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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权倾朝野了吗?[武周]》古代言情小说_秦方方方方

    第76章 风起云涌(六) 望舒看着倭


    入夜, 来不及到第二天,来俊臣站在含元殿西暖阁的门口,整了整衣冠。


    他手里捧着一叠供状, 最上面那份的墨迹还是新的,是今天从推事院送来的。他已经反复核过了, 这份供状上的人名、官职、往来细节都一一对应,涉及七名在职官员,最高的是狄仁杰。这个名字的分量,足够让他在武曌面前扳回在东宫丢掉的所有分数。


    他深吸一口气, 迈步走进暖阁。


    武曌正坐在凭几前批折子, 婉儿帮她整理。来俊臣进来的时候,她连头都没有抬。


    “陛下,”来俊臣在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将供状呈过头顶,“臣奉旨审理宗室谋逆案,连日审讯, 又有新进展。鲁王府幕僚供出同党数人, 其中包括宰相狄仁杰。据供状所录,狄仁杰与鲁王李灵夔有旧, 鲁王在京时曾多次宴请狄仁杰, 席间议论朝政, 语涉怨望。另有鲁王府门客指认,狄仁杰曾受托为鲁王门客在刑部疏通关节、减免罪责。臣已将相关供状整理成卷,请陛下御览。”


    他将供状放在武曌面前的案上, 然后退后一步,垂下眼,姿态恭谨。


    武曌放下朱笔, 拿起那份供状,翻开第一页。婉儿的目光微微一闪,指尖微微发凉。


    武曌将供状合上,放在案上,对内侍宫人摆手,“都下去。”


    婉儿躬身行礼,带着满殿的宫人无声地退出了暖阁。殿门在身后合拢,暖阁中只剩下武曌和来俊臣两个人。


    武曌站起来,拿起那份供状,猛地将供状拍在案上,声音震得来俊臣的肩膀陡然一缩。


    “来俊臣,朕让你查案,是让你查逆案,不是让你专门离间朕的人。狄仁杰是什么人,朕比你清楚。他救过多少条命,得罪过多少权贵,先帝在时他就敢指着宰相的鼻子弹劾。你说他跟鲁王有旧——大唐的官场上谁跟谁没有旧?来俊臣,你简直该死!”


    她一直在等裴炎的名字,那老家伙滑不溜手,这来俊臣脑子也不开窍!


    她一年前确实对狄仁杰向李治表忠心不满,也乐得给他教训,但狄望舒前几日送上的的规划细表,让她看到了前路盛世,这个时候就动不得狄仁杰。


    尤其是造反这种事!


    狄仁杰门生也多,都是可用之人,姚崇一人顶多少人?


    其他的李唐臣子查也就查了,本来也不干净,正好给她腾出位子。


    但她的人实在不多,少一个都心疼,安金藏的事她心里还堵着呢!


    狄仁杰必须站她这边,而她也拿准了狄仁杰的性格,他不可能反她,他是个能用政治解决,决不上刀兵的人,他不会让天下陷入乱世水火。


    但其他人不是,给他们机会,他们巴不得掀起狂风巨浪,只恨李唐宗室兵马少了,反不动。


    他们才不管百姓会死多少,他们只在乎自家的利益与权力。


    来俊臣的天灵盖都麻了,他从未见过武曌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陛下息怒!臣万死!”


    他的声音在发抖,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狄仁杰不是别人,他是宰相,是狄望舒的父亲,而狄望舒是武曌一手提拔起来的户部侍郎,是现在朝堂上最受信任的年轻人。


    动狄仁杰,就是在动狄望舒。这父女俩不管是谁,都不是从六品的他可以得罪的。


    “臣愚钝!臣办案心切,急于求成,竟被这些贼臣的攀咬之词所惑,未曾详加甄别便将供状呈上,险些误伤忠良。臣这就回去重新审理,将那些攀咬狄公的贼人严加惩处,绝不姑息!”


    武曌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目光中的杀意渐渐敛去,这把刀虽然偶尔会砍偏,但只要握刀的手稳,刀还是好刀。她还需要这把刀,至少现在还需要。


    “这案子就查到这。”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李冲已死,韩王、霍王、鲁王已伏诛,骨干党羽也已清除殆尽。再查下去,不过是多杀几个无关紧要的人。结案吧。”


    来俊臣如蒙大赦,额头在金砖上叩了三下。“臣遵旨!臣这就去办!”


    他站起身来,后退三步,然后转身快步退出暖阁。出了殿门,被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来俊臣退出暖阁后,武曌独自在凭几前坐了片刻。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粉墙上,纹丝不动。她抬起头,朝殿外唤了一声:“来人。”


    婉儿应声而入。


    “传狄仁杰。”


    婉儿躬身领命,便往狄府去,望舒这几天怕出事,便来了狄府住,见婉儿来了,快步迎上去,压低声音问:“陛下传我父亲了?”


    婉儿点头,伸出手臂,拦在望舒面前。“陛下只让狄阁老一人去。”


    望舒停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婉儿,可有要事?”


    婉儿笑了笑,“放心吧,没事。”


    望舒得了准信才放心下来。


    婉儿带狄仁杰入宫,暖阁中只剩下武曌和狄仁杰两个人。


    武曌靠在凭几上,打量着这个站在她面前的男人,“狄怀英。”


    武曌声音带着冷意,“你还真是爱当好人,什么都敢掺和,什么人都敢救。鲁王的事你沾了,韩王的案子你也敢在大理寺按下几份供状。你以为朕不知道?你是真不怕朕杀了你?”


    狄仁杰垂下眼,殿中安静得只剩夜风穿过回廊的低吟。


    “陛下要杀臣,一道旨意就够了。臣今日还能站在这里,是因为陛下本就不想杀臣。”


    武曌冷眼看他,她确实不能失去狄仁杰,他是她的定国柱石,连安金藏都偏向李唐,更别说其他人。


    她没了狄仁杰,只能用武家人,先不说旧怨,他们有多废物,别人不知,她还能不知道吗?


    一点胸襟都没有,给武三思一个秦昀,他生怕人抢他功劳了,一等功放最后面写,是有脑子的干得出来的吗?


    饭喂嘴里都不知道怎么吃,武三思这德性放她武家人里居然是优秀的了。


    其他的废到她都没眼看,一边丢人一边扶,还烂泥扶不上墙!


    “陛下,臣得罪过您,如今也效忠您。二十多年了,您是君,臣是臣,但臣斗胆说一句——”


    他顿了顿,“臣大概是这朝堂上,为数不多的,既不怕您,也不恨您的人。”


    武曌没有发怒,也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狄仁杰没有回避那道目光。


    他挺直了腰背,“臣不怕您,是因为臣知道您不会杀一个只做事,不争权的人。臣知道您比所有人都更懂这个天下该怎么管,您减了春税,开了科举,让寒门子弟有了出头的路。您搬到了洛阳,让长安的百姓喘了口气。这些事,臣看在眼里,心里有数。所以臣愿意替您做事,不是为了李家,武家,是为了这个天下。”


    他往前走了半步,“但陛下,如今天下已经是您的了。李冲死了,韩王、霍王、鲁王都死了。宗室里有反心的,要么死了,要么关在天牢里,要么迁到洛阳形同软禁。陛下已经把李唐的根都挖了,为什么还要继续往下挖?您难道看不出来吗?那些被来俊臣抓进推事院的人,十有八九都是屈打成招。他们的供状上写满了‘同党’‘密谋’‘怨望’,可那些都是打出来的,骗出来的。陛下,再查下去,就不是平叛了,是滥杀。”


    武曌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狄仁杰知道她听懂了他的意思,他把最后的话说了出来。“百姓不管龙椅上坐的是李还是武,他们只在乎碗里有没有饭,夜里能不能安睡。您的春税减免让他们碗里多了饭,他们在田埂上说起您的时候,说的是‘新皇帝是好人’。这些民心,是您用实打实的政令换来的,不是用刀砍出来的。可若是推事院再这么查下去,杀的人越来越多,牵连越来越广,这个好字就会被怕字取代。到那时候,民心就不是您的了。”


    他抬起头,看着武曌的眼睛。“只要百姓无反心,天下就不会乱。只要天下不乱,就没有人能动摇陛下的权柄。您的权柄在洛阳南市的粮价里,在洛水码头的漕船上,在各道州县贴满告示的城门口,在千千万万刚吃上饱饭的百姓心里。这些,才是谁也夺不走的根基。”


    暖阁中又陷入了沉默。


    武曌想起很多年前,先帝还在的时候,狄仁杰就在朝堂上直言敢谏。那时候她坐在帘子后面,觉得这个人不识时务,却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每句话都打在要害上。如今这个递折子的人就站在她面前,鬓发已经花白,但他的脊背还是和当年一样直。


    武曌知道他说得对,她当然知道推事院里屈死了不少无辜的人。她从来不是傻子,她只是需要这场清洗。


    可清洗到了这个地步,宗室的根基已经挖了,兵权已经收了,封地已经没了,再杀下去确实只会杀到自己身上。


    来俊臣这把刀太利,利到开始割她的肉了,安金藏那一刀是个警告,狄仁杰这番话也是个警告。


    她可以不在乎来俊臣的命,也可以不在乎那些屈死的人的命,但她不能不在乎安金藏和狄仁杰的命,因为他们是她为数不多的,信得过的人。


    她挥了挥手,声音里褪去了方才的冷意,只余下淡淡的疲倦。“阁老退下吧。”


    次日清晨,含元殿早朝。百官分列,鸦雀无声。来俊臣站在御史班的末位,面色恭谨,姿态端正,从外表看绝不像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酷吏。


    武曌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满殿文武,然后朝婉儿微微颔首。婉儿展开一卷明黄麻纸诏书,清亮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神皇诏曰:博州逆案,首恶李冲、李元嘉、李元轨、李灵夔皆已伏诛,骨干党羽已清。朕承天命,以仁治国,不以杀戮为功。自即日起,宗室谋逆案结案。推事院未决之案,一律发还大理寺依律复核。在押诸犯,罪证不足者,取保候审,不得滥刑。各道州县,凡因逆案牵连被收押者,由刑部派员逐案复核,毋枉毋纵。钦此。”


    几个老臣当场便跪了下去,花白的头颅低垂在金砖上,肩膀微微颤抖,喉头滚动着压抑了太久的哽咽。


    推事院的铁门终于要关了,那些还活着的人,有救了。


    站在户部队列里的望舒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宰相班列的狄仁杰身上。


    有个过于能耐的爹,她好像不用自己救父了,不过按照历史走向,她爹不应该是被来俊臣冤枉,然后被贬去彭泽当县令几年?


    她以为能等来一场风暴,结果发现自己被天气预报耍了。


    东瀛勘察船队回到了洛阳。


    带队的是少府监的一个老矿冶匠作,姓何,在少府监待了大半辈子,从采矿到冶炼没有他不精通的。


    船队以回访遣唐使的名义东渡,在倭国西海岸辗转勘察了数月,何匠作带人在那座被倭人称为“对马”的岛屿附近反复勘探,取了不下百处矿样。


    当他亲手敲开一块其貌不扬的灰黑色矿石、露出里面成色极高的银蓝色矿脉时,他的手抖得连铁锤都握不住了。


    矿石样本装了满满三大箱,经由海路运抵洛阳,随船回来的还有详细的矿脉分布图、港口水深记录和当地采银条件的初步评估。


    武曌在含元殿西暖阁里看完这份勘察报告,报告很长,何匠作不识字,口述了大半,由随船的书吏记录整理。


    其中有一段话写得格外平实直白,却比任何辞藻华丽的奏章都更有力量,“此岛银脉之富,非中原诸矿可比。表土之下,矿层厚达数丈,绵延十数里。若设官采冶,以倭地工匠百人计,岁可得银数十万两。若更增人力,岁入百万两亦可期。”


    武曌放下报告,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三箱沉甸甸的矿石样本。


    烛光下,矿石断面上的银蓝色光泽幽幽地泛着冷光。


    她将那份勘察报告连同何匠作标注的矿脉分布图一并收起,锁进了御案下的暗格中。然后她朝殿外唤了一声。


    “传狄望舒。”


    望舒来得很快,她进殿的时候,武曌正站在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前,在东海那片曾经空白的海域上。那里如今已经用朱砂细笔标注了几个小字,“对马”“银山”“深水港”。烛光映在舆图上,那朱砂小字像是在整幅地图上燃着的几点星火。


    “臣狄望舒,参见陛下。”


    “过来。”武曌朝她招了招手,望舒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舆图上那片新标注的海域。


    她的心跳微微加快了几分,但面上依旧是惯常的从容。


    武曌转过身,从案上拿起一块矿石样本递给她。那块矿石沉甸甸的,断面上的银蓝色在烛光下流转如星河。


    望舒双手接过,低头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灼灼。


    “勘察船队回来了,何匠作亲自带人上了那座岛,敲了不下百处矿样,结论是这座银山的储量,比朕想象的还要大。”


    她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了两下,“倭国如今内战不休,列岛割据,根本无力经营这等矿藏。朕若不取,便是暴殄天物。”


    她转过身,面对着望舒,目光里是沉静的、胸有成竹的光芒。


    “这件事,朕交给你全权负责,少府监、将作监、市舶司,凡与此事相关的衙门,你都有权调度。户部的钱粮由你直接调拨,不必经政事堂。朕给你专断之权,从造船到募工到设司采冶,所有细项,你拿主意,朕只看结果。”


