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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权倾朝野了吗?[武周]》古代言情小说_秦方方方方

    第66章 武氏当兴(六) 杨公是咱们


    太平公主大婚的热闹一连持续了好几日, 长安城的坊巷间还时不时能听见零星的鞭炮声,曲江池边的牡丹又开了第二茬,满城都是花团锦簇的余韵。


    狄府倒是一派清静, 周福带着下人们把府里上上下下又洒扫了一遍,望舒乐得清闲。


    吏部的文书还没下来, 她正好趁这几日把府里积了三年的杂事理一理,该修缮的修缮,该添置的添置。沈浪把账目理得清楚,她翻了一遍便搁下了, 倒是在后花园里跟秦昀打了两场网球, 又输了两场,这呆子都不知道放放水。


    这一日午后,望舒正坐在花厅里看话本闲书,周福快步走进来,脸上的皱纹都笑深了几分。


    “娘子,上官才人来了。”


    望舒放下方子, 起身便往外走。刚走到二门, 便见婉儿从马车上下来,穿了一身圆领袍, 乌发只用玉簪绾着, 腰间系了碧玉环佩, 走起路来环佩相击,声音清脆如泉。


    她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的匣子,见了望舒便笑, 那笑意从眼角漫到眉梢,比暮春的日光还要和煦几分。


    “婉儿!”望舒快步迎上去,拉了她的手便往花厅里让, “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备些点心。”


    婉儿跟着她穿过回廊,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见蔷薇开得正好,竹林绿意葱茏,池塘里锦鲤成群,便笑道,“你这宅子打理得真好,比我上次来的时候更有生气了。”


    两人在花厅坐下,盈盈端了新沏的茶上来,又摆了几碟精致的点心。


    婉儿没有急着打开木匣子,倒是跟望舒说了一会儿闲话——


    说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婉儿才将紫檀木匣子推到望舒面前。


    “吏部的文书下来了。”她的声音压不住喜意,“户部度支郎中,从五品上,平迁。铨选文书是陛下的御笔朱批的,吏部今日一早就用了印,我替你领了来。”


    望舒打开木匣子,上面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卷黄麻纸的告身文书,旁边是一枚铜鱼符和一方度支郎中的官印。


    她拿起那卷告身,展开来,吏部考绩核验上上的评语、铨选司的拟任意见、门下省的审核批复,最后是李治那笔力透纸背的朱红御批,一个字。


    准。


    这个位置,虽然不是高官,但是管天下赋税账目的要职,多少人熬到白发苍苍都未必能坐上去。


    而她今年,十九岁。


    “望舒?”


    婉儿见她半天不说话,轻声唤了一句。


    望舒回过神来,将告身重新卷好放回匣中,合上匣盖。她从手腕上褪下了羊脂白玉镯子,拉过婉儿的手,不由分说地往她腕上套。


    那是一对镯子里的一只,与另一只是一模一样的成色,通体无瑕,温润如脂。


    婉儿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镯子,连忙往回推,“你这是做什么?快拿回去。”


    望舒按住她的手,不让她褪下来,“这对镯子是一对,咱俩一人一只。我在晋阳三年,你在长安替我照应了多少事?天后跟前替我周全了多少回?我心里都记着。你不让我谢你,可总不能连只镯子都不让我送。”


    婉儿低头看着腕上那只羊脂白玉镯,玉质温润,衬得她皓腕如霜。“望舒,你我二人不必如此。”


    她把镯子从腕上褪下来,重新放回望舒掌心,“我替你周全,不是为了让你谢我。这只镯子你收回去,你我之间,若是也论起这些人情往来、礼尚往来的东西,反倒生分了。”


    望舒握着那只镯子,看着婉儿坦荡如水的目光,不知道说什么。


    “行了,”婉儿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入户部,我是真心替你高兴。户部度支郎中,听着品级不算最高,但手里握着天下赋税的账目,是个能做实事的位子。你在晋阳三年把一县的赋税翻了好几番,到了户部,有的是你大展拳脚的机会。”


    望舒深吸一口气,“婉儿说得对,你我这样的交情,当值得更贵重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放心,等我回去琢磨,给婉儿送上独一无二亲手做的。”


    婉儿被她逗得笑出了声,眉眼弯弯的,“行,我等着。不过你可别小瞧了户部那摊子事,天下三百六十州的赋税账目,每一笔都要度支郎中过目复核,每年光是对账就能把人熬白头。你去了就知道了,到时候怕是吃饭的功夫都没有。”


    ……


    望舒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腰间系着银带,手里捧着告身文书和官印,站在户部衙门的朱漆大门前。


    户部衙门占了皇城东南角一整个院落,正堂五间,两侧厢房排开,灰瓦朱柱,飞檐翘角,比起晋阳县衙气派了不止十倍。


    门口站着的两个差役见她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飞快地扫了一眼她腰间那枚铜鱼符,立刻挺直了腰板,齐声行礼。


    “狄大人!”


    望舒微微颔首,迈步跨进门槛。


    正堂里已经有不少官员在忙碌了,有人抱着半人高的账册穿堂而过,有人伏在案上运笔如飞地誊抄文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从各个值房里传出来,汇成一片密集而清脆的背景音。


    她穿过正堂,沿着回廊往度支司的值房走。一路上碰见几个穿青色官袍的员外郎和主事,有的匆匆一拱手便擦肩而过,有的停下脚步多看了她两眼,望舒面不改色,步态从容。


    度支司的值房在院子的东侧,三间打通的大屋,正中摆着一张丈余长的紫檀木大案,案上堆满了从各道各州递上来的赋税清册。


    两旁的墙壁前立着从地面直通房梁的账册架,每一架都塞得满满当当,贴着小字标签,关内道、河南道、河东道、河北道——大唐三百六十州的赋税账目,大半都归拢在这三间屋子里。


    望舒站在门口,准备迈进去,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值房传来。


    “今年的盐铁账目要跟盐铁使司那边再对一遍,去年江南道的存余数目对不上,八成是转运司那边出了纰漏。你派个人去盐铁使司跑一趟,把他们的原始底账调出来,不要誊本,要原件——”


    望舒整个人僵在了门槛上。她认得这个声音,太认得了。


    她大步绕过挡在面前的账册架,朝声音的方向走去。


    值房最里面,一个年近半百的男人正弯腰站在大案前,手里握着一支朱笔,在一本摊开的账册上批注着什么。


    他穿了一身紫色的官袍,腰间系着金带,鬓边已经有了几缕白发,眉眼之间的气度丝毫未减。


    “杨刺史?”


    杨昭抬起头来,看见狄望舒微微一怔,随即放下手中的朱笔,直起身来。


    他上下打量了望舒一眼,目光在她腰间的银带上停了一瞬,眼角便有了笑意,


    “狄大人。”


    望舒几步走上前去,又惊又喜,“您怎么在这儿?什么时候调进京的?我怎么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她话还没说完,旁边便有人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望舒这才注意到杨昭身边还站着一个人。那人约莫四十出头,穿一身绯色官袍,也是从五品的服色,脸圆圆的,眼睛小小的,下巴上留着一撮稀疏的山羊胡。


    他手里捧着一摞账册,正用一种混合了殷勤和戒备的眼神打量着望舒,方才那声咳嗽显然是他发出的。


    “这位是狄大人吧?”他语气倒是客气,但声调微微上扬,带着几分酸意,“在下户部司郎中周康。狄大人方才唤错了,杨公如今已不是刺史了,是咱们户部新上任的侍郎大人。狄大人这一声杨刺史,未免过于大惊小怪了些。”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意把“侍郎大人”四个字咬得极重。


    望舒看了看他,户部郎中有两人,就是她与这周康,听这调调,已经开始与她竞争起来了。


    这么直白的吗?


    杨昭笑着摆了摆手,“托狄大人的福。你在晋阳干了三年,把一县的赋税做到一州之数,我在晋阳把赋税征收的法子整理成规程,在并州推了一遍,并州的赋税三年翻了一番。吏部考功司核查无误,朝廷说我治州有功,便调来户部任侍郎了。”


    “所以,”杨昭伸手拍了拍桌上那摞堆积如山的账册,“这回到了户部,我就指着狄大人继续好好干,朝廷正值多事之秋,我升职加薪的事,就全靠你了。”


    望舒:?


    旁边周康也愣住了,他看看杨昭,又看看望舒,脸上的表情从殷勤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嫉妒。


    他在度支司熬了十五年,从主事做到郎中,自问兢兢业业,从不出错。可这个狄望舒才十九岁,刚从地方上调回来,连户部的门都没摸清,杨侍郎就跟她这么亲近,看着很是器重。


    这让他这个在户部熬白了头发的老郎中情何以堪?


    “杨大人,”周康把账册往怀里拢了拢,挤出一个笑容来,声音比方才又殷勤了几分,“狄大人初来乍到,对咱们度支司的流程还不熟悉,不如让下官带狄大人在衙门里转一转,认认各司的同僚,也好让她尽快上手。”


    杨昭笑道,“也好,辛苦周大人了,记得好好与狄大人介绍。”


    周康把怀里那摞账册交给旁边的主事,整了整衣冠,朝望舒挤出一个笑来。那笑容倒不似方才那般酸溜溜了,既不想得罪,又不敢怠慢。


    “狄大人,请随下官来。”


    他领着望舒从度支司值房的正门出来,沿着回廊一路往西走。


    户部衙门占地虽不算大,却是个四进四出的规整院落,回廊曲曲折折,连接着各司的值房、库房、膳堂和茶房。


    周康边走边讲,语速不快不慢,显然是平日里做惯了接待上官的差事,一套说辞背得滚瓜烂熟。


    “咱们户部共设四司,户部司管天下户口籍账,度支司管收支预算,金部司管库藏钱帛,仓部司管仓储粮米。四司各有一位郎中主持,郎中之下设员外郎、主事、令史、书令史,层层分管,各司其职。狄大人任的是度支郎中,管的就是收支预算这一摊,各道各州的赋税征收、朝廷各部各寺的经费划拨、边镇的粮饷开支,都要经过度支司的手。”


    他在度支司值房门口停下脚步,推开虚掩的门扇,引着望舒走进那三间打通的大屋。方才望舒只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此刻走进去才发现这屋子比她想象的还要深阔——


    三间屋子前后贯通,正中一张丈余长的紫檀木大案横贯东西,案上堆满了蓝皮账册、黄麻纸卷宗、朱砂笔架和铜镇纸。靠窗的位置空着一张紫檀木的官椅,椅背上搭着一块半旧的靛蓝坐垫,案面上搁着一方新砚和一支未开锋的狼毫笔。


    “这是狄大人的位子。”周康伸手指了指那张空椅,“旁边那排账册架归大人管——河东道、河北道、河南道三道赋税账册,从今年起都由大人来核。大人别看这三道只有三道,光是河东一道就辖十九州,每州每年上缴的赋税清册摞起来有半人高,加上河北道二十九州、河南道二十七州,大人一年到头要核的账册,少说也有上千本。”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倒是平和,但嘴角笑意藏着幸灾乐祸,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你一个十九岁的丫头片子,靠着天后的恩宠空降到这个位子上来,可这上千本账册可不是靠恩宠就能核完的,到时候别被账册埋了哭鼻子。


    望舒扫了一眼那排账册架,又看了看那张空着的紫檀木官椅,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周大人说的是,账目核验确实马虎不得。我在晋阳做了三年县令,每年春秋两季的赋税账目都是亲自核的,虽说一县之数比不得一道之多,但核账的法子大概是相通的。”


    周康嘴角那点笑意僵了僵,随即又恢复了殷勤的神色,“那是那是,狄大人在晋阳的政绩,朝野上下谁人不知?杨侍郎方才也说了,并州赋税翻番,全是托了大人的福。下官不过是多嘴提一句,大人莫放在心上。”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望舒,又把自己的酸意摘得干干净净。


    望舒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本事确实炉火纯青。


    “走吧,下官带大人去见见其他几位同僚。”周康把话头岔开,引着望舒从度支司出来,沿着回廊往东走。


    金部司的值房在东厢第一间,比度支司略小一些,但账册架上的标签换成了“钱帛”“金银”“绢布”“杂色”之类的字样。值房里只有一个老郎中在伏案写字,须发花白,面容古板,听见有人进来也不抬头,直到周康走到他案前轻轻敲了敲桌沿,他才抬起眼来。


    “这位是新上任的度支郎中狄大人。”周康侧身介绍道,“这位是金部郎中卢大人,讳慎之,在户部当了二十年的差,是咱们衙门里资历最老的前辈。”


    卢慎之抬起眼皮,目光在望舒脸上停了一息,淡淡地点了个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重新低下头去,继续写他的字。


