,多人在场,登记入册,锁门走人。


    从记录上看,库房的管理堪称滴水不漏,但东西确实丢了,不是一次丢的,是分批丢的,丢了至少大半年,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


    这说明偷东西的人并不急于销赃,他们极有耐心,等到下一次进入库房时再拿走另一批。这种手法需要满足三个条件,能自由进出库房、对库房内部了如指掌、在府外有安全的藏赃地点。


    苏无名把出入记录合上,闭上了眼睛,他在脑子里把公主府的地形过了一遍,如今满城搜捕,贼人必是慌乱的,必要找个由头转移赃物。


    三天之内破案,找出珍宝,而不是查人,先别管家贼外贼,先想想若是一屋子珍宝,贼人会怎么藏。


    如今严查,若是有土被挖动的痕迹,都会被掘地三尺。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门口。长史正焦躁地在院子里踱步,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问怎么样了。


    苏无名看着急得团团转的长史,皱起眉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长史一看他这表情,心里登时凉了半截,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声音都在发抖:“怎、怎么了?是不是案子太难?是不是线索断了?苏无名你别吓本官,本官这颗脑袋可全指望你了!”


    苏无名摇了摇头,面色凝重,语气沉痛:“大人,此案错综复杂,下官一时之间……也无从下手。”


    长史的脸刷地白了。


    “无从下手?你方才在偏房里坐了那么久,又是看记录又是闭眼想,想了半天你说无从下手?”


    长史的声音拔高了几个度,嘴角的燎泡被扯得生疼,死死攥着苏无名的袖子不放,“苏无名,你倒是给本官想个法子出来啊!”


    苏无名又叹了一口气,表情愈发沉重,像是被什么天大的难题压得喘不过气,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偏房,把门一关,坐在桌前,望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槐树发呆。


    长史在院子里急得跳脚,又不敢去踹门口,怕吵着苏无名想案子。


    他只好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转,转一会儿又停下来,朝偏房的方向张望两眼,嘴里念念有词,一边求神拜佛一边悔恨当初为什么要当这个倒霉的长史。


    就在这时,县廨门口传来一阵动静。守门的差役一路小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通报:“大人!狄尚书来了!”


    长史脚下一个趔趄,户部尚书狄望舒,那是入台阁的宰相,是陛下面前的红人,这样的人怎么会跑到洛阳县廨这种小地方来?


    他来不及多想,手忙脚乱地整了整官帽和衣襟,三步并作两步迎了出去。


    望舒正站在院子里打量着县廨那扇掉了漆的大门,身旁只带了两个随从,但一看就是武艺超群的练家子,穿的是便服,神态悠闲。


    “狄尚书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长史一揖到地,紧张得连额头上刚消下去的汗又冒了出来。


    望舒收回打量的目光,朝他点了点头,“周长史不必拘礼,公主府的案子本官听说了,陛下限期三日破案,今日是第几日了?”


    “第、第二日。”长史擦了一把汗,心里暗暗叫苦,这位狄尚书不会是来督战的吧?


    “破案有眉目了吗?”


    长史的脸抽搐了一下,既不敢说没有,又不敢撒谎说有,支支吾吾了半天,灵机一动,连忙道:“有眉目!有眉目!下官请了一位能人专门负责此案,此人就在偏房,下官这就去叫他!”


    他说完快步走到偏房门口,压低声音朝里面喊:“苏无名!出来!狄尚书要见你!”


    偏房的门开了,苏无名走出来,不紧不慢地朝望舒行了个礼,“下官苏无名,参见狄尚书。”


    长史连忙凑到望舒身边,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意,指着苏无名道:“狄尚书容禀,这位苏无名,乃是我洛阳县廨最得力的法曹佐吏!别看他年轻,断案如神,当年湖州那桩轰动一时的人命案便是他破的。此案关系重大,下官特意将他从法曹调来,委以此案全权,凡有疑难,只管找他!”


    望舒听着长史这番滔滔不绝的吹捧,嘴角微微一弯,目光落在苏无名身上。


    眼前这个年轻小吏身形清瘦,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袖口磨出了毛边,眉目清秀而神色沉静,站在长史身边。


    她开门见山地问道:“苏无名,此案你查了两日,可有头绪?”


    苏无名抬起头,目光坦然地对上她的视线,“回狄尚书,有头绪。”


    长史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他猛地转过头瞪着苏无名,方才在偏房里还跟他说“无从下手”,怎么宰相一来就成了“有头绪”了?