    望舒深吸一口气,双手捧着那块矿石,拱手行礼。“臣领旨。”


    武曌点点头,“秦昀也快回来了,他的先锋骑兵在博州立了头功,等他回来,朕让他做你的水军将军,专司银船护航和海路运输。朕给你调十艘大船,都是今年新下水的新船,船板用的是岭南的铁力木,龙骨是整根的上好楠木,扛得住东海的风浪。水手和船工从登州、扬州两处水师营里挑最好的。第一批采银司的人,少府监已经在挑了,矿冶工匠、炼银师傅、核账吏员、通译,各色人等加起来大约三百人,随船一起出发。”


    望舒拱手道:“陛下思虑周全,臣代秦昀谢陛下信任。只是——”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坦然,“秦昀的专长在骑战,不在水师。他马上作战是一把好手,博州一战先登夺城足以证明。但东海风浪无常,海战不同于陆战,战船调度、潮汐风向、水军阵法,这些都不是他的本行。陛下将护航重任交给他,臣自然信他能做好,但臣不能为了用自己的人就罔顾实情。水师主将,还需有经验者来担当,秦昀为副手随船护卫,这才是最稳妥的安排。”


    武曌听完,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笑她太过小心。“这有何难?朕当然知道秦昀不熟水战。但谁说水师主将一定要是秦昀?朕给你调刘仁轨的水师为你开道。刘仁轨在东海跟倭人打过交道,那片海域的洋流、风向、潮汐,他手下那几个水师副将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让他们在前面替你扫清航路,秦昀的人马在岛上能护住你们就行。他不必精通海战,只要他把人护好,把银子看好,把船队安全地带出去再带回来,朕就算他大功一件。”


    望舒怔了一瞬,刘仁轨,这个名字在海上就是一面旗帜。当年白江口一战,他以少胜多,一把火烧尽了倭国水军的野心,从那以后倭国遣唐使来朝,在登州上岸时都要先对着刘仁轨当年的水师营地方向遥遥一拜。


    倭寇从古至今就是这样,他们是真小人,畏威而不畏德,谁打服他们,他们就跪舔谁,还是真心实意的。


    他们被大唐碾压似的,看到这庞然大物,一直遣使来大唐,大唐不是很想搭理,非常不以为然。


    武曌轻描淡写让刘仁轨的水师为她开道,就等于把大周最锋利的那把海刀搁在了望舒手里。


    她看着望舒,拍了拍她的肩,“前期艰苦一些,朕知道。你们要在异国他乡搭采银司的架子,倭人虽然内战自顾不暇,但毕竟是别人的地方,当地的豪族、寺庙、甚至流寇都可能找麻烦。朕给你和秦昀的权限足够大,登州扬州两地水师随你调遣。水师护航的费用朕让兵部单独列一笔,不走户部度支司的常例,不占银行和工坊的预算。但事情能不能成,还是要看你们自己。”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望舒手中那块银蓝色的矿石上。“这事若成了,朕记你大功。银山是你的消息,勘察是你一手安排,采银司的架子是你搭的,银子是你运回来的。等第一批官银铸成银币入库的那天,朕要你在含元殿上亲口向百官宣布,大周银行开业,银票发行,以倭国官银为储备,朕的户部让你管,朕的银行也交给你,望舒,朕不会亏待自己人。”


    望舒垂下眼,躬身行了一礼,消化心头翻涌的情绪。“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武曌看着她这副难得的郑重模样,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扶起她,望舒直起腰,问道:“陛下,臣有一事不解。倭国内乱的消息,陛下是如何得知的?臣翻阅户部存档的遣唐使杂记时,只查到些零散的风土记载,对他们的政局所知甚少。倭国与我朝隔海相望,消息并不通畅。”


    武曌笑了一声,笑声轻蔑,“他们自己一遍遍来的,朕想不知道都难。倭国的遣唐使,从太宗年间就一趟一趟地往长安跑,先帝在时来得更勤。每回来都要递国书,每封国书上都要掰扯他们那个‘日出处天子’的名号。几年前国书上写的是‘日出处天子致书日没处天子’,被朕压着没批复,他们那个倭王,也配跟朕并称天子?”


    还日没处,怎么敢的呀,李治还没生气,她当场就让刘仁轨去教训了。


    她不想细说这种小事,“后来他们学乖了,不敢再自称天子,又眼巴巴地派使者来,非要朕给他们正名。说倭国这名字不好听,想改。朕本来懒得搭理,但既然他们有求于朕,朕就给他们指了条路,他们那个地方在大唐东边,太阳升起的方向,就叫‘日本’吧。他们如获至宝,千恩万谢地接了这个名字回去,现在那边内战打得不可开交,几个割据势力都想拉大周做靠山,争着派使者来献贡。朕对出兵没兴趣,但他们的银子朕倒是有兴趣得很。”


    望舒恍然大悟,倭国改名为日本,竟是武曌一句话的事。


    这名字一出,她突然就手痒了想动手打了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风起云涌(七) 这辈子都归


    秦昀回到洛阳, 正是秋雨初歇的午后。天色灰蒙蒙的,洛水两岸的柳树被雨水洗得青翠欲滴,天津桥的石板上还积着一洼一洼的浅水, 马蹄踏过去溅起细碎的水花。


    秦昀带着亲兵从北城门入城,没有提前派人通报, 也没有惊动任何官员。


    武三思大军回来的时候,已经将鲜花与荣耀尽数摘走,他若大张旗鼓,打了人脸反而不美。


    他不在意武三思是不是抢功, 这个战事他更想低调, 李武两家是分不清的,武皇已经六十多了,她去后李家定然复起的,秋后算账找武三思去吧。


    他没有直接进宫,先回了修文坊,翻身下马的时候, 周福闻声跑出来, 一个忙着替他卸甲,让人赶着去烧热水, 小六牵着马往后院马厩走, 嘴里絮絮叨叨地, “将军可算回来了,大人天天念叨您”。


    秦昀笑了笑,拍了拍小六的脑袋, 然后一头扎进浴房,洗去了满身的尘土和汗渍,刮了胡子, 换上深蓝色圆领袍,袖口绣着极细的暗纹,揽镜自照,觉得自己又像个人了。


    战场还是太糙了。


    打理停当,他骑马入宫,去含元殿向武曌述职。


    含元殿西暖阁里,武曌见秦昀进来,微微颔首,秦昀单膝跪地,“臣秦昀,奉旨平叛,先锋骑兵三千,博州一战先登夺城,斩叛将三员,斩首八百余级,生擒叛军骁骑校尉三人。大军南下豫州途中,臣率部与武将军合兵,博、豫、绛、青四州尽数收复,叛军残部或降或散。臣特来交旨。”


    他说完,双手呈上先锋骑兵的战报。武曌接过战报,抬眼看向秦昀。“秦将军辛苦,博州一战,先锋之功朕心中有数。武三思的功劳簿朕看过了,你的功绩不在他之下。朕已下旨,正式封你为左威卫将军,赐黄金百两,绢五百匹。另——”


    她顿了顿,似笑非笑,“朕给你派了一桩新差事,具体你回家问你家狄侍郎,朕把朕最能干的户部侍郎交给你,你要是让她少了一根头发,朕拿你是问。”


    秦昀怔了一瞬,随即抱拳应道:“臣遵旨!臣定当护狄侍郎周全。”


    武曌摆了摆手,笑道:“行了,回去歇着吧。你们夫妻分别数月,朕就不多留你了。”


    秦昀从含元殿出来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他摸了摸腰间那枚新换的从三品鱼符,又想起武曌那句“回家问你家狄侍郎”,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父兄三品的官位没了,但他如今起势了,一步登天。


    他骑上马,打马回修文坊,一路上把缰绳松松地挽在手里,霹雳似乎也感知到了主人的心情,跑得格外轻快。


    到了修文坊府门口,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小六,大步跨进门槛。


    穿过影壁,绕过回廊,正好撞见从衙门下值回来的望舒。


    望舒今日穿着一身绯色的官袍,头上戴着乌纱帽,手里还拿着一份刚从户部带回来的登州港船册。


    她在府门口就听见了小六那声高亢的“将军回来了”,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进了正院,一抬头,正好看见秦昀从回廊那头大步走来。


    两个人同时停住了脚步,隔着叶子微微泛黄的老槐树,四目相对。


    他瘦了,颧骨高了,下颌更锋利了。但精神极好,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比出征前更亮,也更沉。望舒站在原地,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心里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秦昀,回来了?”


    “回来了。”


    秦昀大步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拦腰抱住,把她整个人抱离了地面,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望舒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低呼了一声,手里的船册差点脱手飞出去。廊下的灯笼被晃得摇摇摆摆。


    方婶从灶房的窗户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便笑着缩了回去。


    “放我下来!秦昀!我的帽子要掉了!”望舒一只手攥着船册,另一只手慌乱地按住头上的乌纱帽,真是服了,居然搞突然袭击。


    秦昀又转了半圈才恋恋不舍地把她放下来,但没有松手,两条手臂依旧箍在她腰间,下巴抵在她的肩颈上,闷闷地笑了一声。


    “陛下让我回家问我家狄侍郎新差事,狄侍郎,你这是要把本将军调到你手下当差了?”


    望舒终于腾出手来,整了整被蹭歪的乌纱帽,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但眼睛里分明是藏不住的笑意。“怎么,左威卫将军,不愿意给本官当将军?本官如今位列台阁,陛下给了专断之权,你这条船,归我管。”


    秦昀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觉得博州城头的血火风沙都变得遥远模糊了。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愿意,这辈子都归你管。”


    秦昀松开手,弯下腰,替她把掉在地上的船册捡了起来。那本册子是户部度支司统一装订的蓝皮簿册,封面上贴着签条,写着“登州港水师战船清册”几个小字,底下盖着兵部和户部两个衙门的朱红印章。秦昀把册子塞回她手里,顺手将她被蹭歪的乌纱帽扶正。


    “新差事是什么?”他压低声音,目光扫了一眼院门,确认没有外人,才牵着她往书房走,“陛下方才什么都没说,只让我回家问你。”


    望舒进了书房,将门在身后合拢,走到书案前,把船册搁在案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


    窗外的暮色已经漫过了老槐树的树梢,书房里还没有点灯,她的面容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沉静。


    “我接下来与你说的事,出我之口,入你之耳,你暂时不能与任何人说。”


    秦昀嘴角的笑意微微收敛,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她面前坐下,目光认真地落在她脸上,点了点头。


    望舒走到书案旁,拉开抽屉,取出一块沉甸甸的矿石。那块矿石拳头大小,断面呈现出冷冽的银蓝色光泽,在昏暗的书房里像是自己会发光。


    她将矿石放在秦昀掌心里,然后点燃了案头的烛台。


    “东瀛有一座银山,就在倭国西边的一座岛屿附近。少府监的匠人去做勘察,已经确认了。这座银山的储量比大唐所有银矿加起来还要大十倍以上,而且是浅层富矿,开采难度极低。陛下已设采银司,命我全权负责,少府监、将作监、市舶司、户部度支司、登州扬州两地水师,凡与此事相关的衙门都由我调度。钱粮直接从度支司划拨,不经过政事堂。十艘新船已经在登州港等着了,刘仁轨的水师替我们开道,你专司护航。”


    秦昀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矿石,拇指擦过断面上的银蓝色光泽,没有说话。他是将门出身,从小见惯了刀兵钱粮,自然知道银子意味着什么。


    大唐缺银,缺了几十年,缺到市面上流通的白银比黄金还稀罕。如果这座银山的储量真有望舒说的那么大,那这不仅仅是一座矿山,这将是整个大周朝财政的命脉,也是他们夫妻二人未来十年甚至更长时间里,甩不掉也推不开的责任。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望舒脸上。她比出征前更清瘦了些,但眉目间的从容和笃定比从前更甚。他忽然意识到,在自己带兵打仗的这几个月里,她一个人扛下了整个度支司,参与了平叛的粮草调度,还抽空布置了一支远赴东瀛的勘察船队,现在更是要把整个大周朝的经济命脉都挑在肩上。


    他站起来,把那块矿石放回书案上。


    “倭人那边怎么说?他们的地盘上被人挖银子,不会坐视不理。还有运银的船队走哪条航线?东海每年夏秋有飓风,冬春有季风,刘仁轨的水师能控住的只是近海航路,出了海峡,护航的压力都在我身上,我得提前把航线摸清楚。”


    望舒满意地看了他一眼,“倭国现在内战,列岛割据,大的势力有三四个,小的不计其数。他们互相牵制,谁也没空管海对岸的事。况且我们不是去抢,是去租。到时候我们过去,就我们手里的精兵,当地豪族不会不识相的,让采银司与当地豪族签六十年的港口租约。”


    让那地方变成大周的租界,至于六十年后,大周的船上早就装满了真理。


    火药已经有了,大船也有了,如今就好造大炮的事了。


    那个地方,就是大周的自古以来。如今先要的是名分,主要是太远了,能用脑子为什么要用人命去填?


    不过对上倭寇,先兵后礼就对了,让他们怕,才能签租界条约。


    秦昀重新坐下,思索片刻,“三百人不够,光矿工、炼银师傅、核账吏员,这些人需要吃饭、穿衣、治病、写信回家。还得有人给他们做饭、洗衣、修房子、打家具。三百个工匠背后,至少需要同等数量的后勤人员。再加上我的亲兵,第一批上岛的少说也有一千人。这么多人住哪里?粮食从哪里来?淡水够不够?倭人当地能买到多少补给?剩下的要从登州运过去,海运周期多久?”