    “卢大人性子寡言,狄大人莫见怪。”周康压低声音解释了一句,引着望舒退出金部司值房,又在回廊上轻声补了几句,“卢大人在金部二十年,经手的钱帛账目没出过一分一厘的差错,就是脾气古怪了些,不爱与人交往,除了公务之外,跟谁都话不投机。”


    望舒倒不在意这些,她对卢慎之的第一印象并不差,一个寡言古板的老郎中,总比一个笑脸迎人却背后捅刀的同僚强得多。她见过太多口蜜腹剑的人,对这种不假辞色的反而更放心。


    仓部司的值房在西厢,比金部司宽敞些,墙上贴满了各地官仓的分布图。仓部郎中姓裴,是个三十出头的青年,见了望舒便笑着迎上来,拱手行礼的姿势比旁人都热络了几分。


    “狄大人!久闻大名,今日总算见着了。”裴郎中一边笑一边让座,还亲自倒了盏茶递过来,“在下裴延休,在仓部当差不过两三年,算是半个新人。狄大人在晋阳的事迹,在下听族叔提起过,就是裴大将军,太平公主殿下的家翁。族叔说狄大人是当世难得的能臣,让在下有机会多向大人请教。”


    望舒连忙起身接过茶盏,心里对这位裴郎中的来历有了数。裴行俭的族侄,难怪能在仓部当上郎中。


    不过这人倒不像是在说场面话,脸上的笑容真诚,说话也不拐弯抹角,一上来就把自己的人脉关系和盘托出,显然是打算交好而非交恶。


    “裴大人客气了,请教不敢当。仓部管着天下粮仓,责任重大,裴大人在仓部三年,想必也是驾轻就熟。”


    裴延休笑着摆了摆手,“驾轻就熟谈不上,仓部这摊子事,头疼得很。各地官仓的修缮经费年年超支,砖瓦木料的价钱一年比一年高,下官正发愁呢。听说大人在晋阳开窑烧瓷的时候,顺便把当地的砖瓦价钱压了三成,不知大人可有什么法子能在咱们仓部也用一用?”


    望舒笑道:“砖瓦的事不急,改日得空,下官再来与裴大人细聊。”


    “好好好!改日一定请狄大人赐教。”


    从仓部出来,望舒顺着回廊走到度支司旁边的茶水房,恰好撞见方才在值房里远远瞥了一眼的两个主事。两人正捧着茶盏缩在角落里嘀嘀咕咕,见望舒进来,娃娃脸的小郑主事立刻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朝她行礼,“狄大人!属下郑文昭,见过大人!”


    旁边的小孙主事也跟着站起来,“属下孙仲言,见、见过大人。”


    望舒笑着朝他们点了点头,“方才在值房里远远见过二位,只是没来得及打招呼。郑主事、孙主事,往后咱们就在一间值房里共事了,不必这般拘礼。”


    小郑主事是个活泼性子,见望舒态度和气,立刻放开了几分,笑嘻嘻地说:“大人不知道,咱们度支司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您盼来了。前头的老郎中去年冬天告老还乡,这郎中位子空了小半年,司里的事务都是周大人暂且代理着,大伙儿忙得脚打后脑勺。大人来了就好了,有大人主持大局,咱们也能喘口气。”


    小孙主事在旁边猛点头。


    望舒正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周康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站在茶水房门口,面色如常,但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小郑和小孙,两人立刻收敛了笑容,站直了身子。


    “茶水房里少说闲话,外头还有一堆账册等着核。”周康语气平淡,不轻不重地撂下一句,然后转向望舒,脸上又堆起了殷勤的笑容,“狄大人,时候不早了,下官就不耽误大人了。大人初到户部,若有什么不熟的尽管来问,下官在度支司十五年,旁的不好说,衙门里的规矩和流程还是知道一些的。”


    他这话说得分明客气,但望舒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在提醒她,他是这里的老人。你是新人,再受宠也得有人带路。


    望舒笑了笑,朝他拱手道:“周大人费心了,日后共事,还请多多指教。”


    周康脸上那点若有若无的得意还没来得及展开,望舒又补了一句:“不过周大人,咱们是同级,倒也不必这么客气,一口一个下官,这怎么好意思?”


    周康脸上的笑容像是被冻住了,他熬了十五年才坐到郎中,她十九岁就跟他平起平坐,如今还反过来跟他说“不必这么客气”,这比直接骂他还要让他难受。


    可他不能发作,望舒身后站着的是杨昭,是天后,满朝文武都不敢小觑的圣眷。他一个小小的户部郎中,在旁人面前还能倚老卖老,在狄望舒面前,那点资历根本不值一提。


    他方才一路上殷勤周到、小心试探,就是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个人他惹不起。


    “狄大人说的是,”周康干笑了两声,“是我多礼了,时候不早,还有些账册要核,先告辞了。”


    他说完转身便走,茶水房里安静了片刻,小郑主事小心翼翼地从后面探出半张脸,“狄大人,”


    他压低声音,“周大人他这个人其实不算坏,就是,就是有点小心眼。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望舒笑着摇了摇头,“周大人做事仔细,我初来乍到,还要多向他请教。”


    小郑主事和小孙主事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此后的几日,户部衙门里风平浪静,却也暗流涌动。


    望舒每日卯时到衙,酉时离开,一头扎进度支司那三间堆满账册的大屋里,把河东、河北、河南三道的赋税清册按年份、按州府逐一分门别类地梳理了一遍。郑文昭手脚麻利,替她跑前跑后地调阅存档,孙仲言虽然话少,但写得一手好字,账册上的批注誊抄得工工整整。


    三个人一个值房里共事,没几天便配合出了默契。


    周康倒也没有再生事端。


    他在度支司的位子在正堂另一侧,与望舒的位子之间隔着那一排从地面直通房梁的账册架,两个人平日里各忙各的,除非必要不主动搭话。


    偶尔在回廊上碰见,周康会客气地拱一拱手,脸上的笑容不多不少,恰好在礼数周全的边缘,望舒也客气地还礼,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不冷不热,倒也相安无事。


    但这不意味着户部衙门里就此消停了。望舒上任不过几日,关于她的种种议论便像灶膛里的火星子一样,在茶水房、膳堂和回廊拐角这些半公开的角落里悄悄地燃着。


    望舒每日骑马上值,骑的不是寻常的马。那匹从西域贡来的汗血马,通体乌黑,四蹄雪白,鬃毛在日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昂首阔步走在皇城根下的甬道上,连金吾卫的卫士都会多看两眼。


    户部衙门后的马厩里,几十匹官马挤在一处,多是拉车驮货的役马,矮小温顺,忽然来了这么一匹神骏非凡的宝马,连喂马的老役夫都惊得合不拢嘴。


    “那是汗血马吧?我在边镇见过一回,安西都护府进贡的,满长安拢共就那么几匹。”金部司的一个老令史端着饭碗坐在膳堂的角落里,朝旁边的人努了努嘴,“听说天后陛下赏的,整个户部,连尚书大人骑的都是寻常官马,这位狄大人倒好,骑着汗血宝马上值。”


    “何止是马,”户部司的一个书令史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们知不知道她的宅子?永宁坊那处,就是当年天后赐给她的,比咱们王尚书的府邸都不差。人家来户部当郎中,怕不是为了那点俸禄,就是图个事做。”


    金部老令史嗤笑了一声,“这位狄大人的后台硬着呢。她爹是狄仁杰,当朝宰相,她自己是天后跟前长大的,跟太平公主是手帕交,如今又到了户部,杨侍郎还是她当年的老上司。你们说她这后台,满朝文武有几个比得了?”


    “唉,人比人不能比,咱们在这衙门里熬了一辈子,未必赶得上她三年。”


    这些八卦与酸话自然也传到了周康耳朵里,他在自己的值房里,一边翻着账册一边听自己的心腹令史低声禀报闲言碎语。“这些话,听听就得了。”


    他的语气平淡,“人家骑什么马、住什么宅子,那是人家的本事,轮不到咱们置喙。你把心思放在账册上,江南道的盐铁账目核对完了没有?”


    那令史碰了个软钉子,连忙低头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周康重新拿起朱笔,翻开面前的账册,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却半天没有翻过一页。


    议论愈演愈烈,到了第四日午后,几个司的主事在茶水房歇脚时又聊起了这个话题,被恰好路过茶水房门口的王方庆听了个正着。


    王方庆今日刚从宫里回来,手里还捧着门下省发还的几份奏抄,本是打算回值房批阅的。


    他今日在含元殿议了大半个时辰的边镇粮饷,眉头还没舒展开,心里正盘算着今年河北道旱灾的赈济款怎么调配才不超支,便听见茶水房里飘出几句刺耳的闲话。


    “狄大人那匹汗血马,今日又拴在马厩最里间,喂马的老孙头说那马一天吃的精料比别的马贵三倍——”


    “三倍?我看不止。那马身上的马鞍都是定制的,镶了银扣,一看就不是衙门里领的——”


    “啧啧,尚书大人与侍郎大人都没这排场——”


    王方庆停下脚步,眉头皱了起来。他在户部当了几年尚书,知道衙门里人多口杂,茶水房里的闲言碎语从来就没断过,但这样的话实在不成体统。


    他迈步走到茶水房门口,往门框上一站,也不说话,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看着里面的人。


    茶水房里的几个主事和令史看见门口站着的紫袍身影,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离门口最近的一个主事连忙站起来,其余几个也慌慌张张地起身行礼,方才还聊得热火朝天的茶水房,霎时间安静得连滴水的声音都听得见。


    “多嘴多舌什么?”王方庆的声音压得茶水房里的每一个人都缩了缩脖子,“户部的俸禄是让你们来嚼舌根的?有这功夫不如回去核核账册。金部去年的库藏账目跟度支司的预算对不上,差了两万贯,你们谁有闲心去把这事查清楚?”


    没人敢吱声。


    几个主事和令史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衣领里去。


    王方庆扫了众人一眼,又哼了一声,转身便走了。他的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去,茶水房里的人才敢慢慢抬起头来,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放下茶盏,灰溜溜地散了个干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武氏当兴(七) 狄大人也太


    王方庆那一声训斥的效果立竿见影, 茶水房里再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议论,连膳堂里的窃窃私语都收敛了几分。


    倒是望舒本人对这些全然不知,户部下来的人议论, 不可能有不长眼的去她面前说,王方庆也没找她谈话。


    知道她也不会改, 马是需要遛的,办事不骑搁着让别人骑?


    这不得行,她的的卢给人照顾就好了,人就是这么喜新厌旧。


    她这几日正埋头核查河北道去年的秋粮账目, 发现邢州、洺州两地的存余数目与转运司报上来的数字差了近三千石, 正顺着这条线索一层一层地往上追溯,哪有闲工夫管别人说她骑什么马。


    她在度支司的值房里一坐就是一整天,案头的账册从左手边换到右手边,又从右手边换回左手边。


    郑文昭替她跑前跑后地调阅存档,孙仲言替她誊抄批注,两个人手脚都利索, 但望舒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在晋阳三年, 一县的赋税账目再多也不过几本清册,她一个人一盏茶就能翻完。可如今摆在她面前的是三道七十余州的赋税账目, 光是河北道一道去年的秋粮清册就有厚厚的六大本, 每一本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


    征收数、留存数、上缴数、转运损耗、折色兑换、灾减免, 这些数字相互勾连,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一个人一双眼睛,就算不眠不休也核不完。


    更麻烦的是, 她核完一本账册,把问题圈出来,批注写在旁边, 郑文昭和孙仲言要来来回回地翻找对照才能明白她的意思。一道账目核下来,三个人光是翻账册就翻得手酸,效率低得让她心烦。


    这日午后,孙仲言又在账册架前蹲了半个时辰,翻来翻去找不到望舒批注里提到的那笔洺州折色兑换的原始记录,急得额头冒汗,声音都带了哭腔:“大人,属下实在找不着了,洺州前年的折色记录在金部那边存着,金部的人说他们的账册不能外借,要看必须亲自过去——”


    望舒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她看了一眼面前摊开的六本账册,又看了一眼孙仲言怀里抱着的三本,忽然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年头的账册全是流水账,密密麻麻的文字夹杂着数字,连个分栏都没有,难怪核账效率这么低。


    “把账册放下,”她站起身来,走到值房角落那张空着的方桌前,把桌上的杂物挪到一边,“去给我找几张白麻纸来,越大越好。再拿一把尺子和炭条。”


    郑文昭手脚麻利,不多时便抱了一卷白麻纸和几根细炭条回来。望舒把纸在方桌上铺开,用尺子比着,横平竖直地画了几条线,将纸面分割成整齐的方格,然后在最上方的一行格里依次写下:州府、征收额、留存额、上缴额、转运损耗、折色兑换、实到京仓、差额。