    “但不能说。”


    长史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脖子涨得通红,“苏无名!狄相问你怎么就不能说?你这是戏弄本官还是戏弄狄相?”


    他骂完苏无名,连忙转过身朝望舒拱手,脸上的怒容瞬间切换成谄媚的笑意,变脸之快堪称一绝,“狄相息怒!狄相息怒!这小子平日里就这样,说话说一半藏一半,办案的时候更是神神叨叨的,连下官都摸不透他的路数。不过他办案的本事是真的,绝非虚言!湖州那桩案子就是他破的,还有前年那桩连环盗窃案,也是他——”


    “无妨。”


    望舒摆了摆手,打断了长史的连珠炮。她没有被苏无名的拒绝冒犯,毕竟是她无聊想来看破案现场版。


    “我这两日正好不忙,太平公主与我闺中密友,此事我过来看看,你们办你们的,不必管我。”


    苏无名此时道,“能见狄相,三生有幸,我从小就仰慕狄相。”


    望舒正要端起茶盏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眉梢微微挑起。


    “你多大?”


    “下官今年二十有七。”


    望舒似笑非笑,“本官今年二十有四。你比我大三岁,你从小仰慕我?”


    院子里安静了,长史站在旁边,看看苏无名又看看望舒,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嘴唇动了动想打圆场又不知该说什么。


    苏无名垂下眼帘,似乎有些窘迫,但很快又重新抬起头来,迎上望舒的视线,他眼中很亮,“尚书容禀,当年尚书六岁诗才便传天下,十六中状元,天下文人便争相抄写尚书的文章。下官祖籍太原,尚书十六岁在晋阳建钢铁坊、水泥坊的时候,下官十八岁,正在太原府学读书。当时太原的学子们都在传抄尚书写的工坊章程,下官也抄了一份,至今还留着。”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尚书在金陵用火药大破叛军的时候,下官在洛阳,洛阳城里的百姓敲锣打鼓地传捷报,说狄阁老的女儿是天上文曲星下凡。来俊臣严刑酷法,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唯有尚书一人敢站出来指着来俊臣的鼻子数其罪状。”


    “下官确实比尚书年长三岁,但尚书名满天下的时候,下官还是太原府学里一个无名书生。尚书拜相入阁的时候,下官也只是一个小吏。从下官还是一个无名之辈的时候起,尚书便是下官心中最钦佩的人。”


    狄望舒点点头,成吧,她确实成名得早,少年得志。


    苏无名对身边长史道,“大人,请调一队便衣差役,明日随下官去北邙山。”


    长史一脸茫然,“去北邙山做什么?那珍宝又不会自己长脚跑到山上去。”


    “珍宝不会,人会。”


    次日天色灰蒙蒙的,北邙山上空无一人,苏无名带着十几个便衣差役,分散在山道两旁的树林里,已经蹲守了大半个时辰。他穿着便服站在一处不起眼的山坡上。


    一个时辰后,山道尽头出现了一队人。十几个胡人装束的男子,披麻戴孝,哭哭啼啼地朝山腰走去。


    为首的捧着灵位,后面的抬着一口黑漆棺材,再往后几个一边走一边抹眼泪,哭声倒是响亮,只是那哭声干嚎的成分多,真正悲伤的成分少,听着总觉得哪里别扭。


    苏无名眯起了眼睛。


    他带着两个差役远远跟了上去。


    那队胡人在山腰一处僻静的地方停了下来,挖了坟埋了棺材,摆上祭品,哭了一阵,烧了纸钱,然后便收了摊子准备下山。


    苏无名在远处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注意到那几个胡人哭完之后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他没有犹豫,让差役们一拥而上,当场将那十几个胡人按倒在地。


    把棺材挖出来,打开棺材一看,里面哪是什么逝者,满满当当塞的全是锦盒,正是公主府失窃的珍宝。


    南海珍珠、羊脂白玉、西域宝石、紫檀观音像,一件不少,全用稻草裹着,整整齐齐地码在棺材里。


    消息传回县廨时,长史正在后堂里对着墙角的神龛烧香磕头。


    他这三天来每天都要磕上几十个头,祈求满天神佛保佑苏无名破案。


    听说东西找到了,他愣了好一会儿,咧着嘴笑了半天。


    案子破了的消息传到秦府,望舒放下手里的账册便来了兴致,昨日还在查,今天就找到了?