    望舒从案上拿起另一本折子递给他,那是她昨夜刚写完的采银司后勤保障方案,墨迹还是新的。“你看完再问。”


    秦昀接过折子,就着烛光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完之后,他又翻了一遍,表情渐渐从不放心变成服气。他放下折子,靠在椅背上,


    “狄侍郎,你是什么时候学会船舶调度和后勤补给的?户部度支司不教这些吧?”


    望舒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不动声色的装,“本官会的东西多了,你以后慢慢领教。”


    望舒出发那日,洛阳城秋高气爽,天津桥头金色旗帜猎猎翻卷。武曌特命婉儿代天子送行,赐饯于洛水之滨。


    车队浩浩荡荡出了城门,随行人员包括度支司核账吏员、少府监矿冶匠师、将作监土木工匠、市舶司通译,以及秦昀从博州带回来的三百亲兵,再加上沿途各州县调拨的力夫和骡马,迤逦数里。


    从洛阳到登州,陆路转水路,走了将近一个月。望舒一路走,她带着的郑文昭就一路核账,沿途各州县的馆驿里,他的算盘声几乎没停过。


    如今他已经混成了狄大人的心腹爱将,去哪都不忘带上他,洛阳实在太可怕了,让老孙在那留守吧。


    秦昀带着亲兵在前面探路打前站,每到一处便遣快马回报沿途路况和天气。


    抵达登州港那日,已是初冬。


    登州港是大周北方第一大港,自贞观年间便设有市舶司,专理海外贸易和蕃舶往来。此时港中帆樯林立,大大小小的船只不下数百艘。


    码头上堆积如山的货物在晨光中泛着各色光泽,新罗的人参和皮毛,倭国的硫磺和漆器,耽罗的马匹和柑橘,还有从更远的南海诸国辗转而来的香料、珍珠和玳瑁。


    搬运货物的力夫们赤着上身,喊着号子将沉重的货箱扛上跳板,汗水在冬日的冷空气中蒸腾成白雾。


    码头旁边的市集里,操着各种语言的商贾们正在讨价还价,新罗话、倭语、百济话、闽南话、登州土话混杂在一起,喧嚣而生机勃勃。


    秦昀站在港口的瞭望台上,放眼望去,海面上白帆点点,像一片片被风吹散的云。


    他从军多年,见过的水师营寨不少,但登州港的规模还是让他暗暗吃了一惊。港内停泊的大周水师战船不下百艘,最大的楼船高达五层,船舷两侧排列着密集的弩窗和投石机位,船首包铁,船尾高翘,宛如一座浮动的海上堡垒。


    刘仁轨的水师主力虽已南下执行护航任务,留守港口的几艘巨舰依旧让整个港湾都笼罩在一种不可侵犯的威严之中。


    望舒简直惊为天人,“这就是大周的水师,太令人惊喜了。”


    秦昀也是头一次见识,“是啊,但大唐,咳,大周疆域辽阔,豺狼都盯着,如果军队不强,是守不住的。”


    望舒点头,她在书中是知道很多事的,“贞观年间,太宗皇帝灭东突厥、平高昌、设安西四镇,大唐的使节和商队便沿着丝绸之路一路向西,最远走到了拂林。陆上丝绸之路是大唐的西大门,海上丝绸之路就是大唐的东大门。”


    望舒走到他身侧,凭栏望向港中那些往来穿梭的船只,“登州港往北通新罗、渤海国,往南通扬州、明州、泉州、广州,再往南可以到林邑、真腊、天竺,甚至更远的波斯和大食。每年春夏两季,东南季风起时,蕃舶便从南海一路北上,带着香料、珍珠、象牙、玳瑁,在广州和泉州卸货之后换上丝绸、瓷器和茶叶,等到秋冬北风起时再扬帆南归。”


    她抬手遥遥指向港口东侧一片相对独立的泊位,那里停着十艘崭新的铁力木战船,船身比周围的商船高出一截,船首包着锃亮的铁皮,桅杆顶上已经升起了大周的金色旗帜。


    每艘船可载兵百人、载货千石,船底钉着岭南铁力木制成的龙骨,船身接缝用桐油和麻丝反复填塞,船板之间的榫卯结构严丝合缝,船舱内部分为三层,底层压舱石和淡水舱,中层载货载粮,上层住人。


    “这十艘船是陛下特批给采银司的,每艘配水手六十人、弩手二十人。刘仁轨调来的水师老兵已经在船上等着了,他们对东海航线比对自己家后院还熟。你的任务就是带着这十艘船,跟在刘仁轨的水师后面,把采银司的人和货安全送到对马岛,然后在岛上守住港口。”


    秦昀沿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排崭新的战船,背靠在栏杆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微微上挑。“放心吧狄大人,不过登州刺史必定要来拜见你的,见不见?”


    “当然得见,不过不必与他说实情,就说若透露风声,怕他乌纱帽不保,他自会遮掩的。”


    望舒的话音刚落,码头方向来了一队人马,正从港口官署方向朝这边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约五十余岁的武将,鬓发微白,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武将常服,腰间系着银带,没有佩刀,但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伐之气,让站在望舒身后的几个年轻书吏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秦昀低声说了一句:“刘仁轨。”


    登州刺史跟在刘仁轨身侧,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文官,圆脸微胖,穿着一身绯色官袍,额角沁着细汗,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他身后还跟着登州港的市舶使和水师营的几名副将,浩浩荡荡一群人,却被刘仁轨的气场压得像是他的随从。


    刘仁轨在望舒面前停下脚步,拱手行礼,“末将刘仁轨,奉旨协办采银司护航事务,见过狄总办。”


    一个在白江口火烧倭国水军、在东海横行二十年未尝一败的水师名将,对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官拱手行礼,姿态端正得无可挑剔,面上看不出半分敷衍或轻视。


    登州刺史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吃了一惊,他跟刘仁轨打了十几年交道,深知这位老将军的脾性,能让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的人,整个大周朝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原本还想着见了狄侍郎要多寒暄几句拉拉关系,此刻却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是堆着笑跟在刘仁轨身后,朝望舒恭恭敬敬地补了一礼。


    望舒拱手还礼,面容沉静如水。“刘将军辛苦,本官奉旨总理采银司事务,往后在海上多有仰仗将军之处,还望将军不吝赐教。”


    “狄总办客气。”刘仁轨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望舒身后的船队,“陛下已交代明白,末将的水师负责航线安全与沿途军镇驻防,至于岛上的事务,末将概不插手。护送狄大人登岛之后,末将便率水师在附近海域巡航,每月派快船与岛上联络一次。若有外敌侵扰,烽火为号,末将的水师半日可至。其余诸事,末将一概不过问,也不留人在岛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昀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秦将军,听说你在博州先登夺城,年纪轻轻就有这份胆色,有当年国公之风。海上不比陆上,风浪无眼,你手下的亲兵都是骑兵出身,到了海上恐怕要先吐上几天。船上我已经安排了老水手带他们,让他们这两天就上船适应。晕船这种事,吐着吐着就好了。”


    望舒又与登州刺史寒喧几句,她们这么多人,是瞒不住的,何况还要动刀兵,但大唐消息慢,只要登州刺史管好下面的人,也是能封锁消息的。


    一切收拾停当,季风正好。


    秦昀带着采银司的船队,跟在刘仁轨水师主力之后,从登州港扬帆启程。


    十艘铁力木战船排成一列纵队,船帆吃满了西北风,劈开渤海湾灰蓝色的波涛,朝东海深处驶去。


    秦昀站在旗舰船头,看着前方刘仁轨那艘五层楼船的庞大身影在海平面上渐渐变小又渐渐变大,手心微微出汗——


    他手下的亲兵有一半正趴在船舷上吐得昏天暗地,他自个也有点晕船,海上的风浪不比江面。


    一路顺风,不过半月便抵达了对马岛附近海域。对马岛是倭国与朝鲜半岛之间的一座大岛,东西狭长,南北宽约数十里,岛上多山,密林覆盖,沿岸有几处天然深水港,正是何匠作勘察报告中标注的最佳采矿点。


    此时岛上居住的是倭国的地方豪族与渔民,零零散散不过数千人,连像样的城池都没有,只有几座木栅围起来的寨子和一片低矮的茅草屋。


    大周船队出现在海平线上时,岛上的倭人先是愣了片刻,随即炸了锅。


    十艘战船一字排开,船舷上弩窗密布,投石机臂高高扬起,船首包铁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冷光。


    更让他们恐惧的是船队前方刘仁轨的帅舰,船身上密密麻麻的弩窗和投石机位犹如一座移动的城池。


    倭人中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在看见那艘楼船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二十年前白江口的那把大火,至今还是倭国渔民在暴风雨夜讲来吓孩子的噩梦。


    岛上的豪族匆忙召集了数百名青壮,拿着竹弓竹箭和几把生了锈的倭刀,在港口附近的滩涂上列阵。


    他们还没来得及喊出第一句威胁的话,刘仁轨的帅舰上便升起了一面令旗。旗舰两侧的几艘战船同时转舵,船舷对准滩涂,弩窗开启,数百支弩箭齐射而出,箭矢划破空气的尖啸声盖过了海浪的咆哮,弩箭齐射而出,箭矢划破空气的尖啸声盖过了海浪的咆哮。


    滩涂上的倭人青壮大多是渔民,身上连像样的甲胄都没有,竹弓竹箭还没来得及拉开,便被铺天盖地的铁头弩箭钉穿在地。第一轮齐射过后,滩涂上已经倒下了数十人,鲜血顺着沙地的沟壑流入海中,将岸边的浪花染成了淡红色。


    侥幸未中箭的人扔了武器掉头就跑,但弩窗第二轮齐射紧追而至,逃跑的人背后中箭,扑倒在滩涂边缘的乱石堆上,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港口附近的寨子栅栏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块砸得粉碎,茅草屋顶被火油罐点燃,浓烟滚滚冲天,哭喊声和惨叫声混在海风里,传出好几里远。


    短短一刻钟,聚集在滩涂上的数百青壮便折损过半,剩下的不是趴在沙地上瑟瑟发抖就是躲进了山林里不敢露头。


    刘仁轨与望舒站在帅舰的瞭望台上,刘仁轨拱手道,“狄总办,倭寇不足为惧,我们不如靠岸吧?”


    望舒头一次见这种战事场面,但她稳住了,“好,我们走吧。”


    刘仁轨对身旁的副将吩咐,“靠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风起云涌(八) 占领对马,


    副将领命, 率三艘战船先行靠岸。跳板刚刚架上码头,百余名大周精兵便踏着整齐的步伐鱼贯而下。


    这些士卒皆是刘仁轨麾下的水师老兵,个个身材魁梧, 身着明光铠,手持长槊与横刀。


    他们的平均身高比岛上倭人高出大半个头, 铠甲铁叶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让滩涂上几个还握着竹弓的倭人青壮直接松了手。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队。


    倭国内战打了这么多年,他们见过的军队不过是地方豪族凑起来的私兵,穿着竹甲草鞋, 拿着竹枪镰刀, 打仗时喊得震天响,一触即溃。


    而眼前这支军队,从头到脚都是铁,铁盔、铁甲、铁刀、铁槊,连战靴上都镶着铁片。他们横刀斜指地面,刀锋上的寒光随着呼吸的节奏一明一灭。


    秦昀带着亲兵随后登岸。


    他的亲兵虽然在船上不行, 但一踏上陆地便恢复了七八分战力, 动作迅捷而有序,片刻之间便控制了港口周边的制高点和路口。


    秦昀走到那位副将面前, 两人简短地交换了几句, 港口已肃清, 码头完好,寨子里的老幼妇孺被集中看管,残存的倭人青壮大约还有百余人, 全部缴了械,蹲在港口旁边的空地上瑟瑟发抖。


    副将快步回到帅舰上,向望舒与刘仁轨禀报。“总办, 将军,港口已全部控制,码头完好,可直接停靠大船。倭人降卒约百余人,缴械后集中看管在码头旁边的空地上,另有一批老幼妇孺被收拢在寨子里。当地的几个头人已被秦将军带到港口,等候总办发落。”


    望舒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刘仁轨。刘仁轨没有多言,只是朝她微微颔首,示意一切由她处置。


    他是来护航的,不是来做主的,分寸把握得极好。


    望舒整了整官袍,带着通译和郑文昭走下帅舰,踏上了对马岛的土地。


    港口旁边的空地上,百余倭人降卒被秦昀的亲兵围成一圈,旁边寨子里的老幼妇孺挤在一处,哭喊声已经渐渐平息,只剩下几个孩子在母亲怀里低声啜泣。


    几个头人跪在最前面,其中一个年约五旬的老者,花白的头发用一根麻绳胡乱束在脑后,额头紧贴沙地,浑身抖得像筛糠。他身后跪着另外几个豪族头领,都是差不多的姿态,额头贴地,不敢抬头,嘴里用倭语反复念叨着什么,语调急促而惶恐。通译侧耳听了几句,低声告诉望舒,他们在反复说:“请天朝大将军饶命。”


    秦昀站在旁边,手按刀柄,面色冷峻,刀没有出鞘,但光是他那个身量往那儿一站,那些倭人降卒便没有一个敢抬头的。他的亲兵分列两侧,身着重甲,手持横刀,目光扫视着每一个降卒的动静。