    “这叫表格。”她把炭条搁下,指着纸上纵横交错的格子对郑文昭和孙仲言说,“每一行是一个州府,每一列是一项指标。把河北道二十九州去年的秋粮数据从清册里抄出来,填进对应的格子里,哪一项多了少了、哪一州亏了盈了,横着比、竖着比,一眼就能看出来。”


    郑文昭凑过来看了看,眼睛一亮:“这个好!比翻账册方便多了。以前核账要来回翻好几本才能对上一个数,这表格上全摆在一起,清清楚楚。”


    孙仲言也凑过来,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大人,能不能再多加一列?把各州的人口数也填进去,这样一眼就能看出赋税负担均不均。”


    望舒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孙仲言这人平时闷不吭声,脑子里倒是很有想法。“行,加一列。”


    三个人分工协作,郑文昭负责从账册里抄录河北道二十九州的数据,孙仲言负责核对后填入表格,望舒负责复核和调整表格的框架。


    三人忙了整整一个下午,到酉时下值的时候,整整有条的河北道秋粮赋税表格铺满了方桌。


    每一项指标都一目了然,原本散落在六大本清册里的信息被压缩在这一张纸上,精简而直观。


    郑文昭站在方桌前,双手抱胸,满脸都是成就感,“大人真是神人也,这东西要是早有,属下前年核对河东道账目的时候也不至于翻账册翻到手抽筋。”


    “这才刚开始。”望舒把表格卷起来收好,“明天我把另外两种也教给你们。”


    次日上午,望舒把第二张白麻纸铺在方桌上,这一次她不画格子了,而是在纸的中央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写上“河北道秋粮收支总图”。


    “这叫框架图。”她一边画一边解释,“账册里的东西太细太碎,有些时候不需要看每一个数字,只需要看整体结构。比如河北道去年秋粮的收支流向,把关键节点画出来,用箭头标出流向,再把对应的数目写在旁边,一张图就能把整个河北道的赋税收支结构讲清楚。”


    她在圆圈周围画了几个方框,分别标注“各州征收”“灾减免”“地方留存”“转运司”“折色兑换”“京仓实收”,然后用箭头将它们连接起来。每一条箭头上都标注了对应的数目和占比。


    孙仲言看得入神,“这比看账册快多了。以前要给杨侍郎汇报一道的赋税情况,光是翻账册找数据就要准备大半天,有了这张图,半盏茶就能讲清楚。”


    郑文昭在旁边猛点头,又提了个建议:“大人,能不能再加一圈?把前年的数据也标上去,用不同颜色区分,这样一眼就能看出增减变化。”


    “好主意。”望舒在框架图旁边又加了一组箭头,用朱砂笔标上去年的对比数据。这样一来,河北道赋税收支的整体面貌、年度变化、问题所在,全都浓缩在了一张纸上。


    到了下午,望舒又铺开第三张纸,这张纸她画得最用心。


    她在纸面正中画了一条横轴和一条纵轴,横轴上标注年份,纵轴上标注赋税总额,然后在坐标系里用炭条点了几个点,用线连起来。


    “这是趋势图。”她把炭条放下,指着那条起伏的折线,“把一道过去五年的赋税数据按年份标在图上,连成一条线,哪年涨了、哪年跌了、涨跌幅度多大,一目了然。比如河北道——你们看这条线,前年赋税总额是三百二十万贯,去年忽然跌到两百五十八万贯,但各州的征收额并没有减少,问题出在哪里?”


    郑文昭盯着那条往下走的折线,脱口而出:“转运损耗,去年河北道暴雨冲毁了好几段官道,转运损耗比前年高了两成。”


    “对。”望舒在折线的下降处画了个圈,在旁边标注转运损耗增加。“这就是趋势图的作用。一堆数字摆在账册里看不出名堂,但画成图,走势和异常点自己就会跳出来。”


    两个主事围在方桌前,眼睛亮得惊人。郑文昭已经把方才画好的框架图拿起来反复看了好几遍,嘴里念念有词地说要把这个用到河东道的账目上去。


    孙仲言则盯着那张趋势图,忽然冒出一句:“大人,这个能不能画成彩色的?用朱砂画收入的线,用墨画支出的线,两条线叠在一起,收支平衡还是赤字,一眼就能看出来。”


    望舒转头看着他,目光里满是赞许,“孙主事,你这个想法很好。收支两条线叠加,就是最简单的盈亏平衡分析。等咱们把三道的数据都整理出来,你来做这一张。”


    孙仲言脸腾地红了,但眼神里分明是压不住的兴奋。他握着炭条的手微微发抖,声音坚定:“属下定不辱命。”


    这一天,度支司值房里的算盘声响得格外清脆。三个人埋头忙到酉时,把河北道过去五年的赋税数据整理成了三套表格、一张框架图和一张趋势图。


    望舒把这些图表在方桌上一字排开,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明天开始,用同样的法子整理河南道和河东道。三道的数据全部整理完之后,再做一个汇总的比较图,把三道十年间的赋税趋势放在一张图上,横向纵向都能比。到时候不管是杨侍郎问起来,还是天后陛下问起来,咱们都能在一个时辰之内把该说的说清楚、该摆的数据摆明白。”


    这套方法和工具如果能在户部推广开来,改变的将不只是度支司的工作效率,而是整个户部的运作方式。


    郑文昭已经彻底服了,他从前只听说过狄望舒在晋阳的政绩,觉得那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官自吹自擂,如今亲眼见识了这几张图表,才发现传言非但没有夸大,反而还说得太保守了。


    他忍不住感叹,“大人,这套法子若是能推广到其余三司,户部每年对账能省出至少三个月。”


    “先不急推广。”望舒把图表收起来,理了理袖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只在讨论今晚吃什么,“咱们自己先把手头的三道账目做好。”


    这实诚孩子,功劳都没领,就想着分功了,哪有那么好的事?


    ……


    这日是朔日大朝,望舒作为户部度支郎中,按例要随户部尚书王方庆和侍郎杨昭一同上朝。天不亮她就起了身,换上一身簇新的绯色官袍,腰间系好银带,骑着她那匹乌云踏雪的汗血马,踏着晨露出门往大明宫去。


    含元殿上,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班。望舒的品级不算高,站在户部队列里靠后的位置,前面是杨昭和王方庆,旁边是周康。她微微垂着眼,手里捧着笏板,这种朝会,没有她说话得份。


    朝会的前半段按部就班,几份边镇的军报、几道州县的奏报,李治半靠在御座上听了几句,精神不济,由天后代为主持。


    至于为什么以前李治身体还行的时候,窝在宫里,让天后独挡一面,如今身体都这样了,非要强撑着来。


    当然是为了裴炎这托孤重臣,为了将权力从天后手里收回来,可算是撑着最后一口气了。


    望舒见怪不怪,一切都波澜不惊,直到裴炎从宰相班列中迈出一步,手持笏板,朝御座行了一礼。


    “陛下,天后陛下,臣有本奏。”裴炎的声音压得整个含元殿都安静了下来,他是李治近年来最倚重的近臣,在朝堂上的分量与众不同,他这一开口,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江南东道去年秋汛冲毁官道及漕运码头共计十七处,其中润州、常州两地的码头损毁最为严重,至今未能修复。眼下春汛将至,若码头不能及时修缮,今年江南漕粮北运将受严重影响。臣查阅工部的奏报,发现修缮款项至今未曾拨付,致使工程延误至今。”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工部队列的方向,又不经意地掠过了户部这边,语气沉了几分,“臣请问工部,此事是否属实?”


    工部尚书是个年过花甲的老臣,须发皆白,闻言连忙出列,拱手答道:“回陛下,回裴相,确有此事。工部去年秋汛之后便已拟定了修缮方案,并三次行文户部申请拨款。但户部至今未曾批复,工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实在无法动工。”


    裴炎点了点头,转向户部这边。他的目光在户部队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望舒身上。


    “狄郎中,江南东道修缮款项的审批,是否在度支司的职权范围之内?”


    这一句,让后面的宋璟看向他,又担忧得看向狄望舒。


    望舒微微抬眼,目光平静地与裴炎对视了一瞬,她心里明镜似的,江南东道的修缮款项审批确实是度支司的职权范围,但那笔款项的申请是去年秋天递上来的,而那时她还在晋阳当县令。


    这件事与她毫无关系,真要追究责任,也该是前任度支郎中在任时的事。


    可前任度支郎中去年冬天已经告老还乡了,裴炎偏偏找上了她,无非是柿子挑软的捏,你是新上任的度支郎中,你是这里资历最浅的人,这件事既然发生在度支司,你不背锅谁背锅?


    她迈步出列,朝御座行了一礼,声音清朗沉稳,“回裴相,江南东道修缮款项的审批,确属度支司职权范围。”


    裴炎点了点头,步步紧逼,“既然如此,去年秋天的款项申请,为何至今未批?致使漕运码头损毁至今未修,春汛将至,若漕运因此受阻,江南粮米不能及时北运,京仓存粮告急,这个责任谁来担?”


    殿中一片寂静,连御座旁的内侍都屏住了呼吸,不少官员悄悄侧目去看望舒,目光里有同情更有幸灾乐祸。


    周康站在户部队列里,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这锅他不必背,但看人背锅总归是件快事。


    望舒微微垂下眼帘,像是在整理思绪,片刻后抬起头来,目光清亮,语气不疾不徐。


    “裴相所言极是,江南漕运关乎国计民生,修缮工程一日不可延误。下官自接任度支郎中以来,已对三道的陈年账目进行了全面梳理,其中便包括裴相方才提到的这笔修缮款项。”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将目光从裴炎身上移开,转向工部尚书的方向。


    “不过,下官在核对这笔款项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疑问,工部去年秋汛之后确实三次行文申请拨款,度支司的存档中也确有这三份申请的记录。但工部提交的修缮方案中,润州码头的预算高达十二万贯,常州码头八万贯,合计二十万贯。而下官调阅了工部存档的原始工程图纸和材料清单,按照图纸上的工程量和材料用量重新核算了一遍,发现润州码头实际所需不过七万贯,常州码头五万贯,两项合计十二万贯便绰绰有余。”


    她的话音刚落,工部尚书便猛地抬起头来,须发皆张,“狄大人,你这是何意?难道工部还会虚报预算不成?”


    “尚书大人莫急,下官并非此意。”望舒的语气不疾不徐,甚至比方才更温和了几分,“下官方才说了,这不是结论,而是一个疑问。既然是疑问,就需要查证。所以在调阅了工部的图纸和材料清单之后,下官又请仓部协助调阅了去年江南东道的木石砖瓦行情价目,发现润州、常州两地在去年秋汛之后,木石砖瓦的价格确有上涨,但涨幅不过一成。而工部报上来的修缮预算,比前年同类工程的造价高出了足足六成。”


    “陛下,天后陛下,户部的预算复核明细,还有工部三次申请的原件誊本、工程图纸的材料用量核算、仓部提供的行情价目对照表,以及前年润州码头修缮的实际造价。都在户部,臣可以让人送来。”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工部尚书站在殿中央,花白的胡须微微发颤,脸色白得像是数九寒天里被泼了一盆冷水。


    他想开口辩解,可嘴唇翕动了几下,竟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工部没有虚报预算?可狄望舒手里的复核明细连工程图纸的材料用量都重新核算了一遍,每一项都有据可查,只需派人去户部把那份文书取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摊开,他这尚书的位置就算是坐到头了。


    说工部不是故意的,只是核算有误?二十万贯的预算核出十二万贯的实际造价,差了将近一倍,这要是核算有误,那他这个工部尚书就是渎职。


    他站在殿中,只觉得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像是一根根针扎在后背上,那些目光里有幸灾乐祸的,有冷眼旁观的,也有兔死狐悲的。


    宋璟目光灼灼,狄大人未免也太厉害了,这都能记得住吗?