    她过去看看,长史迎出来,望舒摆了摆手,“案子破了,本官顺道来看看,不必拘礼。”


    长史连声应是,弓着腰把她引到后堂,已经全部清点出来,珍宝一件件摆在白布铺好的桌案上,在日光下泛着华美的光泽。望舒拿起一只羊脂玉镯子对着光看了看,又对着清单核对了一番,确认一件不少,点了点头。


    “办得不错。”她将清单还给长史,环顾了一圈,“破案的人呢?苏无名何在?”


    长史连忙朝偏房喊了一声,苏无名忙出来见礼。


    “苏无名,你不去勘查现场,不去审问嫌犯,就在偏房里坐了一天,然后直奔北邙山抓人?”


    她昨天来这,可没见这人出去查案。


    苏无名道,“此案的关键不在库房,而在人心。盗贼能在半年内分批盗走珍宝而不被发现,说明他们并没有销赃,出城又查得严,他们舍不得公主府这财库,便一直守着洛阳偷。但圣旨一下,限期三日破案,全城风声鹤唳,盗贼必然害怕赃物被搜出。这种情况下,他们藏不下去,扮成送葬队伍出城,是最有可能的,这样墓碑土丘还能做标记,否则过了半年,山里哪个位置,谁也不知道。”


    望舒离开时,长史一路送到巷口,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才直起腰来,长出一口气,转头对苏无名说,“你小子,祖坟冒青烟了,狄尚书亲自说为你请功,你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苏无名也很激动,他以后也是有关系的人了吗?这么容易就可以上位了吗?


    这还是大唐吗?


    哦,这还是大周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波云诡谲(五) 望舒看着自


    望舒正在值房里听姚崇汇报明州港运银船的班次调整, 宋璟手里拿着一份银行章程的修改草案,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等她批完运银船的事便递上去。


    小六从秦府一路跑过来, 跑得太急,在户部衙门口差点被门槛绊倒。他气喘吁吁地冲进值房, 也顾不上姚崇和宋璟都在场,压着嗓子说了句:“大人,宫里来人了,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望舒放下手里的笔, 这么晚了?她站起身来, 对姚崇和宋璟说了句“你们先议”,便往外走。


    走出户部大门时天色已经暗透了,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


    她看见秦昀站在马车旁边,身上还穿着白日里当值的武官常服,显然是从右威卫衙门直接赶过来的。


    他觉得这事有些不对,心里不安, “望舒, 我送你去。”


    望舒点了点头,上了马车。秦昀翻身上马, 带着几个亲随护卫在马车两侧, 一行人朝宫城方向去。


    车厢里望舒靠着车壁, 想着最近发生的事,没有哪一桩值得陛下连夜召见。


    她心里生出不太好的预感,这种预感来得毫无由头, 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气闷。


    最近明明很是平静,耳边听到的都是花团锦簇。


    到了宫门口, 秦昀翻身下马,替她掀开车帘。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低声道:“我在宫门口等你。”


    “嗯,没事的。”


    望舒跟着传旨的内侍穿过长长的宫道,含元殿西暖阁里灯火通明,武曌坐在御案后面,面前的案上摊着几封书信,暖阁里只有婉儿侍立在侧,神色凝重。


    “臣狄望舒参见陛下。”


    “望舒,过来。”武曌朝她招了招手,指了指案前的位置,“坐。”


    望舒依言坐下,目光落在案上那几封书信上。信封是普通的桑皮纸,没有任何标识,封口已被拆开。


    武曌没有再说话,将其中一封信推到望舒面前,示意她自己看。


    望舒抽出信纸展开,只扫了一眼,浑身的血便像是被抽空了一瞬。


    那上面是她的笔迹,不只是拙劣的模仿,与她日常书写一般无二的笔迹,连习惯性的回锋都分毫不差。


    信的内容更是让她头皮发麻,抬头是吐蕃大论论钦陵的尊号,正文以极隐晦的措辞提及了大周在陇右和安西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以及入秋后的换防计划,末尾缀了一句“待事成之后,当如约而行”,落款处赫然盖着她的私印——