    场面肃杀而有序,没有人动刑,没有人叫骂,只有海风吹过的细碎声响和远处浪花拍打礁石的轰鸣。


    望舒扫了一眼,心里有了底。她径直走向那几个跪在最前面的头人,在他们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本官是大周采银司总办,奉旨在此设立港口与矿山。今日这一战,非本官所愿,是你们先以刀兵相向,大周水师方才还击。”


    她顿了顿,等通译把话译完,才继续说道,“如今本官给你们两条路。第一条,继续抵抗,刘将军的水师还在港外,弩箭和火油都还充足。第二条,放下武器,归顺大周。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倭人,而是周人。大周的子民,受大周律法保护,领大周采银司的工钱,老人和孩子由采银司设医馆和学堂照管。两条路,你们自己选。”


    通译将这番话一句一句译成倭语。那几个头人听到“不再是倭人,而是周人”时,肩膀明显震了一下。


    在他们看来,这不是屈辱,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好运。对马岛离倭国本土太远,离朝鲜半岛也不近,平安京的倭王根本管不到这里,九州那几个豪族更是只把他们当纳贡的奶牛。


    每年除了派人来收粮收鱼,别说医馆学堂,连一把像样的铁刀都没给他们留下过。岛上人生了病只能熬,孩子生下来能活几个算几个,遇上荒年饿死人是常事。


    而面前这些周人,虽然刚刚杀了他们不少人,但杀完之后并没有屠寨,没有抢掠,没有把妇孺拖走。


    那个年约五旬的老者微微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嘴唇翕动了半天,才颤抖着说出一句话。


    通译侧耳听完,面色有些微妙,转头对望舒道:“大人,他在问,周人真的收他们吗?他们只是岛上的渔民,连倭王都嫌他们穷,从来没有哪个大国肯要他们。新罗那边的沿海部落想归附大唐都想了好几辈子了,一直没能如愿。”


    望舒低头看着那个老者,目光平静,说出来的话却掷地有声:“大周海纳百川,天下归心。只要你真心归顺,勤勉做工,你的子孙后代便是大周的子民,世世代代受大周庇护,无人能欺。”


    通译将这句话译过去之后,空气安静了几息。几个头人同时抬起头来,相互对视了一眼,然后齐刷刷地将额头重新贴在地上,这一次是臣服。


    他们用倭语高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比方才任何时候都响亮。通译在登州住了十几年,知道这句倭语的意思。


    “大人,他们说,愿为周人,世世代代做大周的臣民。”


    接下来的一切便顺理成章了。


    望舒让郑文昭在码头旁边的空地上摆开案桌,铺开户籍簿册,开始为岛上的倭人登记造册。


    每个登记入籍的人,不论男女老少,都要在簿册上按手印,写下名字。


    倭人大多没有姓氏,只有名,郑文昭便按望舒的吩咐,让他们从大周的百家姓里自己挑一个姓氏。


    几个头人商量了半天,挑了个“刘”字,说是刘仁轨将军的姓氏,他们觉得沾了将军的威名,往后在岛上也能挺直腰杆。


    郑文昭一边往簿册上誊写一边在心里嘀咕,这倒好,倭人入了大周籍,倒比他们这些从长安迁过来的老户还积极。


    登记完毕之后,望舒让秦昀的亲兵发放第一笔安家费。


    每户得一匹布,三斤粟米,给了甜头后,采银司当场宣布,所有青壮男子可自愿报名入矿做工,日薪五十文,管两餐,每月休两日。


    妇人和老人可入工坊帮工,缝补衣物、编制竹筐、搬运杂物,按件计酬。


    寨子里原先的茅草屋保留不动,待工坊与银司建好,采银司额外拨木料和石料,在港口旁边的高地上统一建造新式木石混构房舍,三年内将岛上所有居民迁入新居,分文不取。


    几道政令砸下来,码头上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声。那些刚刚还在瑟瑟发抖的倭人青壮,此刻已经争先恐后地挤到郑文昭的案桌前,一个接一个地按手印报名入矿。


    几个满头白发的老者坐在寨子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码头上热火朝天的场面,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


    他们在岛上活了六七十年,经历过倭王的苛税、九州的盘剥、海盗的劫掠,从未有人问过他们一句冷暖,而今日来的这些周人,杀了他们的人,却也给他们指了一条从未敢想象的路。


    米是很珍贵的粮食,像他们这里的渔民,一年到头也不敢买几斤。


    秦昀站在码头边上,看着眼前这一幕,手里还按着刀柄,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望舒,“他们住在银山,为什么还这么穷?明明是我们打了他们,他们倒像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望舒望着码头上那些排队领银饼的倭人,缓缓道:“对他们而言,确实是天大的便宜。倭国内战不休,赋税沉重,地方豪族盘剥百姓,他们的日子比我们关中最穷的佃农还要苦。大周收他们,是各取所需,他们需要秩序和生计,我们需要人力和港口。”


    她转过头看着他,“武力只是手段,收心才是根本。”


    她有工匠,但更需要挖矿的人,本地人当然是最好的劳工。


    采银司的矿冶事务很快步入正轨。


    何匠作带人在山腰上打出了第一个矿洞,矿脉之富远超预期,撬开表层不过三尺的杂石,底下便是厚达数丈的银蓝色矿层,含银量之高,连在少府监干了大半辈子的老匠人都看直了眼。


    矿石被一筐筐从矿洞里运出来,在港口边新建的选矿场上分拣、敲碎、碾磨,再由炼银师傅用特制的坩埚炉进行粗炼。粗炼后的银铤每块重约十两,成色在八成以上,表面虽然还带着些许杂质,但已能看出冷冽的银白光泽。


    这些粗银铤被装入密封的木箱,贴上采银司的封条,由秦昀的亲兵押运上船,每半月发一班船运回登州,再转陆路送往洛阳少府监精炼铸币。


    岛上的倭人青壮在拿到头一笔工钱之后,积极性彻底被点燃了。


    五十文日薪,管两餐,每月休两日,在倭国本土的矿山里根本不可想象。九州那几个银矿的矿工,一天干满六个时辰也只能换两把糙米,饿死累死在矿洞里的尸骨堆起来比矿渣还高。


    而采银司不仅给钱,还给吃饱饭,每餐有菜有鱼,隔几天还有肉,矿工们吃得面色红润,有几个年轻小伙子甚至长高了一截。寨子里的妇人们编了歌谣,用倭语唱“周人来了,米缸满了,孩子笑了”,在码头边洗衣服时唱得欢天喜地,引来几个市舶司的通译驻足听了好一阵。


    但在海对岸的平安京,气氛截然不同。


    对马岛被大周水师攻占的消息,经由九州豪族的快船一路传到了倭国朝廷。


    起初倭王与朝中权贵还不敢相信,大唐的船队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对马岛?他们不是在打内战吗?不是武氏夺了李氏的江山吗?怎么还有闲心来管东海上的一个小岛?


    但随着第二批、第三批情报陆续传回,他们终于确认了,对马岛不仅被大周占了,而且岛上正在大规模开采银矿,矿脉的富集程度远超九州那几个老矿。


    消息传开,平安京的朝堂上炸了锅。几个权贵家族争相上书倭王,要求立即出兵夺回对马岛。


    他们的理由很充分,对马岛属于倭国,岛上的银矿理应归倭国所有,更何况根据早年九州派出的探矿人回报,对马岛不仅有银矿,附近的几座岛屿上还发现了金沙的踪迹。


    金银双矿,那是多大一笔财富?若是让大周独吞了,倭国不仅丢了一块领地,更丢了未来百年的财政命脉。


    在出兵的问题上,几个大贵族难得达成了一致。中臣家、大伴家、物部家各自调拨私兵,加上倭王直属的水军残部,凑出了两百余艘战船和将近两万兵力,浩浩荡荡朝对马岛方向开去。


    中臣家的家主亲率水军主力,几十艘大型战船,每艘可载兵两百人,船身虽不如大周楼船那般巍峨,但在倭国已是首屈一指的精锐。


    大伴家和物部家的船队分列左右两翼,大小战船加起来上百艘,阵容颇为壮观。倭国水军将领们出发时意气风发,喝了不少壮行酒,酒劲上头时甚至有人放言:“刘仁轨老矣,当年白江口不过是侥幸,这次定要一雪前耻。”


    他们不知道的是,从他们集结船队的那一刻起,刘仁轨的斥候快船就已经把消息送到了对马岛。


    刘仁轨站在帅舰的瞭望台上,手里捏着斥候刚送回来的情报,看了一遍,递给了身旁的副将。


    “两百余艘。阵仗倒是不小。”他的语气平淡,副将却从他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里读出了久违的兴奋。


    这位老将军在东海上横行二十年未尝一败,最怕的不是敌人来犯,而是敌人不来。自从白江口一把火烧尽了倭国水军的胆气之后,东海已经太平了太久,太平到刘仁轨手下的水师老兵们只能在登州港里钓鱼喝酒,闲得发慌。


    如今倭人终于鼓起勇气重新下海,老将军的心情是求之不得。


    他放下情报,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颈,对副将吩咐道:“传令下去,水师全部起锚,列阵迎敌。不必出全队,留下五艘保护采银司。剩下的随我出去活动活动筋骨。”


    刘仁轨的帅舰率先驶出对马岛港湾,身后数十艘战船排成三列纵队,迅速在海面上展开。


    刘仁轨没有在近海设防,而是主动将舰队拉到了外海,利用对马岛与九州之间那片开阔海域的洋流和风向布阵。他的战术很简单,不与倭军近身缠斗,而是利用大周战船船身高大、弩炮射程远的优势,拉开距离,分而击之。


    倭国水军发现刘仁轨的舰队时,已经进入了对马岛外海。中臣家的家主站在旗舰船头,远远望见海平线上那一排大周战船,船身巍峨,弩窗密布,投石机臂高高扬起,船首包铁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冷光。他咽了口唾沫,命令前排战船向前推进。


    他心想,这一次他带了两百艘船,人数上占绝对优势,就算刘仁轨的老兵再能打,也架不住蚁多咬死象。


    靠数量也能把大周水师压死。


    大周战船忽然同时转舵,船身侧过来,将船舷对准了倭军船队。


    紧接着弩窗齐齐开启,第一轮弩箭呼啸而出。刘仁轨的火力节奏控制得极好,三排战船轮射,此起彼伏,几乎没有间断。倭军最前排的十几艘大船遭到密集打击,船身上密密麻麻钉满了铁头弩箭,船舱里的士卒被射倒一片,船帆被火油罐点燃,火光冲天。


    两艘冲在最前面的大船被投石机砸穿了船底,海水倒灌而入,船身迅速倾斜,船上的倭兵纷纷弃船跳海,海面上浮满了挣扎的身影。


    两艘船在三个时辰之内彻底沉没,后续船只见状纷纷转舵避让,阵型大乱。


    中臣家主脸色铁青,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却连完整的进攻命令都喊不出来。刘仁轨连近身接舷的机会都没给他们,始终将战船保持在弩箭射程的最大距离上,像猫戏老鼠一样吊着打。


    倭国水军的竹弓射程不到大周弩箭的一半,他们的火矢飞不到大周战船跟前便已力竭坠海,而大周的弩箭却能精准地钉穿他们的船板和士卒。


    打到黄昏时分,倭军已经折损十余艘大船,两翼的小船更是被打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中臣家主终于扛不住了,下令全军后撤。残余的倭国战船拖着浓烟往九州方向逃窜,速度快得比来时还急了几分。


    刘仁轨没有追击,只是负手站在瞭望台上,看着那些破破烂烂的倭船渐渐消失在海平线上。


    “倭人比二十年前还没长进,”他对身旁的副将说,“至少二十年前还敢冲上来接舷,如今连弩箭都扛不住了。怪不得狄总办说他们畏威不畏德,确实如此。”


    副将问要不要追击,刘仁轨摆了摆手,“不必。留着力气,他们还会再来的,下回让他们连海都不敢下。”


    海战结束后,刘仁轨的帅舰重新停靠在对马岛港口。


    老将军走下跳板时步履如常,只有甲板上那一堆还没来得及修补的弩箭残骸和船舷上几道浅浅的擦痕,证明昨日那场海战确实发生过。


    望舒在码头等着他。


    她身后是采银司临时搭建的议事木棚,棚中挂着一幅东海沿岸的舆图,从登州到对马,从对马到九州,从九州到新罗,海岸线、洋流方向、港口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刘将军辛苦。”


    “末将不辛苦,倒是倭人比较辛苦。”刘仁轨在舆图旁的椅子上坐下,接过亲兵递来的热茶灌了一口,“狄总办召末将来,想必不只是为了听战报。”


    “战报我已经看过了。”望舒走到刘仁轨对面坐下,“请将军来,是想与将军商议下一步的计划。将军觉得,倭国水军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短期内还敢再来吗?”


    刘仁轨放下茶碗,思索了片刻。“末将以为,短期内他们不敢再以主力来犯。平安京那边本就不是铁板一块,几家权贵各自为政,拼凑出来的联军打个顺风仗尚能同舟共济,一旦吃了败仗,互相推诿还来不及。依末将的经验,至少一年之内,倭人不敢再派大船队渡海。”


    望舒点了点头,“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若只是被动防守,一年之后他们缓过气来,还会再来。将军打退他们一次,就要打退第二次、第三次,东海这么大,总有防不胜防的时候。”


    刘仁轨眯起眼睛,他听出了望舒话里的弦外之音。“狄总办的意思是,不给他们缓气的机会?”