    狄仁杰目光坦然,他女儿就是这么优秀,根本不需要操心。


    裴炎站在宰相班列里,面色沉得能拧出水来,工部虚报预算的事若是深究下去,牵连的可不止一个工部尚书,那几个关键位置上坐着的,有他的门生故吏。


    他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把眼底翻涌的怒意压了下去,面上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武媚娘一直靠在御座静静地听着,她看着殿中这一幕,目光从狄望舒身上扫过,又落在工部尚书那张苍白如纸的老脸上,眉梢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看一出意料之中又略嫌乏味的戏。


    裴炎那点心思,她从一开始就看透了,借江南的事敲打户部是假,想在她面前亮一亮相是真。


    不过裴炎大约是太久没有在朝堂上碰过钉子,不知这朝堂上还有一个能在须臾之间把账目翻个底朝天的人。


    “行了。”武媚娘终于开口,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扫过工部尚书,带着几分不耐,又有几分施舍般的宽容,“工部尚书年事已高,连底下人报上来的数目都看不清楚了,想来也是老糊涂了。此事不必在朝堂上争辩,下朝后将所有账目文书整理清楚,呈含凉殿便是。”


    这话听起来像是给工部尚书递了个台阶,可殿中所有人都听得明白,这不是台阶,是判决。


    工部尚书站在殿中,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却被含元殿高耸的穹顶吞没。


    他颤巍巍地朝御座行了一礼,退回工部队列时脚步虚浮,老糊涂这词一出来,是天后给他的体面,他该退了。


    武媚娘收回目光,“议下一事。”


    ……


    下朝之后,百官鱼贯退出含元殿。望舒跟在王方庆和杨昭身后,周康走在她旁边,一路上偷看了她好几眼,表情复杂得很,嘴唇动了好几次,大概是想说几句场面话,但望舒始终没有往他那边看,他便也讪讪地闭了嘴。


    走出宫门的时候,春末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照得宫墙上的琉璃瓦明晃晃的。望舒正准备去马厩牵她那匹汗血马回户部衙门,身后传来一个不急不缓的声音。


    “狄大人,留步。”


    王方庆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过来,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目光落在望舒身上的时候,多了审视之外的东西。


    王方庆走到她面前,也不寒暄,开门见山,“狄大人实大才也,润州码头七万贯、常州码头五万贯,还有工部预算高出六成,这些数字,你在大殿上信手拈来,连笏板都没看一眼。你是怎么记得这么清楚的?”


    望舒微微一愣,随即笑了。她以为王方庆要问她为什么在朝堂上跟裴炎硬碰硬,或者问她怎么敢把工部的老底当众掀开,结果这位老尚书最关心的竟然是她的记忆力。


    “回尚书大人,”她拱了拱手,“下官并非记性好,而是这些日子正好在清账。下官到度支司上任不满一月,手头积压了河北、河南、河东三道七十余州的陈年账目,若是一本一本翻流水账,怕是翻到明年也翻不完。所以下官自己琢磨了一套法子,把账目里的关键数据摘出来,画成表格和图示,摆在纸上一目了然。江南东道修缮款项的事,正好撞在下官清账的当口上,那些数字下官反复核算了好几遍,又亲手填在表格里,想忘都忘不掉。”


    王方庆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表格?什么表格?”


    “大人若是有空,下官回衙门后拿给大人看。”


    王方庆没有犹豫,当即点头,“走,去你值房。”


    户部衙门离大明宫不远,两人一前一后骑马回到皇城东南角的户部院落,一路上王方庆没有再问什么,但脚步明显比平日里快了几分。


    望舒跟在他身后,心里倒是有些意外,她以为像王方庆这样当了多年尚书的老臣,对这些底下人折腾的新花样未必有多少兴趣。没想到他不但要亲眼看看,还等不到明天。


    进了度支司值房,郑文昭和孙仲言正埋头誊抄河南道的表格,听见门响抬头一看,见是尚书大人亲自来了,吓得差点把笔扔出去。两人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行礼,王方庆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忙,径直走到望舒的案前。


    望舒从案头的文匣里取出这半个月来整理好的全套图表,在方桌上一字排开。先是河北道、河南道、河东道三道过去五年的赋税数据表格——


    王方庆站在方桌前,拿起那张河北道的趋势图,又把河南道的表格细看,端详了许久。


    值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鸟鸣和远处金部司值房里隐约传来的算盘声,郑文昭和孙仲言缩在自己的位子上,大气都不敢出。望舒站在一旁,面上坦然,心里却多少有些紧张——


    这就好比把一份自己苦心打磨的方案交到行业泰斗面前,泰斗一言不发地看了半个时辰,那滋味比在含元殿上跟裴炎对质还要磨人。


    过了好一会儿,王方庆放下手里的图表,转过身来看着望舒。他的表情还是一贯的严肃,但眼底的光亮是骗不了人的。


    “狄大人,这三张东西,若是能用到户部其他三司去,天下三百六十州的赋税账目何须年年对账对到年尾?每州每道每年填一张表,数据汇拢上来,横着比竖着比,哪里多了哪里少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能看出名堂。还有这张图,你把五年的数据画成一条线,升降起伏一眼便知,老夫在户部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谁能把一道的赋税趋势讲得这么明白。你说这叫什么?”


    “趋势图。”


    王方庆正色道:“你这套法子,不能只藏在度支司。”


    他背着手在值房里踱了两步,语气郑重起来,“如今正好月底了,下月初一,户部四司郎中以上官员在正堂开例会。到时候你把这套表格和图示的用法,从头到尾给大伙讲一遍。有什么需要的,你列个单子,老夫让人去办。郑主事和孙主事这些日子跟着你也做熟了,到时候让他们从旁协助。”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但眼底的赞赏却愈发明显,“这不是小事,户部积弊已久,账目混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更不是一道两道的事。你这套法子若能推广开来,往后各道各州的赋税账目便有了统一的规制,部里对账的效率翻个几倍都是保守的。老夫在户部这些年,见过不少能人,但能想出这种办法的,你是头一个。”


    王方庆笑道,“此事老夫会写一份奏报呈给天后陛下,把你这套表格图示的效用说清楚,给你表功。”


    望舒笑着拱手,“谢尚书大人。”


    ……


    武媚娘将那本奏折放在李治榻边的矮几上,王方庆的字迹工整老辣,条分缕析地把狄望舒在度支司推行的表格图示之法从头到尾写了个清楚——


    甚至连郑文昭和孙仲言两个主事从旁协助的分工都写得明明白白,末尾还特意附了一句:此法若能在户部四司推行,天下赋税账目核验之效可翻数倍。


    “陛下,我就说望舒不是池中物,”她看好的人出息,武媚娘很是得意,“去户部才一个月,不声不响地就把三道七十余州的陈年烂账理了个清楚。王方庆专门写折子表功的,满户部翻不出第二个来。”


    李治靠在软榻上,额上还扎着御医新换的药巾,面色苍白如纸。


    他方才闭着眼听她说话,听到这里睁开眼,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奏折上,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不就账目而已,也值当你专门跑一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武氏当兴(八) 臣请陛下亲


    年底的大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腊月才过了半, 长安城便被一场接一场的鹅毛大雪裹了个严严实实。宫墙上的琉璃瓦覆了厚厚一层白,含元殿前那十二尊铜鼎的鼎盖上堆起了雪帽子,内侍们天不亮就起来扫雪, 甬道刚扫净,不到半个时辰又白了。


    紫宸殿偏殿里烧着地龙, 殿内暖如三春。可再旺的炭火也暖不了李治的身体。


    太平坐在榻上,双手攥着他那只枯瘦的手,把自己的脸埋在他掌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殿中站着太子李显, 站着裴炎和另外几位受诏的辅政大臣。


    所有人都垂着手, 低着头,李治的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来,落在太平的发顶。


    “别哭了。”他的声音微弱,可语调还是太平从小听惯了的温和宠溺,“都嫁人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爱哭鼻子。”


    太平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李治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轻轻抚过她的发丝, “朕记得你小时候最怕打雷,一到雷雨天就往朕的寝殿跑, 鞋都不穿, 光着脚踩在砖地上。朕怕你着凉, 让人在你殿里铺了厚毯子。”


    “父皇——”太平终于哭出了声,“儿臣不走,儿臣就在这里陪着父皇——”


    “傻话。”李治的手从她发顶滑下来, 拍了拍她的手背,又看向站在一旁不停抹泪的李显,“显儿, 扶你妹妹出去。”


    李显连忙上前,弯腰去搀太平的胳膊,太平死死攥着李治的手不肯松开,泪水滴在锦被上。


    李显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妹妹,父皇该歇息了,你先起来——”


    李治摆摆手,“去吧……”


    太平被李显拽着往殿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李治已经阖上了眼皮,殿门在她面前缓缓合拢。


    殿外风雪正紧,狂风裹着雪粒打在廊下的灯笼上,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晃。


    太平站在廊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泪却先滚了下来,什么都说不出来。


    殿内,龙榻上的李治缓缓睁开眼。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最前方的裴炎身上,裴炎眼眶通红,面色却依旧沉稳,见李治看向自己,忙上前。


    “朕走之后,”李治的声音断断续续,“太子……太子仁厚,但性子太软,遇事容易被人牵着走。裴卿,你要替他稳住局面,凡事多担待些。”


    裴炎跪在榻前,含泪叩首:“陛下放心,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武媚娘的目光落在龙榻旁矮几上那卷摊开的遗诏上。她的目光在遗诏上停了一息,又落在李治那张枯槁的脸上。


    她很生气又强忍着,“这是陛下的意思吗?”


    李治靠在软枕上,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来。他的目光从武媚娘脸上移开,缓缓偏过头,看向旁边的裴炎。


    裴炎面色沉稳如水,朝武媚娘叩了一首,“回天后陛下,皇帝陛下遗诏,托孤于臣等,但军国大事不决者,与天后陛下商议。”


    李治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从裴炎身上移开,扫过其余几位大臣,最后缓缓阖上了眼皮。“你们……都先退下吧,让朕与天后说几句话。”


    裴炎领着众臣退出殿外,殿门开合的瞬间,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晃了几晃。武媚娘坐在桌旁,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直到殿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沉默拉得很长。


    武媚娘闭了闭眼睛,军国大事。


    李治找了这几个托孤大臣,没一个是她的人,军国大事不决者与她商议,那军国大事之外的政务,是不是就不用她管了?官员任免她还能不能插手?财政收支她还能不能过问?刑狱诉讼她还能不能裁断?那些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政务,那些织成大唐命脉的琐碎事务,都用“军国大事”隔在了她够不着的地方。


    她辅佐了他大半辈子,他病重的那些年,她独力撑着这庞大的帝国,从天不亮批折子批到深夜,从边镇军报到州县赋税,从官员任免到刑狱裁断,哪一件不是她在管?哪一天不是她在撑?如今他要走了,留给她的却只有这商议二字。


    她觉得有些荒谬。


    “陛下,”她缓缓开口,“这些年,是我与你共治这江山,这遗诏却写着托孤辅政大臣,倒是把我排除在外了。”


    她微微一顿,目光沉静如深潭。“除了军国大事,其他的我就不能管了吗?”


    李治靠在软枕上,枯瘦的手指攥着锦被的边缘,指节泛出青白色。


    他偏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遗诏……是朕深思熟虑过的。”


    他的声音虚弱,“太子年幼,需要老成持重的大臣辅佐。裴炎为人刚正,刘仁轨是三朝老臣,他们都能替太子稳住局面。媚娘,朕不是不信你,朕是怕你太辛苦了。这些年你替朕撑着这江山,朕都看在眼里。朕走后,你就好好歇一歇,含饴弄孙,享享清福,不好吗?”


    武媚娘听着这番话,笑了一下。“享清福。”她像是在品一个笑话,“陛下,臣妾从感业寺回来那一天起,就没有享清福的命了。陛下认识的媚娘,从来就不是一个会在深宫里含饴弄孙的女人。这遗诏若是不改,等臣妾的,怕不是含饴弄孙,是任人宰割。太子仁厚,但他耳根子软,若有人在他耳边日日进谗言,将臣妾又置于何地?”


    李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武媚娘站起身来。她的裙裾曳过冰凉的金砖,转身朝殿门走去。


    身后传来李治急促而微弱的喘息声,像是破旧的风箱被拼命拉扯着,“媚娘……”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微弱得几乎被殿外的风雪声吞没,“媚娘——”


    她没有回头。


    “媚娘!”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紧接着便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佝偻在榻上,咳得浑身都在痉挛。


    武媚娘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殿中央,背对着龙榻,她的背影在烛光里拉得很长。


    “媚娘……”李治的咳嗽渐渐平息下去,“他们都说媚娘心狠……朕一直不信……朕跟他们说,你们不懂她,她只是太好强,只是不肯低头……可媚娘……你的心……当真这么狠吗?”


    武媚娘闭了闭眼睛,她转过身,烛光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她走回龙榻边,她低头看着他,看着他深陷的眼窝里蓄满了浑浊的泪水,看着这个与她纠缠了大半辈子的男人,如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陛下,除非陛下改遗诏,有太后辅政,何需托孤大臣?”


    李治看着她,泪水顺着他深陷的眼窝淌下来,浸湿了鬓边的白发。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动作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力气。


    “媚娘……你和我之间……只剩下这权力之争了吗?”


    “朕去后……你会想我吗?”