    那枚她平日用于户部密折的麒麟钮小印,印文清晰,绝非伪造。


    她手指冰凉地翻到第二封,是边防图的备份副本,标注了陇右各折冲府的位置、兵力数目、烽燧分布,甚至还有军械库的具体坐标。


    绘制之详尽,非兵部核心官员不能经手。第三封更让她几乎握不住纸,那是一封尚未发出的底稿,内容是她向论钦陵索取报酬,称自己已为吐蕃提供了足够的军情,事成之后当如何,仿佛这笔卖国交易理所当然。


    望舒的脸色苍白如纸,她霍然起身,退后两步,撩袍跪倒在御案前,“陛下,这绝不是臣写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武曌从御案后站起身来,绕过案桌走到她面前,亲手拉住了她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搀了起来。


    “朕知道。”武曌将她按回座位上,语气平静,“朕若是信了这些破纸,怎会喊你进来细说。”


    望舒抬起头,对上武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武曌将案上那几封信收拢到一边,然后重新坐回御案后面,


    “这些信是金吾卫从驿站地道里翻出来的,这几日为了太平的案子,金吾卫在城里掘地三尺地搜,连驿站的地道都没放过。结果太平的珍宝没找着,倒是翻出了这些东西。”


    她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摞书信,“压在驿丞值房的地砖下面,藏得极隐秘。若不是这次把地砖一块块撬开了搜,恐怕再过十年也不会有人发现。”


    “还有这些。”武曌又从案角抽出另外几封信,推到她面前,“仗还没打,就已经写好了。”


    她看了这些信,里头有礼部的所书的奏折,大概是说,“狄望舒掌户部,深知国库虚实,又得陛下信重,若其通敌,则大周根基动摇。臣请陛下即刻收其印信,下狱严审,以正朝纲。”


    这封底稿的用纸是礼部衙门的公函纸,旁边还压着一行极小的墨批:待武懿宗战败消息传回洛阳,同日发出。


    望舒看着那行墨批,觉得指尖的冷意一路爬到了心底。


    她当然知道武懿宗会败,她知道那段历史的结局,武懿宗率二十万大军出征,一箭未发便望风而逃,被契丹骑兵吓得骑猪狂奔,成为千古笑柄。


    但这件事此刻还没有发生,武懿宗的大军才刚出发不久,前线还没有传回任何消息。


    而这几封信的策划者,却已经把“武懿宗战败”当成了板上钉钉的前提,并且早在这个前提发生之前,就把所有的后手都准备好了。


    一旦武懿宗兵败,这些书信便会在朝堂上掀起滔天巨浪。到那时候,武曌就算想保她,面对铁证如山的“亲笔信”和满朝文武的弹劾,也会被逼得不得不动她。


    哪怕就算最后查出是诬陷,她在诏狱里待上几个月,再出来的时候,户部已经换了主人,银行已经改了章程,她辛辛苦苦经营的一切都会被连根拔起。


    “有人要在除掉你的同时,把武懿宗战败的锅也扣在你头上。”


    武曌的声音冷了下来,“里通外国,导致前线失利,这个罪名足够让朕抄你满门。而武懿宗战败,有了你这只替罪羊,他就可以全身而退。”


    “他们用的还是礼部的纸,武承嗣再蠢也不会提前用自己的纸与人写,这是在挑事,要挑起你与承嗣的战火。”


    望舒觉得,这么蠢极有可能是武承嗣干的,她对这人非常有偏见。


    她深吸一口气,但陛下说的确实有道理,造这个信估计是为了她父查清后,她复起后,将这事扣在武承嗣身上。


    一环接一环,只是没想到,出了太平府被盗窃的事,被提前翻了出来。


    太平果然是她的福星。


    不然等武懿宗那边出事,出征前她与武承嗣那么争执,这锅真有可能盖她头上,而且确实是户部的核心资料被盗,她确实得担责。


    还有她的私印。


    她将那几封底稿重新整理好,放回案上,然后抬起头,目光重新恢复了惯常的清明与笃定。


    “陛下,”她的声音平稳,“此人能拿到边防图,能拿到兵部的换防计划,能伪造臣的私印,还能在驿站地道里提前藏好这些书信,幕后之人必定是朝中重臣。”


    武曌靠在凭几上,眼底是沉沉的杀意。“兵部、礼部、驿丞,至少三处都安插了他的人。能同时在朕的眼皮底下做到这些的,满朝数不出几个来。望舒,这个人是冲你来的,也是冲朕来的。今日栽赃陷害的是你,他日他们同样能用栽赃来逼朕退位。”


    武曌将案上的书信收进紫檀木匣中,“这些信,朕先留着。”