    “正是。”望舒站起身来,重新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倭国九州的位置上,“倭国如今内战不休,几个大贵族互相攻伐,倭王政令不出平安京。昨日来犯的水军,是中臣家、大伴家、物部家拼凑出来的联军,主力是这三家的私兵。将军想想,若是这三家之中,有一家不再效忠倭王,而是倒向大周,倭国还能凑出联军来犯吗?”


    刘仁轨的眉毛微微扬起。“狄总办的意思是,分化瓦解,以倭制倭?”


    “不仅是分化瓦解。”望舒的手指在九州的地图上画了个圈,“九州几家豪族与平安京本来就不对付,倭王让他们出兵,他们出兵的代价是消耗自己的私兵,而打赢了战利品却要上缴平安京。昨日的海战,损失最惨重的是中臣家的水军,大伴家和物部家只是折了些小船,主船队见势不妙便撤了。这说明他们并不是铁板一块,只是在互相观望。”


    她转过身,看着刘仁轨的眼睛,“我想请将军派几艘快船,以海上缉私的名义掩护采银司的商船前往九州。商船上不装兵器,只装丝绸、瓷器、茶叶,我们不是去打仗的,是去做买卖的。九州的豪族谁愿意与我们通商,我们就与谁做生意。谁愿意站到大周这边,我们就给谁提供军械,不是白送,是按市价卖。倭刀虽利,但倭国的冶铁技术远不如大周,九州那些豪族做梦都想要大周的铁甲和横刀。我们不直接插手倭国内战,但我们可以让愿意与大周合作的豪族在内战中占据优势。与此同时,平安京那边的敌人,我们也可以暗中扶持他们的对手。倭国越乱,越无力渡海东顾。将军觉得此计如何?”


    她只需要三年,三年后她要给大船装上红衣大炮,那时候的东海,才没有日本说话的余地。


    不然海上防守比进攻困难太多。


    刘仁轨站起来朝望舒拱了拱手,“狄总办,当年末将在白江口一把火烧了倭国水师,末将以为那之后倭人至少会老实三五年,结果他们第二年就开始偷偷摸摸地往新罗那边摸。总办说得对,打服了不一定管用,把他们关在家里让他们自己打自己,才是最省力的法子。你这一手,比末将的弩箭还狠。”


    望舒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将手指从九州移到了朝鲜半岛的东南角,在新罗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两下。“还有一件事要请将军相助,新罗。”


    刘仁轨的眉头微微皱起。新罗这个国家,他太熟悉了。当年白江口之战,新罗是大唐的盟军,但战后的新罗并不老实,趁着大唐与吐蕃在西线对峙,新罗暗中蚕食了百济故地和大唐在朝鲜半岛北部的几处军镇。


    虽然表面上对大周称臣纳贡,暗地里却与倭国眉来眼去。若是大周与倭国在东海的较量升级,新罗会不会趁机在背后搞小动作,谁也说不准。


    “新罗人历来首鼠两端,一边对我朝称臣,一边在边境上偷偷摸摸地占地筑城。若是他们与倭国联手,南北夹击,末将的水师虽然不惧,但分兵两线终究是麻烦。”刘仁轨说着,抬头看向望舒,“狄总办想怎么处置新罗?”


    望舒摇了摇头,“暂时不处置,新罗现在还不敢公然与大周为敌,他们只是观望。我们的船队往来登州与对马之间,航线必经耽罗附近海域,那里距新罗不过一日海程。我想请将军派几艘战船,不必靠近新罗海岸,只需在耽罗附近海域定期巡航。旗号打大一些,弩窗擦亮一些,操练时弩箭往无人岛礁上多射几轮。”


    吓吓他们,让这些人消停。


    “末将这就去安排,九州商路的事,末将派两艘快船护送采银司的商船,以缉私为名,先探一探九州几家豪族的口风。耽罗巡航的事,末将亲自带队去,保证让新罗人看个清楚。”


    望舒点了点头,如今已经安排好,这岛留人守住就行,她也要离开,去明州岛建设,走明州不必经过新罗,东海直达,就安全了不少。


    如今吐蕃与突厥磨刀霍霍,大周在海军上不能再分兵了,只能自己想办法。她得找人研究军械了,海上还得用热武器,抛石机还是不行。


    望舒在对马岛又停留了五日,将采银司的日常运转、矿冶进度、港口防务、后勤补给等一应事务逐项梳理清楚,确认岛上已能自行运转,便召集主要人员到议事木棚,宣布了后续安排。


    “郑文昭,”她将一本厚厚的采银司章程递到他手里,“从今日起,你以采银司主簿身份署理对马岛一应民政与账务。矿工名册、日薪发放、粮食采购、粗银入库出库,全部由你签字核销。实在拿不准的,派快船送信到明州。”


    郑文昭双手接过章程,喉头滚了几滚。他这些年干的都是誊抄核算的琐碎活,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独当一面,如今对马岛上六百矿工、三百后勤、百余降卒、整个采银司的账目都要从他笔下过。他站直了身子,朝望舒深深一揖。


    秦昀站在一旁,双手抱胸,靠在木棚的柱子上。


    他当然知道望舒要把他留在岛上,如今大战刚退,矿洞的安全、港口的防务、粗银铤的押运、对倭国水军的警戒,这些事暂时离了他不行。


    他走上前接过那面令牌,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明州那边不比岛上安稳多少,听说那边沿海的山越时不时还要闹一闹,你多带些亲兵。”


    望舒觉得还好,明州,也就是宁波,这边总比交州安全,而且是非常好发展的地方,她可以在那地方,让财富流通,让天下知道她的点石成金。


    “放心吧,你也注意安全,等过段时候安稳了,自有其他副将来顶上。对日本的事,照计划进行,让他们自己先打几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风起云涌(九) 大建明州


    望舒与秦昀交代完对马岛的各项事务, 便带着何匠作、几名炼银匠师和半数亲兵登上了返程的船。


    十艘铁力木战船留了五艘归秦昀调度,剩下五艘由刘仁轨派出的水师护送,一路南行。


    船队没有走耽罗那条老路, 而是从对马岛直接折向西南,横穿东海, 直奔明州。这条航线不经过新罗近海,远离倭国九州,也避开了耽罗附近那片敏感水域,除了风浪比近海航线大些, 沿途再无任何国家的战船敢于出没。


    海程十余日, 望舒白日里在船舱中翻看明州舆图、港口旧档和历年市舶司的贸易清册,傍晚便站在船头,看着海平线上渐渐浮现的那片陆地轮廓。


    她在户部度支司,对各州县的财政底子心里有数,明州在朝廷的账册上是个中下州,每年夏秋两税不过万余贯, 市舶司的关税收入聊胜于无, 全靠朝廷的财政调拨才能维持州府运转。


    船队驶入明州湾时,已是十二月。明州港的规模比她想象中更小, 码头只有两条旧木栈桥, 其中一条的桥桩已经歪了, 用几根粗麻绳勉强拉着。


    港内停泊的船只稀稀落落,几艘老旧的渔船搁浅在滩涂上,船底糊着厚厚的牡蛎壳。港口后面是一片低矮的民居, 灰瓦泥墙,炊烟袅袅,倒是有几分江南水乡的宁静, 但与登州港那种帆樯林立、商贾云集的盛况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崔刺史早已得了消息,率合衙官吏在码头迎接。他是清河崔氏的旁支,年近五十,在明州任上已待了六年。他身后跟着的明州官吏队伍倒是齐全,市舶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工曹参军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吏,户曹参军是崔刺史的外甥,年纪轻轻,眉眼间还带着未褪尽的书卷气。


    再往后是明州几个大姓的乡绅代表,穿着绸袍,面上堆着恭敬的笑意,眼底却藏着审视和不安。


    崔刺史这些天又是腾官署又是拨官仓,忙得脚不沾地,此刻见了望舒,脸上的笑意倒是实打实的,只是那笑意底下压着忐忑——


    他实在吃不准这位从洛阳来的狄侍郎到底要在明州做什么。


    采银司的公文上只写了设港,但设多大的港、花多少钱、用多少地、征多少民夫,公文上半个字都没提。


    他在官场混了小半辈子,深知朝廷来的钦差最是难伺候,要得急了你拿不出来,要得慢了你又显得怠慢。


    望舒在临时腾出的官署里安顿下来后,崔刺史当晚便设了一席接风宴。


    望舒也不推辞,入席之后与崔刺史寒暄了几句明州的风土民情,吃完后,搁下筷子,直奔主题。


    她要建大港,港口分为南北两区,北岸建精炼坊和银库,南岸建船坞和修船场,中间以石砌栈桥相连。


    码头分商船泊位和官船泊位两区,商船泊位对外开放,官船泊位专供采银司银船使用。


    港口后方的腹地规划了仓储区、工坊区、匠人宿舍区和市舶司新衙署。


    上面空口白话,下面就要跑断腿,各项工程的预估费用、所需民夫人数和工期,港口一期需征发民夫五千人,工期十八个月,预估费用十八万贯。


    崔刺史听了手里的酒杯差点没端稳,十八万贯,明州全年的税入上缴朝廷之后,留州自用的不过三千贯。


    就算把他崔某人连官带宅子一起卖了,也凑不出这笔钱的零头。他的目光呆滞,脸色变了几变,为难地搓了搓手。


    别搞他了,他这地方已经够穷了。


    “狄大人,这个规划下官看了实在是心潮澎湃。若明州能有这等大港,何愁商贾不聚、民力不富?只是明州穷苦,地处偏远,朝廷虽有税赋减免,但本地民生凋敝,府库实在——”


    望舒笑了笑,“钱的事,崔刺史不必担忧。朝廷给采银司拨的第一批款项已经在路上了,共计三十万贯,分三批运抵明州。第一批十万贯由户部度支司直接调拨,走水路沿大运河南下,大约半个月后到。另外,采银司在明州精炼的银铤,朝廷特许采银司自留一成作为地方财税,这一成里,一半归采银司自用,一半归明州府库。”


    崔刺史怔在当场。


    三十万贯的拨款,他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大的数目。更让他脑子转不过来的是后面那句,采银司精炼的银铤,明州府库能分半成。


    他虽然不知道对马岛的银矿储量有多大,但光是望舒说这话时的语气,就足以让他意识到那半成绝不是小数目。


    望舒看着他愣神的样子,不紧不慢道,“崔刺史,你在明州做了六年刺史,这里是穷是富,你比我清楚。明州港的条件不比登州差,只是朝廷以前没有余力经营这里。如今朝廷有余力了,钱和人都在路上。港口建起来之后,明州港就是大周东南沿海的第一大港。届时采银司从对马岛运来的粗银在这里精炼铸币,江南的丝绸、瓷器、茶叶从这里直接出海,不必再绕道登州。南来北往的商船蕃舶在这里停泊、交易、补给,市舶司的关税收入一年少说也有几万贯。这还只是港口一期。等到二期、三期建完,明州港的吞吐量将是现在的数十倍。那时候的明州,不只是天下第一港,它会是整个东海最大的贸易枢纽。”


    崔刺史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他看见了一条通天大道。


    明州港的营建在十二月寒风中破土动工。


    第一批工程款十万贯运抵明州的当天,崔刺史便亲自带着户曹参军和工曹参军,在官署里支起了一张巨大的工程明细表。他是清河崔氏出身,虽只是个旁支,却把世家大族理账管家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每一项开支都要一式三份留底,采银司一份、州府一份、工头一份,每日核销,绝不留隔夜账。


    望舒看了他送来的核账章程,大唐一直不缺人才,这么大的疆域能稳如泰山,地方官就不可能是庸人,此人在明州窝了六年,缺的从来不是本事,而是机会。


    民夫的征发比预想中更顺利。


    明州本地农户冬日里本就没什么农活,听说港口工地管两餐、发日薪,十里八乡的青壮扛着扁担箩筐就来了,不到半个月便凑齐了首批两千人。


    崔刺史按望舒的吩咐,将民夫编成十队,每队设工头一名、核账一名,工头管进度,核账管钱粮,每日收工后在工地上的临时账房里排队领工钱。


    工钱一日一结,现钱发到手里,绝不过工头的手。这是望舒在章程里特意写明的,工头的职责是带队干活,不是管钱,管钱的核账由采银司直接派驻,工头碰不到一文铜钱。


    这个安排让明州本地的几个大姓乡绅心里很不舒服。他们原本盘算着,朝廷建港征发民夫,少不了要经他们的手,按惯例,官府征夫的粮饷都是拨给地方乡绅代发的,代发的人过一手,多少能刮一层油。


    可如今采银司的核账吏员直接驻扎在工地上,日薪现结,分文不经过乡绅的手,他们连汤都喝不着。


    但没有人敢说什么,来俊臣的推事院虽然关了,他在洛阳掀起的腥风血雨才刚过去不久,明州虽偏远,消息并不闭塞,江南都有好些地方官受到波及。


    谁都知道这位狄侍郎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她手底下的采银司连政事堂都管不着,几个地方乡绅就算心里再不满,也只能堆着笑脸在官署门口转悠,指望能在别处分一杯羹。


    望舒知道他们的心思,但她并不打算在乡绅身上浪费时间。


    她来明州不是来搞权力斗争的,她是来造钱的,她没时间与他们闹。港口只是第一步,真正能让明州富起来的,是工坊。


    明州官署后堂里,望舒摊开了一张比港口规划图更大的舆图。


    这张图是她离开洛阳前从户部存档里调出来的,上面标注着江南东道各州县的物产分布,越州的蚕桑,杭州的茶叶,明州本地的苎麻和葛布,温州的漆器,台州的柑橘,还有从岭南经海路运来的甘蔗和木棉。


    每一样物产旁边都标注了当地的大致产量和市价,字迹密密麻麻。


    “崔刺史,你觉得明州最不缺的是什么?”