    武媚娘看着他浑浊的泪眼,看着他那张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脸,忽然想起了三十年前的感业寺。


    那时候她跪在佛前诵经,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到头了,是这个人把她从青灯古佛里拽了出来,给了她这锦绣河山,也给了她这半生风雨。


    她想起他为她废了王皇后,想起他为了册封她,在朝堂上跟那些老臣们拍了桌子,他年轻时骑马射猎回来,把第一枝新开的牡丹插在她鬓边,说媚娘比花好看。那时候他还不是这个枯槁的老人,她也还不是这个铁腕的天后。那时候他看她的眼神是滚烫的,她看他的眼神也是。


    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滚落下来,沿着她不再年轻的面庞滑落,滴在锦被上,“陛下,这辈子待我最好的,就是陛下,给了我站在朝堂上的资格。我这辈子,记得最深的,就是陛下的好。”


    她顿了顿,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可如今——陛下疑我至此吗?我替你批了半辈子折子,替你撑了半辈子江山,到头来你宁愿信那些外人,也不信我?”


    “你说他们说我心狠——”她的泪水无声地淌着,“可我心狠在哪儿了?我对不起李家哪一点?我为陛下生儿育女,这江山是我和你一起撑起来的,凭什么你走了,要让他们把我隔在帘子外面?”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李治枯瘦的手背上。


    李治看着她,浑浊的泪水从他深陷的眼窝里无声地淌下来,和她的泪汇在一起。他的嘴唇翕动了许久,才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


    “媚娘……别哭……”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想替她擦去脸上的泪。可他的手已经抬不高了,指尖堪堪碰到她的脸颊,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武媚娘握住了他的手。


    ……


    皇帝驾崩的丧钟一响,长安城的每一座佛寺道观都跟着撞钟,钟声在风雪中此起彼伏,像是整座城池都在为那个死去的天子哀哭。


    大敛那日,百官缟素,从含元殿一直排到丹凤门外。望舒站在户部的队列里,绯色官袍外罩着粗麻丧服,头上簪着白花,她看见最前方太子李显——不,如今该称皇帝了——扶着灵柩哭得几乎站立不住,而灵柩另一侧,武媚娘一身缟素,面色苍白如纸,却始终没有倒下。


    丧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李治的灵柩在含元殿停灵七日,百官轮班守灵,长安城禁屠宰、禁嫁娶、禁丝竹,满城素缟如雪。


    七日之后,灵柩出殡,送往乾陵。


    送葬的队伍绵延数十里,纸钱漫天飞舞,与腊月的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雪哪是纸灰。


    望舒跟在户部的队列里,远远望着前方那具巨大的梓宫。她对这个死去的皇帝没有多少感情,甚至因为那场未遂的刺杀而对他心存芥蒂。


    可此刻看着漫天纸钱纷飞如雪,看着道路两旁跪地恸哭的百姓,她还是感到了巨大的、沉甸甸的虚无。


    一个时代结束了。


    先帝丧期未过,朝堂上的争斗便已经开始了。


    李显登基不过半月,中书令裴炎便上了一道奏疏,请皇帝亲政。


    武媚娘在先帝丧期一直住在含凉殿,素衣素面,不问政事。


    这一日大朝,望舒站在户部的队列里,感觉到殿中的气氛比殿外的风雪还要冷。李显坐在御座上,面色局促,目光不停地往帘子后面瞟。


    他才当了十几日皇帝,还没坐热这把龙椅,裴炎就给他出了这么一道难题。他既不敢得罪裴炎这些托孤大臣,更不敢得罪帘子后面那个女人。


    对,武媚娘又坐回了帘子后面,二圣临朝的时代结束了。


    裴炎站在宰相班列之首,手持笏板,面色沉稳。他的奏疏递上去之后,太后没有任何回应,这让他多少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被轻视的愠怒。


    他是先帝钦定的托孤首辅,遗诏上写得明明白白,太后理应还政于皇帝,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臣裴炎,再请陛下亲政。”他迈步出列,“先帝龙驭上宾,天下不可一日无主。陛下已登基即位,正当亲理万机,以安天下臣民之心。先帝遗诏托孤于臣等,军国大事不决者可请太后参详。然则日常政务、官员任免、财赋收支、刑狱裁断,皆应由陛下亲裁。此乃先帝遗命,亦是社稷之常理。臣请陛下收回太后临朝之权,以正朝纲。”


    他话音刚落,便有几个辅政大臣同时出列,齐声道:“臣等附议。”


    殿中的气氛顿时凝重到了极点。


    望舒咬了咬牙,她在户部这大半年,亲眼看着天后如何平衡朝堂上各方势力。裴炎这个人,在朝堂上口口声声说遵从先帝遗诏,但结党营私的手段可毒着呢。


    这样的人,怎么能把持朝政?


    她攥紧了笏板,脚下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


    一只脚踩在了她的脚背上。


    望舒低头一看,杨昭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面色如常。但他的脚死死地踩在她的脚背上,她试着抽了抽脚,没抽动。


    她抬起眼,越过杨昭的肩膀,看见宰相班列里她的父亲狄仁杰正侧过头来看她。狄仁杰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脸上,面色如水,他摇了摇头。


    那目光里都是警告。


    不要说话。


    望舒昨天她爹提醒她,“朝堂上的事,有些时候不在于谁对谁错,而在于谁站到最后。你年纪轻,官职也不高,别急着出头,枪打出头鸟。”


    这是神仙打架,她不过是一个从五品的度支郎中,在这些手握大权的辅政大臣面前,在这位帘子后面坐了三十年的天后面前,她的声音微弱得就像殿外风雪中一片飘零的雪花。


    她就算站起来说,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只会让自己成为靶子。


    她深吸一口气,把脚收了回来,攥紧笏板的指尖缓缓松开。


    杨昭感觉到她退了回去,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脚。


    李显坐在御座上,额角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目光一接触到帘子后面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喉咙里便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母后……”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儿臣……儿臣……”


    帘子后面传来武媚娘的声音,“皇帝觉得呢?”


    李显的脸涨得通红,他看看裴炎,又看看帘子后面,最后低下头去,“儿臣……儿臣全凭母后做主。”


    裴炎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正准备再开口,帘子后面武媚娘的声音再度响起,“裴卿忠心可嘉,只是先帝在时,朕便已替先帝处理政务多年,朝堂上下,文武百官,谁人不知?先帝病重之时,若不是朕撑着,这朝堂怕早已乱了。如今先帝尸骨未寒,裴卿便急着让朕交权,未免太急了些。难道在裴卿看来,朕打理朝政这么多年,还不如一个新登基的皇帝更让人放心?”


    这话问得诛心,裴炎面色一变,“臣并非此意——”


    “那你是什么意思?”


    武媚娘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殿中鸦雀无声,望舒站在队列里,心跳得厉害。她看到裴炎立在丹墀下,他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裴炎姿态比方才放软了几分,但话里的意思丝毫没有退让。


    “臣并非质疑太后理政之能,只是先帝遗诏写得明明白白,臣等受先帝托孤之重,不敢有违先帝遗命。太后若不愿交权,臣不敢强求,只请太后明示,这朝政,何时交还陛下?”


    帘子后面沉默了很久。


    武媚娘缓缓站起身来,帘子被内侍掀开,她一身素衣,面容沉静如水,“裴炎,你说你是先帝托孤之臣,不敢有违先帝遗命。先帝在时,是谁日夜在榻前侍奉汤药?是谁替先帝批阅奏章?是谁调度天下钱粮?是谁应对边镇军情?是我,还是你裴炎?”


    裴炎低着头,一言不发。


    “先帝在时,你不说三道四。先帝尸骨未寒,你便急着让我还政。裴炎,你到底是忠于先帝,还是另有居心?”


    武媚娘冷眼看他,“这江山,是先帝的江山,也是我的江山。我辅佐先帝三十年,难道连过问朝政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裴炎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李显在御座上坐立不安,看看前面的裴炎,又看看帘子后面站着的母亲,最后小声嗫嚅道:“母后息怒……儿臣以为,母后继续临朝亦无不可……”


    武媚娘看了他一眼,“退朝。”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含元殿中回荡,百官鱼贯退出。


    退朝后,望舒跟在户部的队列里往外走,殿外的风雪小了些,她低头走着,谁也没看,谁也不理。


    旁边几个低品级的官员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压低了声音议论方才殿上的对峙,语气里都是事不关己的兴奋,像是在聊一出与己无关的戏。


    望舒不想聊,她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杨昭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旁,他与她并肩走着,步伐不紧不慢。他手里捧着笏板,面色如常。


    “怎么,还想不通?”


    望舒没吭声。


    杨昭也不催她,只是放缓了脚步,与她一起落在户部队列的最后面。


    等前后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他是过来人。


    “你刚才想说话,你想说什么?说裴炎结党营私?说先帝遗诏不合理?还是说太后理政多年比新帝更稳妥?”


    望舒侧头看了他一眼,“我没有。”


    杨昭难得地笑了一下,“我不踩你,你爹也会踩你。”杨昭瞥了她一眼,“你今天要是站出去替太后说话,裴炎第一个弄死你,一个小小的度支郎中,朝堂大事轮得到你置喙?你这是越级言事、目无尊上,太后不罚你不足以服众。到时候太后会不会为了保你,跟满朝文武翻脸?”


    望舒没说话,她心里清楚,不会。


    政治不是讲义气,上位者要考虑的是全局,不是一个人的得失。如果牺牲她一个能换来局面稳定,那她今天就得在含元殿外挨板子。


    “裴炎是个能臣,但他有个致命的毛病。”杨昭的声音平淡,“他太急了,先帝给了他托孤首辅的名头,他就真把自己当成了擎天柱。可这朝堂上,谁不是棋子?他以为他在将太后的军,可他连自己的棋盘有多大都没看清楚。你等着看吧,今天这场朝会,只是开了一个头。”


    太后执政几十年,多少自己人,如今没一个出来,就是布着局呢。


    望舒回到户部值房,坐在案前翻了半本账册,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郑文昭捧着河南道的表格进来请她过目,她接过来扫了两眼,又搁下了。“先放着,我明日再看。”


    郑文昭愣了一下,他看了孙仲言一眼,孙仲言朝他使了个眼色,两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值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盆里银霜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望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含元殿上的那一幕。


    裴炎站在丹墀下咄咄逼人,武媚娘站在帘子后面一步未退,父亲站在宰相班列里朝她摇头。


    她睁开眼,铺开一张便笺,提笔蘸墨,只写了几个字——“宫中可安?”


    搁下笔,将便笺折成窄窄的一条,用火漆封了口,让沈浪送进宫去。


    沈浪回来得很快,带回了婉儿的回信。“今夜来我家。”


    望舒下值后换了身不显眼的深色襦裙,没走正门,从后门坐马车去了婉儿的宅子。婉儿尚未出宫,府中的老仆认得她,将她引进后院,奉了茶便退下了。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院门响了。


    婉儿发髻微乱,面上带着几分倦色,她看见望舒坐在房里,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接过望舒递来的热茶捧在手里,喝了一口,“我就知道你坐不住。”


    “换谁都坐不住。”


    婉儿捧着茶盏,片刻之后才开口,“今日退朝后,太后把我叫到跟前,让我拟一道旨意,她说,既然辅政大臣们觉得皇帝该亲政,那就让他们辅政。从明日起,她退居含凉殿,不再临朝。”


    望舒攥紧了手中的茶盏,“这怎么行?裴炎那帮人是什么货色,太后比我们清楚。她这一退,岂不是把朝政拱手让人?”


    “太后说,先帝丧期未过,她若与辅政大臣在朝堂上僵持不下,天下人会怎么看?会说太后贪恋权位,说她不遵先帝遗命,说她在先帝尸骨未寒之时便与托孤之臣争权。这些话传出去,寒的是天下人的心。”


    婉儿的声音压得极低,“裴炎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在先帝丧期还没过的时候就步步紧逼。他就是要把太后架在火上烤,太后不退,是不遵遗诏、贪恋权位。太后退,他便能名正言顺地把持朝政。这一局,他无论怎么走都占着大义的名分。”


    望舒沉默了片刻,“所以太后打算退?”