    武曌合上匣盖,“既然他们能把信藏在地道里,就说明驿站里有他们的人。你不要惊动任何人,笔迹、私印、边防图的来源、驿站的交接记录,朕给你一道密旨,需要用谁,直接调人,查明事情来龙去脉,朕要知道,他们还酝酿什么阴谋。”


    望舒起身拱手:“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落在武曌面前的舆图上。朔州的位置被朱笔圈了一个醒目的红圈,旁边压着武懿宗洋洋洒洒的请安折子。


    她沉默了片刻,还是开了口。“陛下,臣还有一言。”


    武曌抬眼看她,“说。”


    “二十万兵马不是儿戏。”望舒的声音沉静而笃定,“武懿宗不通兵法,到了朔州五日按兵不动,不知该往哪里走。如今他大军驻扎的位置、兵力分布、粮草储备,突厥的斥候恐怕比他自己的斥候摸得还清楚。他越是急于立功,越容易露出破绽。臣敢问陛下,若突厥趁他冒进之时设伏,二十万人能回来多少?”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婉儿的笔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望舒继续说道:“臣与武承嗣有隙,满朝皆知,臣今日说这番话,不是为了争权,臣管着户部,这二十万人的粮草军饷,都是从天下百姓的赋税里克扣出来的。臣不忍心看着这些钱粮白白填进一个无底洞里,一将无能害死三军,不忍心看着那二十万将士送命。”


    武曌没有动怒,靠在凭几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沙哑。“你以为朕不知道他是草包?”


    武曌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舆图上朔州的那个红圈上。她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的犹豫已经不见了。


    “婉儿,拟旨。八百里加急,召武懿宗即刻回京。北征主帅由娄师德接任,张仁愿副之,所有兵马归娄师德节制。”


    婉儿提笔蘸墨,旨意拟好,武曌亲自验过,加盖玉玺,交由内侍连夜发出。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武曌靠在凭几上,像是承认了什么她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实。她望着烛火出神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向望舒。


    “望舒,你说得对,社稷安危,重于颜面。武家的面子,不值那二十万条人命。”


    她摆了摆手,示意望舒可以退下了。


    望舒走出含元殿时,夜风迎面扑来,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她回头看了一眼暖阁里透出的灯火,转身朝宫门走去。秦昀还在等她,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望舒走出含元殿时,夜风迎面扑来,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她回头看了一眼暖阁里透出的灯火,转身朝宫门走去。


    穿过长长的宫道,远远便看见宫门口那盏灯笼还亮着。秦昀站在马车旁边,笔直如松,目光一直盯着宫门的方向。


    直到看见她的身影从宫道尽头走来,他握刀的手才松了几分,大步迎上前去。


    “怎么这么久?”


    望舒摇了摇头,“回去再说。”


    秦昀没有再问,替她掀开车帘,等她上了车,自己翻身上马,带着亲随护卫在马车两侧。


    马蹄声在深夜寂静的街巷里格外清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地朝秦府的方向驶去。


    回到府中,屏退左右,卧房里只剩下两个人时,望舒才将那几封书信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她说得很平静,但秦昀听着听着,脸色便沉了下来。


    “伪造你的私印、你的笔迹,勾结吐蕃,还跟边防图挂上了钩,这是要灭你满门的局。”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音底下压着滔天怒意,“若不是这次翻出来,等武懿宗在前线出了事,这些信再被人无意中发现,你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武家若想找回面子,推卸责任,必然会咬死狄望舒,把锅全部甩给她。


    “所以太平是我的福星。”望舒靠在软榻上,“她的家贼偷了她的嫁妆,金吾卫掘地三尺找珍宝,结果把驿站地砖下的东西翻出来了。这些人设计,一环扣一环,偏偏在最不可能的一环上断了。”


    人连事后查清,把锅甩给武承嗣都想好了,礼部的人必会皆上书,这人把书信提前写好,如果那时真的发生了,她必会与武承嗣不死不休。


    在贼人的谋划中,她与武承嗣必定要死一个,最好双死。


    秦昀正气着呢,“你别打岔,现在说的是有人要灭你的满门,不光是你,是你们狄家上下几百口人,连带着我秦家也要一起抄。谁干的,你心里有数了吗?”