    崔刺史想了想,说地。


    明州地广人稀。


    “不对。”望舒站起来,她去过明州湾的滩涂,再往外是灰蓝色的海,海面上零星飘着几艘小渔船。“明州最不缺的是海。明州三面环海,深水岸线绵延数十里,从明州港出海,往北可通登州、新罗、倭国,往南可通泉州、广州、南海诸国。有海就有船,有船就有商路,有商路,你手里造出来的东西才卖得出去。”


    她从案上拿起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他,这本册子是她离京前让老孙从户部存档里誊抄出来的,封面上写着“各道市舶司历年关税清册”几个字。


    崔刺史翻开一看,登州港每年的关税收入竟高达八万贯,扬州港四万贯,广州港更是破了十万贯。而明州市舶司去年的关税收入,只有区区七百贯。


    七百贯,还不够登州港一个零头。


    崔刺史的脸微微泛红,但这不是他的错,明州港连个像样的码头都没有,商船根本不愿意来,关税从哪里收?


    望舒要大建明州港,从明州开始建第一批国企。“登州有登州的优势,明州有明州的长处。”


    “明州离越州不过两百里,越州是天下蚕桑第一州,每年产的生丝和绢帛占江南东道的四成以上。这些丝绸以前要走陆路运到扬州再装船出海,运费贵、耗损大、周期长。将来明州港建成,越州的丝绸可以直接走水路到明州,在明州码头上船,运到倭国、新罗,甚至更远的南海诸国。光这一项,明州市舶司的关税收入就能翻上好几倍。”


    她合上册子,看着崔刺史的眼睛,“但光靠关税,明州富不起来。关税是按船收的,商船来一条收一条的钱,不来就一文没有。真正能让明州富起来的,是让明州人自己造东西,自己卖东西。港口是路,工坊是车。路修好了,车上装的货越值钱,赚的就越多。”


    崔刺史已经完全被望舒的思路牵着走了,他做刺史这么多年,想的从来都是怎么收税、怎么完粮、怎么应付朝廷的考课,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一个州可以自己开作坊、自己搞生产、自己把东西卖到海外去。


    别人肯帮他动脑,这些办成了,数据在明州,他也分一半功劳,这种抱大腿的好事,这还说什么?


    谁不抱谁是傻子,他在明州别的没有,威信还是有的,办事快。


    “请大人明示,明州该建什么工坊?”


    望舒她重新在舆图前坐下,将舆图上明州的位置点了一下,然后往西北划了一条线,越州,再往西南划了一条线,括州、建州、泉州。


    “我在来的路上想了很久,明州的工坊不能什么都做,什么都做就等于什么都做不精。我们要先做两样东西,这两样东西在明州本地有充足的原料,在海上有稳定的销路,而且利润足够高,高到能让明州在三年之内不必再靠朝廷的调拨款过日子。”


    “第一,精炼银坊,对马岛运回来的粗银铤成色只有八成,要铸成能在市面上流通的官银币,必须经过二次精炼。洛阳少府监的炼银炉已经满负荷了,朝廷的铜钱铸造任务压在那里,分不出更多的炉子来炼银。我在明州建精炼银坊,一来可以分担少府监的压力,二来精炼后的银铤直接从明州出海运回洛阳,比绕道登州节省一半的海程。精炼银坊的工匠从少府监调,何匠作已经回洛阳去挑人了,第一批工匠开春就能到。精炼银坊的产出直接归采银司调度,这是朝廷的钱袋子,不计入明州的税赋,但——”


    她顿了顿,看着崔刺史,“精炼银坊的工匠和杂役全从明州本地招募,工钱和伙食由采银司发放。这笔钱,是实打实落在明州百姓口袋里的。光是这一项,就能养活至少五百户人家。五百户人家有了稳定的工钱,他们就要吃饭、穿衣、租房、买柴米油盐,这些消费又会养活更多的商户和农户。钱只要流动起来,就会生出更多的钱。”


    “第二,造船坊,明州有深水岸线,有取之不尽的木材,本地的木匠和船工虽然手艺比不上扬州和登州的老船厂,但底子是有的。我打算在明州港南岸建一座官营造船坊,不造大周水师那种五层楼船。那个技术门槛太高,明州暂时做不了。我们先从中小型商船做起,专供东南沿海的商贾使用。江南的商贾要到明州来贩货,他们需要船。倭国和新罗的商贾要渡海来做买卖,他们也需要船。造船坊的船不愁卖,等船坊的技术成熟了,我们再逐步升级,造更大的海船,甚至可以承接水师的战船订单。”


    崔刺史听得双眼发亮,但毕竟是做了六年地方官的人,他立刻想到了一些很实际的问题。


    船坊要木料,明州山里的木料虽然多,但伐木和运输都是大工程,需要大量人手。还有桐油、麻丝、铁钉这些辅料,本地产量极有限,需要从外地采购,成本怎么控制?


    望舒早就把这些问题过了一遍,木料的事,她建议先买,不要自己伐。


    明州西边的括州和建州,山区木材价格极低,一棵合抱粗的樟木在山里只值几百文,运到明州加工成船板,价格能翻数十倍。


    她打算让崔刺史发一道公文给括州和建州的刺史,以采银司的名义批量采购木材,价格从优,长期合作。


    这两个州都是穷州,刺史做梦都想多一条财税来源,绝对不会拒绝。


    桐油和麻丝从越州和杭州采购,铁钉从扬州采购,这些地方都有成熟的供应链,只要量大价优,供应商自己就会把货运到明州码头上来。


    崔刺史一一记下,又想起另一件事。“狄总办,工坊造出来了,东西卖给谁?江南的商贾虽然多,但商贾逐利,哪里的货便宜他们就去哪里买。明州的工坊刚起步,成本肯定比扬州、广州那些做了几十年的老作坊高,价格上怎么竞争?”


    “竞争不是靠低价。”


    望舒喝了口茶,“崔刺史,一个扬州商贾要到广州去买瓷器,他要先从扬州走陆路或水路到泉州,再转海路到广州,往返少说要三个月,路上运费、关税、打点关节的费用加起来,一船瓷器的成本要翻好几成。将来这个商贾不用去广州了,他来明州就行。明州港建成之后,广州的瓷器、泉州的茶叶、越州的丝绸、温州的漆器,全部可以在明州港集散。商贾在明州一站就能配齐一整船货,省下来的时间和运费,远比单件商品的价格差多得多。这就是明州港最大的竞争力。它不是靠本地工坊的产品去和外地打价格战,而是靠港口的位置和配套设施,把全天下的商贾都拉到明州来做生意。商贾来了,工坊的产品自然不愁卖。”


    崔刺史张了张嘴,他被说服了,“可总办,建工坊要地,明州港周边最好的地块已经被港口工程占了大半,剩下的要么是农田,要么是盐场。农田不能动,动了农户要闹,盐场是朝廷的禁脔,更动不得。”


    望舒:?


    明州最不缺的就是地!


    不过明州台风多,雷雨多,有很多地方不敢用。


    “崔刺史,这就是你来规划了,你可以用水泥修建,晋阳还造出了修房子的钢铁,不过价格有点高,咱们先赚了钱,再谈建设,刚开始条件艰苦点。”


    “下官明日就带工曹去勘察。”他也有些跃跃欲试的急切,晋阳如今是真的富,听说也是狄大人一手扶持起来的。


    望舒看着他,明州的基础在,虽然现在穷,但底子在。有海有岸有人有官,缺的只是方向和钱。方向和钱她都能给,只要崔刺史够给力,明州港的崛起会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她低头重新翻开案上那本摊开的册子,“不急,崔刺史,明州本地盛产苎麻,农户家家种麻织布,但手艺粗糙,成品只能做麻袋麻绳,卖不上价。可以从越州聘织娘来明州开班授徒,教本地妇人织细麻布和混纺布。细麻布轻薄透气,在南海诸国极受欢迎,一匹细麻布在占城能换同等重量的胡椒。混纺布以丝麻混织,成本低于纯丝绸,品相优于纯麻布,专供倭国和新罗市场。纺织坊由采银司与明州府合营,采银司出资金、聘师傅、统购统销,明州府出场地、招女工、管理日常。利润三七分,采银司七成,明州府三成。”


    “还有明州本地有瓷土,品质不如景德镇,但烧制日用粗瓷绰绰有余。倭国和新罗对日用瓷器的需求量极大,瓷碗、瓷盘、瓷壶,运过去就是三倍以上的利润。由采银司出资在明州西郊建一座官营瓷器坊,从洪州请窑工师傅来指导,就地取材烧制,产品由市舶司统一收购,随采银司银船发往倭国和新罗。”


    “崔刺史,岭南的甘蔗从海路运到明州,运费比陆路北上低得多。在明州港附近设榨糖坊,从岭南进口粗蔗汁,在明州精炼成白糖和冰糖。白糖在倭国和朝鲜半岛是奢侈品,一斤白糖在倭国能卖到两贯钱,利润极高。此项先不急,待港口一期完工后再议。”


    崔刺史从官署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明州冬夜的寒风从海上灌进来,吹得官署门口的灯笼摇摇晃晃,他却浑然不觉冷,官袍袖子里的手微微攥着,手心里全是汗。


    他在明州整整六年,年年考课都是中平,既不出彩也不垫底,吏部的考评语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勤勉”“守成”“无大过”。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在明州熬到致仕,带着一个中平的评语回乡养老,逢年过节和同僚喝酒时听人家吹嘘自己治下如何如何,他只能闷头夹菜。


    可今晚狄总办那番话,像是一把火把他点着了,明州港是天下第一港,明州工坊的货卖到倭国、新罗、南海诸国,明州的市舶司关税一年几万贯——


    这些事他以前想都不敢想,如今却有人把图纸摊在他面前,把银子和工匠都备好了,只等他动手。


    这个人还是陛下面前最说得上话的户部侍郎,是狄公的女儿,是搅动了整个东海的采银司总办。


    她肯把明州的盘子交给他,这是他崔某人八辈子修来的运气。


    这事要办成了,他崔家这一支就能在清河崔氏的族谱上单开一页。


    崔刺史回到家,他夫人见他满脸泛光地进门,还以为他喝多了,正要吩咐丫鬟去煮醒酒汤,却被他一把拉住手腕拽进了书房。


    “把老大老二老三都叫来。”


    崔家有五子,除了老三不成器,老大是明州户曹参军,做事稳妥,就是太年轻。老二没入仕,打理崔家在明州的几处田产和铺子,算账是一把好手。老四还在读书准备科考,年纪虽小,但嘴严心细,能帮忙跑腿传话。


    崔刺史把方才在官署里听到的规划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最后目光扫过几个儿子。“此事关乎我崔家往后的前程,你们各自出力,做好了,崔家往后三代都不愁。做砸了,别说三代,我这顶乌纱帽都戴不住。”


    几个人面面相觑了半晌,被父亲语气里从未有过的狠劲震住了。最后还是崔家老大先开口:“阿耶,您说怎么做,儿子听着。”


    崔刺史点点头,“明日一早,老大你去户曹衙门,把我们明州所有的鱼鳞册和户籍册调出来,重新核对一版。记住,狄总办要的册子不是拿来糊弄上官的,是真要用的。每一户几口人、几亩地、种什么、产多少,全部要实数。以前那些虚头巴脑的数目全给我抹了,实打实地报。干不完就带回家干,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成册。”


    “老二,码头上那批新到的石料和木料,从明早起你亲自去盯着。石料按方收,木料按根验,每一车都要过目,以次充好的直接打回去,谁来说情都不行。我知道码头上的供货商有你的熟人,丑话说在前头,这桩差事你要是徇了私情,往后就别叫我阿耶。”


    崔家老二被父亲的目光盯得后背发凉,连忙点头应是。


    “老四,你明日一早去西郊那片盐碱地,带几个佃户去,把地的尺寸量出来,画一张详细的地形图。哪块地高、哪块地低、哪块地有积水、哪块地靠近水源,全部标清楚。你未来的师母出自河东裴氏,所以能看懂图纸,你画得越细越好,将来你入仕,这都是资历。”


    崔家老四眼睛一亮。


    “阿耶,那我呢?”崔家老三等了半天没等到自己的名字,忍不住往前凑了一步。崔刺史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拍了拍老三的肩膀。“你留在家里陪你阿娘。”


    崔家老三:?