    婉儿点头,“这样能保住手下的班底,不然她与裴炎斗起来,必定血雨腥风,皇帝捡了便宜。”


    望舒明白了,太后想当那个渔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武氏当兴(九) 着即废皇帝


    太后的还政旨意一下, 朝堂上的风向立刻变了。


    帘子撤了,武媚娘搬出了紫宸殿偏殿,她对外称哀思过度、需要静养, 不见外臣,不阅奏疏, 连每日的请安都免了。曾经门庭若市的含凉殿,一夕之间冷清下来,只有太平公主隔三差五进宫陪母亲说话,偶尔婉儿会抱着几卷闲书穿过长长的宫巷送过去, 聊作排遣。


    这一切发生在短短数日之内, 快得让望舒几乎反应不过来。她还记得那日大朝上天后说,“这江山,是先帝的江山,也是我的江山。”话音犹在耳边,人却已经退到了宫墙深处。


    但李显显然不觉得快,从被立为太子到登基称帝, 他始终活在母亲的影子里。如今帘子撤了, 御座后面再也没有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盯着他,他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他喘的第一口气, 便是立后。


    赵氏是先帝为他娶的太子妃, 出身宗室, 温婉贤淑,膝下已有一子。按理说,新帝登基, 太子妃顺理成章该册为皇后。可李显心里装着的人从来不是她,他从曲江池边第一眼看见韦莲儿,如今的韦香儿。那天起, 他的眼睛里就再也装不下别的女人。更何况母后还亲自给她改了名,他觉得自己与香儿的婚事是母后点了头的,如今他做了皇帝,自然要给心爱的女人最好的名分。


    消息传到中书省,裴炎正在值房里批阅积压了数日的奏疏。他放下笔,脸色沉了下来。


    这一日小朝会,裴炎手持笏板出列,面上带着这些日子少见的凝重。他先是按部就班地奏了几件政务,然后话锋一转,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千钧。


    “陛下,臣听闻陛下有意册立皇后。立后乃国之大本,新帝登基,太子妃赵氏系出宗室、名正言顺,膝下有子,理应正位中宫。韦妃入宫不过数月,既无子嗣,又无资历,若贸然册立,恐令宗室寒心,亦使天下议论。臣请陛下三思。”


    他话音刚落,几个辅政大臣便齐声附和。这几乎是辅政班子在新帝登基后第一次在朝堂上集体表态,态度之强硬,比当□□太后还政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显坐在御座上,脸色涨得通红。他最怕的就是这个场面,一群老臣站在丹墀下,用先帝遗诏和祖宗法度来压他,偏偏他一句都反驳不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眼神在殿中扫了一圈,像是在寻找什么援军。可他看到的只有垂着眼一言不发的宰相们,只有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的百官。


    没有人替他说话。


    他攥紧了龙椅的扶手,沉默了几息,他不肯退让。


    “朕在曲江池边遇见香儿那天,就发誓要娶她。朕这辈子,就这一件事,要自己拿主意。”


    殿中安静了一瞬,裴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正要再开口,李显却没有给他机会。


    “朕意已决,不必再议,退朝。”


    他说完便起身离座,甩袖而去。内侍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回荡,百官面面相觑,裴炎站在原地,面色铁青。


    册立韦香儿为后的诏书还是颁下去了。


    礼部按规矩操办了册后大典,排场虽不及先帝在时那般铺张,却也尽了一个新帝能给的最大体面。


    毕竟韦侍郎怎么肯让自己侄女吃亏,韦香儿穿着金线绣鸾凤的正红锦袍,头戴九翚四凤冠,在含元殿上受了百官的朝拜。


    赵氏被封了个不咸不淡的淑妃,册后大典那日,她把自己关在殿里,门窗紧闭,连贴身宫女都不让进去。


    望舒在户部值房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叹了一声,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从李显拽着韦香儿冲进含凉殿的那一刻起,赵氏的结局就已经写好了。


    册后大典的余热还没散尽,韦香儿便开始吹枕边风了。


    她的父亲韦玄贞,原是豫州司马,女儿入东宫后循例迁了一级,如今也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小官。韦香儿做了皇后,自然不甘心娘家人还在低品级上蹲着。她挑了个李显心情大好的夜晚,靠在李显怀里,语气委屈又娇嗔:“陛下都是皇帝了,妾的父亲还在地方上做个小官,这话传出去,丢的是陛下的脸。”


    李显自然是满口答应。


    可当他在小朝会上提出要提拔韦玄贞为侍中时,裴炎当场翻了脸。


    “韦玄贞原为豫州司马,资历平平,政绩不显,骤然擢升为侍中,位列宰相,何以服众?侍中之职关乎朝廷大政,岂可轻授无功之人?”


    李显的脸色当场就变了,他忍了立后的事被裴炎当众顶撞,忍了册后大典上辅政大臣们不情不愿的嘴脸,如今连提拔自己岳父都要看裴炎的脸色,他这个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他冷冷地看着裴炎,沉默了许久,最后一句话都没说便拂袖而去。


    回到后宫,他把自己关在韦香儿的寝殿里,砸了一只茶盏,砸完又踢翻了一张矮几,吓得满殿的宫女内侍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韦香儿在满地碎瓷里走到他身边,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旁,等他喘匀了气,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太后都还政了,怎么大臣们还把自己当回事了?”


    李显抬起头看她。


    韦香儿的语气平淡,“当初先帝要册封太后为后,长孙无忌和褚遂良不也是百般阻挠?满朝文武都说太后出身寒微、不配为后。先帝是怎么做的?先帝不听他们的,顶着满朝的压力册了后,然后一步一步把长孙无忌和褚遂良都除掉了,这才真正握住了权柄。”


    她转过头,看着李显的眼睛,“陛下,您是皇帝,皇帝想用谁,就用谁。那些大臣越是拦着,越说明他们不把您放在眼里。您今日退一步,明日他们就会进一尺。妾的父亲能不能当侍中倒不要紧,可妾不想看着陛下被一群老臣当傀儡耍。”


    李显被她几句话煽得心头那把火又蹿了起来,他想起裴炎站在丹墀下那副义正词严的模样,想起那些辅政大臣齐声附议时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的傲慢,想起了母亲在帘子后面说话,满朝文武噤若寒蝉,而他一开口就有人顶回来。


    凭什么?他可是皇帝。


    他看着韦香儿,“你说得对,朕不退了。”


    裴炎在值房里坐到深夜。


    案上的奏疏已经批完了,朱笔搁在笔山上,墨迹早已干透。


    他却没有起身回府的意思,就那么坐着,烛火将他清瘦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粉墙上,纹丝不动。


    白日朝堂上李显那道目光,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裴炎见识过先帝与长孙无忌之间的那场暗战,他太清楚这种目光意味着什么了长孙无忌还是亲舅舅,一手遮天,照样被贬出京城,最后死在了流放途中。


    韦玄贞一个豫州司马,论资历、论政绩、论才学,哪一样都够不上侍中的门槛。他拦着,不是为了私心,是为了朝纲。可李显不会这么想,那位新皇后更不会这么想。


    在韦香儿眼里,他裴炎就是第二个长孙无忌,是挡在韦家通往权力巅峰路上的绊脚石。而长孙无忌的下场,就是他裴炎的下场。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先帝遗诏托孤于他,他殚精竭虑地辅佐新帝,生怕朝纲不振、法度废弛。他逼太后还政,为的是让皇帝亲政、大臣辅佐、共治天下。


    可太后还政才几天?皇帝就要把侍中的位置送给一个毫无资历的外戚。


    他费尽心机把太后请回了含凉殿,结果呢?帘子撤了,又上来一个姓韦的女人。这个女人比太后更年轻、更心急、更不懂得收敛,她连太后的手腕都没学到半分,却已经学会了太后的野心。


    他替人做了嫁衣。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他站起来,在值房里踱了两圈,烛火被他带起的风晃得摇摇欲坠,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他忽然停下脚步,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见太后。


    含凉殿的灯火还没有熄,武媚娘虽说不问政事,可她的作息似乎并没有因为还政而改变。


    裴炎站在殿外等候通传的时候,寒风从宫巷里灌过来,他的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值夜的内侍进去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引着他穿过几重帘幕,走进了那间他已经许久没有踏足过的暖阁。


    武媚娘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身旁的小几上搁着一盏热气氤氲的茶。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夹袄,头发松松地绾着,不施脂粉,比在朝堂上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闲适。


    见裴炎进来,她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裴相深夜来访,倒是稀客。裴相不是让朕还政了吗?这才几天啊,怎么又找上来了?”


    裴炎的脸色变了变,他张了张嘴,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太后,”他放低了姿态,“臣此来,是想与太后讲和。”


    武媚娘挑了挑眉梢,觉得这两个字很是有趣。“讲和?裴相言重了。你我之间,何曾有过争执?裴相是托孤首辅,一心为国,朕不过是先帝遗孀,在含凉殿里吃斋念佛、安度余生。你我之间,有什么和可讲?”


    裴炎知道她在等什么,她要他把姿态放到底,把她当日在大朝上被迫咽下去的那口气,原封不动地给她吐出来。


    “臣请太后,重新临朝。”


    武媚娘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把茶盏搁回小几上。“这事不急,皇帝觉得呢?”


    “陛下年轻,容易被左右,韦后在后宫蛊惑圣听,朝堂上又无人敢犯颜直谏。长此以往,恐有大变。”


    “臣当日请太后还政,是为了朝纲。今日请太后复出,也是为了朝纲。”


    武媚娘靠在软榻上,透过烛火,看着这个不可一世的首辅。


    “裴炎,你是为了朝纲,还是为了你自己?你怕韦家上位,你怕自己变成第二个长孙无忌,你怕你亲手扶上去的皇帝,第一个要除掉的人就是你。”


    裴炎也没想到,新帝这么蠢,而韦后又蠢又毒。


    “你发现,你对付不了那两个年轻人。他们不按你的规矩来,他们比你想象的更蠢,也更狠。”


    她站起身来,走到裴炎面前,低头看着他。


    “朕重新临朝,但裴炎,你要记住,今日是你来求朕的。”


    裴炎以额触地,“臣,铭记于心。”


    接下来的几日,朝堂上安静得诡异。李显称病免了早朝,韦香儿也没有再传出什么新的动静。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种安静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闷得透不过气的死寂。裴炎照常在中书省批阅奏疏,面色如常,只是话比往日更少了。


    他的属官们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连递文书都放轻了脚步。


    第四日,李显忽然传旨恢复早朝。


    消息来得突然,连裴炎都有些意外。他原以为李显至少会再拖几日。


    含元殿上,百官分列,鸦雀无声。


    李显坐在御座上,面色比前几日憔悴了些,眼眶微微泛青,像是几夜没睡好。但他的下巴抬得很高,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过殿中文武的时候,带着强撑出来的威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让裴炎奏事,而是开门见山,一开口便将所有人都震住了。


    “擢升韦玄贞为侍中,中书省今日便拟旨。”


    望舒真的不懂,人怎么可以蠢成这样,他以为他是李治,韦后是当年的武后吗?就这么迫不及待。


    裴炎站了出来,他手持笏板,走到丹墀正中央,“陛下,韦玄贞有何功德,敢为侍中?先帝创业艰难,将这份基业交到陛下手里,是让陛下守成拓土、光大宗庙,不是让陛下拿来讨好一个妇人的。”


    李显的脸色刷地变了。“裴炎!”


    他猛地站了起来,“你放肆!”


    裴炎没有退,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陛下今日擢韦玄贞为侍中,明日便要擢韦玄儆为尚书,后日是不是要把这大唐的天下都送给韦玄贞?臣受先帝托孤之重,岂能坐视陛下将祖宗基业拱手送人!”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这话已经不是进谏了,这是指着皇帝的鼻子在骂。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裴炎性子刚直,可谁也没想到他敢刚直到这个地步。


    李显的脸从通红变成铁青,然后他猛地一拍御案,“朕就是把江山都给了韦玄贞,又怎么了?!”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嗡嗡回荡,那些站在最前排的老臣们一个个面色惨白,有几个已经跪了下去,却不敢说一个字。


    “朕是皇帝!朕想用谁就用谁!你裴炎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朕面前指手画脚!”


    含元殿的穹顶太高了,高到李显的怒吼传上去又被弹回来,一遍一遍地撞击着殿中每一个人的耳膜。


    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连殿门口站着的羽林卫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戟杆。


    这时一个声音从侧殿传来,“够了。”


    侧殿的门被内侍打开,武媚娘从走了出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明黄色的朝服,头上戴着九翚四凤冠,冠上的珍珠在烛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裙裾曳过金砖的声音细碎而绵长,李显僵在了御座前。


    他的手还保持着拍案的姿势,脸上的怒意还没有褪尽,可当他看见母亲从侧殿走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像是被水兜头浇下,生出被欺骗了的愤怒。


    “母后?”他的声音劈了叉,“您怎么来了?您不是——还政了吗?”


    武媚娘走到丹墀中央,在裴炎身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裴炎,你说得对。先帝将江山托付给你,不是让你看着它被一个无德无才之人败掉的。”


    含元殿中响起了极轻的、压抑着的骚动,有倒吸凉气的声音,李显的脸彻底白了。


    “母后!”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近乎崩溃的颤抖,“您这是做什么?朕是皇帝!朕已经登基了!您凭什么干涉朝政?凭什么拿朕的旨意当儿戏!”