    “还在查,笔迹、私印、边防图、驿站交接记录,陛下给了我密旨,让我暗中查办。”她说着又看了秦昀一眼,“这件事暂时不能惊动太多人,我需要你帮我。”


    秦昀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刀山火海,我都在你前面。”


    次日清晨,望舒用过早饭后便出了门,她让马车直接驶向了洛阳县廨。


    守门的差役远远看见马车驶来,认出是昨日来过的那位宰相大人,连忙跑进去通报。洛阳长史一路小跑着迎出来,还没来得及弯腰行礼,望舒便摆了摆手。


    “不必拘礼,本官来找苏无名。”


    长史愣了一下,连忙转身朝偏房的方向喊了一声。苏无名从偏房里出来,看见望舒站在院子里,微微怔了怔,走上前来行礼。


    “苏无名,本官身边缺一个属官,你愿意跟我走吗?”


    苏无名抬起头,还有这种一步登天的好事,先别管大人想干什么,他先抱上大腿再说,他深深一揖到底。“下官愿意。”


    长史站在一旁,看看苏无名又看看望舒,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苏无名要是上去了,他也多了层人脉。


    宰相亲自来他这破县廨里挑人,这是多大的体面。他连忙上前凑了两句热闹,又亲自送两人出了巷口,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才乐颠颠地回衙门去了。


    望舒带着苏无名直接去了大理寺。


    苏无名安静地坐在她对面,一路上没有多问一句,主要是宰相大人脸色不好,怎么一夜之间,跟变了个人似的。


    大理寺的偏厅里光线昏暗,望舒让人把前几日从北邙山抓回来的那十几个胡人押上来。


    案子虽已移交给大理寺审理,但望舒手里有武曌的密旨,大理寺卿亲自将案卷调了出来,又命人将几个领头的胡人押到偏厅供她讯问。


    望舒坐在主位上,苏无名侍立在她身侧,手里拿着笔墨,准备记录口供。


    为首的胡人是个四十出头的壮汉,满脸络腮胡,被押进来时手脚上的镣铐哗啦作响。他跪在堂下,低着头,目光躲闪,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


    望舒没有绕弯子,开口便直刺要害。


    “你们在公主府的内应是谁?”


    络腮胡愣了一下,连忙摇头说没有内应,是他们自己翻墙进去的。


    望舒哼了一声,“你们在公主府偷了大半年,锁没坏,窗没撬,钥匙没丢,每次进出都把锦盒里的东西换成稻草,连入库记录都看不出破绽。你们若是有翻墙撬锁的本事,何必费这么多周折?”


    络腮胡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他还想狡辩,但对上望舒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干脆不说话,望舒见他油盐不进,继续说道,“你们内应是公主府的一个管事太监,姓刘,在公主府待了十几年,专管库房的钥匙。你们应该有他的罪证,捏住了把柄,还欠了不少钱,让他帮你们偷东西抵债。每次他趁巡视库房的时候,把珍宝藏在袖子里带出来,交给你们的人。再把空盒子用稻草填上,原样放回去。钥匙是他偷配的,库房的巡查也是他提前通风报信,所以你们每次都能避开巡逻。”


    “你们的主子是谁?”


    络腮胡见她将姓刘的说出来,这条线上瞒不住了,就道,“大人,小的们只是偷东西,没有主子。我们就是一群亡命之徒,看公主府富贵,就动了贪念。”


    望舒冷眼看他,“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用刑!”


    火盆里烧着炭,火光将墙上挂着的铁镣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焦糊混杂的气味,分不清是来自那些刑具还是来自之前留在这里的人。


    望舒坐在刑房一侧的木椅上,苏无名侍立在旁,望舒的身体微微后靠,她在等。


    审讯这种事,急不得。


    审讯是心理博弈,是疲劳战术,但归根结底都是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


    “本官再问你一遍。”望舒声音在这幽暗封闭的刑房里格外清晰,“你们主子的名字,说出来,本官保你这条命。”


    络腮胡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他歪着头看着望舒,目光里带了几分嘲弄。他犯的是死罪,偷公主府的珍宝是死,替人收集军情也是死,横竖都是死,说与不说没什么分别。


    “要杀就杀,少废话。”


    狱丞上前一步,扬手便是一个耳光扇在他脸上。这一巴掌力道十足,络腮胡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


    他慢慢把头转回来,舔了舔嘴角的血,反而笑了一声。


    “就这?”


    望舒气笑了,“上刑!”