    次日清晨,明州城在蒙蒙冬雨中醒来。崔家老大天不亮就到了户曹衙门,从架子上搬下沉甸甸的鱼鳞册和户籍册,一股脑堆在案上。


    他翻了翻那些册子,眉头便皱了起来,明州的户籍已经几年没重新核实过了,许多册子上的记录与实际严重不符,有的户主已经去世多年,册子上还写着他的名字。


    有的新开垦的田亩根本没有登记,反倒是几处早已抛荒的坡地在册子上占着数目。这堆东西要是直接交到狄总办手里,别说父亲吃不了兜着走,整个明州衙门的脸都得丢光。


    崔家老大抹了把脸,叫来户曹的两个老吏,重新誊写一份干净的新册。


    他从衙门的茶炉上提了一壶浓茶,三个人就着茶水啃干饼,一笔一笔地核,一条一条地改,户曹衙门值房的灯火亮了整整两天两夜。


    第三天傍晚,一份崭新的明州户籍田亩清册摆在崔刺史面前,每一页都压着实数,虚数一律划掉重填,末页空白处还密密麻麻标注了各处田亩的肥瘠等级和水源情况。


    崔刺史翻完最后一页,抬头看了自家儿子一眼,这小子眼睛底下全是青黑,但精神头足得很。


    崔家老二那边就没这么顺利了。


    他到码头的时候天才蒙蒙亮,码头上已经有几个相熟的供货商在卸货了。他往那儿一站也不说话,只是让人把刚卸下来的十几车石料全部摊开,看了三车,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指着其中一车石料对供货商说:“这些风化了,不能用,拉回去换。”


    那个供货商是他老熟人,前两年一起喝过好几次酒,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满脸堆笑地凑上来递了一小袋银钱,说这几块石头外表风化了里面是好的,凑合着用也不耽误事。


    崔家老二没接钱袋,面不改色道:“家父说了,石料按方收,不合格的打回去。你要是觉得为难,可以去找家父当面说。”


    供货商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把不合格的石料重新装车拉走了。


    从那以后,码头上的供货商都知道崔家老二不认交情只认货,谁也不敢再拿次品糊弄,送来的石料和木料一批比一批齐整。


    崔家老四腿脚麻利,带了几个佃户,扛着罗盘和尺子在西郊那片盐碱地里泡了整整五天,脚底板磨出了好几个水泡,回来时鞋上全是泥。


    他画了一张地形图回来,山川河流、高低起伏、积水区域都标得清清楚楚,还特地用不同颜色的墨区分了地块的好坏。望舒接过那张图的时候多看了这孩子一眼,问他叫什么名字,老四红着脸报了名,望舒点点头说了“不错”,这两个字让崔家老四激动得翻来覆去大半宿没睡着。


    崔刺史不止把衙门动员起来,把崔家上下都动员起来了。


    有了确切的户籍田亩数据,也摸清了西郊的地形,他接下来的动作堪称雷厉风行。那些被崔家老二断了财路的乡绅们果然坐不住了,以绸缎铺的陈掌柜为首,找了几个在明州有头有脸的老乡绅聚在一起,商量着要去找崔刺史讨个说法。


    他们的理由倒也冠冕堂皇,朝廷建港是好事,可自古以来官府征夫征料都是经乡绅的手,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如今崔刺史绕过他们直接把钱发到民夫手里,这不合规矩。


    他们还找了明州长史,一番添油加醋,说明州这些乡绅百姓颇有微词,恐耽误港口的建设。


    长史本就是个没主见的,被他们几番游说也有些动摇,便去找崔刺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风起云涌(十) 李敬业要在


    崔长史在港口工地上找到崔刺史的时候, 崔刺史正蹲在精炼银坊的炉基旁边,跟何匠作留下的老匠头对着一根烟道走向争得面红耳赤。


    老匠头说烟道要走东边,地势高, 抽力大。崔刺史说东边是未来的仓储区,烟灰飘过去整片仓库都要遭殃, 必须改走北边绕山脚。


    “使君。”长史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出了声。


    崔刺史抬起头,额头上还沾着炉灰。他一看长史那张欲言又止的脸,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跟老匠头说了一句“北边绕山脚, 定了”,然后把长史拉到工棚底下,倒了两碗凉茶。


    长史把乡绅们找他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使君,这些人虽然贪了些,但在明州地面上毕竟是有头有脸的, 若是一点好处都不给, 下官怕他们在别处使绊子。码头上的力夫大多是本地人,乡绅们一句话就能让力夫们明天都不来上工。”


    崔刺史拍了拍长史的肩膀, “你跟我去见狄总办。”


    望舒正在官署后堂翻看明州各处盐碱地的勘察图纸。


    崔刺史带着长史进来, 将乡绅们串联找茬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末了把长史的担忧也一并说了——


    怕乡绅煽动力夫罢工,怕他们在粮价上做文章,怕他们在州府考课的时候联名上书泼脏水。


    望舒听完, 把图纸卷起来搁在案角,看了崔刺史一眼。“崔使君,你有什么想法?”


    崔刺史在路上已经把主意想好了。


    他想的办法很直接, 乡绅们闹,无非是因为港口和工坊的油水他们一口都吃不着。既然他们想要机会,那就给他们机会,但不是让他们来刮油水,而是让他们拿真金白银出来投资。


    港口一期已经在建,但工坊区还有大量地块待开发,仓储区的仓库也不够用。朝廷的钱要优先保证精炼银坊和造船坊这两个核心工坊,剩下的配套工坊、茶瓷坊、榨糖坊,完全可以开放给本地乡绅投资。


    谁出钱建坊,谁就按股份分红,采银司统一管理、统购统销,但利润按投资比例返还,盈亏自负。


    让他们从吸血鬼变成股东,望舒听他说完,嘴角微微扬起。这个崔刺史,在明州窝了六年,一旦开了窍,脑子转得比谁都快。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行,那就给他们机会。但丑话说在前头,投资有风险,赚了钱是他们的,亏了钱也别来找朝廷哭。另外投资有门槛,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


    她让崔刺史发一道公告:凡有意投资明州港工坊区者,须在公告发布后十日内到州府衙门登记,注明投资金额和意向项目。投资金额以现钱或实物折价计算,实物包括但不限于木料、石料、砖瓦、粮食,由采银司核账吏员统一估价,不接受以田产、宅院或奴婢折价入股。


    一经登记,资金须在三十日内到位,逾期不到位的取消投资资格。工坊建成后的经营管理由采银司统一负责,投资者不参与日常管理,但有权每季度查阅账目、按股分红。


    公告贴出去的头两天,明州城里的反应还算平静。崔刺史让崔家老二在码头边上支了张桌子,专门负责接待前来咨询的乡绅和商户,结果头两天来的都是些小商户,最大的也不过是南市上开了两间铺子的布商,意向金额加在一起还不到三千贯。


    真正有实力的大乡绅们一个都没露面,既不来登记,也不派人来打听。


    过了几天,崔刺史终于从市舶使那里听到了实情。原来那几个大乡绅在公告贴出去的当天就聚在一起开了个会,地点就在绸缎铺陈掌柜的后院。


    会上陈掌柜的态度很明确,投资建坊,听起来好听,说到底是让他们把真金白银交到官府手里,赚了钱分不分、分多少,还不是官府一句话的事?


    万一亏了,官府两手一摊说经营不善,他们的银子就打了水漂。与其冒这个险,不如按老规矩来——


    港口和工坊的物料采购、民夫工钱的代发、仓库货品的搬运装卸,这些才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只要把这些环节攥在手里,不用投一文钱,照样能坐着收钱。


    趴在百姓身上吸血惯了的士绅,让他们自己赚钱,哪是那么容易的?


    几个人商量了半天,最后定了两个策略。不主动闹事,但也不配合,港口工地的物料他们能拖就拖,民夫能少出就少出,让崔刺史自己尝尝无人可用的滋味,到时候自然会回头来找他们。


    第二是等夏收之前粮价上涨,他们手里囤的粮食就能派上大用场,到时候粮价一涨,民夫的日薪实际上就缩了水,民夫闹起来,崔刺史还不得求着他们开仓放粮?


    崔刺史把这话原原本本地带给了望舒,语气里压着恼火。


    他对这帮人的嘴脸再熟悉不过,但以前他是中平的守成官,能忍则忍,如今他身后站着朝廷的银子和狄总办,再忍下去就是窝囊了。


    望舒听他说完,想了想,敬酒不吃吃罚酒,她都没拿这些人敢拿,疯了吧,平日里得是多嚣张?


    这种人都不必细查,罪证肯定一堆堆的,“崔使君,查查这个陈掌柜,查几个典型出来,要罪证确凿的。”


    “还有,码头边上供石料的那个王大户——”望舒想起了这两天翻的档案,“去年秋汛的时候,他的采石场塌方,压死了五个采石工。死者家属到州府递过状纸,案子被压下来了。”


    “是臣压的。”崔刺史脸色有些不好看,但他没有推卸责任。当时王大户走了长史的路子,长史到他面前来说情,说那五个采石工都是流民,没有户籍,死了也没人追究,不如大事化小。


    他那时候还在混日子,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案子按下了。


    望舒看了他一眼,“那现在就不要按了。查,凡是手上不干净的,一个一个查。以前没人查是他们运气好,现在要投资建坊了,总得把账目理理清楚。身家清白、手脚干净的,采银司欢迎他们来投资。手上沾了血的,该坐牢坐牢,该罚没罚没,田产充公之后正好拿来建工坊。崔使君,你放手去做,有采银司给你托底,你怕什么?”


    崔刺史站起来朝望舒拱了拱手,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当天下午,明州府衙的差役便敲开了陈掌柜家的大门。带队的是崔刺史亲自点名的一个老捕头,在明州衙门干了二十年,抓过海盗也拿过逃犯,敲一个乡绅的门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大事。


    陈掌柜正在后院里跟几个乡绅喝茶议事,听见前院传来差役的呵斥声,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就僵住了。


    差役们查抄了陈家账房里的全部账册,又在陈掌柜的卧室夹墙里搜出了一摞地契和几本私账。


    两相对照,陈掌柜隐匿田产、逃税漏税的账目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此外还查出他去年以次充好、将一批发霉的陈粮以新粮价格卖给明州官仓的记录,差价高达两千贯。


    老捕头让陈掌柜在供状上画押。


    陈掌柜不肯画,咬着牙说自己是冤枉的,要去找崔刺史当面理论。老捕头把供状往他面前一拍,说:“陈掌柜,使君说了,他不想听你喊冤枉,他只想听你解释清楚这些账目是怎么回事。”


    陈掌柜被押走的时候,街坊邻居围了一大圈。他在明州地面上威风了几十年,头一次被差役架着胳膊塞进囚车,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惶恐再变成灰败,嘴唇哆嗦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那几个在后院里一起喝茶的同伙,早在差役进门的时候就翻后墙跑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当天晚上,王大户就亲自赶着一辆牛车来到明州府衙门口,车上装着满满一车铜钱,说是来补缴去年采石场的矿税。


    崔刺史连门都没让他进,让差役在门外把那车铜钱收了,给了一张收据,然后递了一张传票给他。


    “王大户,补税的事你办完了。现在咱们来谈谈去年秋汛塌方压死五个人的事。状纸还压在州府呢,你得给那五家孤儿寡母一个说法。”


    王大户的脸唰地白了。


    三天之内,崔刺史接连查了五家乡绅。除了陈掌柜和王大户之外,还有一家盐商走私私盐,一家粮商囤积居奇哄抬粮价,一家木料商在港口供料中以虫蛀木料充当好料、从中骗取货款。


    罪名最小的罚银五百贯,罪名最重的没收田产宅院,本人押入大牢等候押送洛阳刑部复核。


    五家的田产充公之后,加起来足有万亩,望舒让崔刺史从中挑了几块靠近港口的地皮直接划入工坊区,剩下的田地登记入册,分配给那些被乡绅兼并了土地的农户复耕。


    这一轮清洗下来,明州城的风向彻底变了。那些还在观望的乡绅们终于意识到,这位狄总办和崔刺史不是来跟他们商量着分蛋糕的,是来掀桌子的。


    以前那套欺上瞒下、以次充好、克扣盘剥的把戏,在这两位面前不但不管用,还会把自己送进大牢。


    而与此同时,投资公告上那条“盈亏自负”的条款,此刻看起来反而不那么吓人了。朝廷虽然说不保证盈利,但至少朝廷是真的在按规矩办事,没有借投资的名义坑他们的钱。


    第一批真正有意投资的乡绅走进了明州府衙,最先来的是南市上一家做了三代瓷器生意的林家,家主带着两个儿子,恭敬地在户曹的案桌前坐下,报了三千贯的投资意向,指定要投瓷器坊。


    林家是做瓷器生意的,手里有江南好几家瓷窑的包销合同,对倭国和新罗市场的行情了如指掌,投资瓷器坊对他们来说是再自然不过的选择。


    崔刺史亲自接待了林家父子,让户曹当场登记入册,又让崔家老二带他们去西郊看瓷器坊的规划地块。


    林家父子看了地,又去码头上转了一圈,看见港口工地上热火朝天的场面,回去就让人把三千贯现钱抬到了采银司的账房。


    林家之后是几家越州过来的丝绸商。他们原本就在工坊区投了丝绸精加工坊,看到本地乡绅被清洗、投资环境变好之后,又追加了一笔投资,要把精加工坊的规模扩大一倍。


    紧接着,括州和建州的几个木材商也来了,他们听说崔刺史以采银司名义批量采购木材,觉得光卖木料不过瘾,不如直接在明州投资一家木材加工坊,把粗木料加工成船板和家具板材再往外卖,利润翻倍。


    到公告截止日,登记投资的总金额已经超过了二十万贯,其中绝大部分是现钱,小部分是实物折价。


    这个数字远超崔刺史最乐观的预期,他原本想着能有十万贯就不错了,毕竟明州是穷州,乡绅们再有钱也比不上扬州和广州的豪商。


    但事实证明他低估了商贾逐利的本能,也低估了望舒那句“免税三年”的吸引力。江南的商贾们精得很,一旦看清了朝廷是真心实意要经营明州港,他们的钱袋子打开得比谁都快。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选择了投资。有几个老派乡绅虽然没被查出什么实质性的罪名,但也不愿意拿银子出来冒风险,选择继续守着自己的田产和铺子过日子。望舒对此没有强求,只是让崔刺史在港口工程和工坊区的所有物料采购和劳务雇佣中,严格执行采银司的直管直发制度,不经过任何中间人。