    武媚娘终于正眼看向他,她看着这个儿子,这个她一手扶上龙椅,在先帝灵前哭得站不起来的儿子。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李显眼中的愤怒开始变成恐惧。


    “皇帝,这江山是高祖、太宗、先帝三代人打下来的,是天下的江山,是万民的江山,不是你的江山。你是皇帝,皇帝就可以把这江山拱手送人?就可以把祖宗基业当成讨好女人的筹码?你也配做这个皇帝?”


    “母后——!”


    “你连你父皇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武媚娘的声音骤然拔高,“你父皇在时,日日勤政,废寝忘食。你呢?你登基才几天?除了立韦氏为后、提拔韦玄贞,你还做过什么?韦香儿在你耳边吹几句枕边风,你就连祖宗都不要了。你把朝堂当什么了?把天下当什么了?”


    武媚娘不再看他了,她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着即废皇帝显为庐陵王,即日迁出宫城,幽居别所。韦氏妖惑后宫、干预朝政,废为庶人,随庐陵王一并安置。”


    李显双腿一软,跌坐在龙椅上。他当皇帝还不到一个月,他还没有来得及让心爱的女人过上最好的日子,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在做所有皇帝都会做的事——不,所有皇帝都会做的事,凭什么只有他不能做?


    “为什么……”


    “先帝将江山托付于朕,”她声音震住了整座含元殿,“朕便不能让这江山毁在任何人手里,哪怕那个人是朕的亲生儿子。”


    韦侍郎被这变故也吓到了,大脑一片空白,这这这——


    太后直接废帝吗?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武三思身上。“三思,带人送庐陵王出宫,即刻启程,不得停留。”


    武三思抱拳领命,手按刀柄,大步朝御座走去。


    李显被两个禁卫架着往外走的时候,终于回过神来。他拼命挣扎,扭头朝武媚娘的方向嘶喊,“母后!儿臣错了!儿臣知错了!母后——”


    武媚娘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渐渐远了,被含元殿厚重的殿门隔在了外面,消失在呜咽的风中。


    武媚娘站在丹墀上,风从大敞的殿门外灌进来,吹得她的裙裾猎猎作响。她微微昂起头,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


    “还有谁有话说?”


    百官齐齐表态,“臣无异议,太后圣明。”


    太后重新临朝,积压了许久的奏疏从门下省一车一车地往含凉殿里运,婉儿带着几个新擢升的司籍女官从早到晚地誊抄、分类、拟旨,忙得连喝茶的功夫都没有。


    太后没有急着立新帝,直接坐在龙椅上,也没说临朝称制的事,越是如此,众臣心里越打鼓,这是什么意思呢?


    他们不想往最坏的事上想。


    望舒在户部值房忙得不行,这几天把河南、河北两道因废帝风波耽搁的赈灾账目重新理了一遍。


    郑文昭替她跑前跑后地调阅存档,孙仲言誊抄批注誊得手腕上贴了膏药,三个人把度支司值房里的炭火烧得旺旺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到深夜。


    这一日午后,望舒正趴在案上小憩。郑文昭蹑手蹑脚地把她的茶盏端走换了一盏热的,孙仲言把来送文书的仓部令史拦在门外,压低声音说了句“大人刚歇下,东西放我这儿,回头我递进去”。


    话还没说完,回廊上便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尚宫服制的女官出现在度支司值房门口,郑文昭认得她,含凉殿王尚宫,太后身边用了十几年的老人,满朝文武没有谁敢怠慢她。


    王尚宫朝郑文昭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趴在案上的望舒身上,嘴角弯了弯。“太后传狄大人入宫,劳烦通报一声。”


    郑文昭去说,望舒听到坐直了身子,脸上的压痕还红红地印在左颊上,眼神却已经清明了。“太后传我?”


    王尚宫笑道,“是,太后说让狄大人即刻过去,车已经在衙门口等着了。”


    望舒不敢耽搁,整了整官袍,用凉水洗了把脸,跟着王尚宫出了户部衙门。


    马车沿着宫墙根下的甬道一路往大明宫的方向驶去,到了含凉殿门口,王尚宫引着她穿过几重帘幕,走进暖阁。


    地龙烧得极旺,望舒一进门便觉得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武媚娘坐在临窗的软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摊着一张舆图,她手里捏着一份折子,正偏头与身旁的婉儿说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望舒脸上的压痕还没消干净,眉梢微微动了动。


    “昨晚又熬了?”


    望舒行了一礼,“河北道春汛赈灾的账目积了些,臣核完了才睡的。”


    武媚娘摆了摆手示意望舒到近前来,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一点,指尖落在大运河连接黄河与洛水的那一段河道上。


    “朕准备带着百官去洛阳。”


    这话来得突然,望舒微微一怔。武媚娘把那份折子递给她,是司农寺呈上来的。望舒接过来翻开,目光扫过几行,眉心便拧了起来。


    太仓存粮告急。


    不是今年才告急,长安的粮食从来就没有宽裕过。


    关中虽说是天府之国,可人口太多,官员太多,驻军太多,吃粮的人远比种粮的人多。太宗时期长安城人口不过二三十万,靠关中本地的粮食勉强还能自给。


    可如今长安城的人口已经接近百万,再加上京官、外官、各卫府兵、往来使节、胡商番客,一年消耗的粮食以数百万石计。


    关中的田地早就养活不了这么多人,每年都要从江南、河南、河北经漕运调粮入京,可漕运的成本高得吓人——从江南运一石粮到长安,光是沿途的转运损耗和船工脚钱就顶得上好几石粮的价钱。


    更何况从洛阳到长安这一段,要逆渭水而上,水浅滩多,大船根本走不了,只能用小船一船一船地往上驳运,遇上涨水还要停航,一年到头满打满算也就能运个几十万石。


    这点粮食,养长安城都紧巴巴的,更别提还有关中旱灾、蝗灾的年景。


    李治在世的时候,就带着百官和百姓去洛阳就食过好几回。


    说是就食,其实就是把朝廷临时搬到洛阳去,那里挨着大运河,江南的粮食可以直接从汴水入黄河再入洛水,水运畅通,成本比运到长安低了不止一半。


    每次在洛阳住到秋收粮食充足了再回长安。


    “春汛过后漕运便要断了,赶在入夏之前动身,到洛阳正好赶上夏粮入库。户部把沿途的粮草调度和百官随行的一应开支核出来,做个章程,后日早朝呈上来。”


    望舒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整个朝廷的班子,六部、九寺、御史台、诸卫府兵,浩浩荡荡几万人,再加上随行的内侍宫人,这一路上的粮草供应、馆驿调配、车马征用,每一项都够户部忙到洛阳了。


    更何况还有这些人的亲眷,这么大批人离开,确实能省出粮食,百姓也能自足。


    武媚娘又想起一事,“不要搞得太铺张,先帝大丧刚过,春税还没收上来,兵部的粮饷不能动,太仓的储备粮也不能动,吏部考功司今年的外官考课还要留一笔钱。你用度支的账,给朕算一个最省的出来。”


    望舒心里有了个底,拱手应道,“臣回去便着手,后日早朝呈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武氏当兴(十) 武曌很满意


    望舒沿着宫墙根下的甬道往户部衙门走, 太后要她后日早朝呈上去的不只是一份沿途开支的预算,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难题长安缺粮。


    从高祖定都长安那一天起,关中的粮食就没有真正宽裕过, 只是这些年人口越聚越多,窟窿越来越大, 大到连太仓的底账都不好意思往上翻了。


    她回到度支司值房的时候,郑文昭和孙仲言正围着炭盆烤火。郑文昭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账册,但显然没在看,两个人在低声议论什么, 听见门响同时抬起头来。


    “大人回来了?”郑文昭合上账册站起来, “太后有什么吩咐?”


    望舒走到自己的案前坐下,“太后要带百官去洛阳就食,后日早朝我要呈一份沿途粮草调度的章程上去。”


    郑文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去洛阳就食?那得花多少钱啊?”


    他在度支司待了好几年,太仓的底账他比谁都清楚, 每年从江南转运到长安的漕粮不过几十万石, 光是养活长安城里的人口都捉襟见肘,遇上春汛断航或是关中歉收的年景, 太仓的存粮连三个月都撑不到。朝廷搬去洛阳就食, 说白了就是把吃饭的嘴从长安挪到洛阳去, 那里挨着大运河,江南的粮食走水路直达,比运到长安便宜一半都不止。


    望舒心里清楚, 搬去洛阳只是一时之计,朝廷不可能永远住在洛阳,长安毕竟是都城, 百官的家宅、衙门的根基、太庙和皇陵都在这里,每年入冬之前还是要回来的。


    不对,说不定这次去洛阳还真不回来了,望舒心跳得有些厉害。


    李唐的根基在长安,武周定都在洛阳,武皇大建洛阳,谓之神都。


    秦昀正在院里给汗血马刷毛,那马被他刷得油光水滑,四蹄不安分地在沙土地上刨着坑,时不时打个响鼻。


    听见望舒的脚步声响进院门,他头也没回,手上活儿不停,嘴里却念叨开了:“回来这么晚?去换身衣裳洗手,正好晚饭也好了。”


    “朝廷要搬去洛阳了。”


    秦昀手里的马刷顿了一下,他没太当回事,朝廷去洛阳就食不是头一回了,先帝在世时就去过好几趟,快则半年慢则一年,带上几件换洗衣裳,到了洛阳再让下人置办些日常用度便是了。


    “什么时候动身?我让六子收拾几件衣裳。秦家在洛阳有宅子,地段还不错,住咱们俩倒也够。”


    望舒走到他身边,汗血马亲昵地探过头来蹭她的肩膀,她伸手摸了摸马鼻子。


    “该带的都带上吧,书房里那几架子书,你的双锏和兵器架,库里存的银铤和铜钱,地窖里那几坛子汾酒,还有这匹马,它的马鞍蹄铁冬夏两套,都带上。”


    秦昀将手上的马刷搁进了水桶里,他看了望舒一眼,见她面色如水,不像是在玩笑,觉得有些荒诞。


    “往年去洛阳不都是这样吗?住个一年半载就回来了。长安才是帝都,莫非还要迁都不成?”


    “往年是往年,今年是今年。”望舒在马脖子上拍了拍,“你听我的就是,不要跟别人说,免得惹祸上身。”


    秦昀把马缰绳系在树上,跟在望舒身旁往里走,压低了声音,“怎么这么突然?你去宫里了?是不是太后说了什么?”


    望舒在书房门口停下脚步,推开门。书房里那几架子书整整齐齐地码着,都是她这些年在晋阳和长安一本一本搜罗来的,也有她从户部带回来核账的各道赋税清册抄本,还有她自己这些年画的各种表格图纸底稿。


    墙上挂着那幅关中和洛阳的舆图,她用炭条画过漕运路线的痕迹还留在上面。


    “太后没说,可我知道这次不一样。你先别问了,等朝廷的正式诏书下来,你就明白了。先把书都装箱,趁这几日天晴。”


    秦昀站在门口,看着她已经开始从架子上往下搬书,一卷一卷地码进带来的木箱里。他没有再问,卷起袖子上前帮忙,把最上层那些落了灰的旧账册一摞一摞地往下递。


    好不容易安生休养了些日子,听着朝廷的风雨又要来了。


    ……


    两日后的大朝,望舒站在含元殿户部队列里,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章程,每一条数目她都亲自核算过。


    殿中百官的窃窃私语渐渐安静下来,武媚娘坐在龙椅上,目光落在望舒身上。


    “户部度支郎中狄望舒,呈圣驾东幸沿途粮草调度章程。”


    望舒说着迈步出列,双手将章程举过头顶。内侍接过去呈入,殿中安静了片刻,武媚娘翻了几处关键的总目,便合上了章程。


    “很妥当,就按这个办。”


    望舒没有退回去,她的笏板还捧在手里,指尖微微收紧。


    杨昭站在她前方不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警觉,章程已经通过了,你还要做什么?