    络腮胡跪在刑房正中的青石地面上,双手被铁链吊在刑架横梁上,肩膀被拉扯得微微脱臼,脸上的汗水顺着胡须往下淌。他身后的几个同伙被铁链拴在墙角的铁环上,有的垂着头,有的闭着眼,有的在低声念叨着什么,听着像是胡人的祈祷经文。


    狱丞站在火盆旁,手里的烙铁翻了个面。烙铁头在炭火里烧了快一炷香的工夫,已经从暗红变成了亮橘色,热气蒸腾得火光都在扭曲。


    他看了望舒一眼,望舒微微点了下头。狱丞将烙铁从火盆里抽出来,走到络腮胡面前,将烙铁停在离他面颊不到两寸的地方。


    热气灼得络腮胡本能地往后仰头,铁链哗啦作响,他咬着牙,嘴唇抿成一条线,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你们的上线是谁?”狱丞问道。


    络腮胡咬着牙,嘴唇抿成一条线。


    烙铁按上了他的肩胛骨。


    皮肉烧焦的滋滋声混着白烟腾起来,焦臭的气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刑房。


    络腮胡惨嚎了一声,浑身痉挛,铁链被他挣得哗啦乱响,整个人几乎要从刑架上滑下去。


    “你们的主子是谁?谁派你们来洛阳的?”


    络腮胡喘着粗气,咬着牙,还是不说话。狱丞又问了两遍,他依旧不开口,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狱丞,又越过狱丞瞪着坐在木椅上的望舒。


    狱丞将烙铁重新塞进火盆里,转身从墙上取下了皮鞭。


    那皮鞭是三股牛皮绞成的,鞭梢浸过盐水,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


    他抡起鞭子抽下去,一鞭接着一鞭,刑房里只有鞭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和络腮胡压抑不住的闷哼。


    他咬得嘴唇都破了,血顺着嘴角流下来,就是不开口。


    望舒摆了摆手,狱丞停了鞭子。


    她站起身来,走到络腮胡面前。


    他跪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着,肩上的烙伤还在冒着细烟。


    他仰着头看她,目光里是亡命之徒特有的凶狠,像是在说你尽管打,打死我也不会说。


    望舒没有被他这副硬骨头吓退。


    她低头看着他,“你不开口,本官也不急。本官有的是时间。你们每个人都会被分开审,他不会替你们扛,你也不会替他扛。”


    她转过头,目光扫过墙角那几个缩成一团的胡人,又转回来看着络腮胡,“你不说,他们也会说。等他们先说了,你就没用了。没用的人,大理寺一般怎么处置来着?”


    她最后一句话是问狱丞的。


    狱丞心领神会,将皮鞭往刑架上一挂,向她拱了拱手,又冷眼看向这几个胡人,“回大人,按律,通敌叛国者凌迟,从犯绞。若肯招供首恶,可按自首减等。”


    络腮胡的脸色变了变。他身后墙角的几个胡人听到这段对话,本就恐惧的表情更加绷不住了。


    一个年纪较轻的胡人缩在角落里,两只眼睛一直盯着地上那摊从络腮胡肩上淌下来的血,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另一个左脸上有刀疤的胡人闭着眼睛,嘴里念经念得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抖。


    望舒将这些细微的变化都看在眼里,她转身走回木椅前坐下,没有再问络腮胡一句话。


    络腮胡身后跪着的几个胡人已经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了。


    他们被铁链拴着,不能说话,但目光里的恐慌是藏不住的。


    望舒看在眼里,“若是抵死不招,大理寺有的是办法撬开嘴,你们自己掂量。”


    狱丞配合地将火盆里的烙铁翻了个面,烙铁在炭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火星溅起来,落在地上又迅速熄灭。


    那个年纪较轻的胡人最先撑不住了。他跪在最后面,抖得厉害,铁链被他抖得哗啦作响。


    他膝行着往前挪了几步,声音发颤:“大人!我招!我说!我说——”


    络腮胡猛地回头,厉声喝道:“你敢!”


    年轻胡人被他一喝,又缩了回去,但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已经压过了对同伙的忌惮。望舒看了狱丞一眼,狱丞心领神会,上前将络腮胡拖到一旁,用布条勒住了他的嘴,然后将那个年轻胡人拖到了前面。


    “你说。”望舒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闲话家常,“说清楚了,本官替你减罪。说漏了,你便与那烙铁做伴。”


    年轻胡人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厉害,话说得断断续续,但意思渐渐清晰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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