    那几个老派乡绅既分不到港口工程的油水,也插不进工坊区的投资,渐渐被边缘化,连明州城的商会改选都没能保住原来的席位。


    取而代之的是那些押对了宝的人,林家的家主,丝绸坊的越州商人们,还有括州和建州的木材商们,俨然成了明州新一代的工商领袖。


    不过,投资热起来之后,望舒反而把精力从招商引资上收了回来。


    这些商贾肯投钱是因为她在户部的信誉和朝廷的免税政策,如果港口工程延期、精炼银坊不能按时点火、造船坊造不出合格的商船,所有的投资都会变成打水漂的烂账,到那时候,她好不容易在明州建立起来的信用就会在顷刻之间崩塌。


    她之前对崔刺史说过,不要把精力都放在招商引资上,核心工坊进度必须先抓起来。


    崔刺史的执行力没有让望舒失望。


    港口一期工程在次年三月提前完工,比原定的十八个月工期缩短了两个月。


    精炼银坊的第一炉银在三月初三点火,何匠作主持开炉仪式,崔刺史带着合衙官吏在银坊门口站了一排,看着第一块成色九成五以上的精炼银铤从模具中倒出来,所有人都在欢呼,包括那些押注了身家性命的商贾们。


    他们都等着明州港从一个府库见底的穷港变成吞吐东南的枢纽港,前期都是投资,后面才是赚利。


    明州港的清晨是被潮声和号子声一同唤醒的。天光刚从海平面上浮起来,码头上的力夫们已经扛着麻袋在栈桥上穿梭了半个时辰,精炼银坊的烟囱吐出青灰色的烟柱,直直地升上无风的天空。


    港口南岸的造船坊里,锯木声和锤钉声交织在一起,一艘新造的中型商船正从船台上缓缓滑向海面,船首劈开浅滩的浪花,激起一片浑浊的泡沫。


    望舒在官署后堂的窗前站了很久。


    她手里捏着信,信是秦昀从对马岛遣快船送来的,寥寥数行,说的是岛上防务已稳,刘仁轨的水师在九州沿岸巡航时又拦截了两艘往倭国走私铁器的新罗商船,对马岛矿洞的月产量已稳定在粗银万两以上。信的末尾,秦昀说他将搭乘下一班银船来明州,大约半月后到。


    望舒把信折好,搁在案上。她转过身,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一份从扬州方向送来的情报。


    采银司在明州站稳脚跟后,她便让崔刺史以港口缉私为名,在东南沿海各主要港口布下了一条极为隐秘的情报网,不涉朝堂争斗,不涉地方政务,只管一件事:盯着扬州大都督府的驻军动向。


    这份情报上说,扬州大都督府近来调动频繁,楚州、润州、宣州三地的折冲府也在秘密集结粮草和军械。


    更值得警惕的是,英国公李敬业已经称病不朝数月,但府中访客络绎不绝,其中不乏李勣当年的旧部。


    望舒把情报放在案上,李敬业,英国公李勣的孙子。


    李勣是大唐开国名将,灭东突厥、平薛延陀、破高句丽,一生战功赫赫,封英国公,画像入凌烟阁。


    李敬业承袭祖爵,论打仗的本事或许不及祖父,但在扬州大都督府经营多年,麾下不缺精兵良将,更不缺李勣留下的余威和人脉。这个人如果要反,动静绝不会比李冲小。


    但望舒并不紧张。


    她只是觉得有些讽刺,李冲那帮宗室的血还没干透,又有人要跳出来了。一个英国公的爵位,一个将门嫡传的身份,以及那万人上下的兵力,在他们眼里就是翻天的筹码。


    这还不够,还要把庐陵王李显拖出来当旗号,把天下百姓拖出来当赌注。这些人一个一个的,争的不是江山,争的是他们自己的不甘心。


    先前她与陛下提过,陛下道这个人动不得,除非有他造反的铁证,不然刚动了宗室,就动旧臣,那反的就不止他一个了,那时才危险。


    她将情报翻了个面,提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让郑文昭即刻启程返回明州。


    采银司在对马岛的日常运转已经成熟,郑文昭继续待在岛上不过是守成,而明州这边更需要一个能替她分担政务的人。


    郑文昭跟着她做了几年核账,又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忠诚和能力都靠得住,明州港二期工程的投资账目、工坊区的季度分红核算、市舶司新关税的试行方案,这些事交给别人她不放心。


    写完之后她搁下笔,推开窗户,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她望着港口里桅杆林立的景象,脑子里想的却不是明州的事。


    李敬业一旦起兵,必然是先占扬州,再沿运河北上,目标是洛阳。


    从扬州到洛阳,走运河水路最快不过二十天。


    朝廷的禁军主力大部分在洛阳,南下的速度再快也需要半个月以上的集结时间。这中间的时间差,足够李敬业在江淮一带站稳脚跟。


    而江淮是大周的财赋重地,漕粮、盐税、商税,朝廷每年三成的收入都来自这里。一旦江淮被战火波及,朝廷的财政命脉就会被掐断。


    这才是李敬业最大的筹码。


    扬州,一个朝廷丢不起的地方。


    望舒坐回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纸。她要提前写一篇文章。她知道李敬业一旦起兵,一定会发檄文。


    檄文这东西,李冲写过,洋洋洒洒三千字,贴在天津桥头不到两个时辰就被金吾卫撕了,但这一次不一样。


    李敬业手下有一个极擅文辞的幕僚,姓骆,名宾王,此人一旦动笔,写出来的檄文绝不是李冲那种粗糙货色可比的。


    她必须提前准备好回应的文章,以狄望舒的名义。她要在李敬业起兵的第一时间,把这篇文章发出去。


    她要骂的不仅是李敬业,是所有那些为了一己私欲、为了家族荣耀、为了所谓的正统,就把天下百姓拖入战火的王侯将相。


    半月之后,秦昀到了。


    他是搭采银司的银船来的,船靠岸时正是黄昏。


    港口上的人看见那艘吃水极深的大船缓缓驶入新修的深水泊位,船舷上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武将,玄色披风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眉目之间比以前多了久经海风的沉稳,他走下跳板的时候,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扫过港口里成排的青砖仓库和远处工坊区林立的烟囱。


    明州港的变化太大了。


    他上次来见望舒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泥泞的工地和几根刚打下去的木桩。如今栈桥齐整,仓库成排,精炼银坊的烟囱高高耸立,南岸船坞里三艘商船同时在建,码头上力夫们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商贾们操着各地方言在仓库门口讨价还价。这副盛况,已经有了几分登州港的气象。


    望舒在官署门口等他。


    她穿着一身绯色官袍,手里拿着一份刚誊写完的文章草稿。看见秦昀大步走来,站在原地看着他,眉眼间尽是笑意。


    “左威卫将军,归队了。”


    秦昀在她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两年没见,她眉眼间那股利落劲半分未减,反倒比在洛阳时更沉稳了。


    那时候她还在朝堂上周旋于武曌和裴炎之间,眉目间偶尔会闪过紧绷。如今在明州,天高皇帝远,海风把她吹得自在多了。


    “狄总办,末将奉命归队,听说你这边有大事?”


    望舒把手里那份文章草稿递给他,“还没发生,但快了。”


    秦昀接过草稿展开,看完之后,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提前写檄文?”他把草稿还给望舒,面色凝重了几分,“李敬业那边还没动静,你怎么确定他一定会反?”


    “他手下的骆宾王在写檄文。”望舒的声音很平静,“此人文章冠绝一时,等他写出来再回应就晚了。舆论战场和刀兵战场一样,先机决定胜负。”


    秦昀皱起眉头,还想再说什么,望舒已经转身往官署里走了。“进来,我有事跟你商量,你在对马岛守了两年,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秦昀望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刀柄,觉得自己这趟回明州,他又要被夫人安排干苦活了。


    ……


    洛阳。


    裴炎坐在西厢的值房里,面前的茶盏已经凉透了。窗外暮色沉沉,信是从扬州来的,送信的人是他当年在扬州大都督府任长史时留下的旧部,如今在扬州军中做一名从七品的录事参军。


    英国公李敬业,纠集了扬州大都督府的旧部,已经暗中联络了楚州、润州、宣州三地的折冲府,策反了几个与李唐宗室有旧的中低级军官。


    具体的兵力数目信上没有明说,但那位旧部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观其营中粮草辎重,可支万人三月以上。”


    万人,三个月。


    这不是小打小闹的宗室谋反,这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有后勤的正规军事叛乱。


    裴炎将密信凑到烛火前烧了,火苗舔舐着纸边,在他浑浊的眼瞳里跳动了一下,旋即熄灭。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李敬业不是李冲,李冲是宗室里的莽夫,五千乌合之众连博州城门都没守住就被秦昀的先锋骑兵踏平了。


    但李敬业不同,英国公李勣的孙子,将门嫡传,自幼在军营里长大,论行军布阵、论排兵打仗,李冲给他提鞋都不配。更要命的是,李家祖孙三代在军中攒下的威望和人脉太深了,李勣当年的旧部遍布十二卫和各地折冲府,这些人如今或许不敢明着响应,但只要李敬业打出旗号、占了上风,暗中递刀递粮的人绝不会少。


    但真正让裴炎在意的是信上写的旗号——“扶持庐陵王,还政李唐。”


    李显,庐陵王,先帝第七子,武曌的亲儿子,被废之后贬居房州,形同软禁。李敬业打的是他的旗号,他们要的是把武曌赶下台,把李唐江山重新扶起来。


    裴炎与几个心腹在府上密谈,这些人都是裴炎多年的旧部,有大理寺的寺丞,有御史台的侍御史,还有两个在政事堂行走的司封郎中。


    他们跟着裴炎从长安一路走到洛阳,经历过李冲的叛乱、来俊臣的推事院,都是经历了无数风波还在岸上站着的人。


    裴炎没有绕弯子,把李敬业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李敬业这一仗,胜算几成?”


    房里安静了片刻,最先开口的是大理寺那位寺丞,他拈着胡须思忖了良久,说要看庐陵王敢不敢接。


    “李敬业打的是庐陵王的旗号,若是庐陵王敢在房州响应,振臂一呼,道义上就站住了脚。李唐宗室虽然被清洗了一轮,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各州地方官里同情李氏的不在少数,到时候李敬业一路北上,沿途折冲府望风而降,局面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坐在角落里的侍御史道,“庐陵王在房州关了这些年,身边的人被换了好几轮,连他每天的起居饮食都有人记了呈送洛阳。他动不了。况且——”


    他顿了顿,“庐陵王此人,胆气不足。当年在东宫时他就不是个敢拿主意的人,如今被关在房州形同囚徒,更不敢赌命了。李敬业单方面打他的旗号,庐陵王那边大概率装聋作哑,既不响应也不否认,两头都不得罪。”


    裴炎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另一位接过话头,“但就算庐陵王不响应,李敬业也不是没有胜算。他手里的万人不是李冲那种临时招募的游侠和私兵,是扬州大都督府的正规府兵,训练有素,装备齐全,底下的军官都是打过仗的老兵。更重要的是,他选在扬州起兵,扬州是东南财赋重地,占了扬州就等于掐住了朝廷的漕运命脉。朝廷要平叛,就得从洛阳调兵南下,千里远征,粮草后勤的压力全在朝廷这边。李敬业以逸待劳,只要能扛住朝廷第一波攻势,把战事拖入相持阶段,朝廷内部就会生变。”


    坐在裴炎左手边的司封郎中,四十出头,在政事堂行走多年,经手的文书堆起来比人还高。


    他平素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此刻他看着面前几张神色各异的脸,“诸位是不是忘了,狄望舒在明州。”


    这一句话让众人愣住了,在座的都是裴炎的心腹,哪个不是对朝堂上的人事变动烂熟于心?


    可偏偏就是这个狄望舒,偏偏就是这两年,他们真就把这个人给忘了。


    倒也不怪他们,这两年洛阳城里的日子实在不太平。李冲叛乱,宗室清洗,推事院的铁门一开一关,牵连进去的官员不下百人,连裴炎自己都在鬼门关前转了好几圈。


    朝堂上的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武承嗣跟武三思明争暗斗,来俊臣虽然收敛了爪牙但还在御史台里蹲着,吐蕃在陇右边境上蠢蠢欲动,东突厥的默啜可汗又遣使来洛阳漫天要价——


    哪一桩哪一件不需要裴炎和这些心腹们日夜商议、小心应对?满朝文武的精力都被这些事牵扯着,谁还有空去惦记一个被外放了两年的户部侍郎?


    况且,狄望舒这两年在明州实在太安静了。她不写奏折,不回京城,不在任何朝堂争斗中露面。


    整个洛阳官场几乎听不到她的任何消息。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侍御史,他把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等等——狄望舒在明州,那秦昀呢?秦昀在哪?”


    这个问题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大理寺寺丞猛地站起来,在房里来回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脸色已经变了。“秦昀是左威卫将军,博州之战先锋登城斩将的功勋,陛下亲口封的。可博州打完回来之后他就再没在禁军里露过面,左威卫的日常操练是副将代管的。这两年洛阳城里谁见过秦昀?你们谁见过?”


    没有人回答。


    侍御史语速越来越快:“秦昀是狄望舒的丈夫,夫妻二人同时外放,这不合常理。明州那地方山越未靖,海上有倭寇,岸上有私盐贩子和水匪,陛下怎么可能不派兵护着她?秦昀一定在明州。”


    众人面面相觑,还好他们还没站队,狄家这对父女,就是最大的变数。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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