    望舒垂下眼,深吸一口气,这个头她必须出。“陛下,臣还有一事,与东幸洛阳相关,却不止于东幸。”


    武媚娘微微抬了抬下巴,望舒把这个动作当成了默许。


    “陛下,长安缺粮之困,非自今日始。高祖定都长安以来,关中地狭民稠,所产不足以供京师,岁岁仰给于东南漕运。太宗年间,长安人口三十万,漕运尚可支撑。而今长安人口已近百万,兼有诸卫府兵、往来使节、胡商番客,一年所耗以数百万石计。关中田亩所产不过其二三,其余全靠江南漕粮。而从江南运一石粮至长安,经大运河入黄河,过三门峡,逆渭水而上,沿途转运损耗、船工脚钱、仓储保管,折合下来运一石粮的代价比粮本身还贵。更兼渭水水浅沙多,大船不能行,只能换小船一船一船往上驳。春汛过后航道便要断航数月,遇上天旱水浅的年景,太仓存粮连三个月都撑不过去。先帝在时,朝廷数次东幸洛阳就食,每次往返耗资巨万,沿途征调民夫船工数以万计,耗费之大不在漕运之下。”


    她微微一顿,抬起头来,目光越过丹墀,看向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臣以为,圣驾东幸洛阳,不能只当作一次临时的就食之行。长安的困局不是今年缺粮、明年就能丰裕的,关中的田地养不活百万人口,漕运的成本降不下来,这是百年的死结。不如借此东幸之机,让朝廷在洛阳久驻,把太仓的压力降下来,同时在关中大兴水利、疏浚旧渠、扩开水田。关中水土本不贫瘠,只是缺水,若能引泾渭之水灌渭北渭南旱塬,开几十万亩水田,关中粮食产量翻一番并非难事。到那时长安漕运压力大减,朝廷再回长安,便不必年年为吃饭发愁。”


    殿中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几个老臣面面相觑,面露诧异,东幸就食是一回事,朝廷久驻洛阳是另一回事。


    长安是龙兴之地,太庙、皇陵、百官的根基都在这里,朝廷若久驻洛阳不归,这岂不是变相的迁都?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臣迈步出列,是门下省的一位给事中,姓张,在朝中素以保守著称。


    “狄郎中此论虽有益于漕运,然长安乃国本所在,宗庙陵寝皆在于此。朝廷久驻洛阳,恐动摇人心。况关中水利非一朝一夕之功,即便开渠引水,没有三年五载也见不到成效。在此期间朝廷长驻洛阳,谁来主持关中的水利工程?”


    望舒等的就是这一问,她从容地举起笏板,“关中水利工程,臣已做过初步估算。若此次东幸洛阳久驻,朝廷每年节省的漕运损耗和往返迁徙费用,折合铜钱不下百万贯。有这笔钱,再将原本用于漕运的钱粮拨出一部分,便足以支撑水利工程的征夫和石料开支。”


    她话锋一转,“至于宗庙陵寝,臣以为朝廷久驻洛阳并非迁都,而是给关中以喘息之机。太庙和皇陵仍在长安,四时祭祀不缺,留部分官员驻守便可。这并非是动摇国本,恰恰是为了从根本上加固国本。”


    殿下武媚娘笑了一声,让殿中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狄卿说的是。”武媚娘缓缓站起身来,她一身朝服立于丹墀之上,目光扫过满殿文武,“这些年苦了长安了,关中百姓年年纳粮养着满朝文武,自家的田地却浇不上水,到头来还要江南的粮食千里迢迢运过来填饱肚子。朕在长安住了大半辈子,亲眼看着太仓的存粮一年比一年少,亲眼看着渭水上的漕船一年比一年小。这个局面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她微微昂起头,“传朕旨意,朝堂百官此次东幸洛阳,不设归期。洛阳宫室自先帝东幸以来便已修缮完备,六部九寺各衙署在洛阳均有驻地,不必另起土木,一切从简。关中水利之事,交由工部、户部、司农寺合力办理,狄望舒在度支司统筹钱粮调拨,所需款项从节省的漕运费用中划拨,不必另开税源。”


    裴炎站在宰相班列里,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从狄望舒提出久驻洛阳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是太后的意思,狄望舒只是替她把话说出来。


    久驻洛阳,离开长安这座李唐宗室的根基之地,朝堂上那些还在观望的宗室势力便彻底失去了地利。


    这不是为了粮食,这是为了权柄。可他没法反驳,不设归期,就说是为了治理关中,名正言顺,无可挑剔。


    “臣无异议。”裴炎举起笏板。


    武媚娘重新坐下,“此事便这么定了。”


    下朝后武媚娘回到含凉殿,屏退了左右,只留婉儿一人在跟前伺候。


    殿门一关,她便笑出了声,她笑得畅快淋漓,她靠在凭几上,手指点着案上那份望舒呈上来的章程,边笑边摇头,髻上的凤钗随着她的动作轻晃动。


    “这个望舒!朕原本想着,到了洛阳再徐徐图之,可到底缺了个由头。满朝文武不是傻子,朕要久住洛阳不归,他们迟早会回过味来,到时候又是一场扯皮。她倒好——”


    她拍了拍那份章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长安缺粮的老底翻了个干净,又把关中水利的前景画得天花乱坠。每一句都是实话,每一个数字都经得起查,可拼在一起就是不回长安。她自己怕是都不知道,她这番话替朕省了多少事。”


    婉儿替她斟了一盏茶,笑着递过去,“狄大人说得在理,长安确实缺粮,关中确实需要休养,满朝文武就算想反对,也挑不出毛病来。”


    “这就是她聪明的地方。”武媚娘接过茶盏,“她知道什么话该在大朝上说,什么话该藏在肚子里。她不提迁都,只提久驻。不提权柄,只提粮食。不提削弱宗室,只提休养关中。裴炎站在下面一个字都驳不出来,他总不能说关中百姓不该休养、太仓存粮不该节省吧?”


    她抿了一口茶,眼角的笑意渐渐收了,她很满意。“朕这辈子见过不少人,有才的没她的胆子,有胆子的没她的脑子。她是样样都占了,偏偏还知道分寸。今日这事,朕没有事先交代过她一个字,她自己就想到了朕的前面去。这不是聪明,这是——”


    她顿了顿,“这是跟朕想到一块去了。朕打瞌睡她就递枕头,朕刚起念她就铺台阶,倒像是朕肚子里的虫。”


    婉儿也笑了,“狄大人从小就爱琢磨,这些年历练下来,越发沉稳了。”


    武媚娘将茶盏搁下,“这份章程她写得比往年任何一份都细致,她是把她的私心藏在了公心里,她想灌溉长安,但她的私心和朕的宏图恰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这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


    可惜实在太年少了,再往上提又会惹人口舌,她没有给任何人递过话,连婉儿都不知道她的心思,望舒却偏偏在她最需要台阶的时候,把台阶铺到了她脚下。


    望舒从户部衙门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她骑在汗血马上,沿着永宁坊的巷子往家走,拐进自家坊门的时候,她远远看见府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一辆朱漆描金的四轮大车,车辕上镶着铜饰,帘子上绣着云纹,一看便知是亲王府的规制。


    车前站着几个青衣侍从,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一身深青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革带,一看就是在王府里当差多年的老人。


    望舒勒住马,那中年人已经迎了上来,拱手行礼,“狄大人,在下豫王府长史崔明德。豫王殿下请狄大人过府一叙,车已备好,请大人移步。”


    望舒翻身下马,还没来得及开口,秦昀已经从府门里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圆领袍,他走到望舒身侧,目光扫过那辆朱漆马车和几个侍从,眉头微微拧起。


    “天色已晚,豫王殿下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说?”


    秦昀挡在望舒身前,他方才让人拒了,这人还偏不走了,就在府门口耗着,什么麻烦事要缠上来。


    他父兄就是为了李唐继承人说了几句话,国公都被贬去当县令了,先帝那时还活着呢,也没见求情。


    崔明德朝秦昀拱了拱手,姿态依旧恭敬,话却不退让,“殿下确有要事,不便等到明日,还请狄大人务必走一趟。”


    秦昀还欲再说什么,望舒伸手按了按他的手臂。她看着崔明德身后那辆马车,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豫王李旦,先帝与太后最小的儿子,今年不过二十出头,素来安分守己,不结交外臣、不插手朝政,在宗室里是出了名的好脾气。


    他这时候突然派马车来请,除了明日登基的事,不会有别的。


    太后要扶他上位,他心里没底,又不敢去问母亲,只能找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又与太后说得上话的人来探口风。


    她若不去,反倒是此地无银。“我去一趟。”她回头看了秦昀一眼,“你跟我一起。”


    崔明德连忙侧身让路,“秦公子同去无妨,殿下吩咐过,务必请到狄大人。”


    马车一路往豫王府驶去,豫王府离永宁坊不算太远,不到两刻钟便到了。


    崔明德引着二人穿过几重院落,径直进了正堂。李旦正在堂中来回踱步,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身来。


    他穿了一身家常的月白锦袍,腰间系着玉带,眉目生得极好,与李显有几分相似,但眉宇间少了那份张扬,多了温润的书卷气。


    可此刻温润的脸上写满了焦虑,眼下隐隐泛着青黑,显然已经好几日没睡好觉了。他看见望舒进来,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连寒暄都省了。


    “望舒妹妹,母后说今日在朝堂上已经当众宣布了,明日就要我登基。可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像是不敢让旁人听见,“可是连登基大典都不办,衮冕也不做新的,含元殿的御座还没重新铺过,连个像样的朝贺仪程都没有。母后只说明日早朝让我去含元殿,往御座上一坐,百官朝拜,就算登基了。这也太草率了,哪有皇帝登基是这个样子的?”


    连衮冕都是李显穿过的,他的不安几乎要溢出来,“我在府里想了一整天,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母后废了兄长,却让我登基,这是真的看重我,还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地挂在脸上。还是我只是一个过渡,等我没了用处,也会像兄长一样被废掉?还是说母亲早就计划好了,我们兄弟只是她掌中的棋子,一个不听话就换另一个?


    望舒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位即将登基的新帝有些可怜。


    他连自己的母亲在想什么都不知道,却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她压下心头的波澜,面上露出笑容。


    “豫王别急。”她示意李旦坐下,自己也在旁边的椅子上落了座,“殿下方才也说了,今日朝堂上议事,长安缺粮、太仓告急,朝廷必须尽快东幸洛阳就食。百官随行,六部九寺都要搬,这一路上的粮草调度、馆驿征调、卫兵轮值,哪一样不是火烧眉毛的事?太后已经下旨不设归期,等长安的水利工程有了眉目、关中粮食能自给了再回来。这个节骨眼上,实在来不及备登基大礼。”


    李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望舒继续说道,“殿下想想,登基大典按礼制要筹备多久?衮冕要少府监赶制,十二章纹样一针一线绣出来,没有两个月下不来。含元殿要重新铺设御座和丹墀,礼部要拟定朝贺仪程,太常寺要排练雅乐,鸿胪寺要通知各州遣使朝贺,这一整套流程走下来,最快也要三个月。可太仓的存粮撑不了三个月,百官和卫兵的嘴一天都等不了。太后不是不想给殿下办大典,是实在来不及。”


    她说得有理有据,每一条都是实话,可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不是理由。


    太后不给李旦办登基大典,绝不仅仅是因为时间紧,李显的登基大典办得风光体面,结果呢?不到一个月就被废了。


    登基大典办得越隆重,废帝的时候就越难堪。太后不给李旦办大典,一来是确实时间紧迫,二来是不想让这位新帝产生错觉,三来也是最要紧的,她废了一个皇帝又立了一个皇帝,连大典都不办,恰恰是在告诉所有人,这天下是谁说了算,你们心里清楚。


    但这些话她不能说,她一个臣子,绝不能挑拨母子情分。


    本来李旦就如惊弓之鸟了。


    李旦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但眼底的不安还没有完全消散。“所以母亲不是因为对我不满意,才这么草率的?”


    “自然不是。”望舒的语气斩钉截铁,“太后若是心里没有殿下,又怎会选殿下继承大统?先帝的儿子不止殿下一个,太后偏偏选了殿下,自然是信得过殿下的品行。豫王仁厚,朝野皆知。如今朝廷正要东幸洛阳,关中百废待兴,正是需要一位沉稳持重的君主坐镇。等洛阳安定下来,殿下便是这天下名正言顺的皇帝。”


    ……


    李旦登基的第二天,含元殿上便颁下了新帝的第一道诏书。


    没有加封百官,大赦天下,册立后妃。李旦给皇太后上尊号——圣母神皇。


    裴炎捧着那份诏书,沉默了许久。从天后到太后,从太后到圣母神皇,一步比一步高,一步比一步远。


    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废帝的事才过去没几天,李显被贬出京城的车辙还印在官道上,他不想当第二个被架出去的人。


    诏书颁下,朝堂上安静了几息,随即响起了惯例的恭贺声。没有人敢站出来反对,甚至连那几个素来以直言敢谏著称的御史都闭了嘴。


    望舒站在户部的队列里,跟着百官一起行礼,心里却像明镜似的,这只是开始。


    果不其然,圣母神皇的尊号还没被百官叫顺口,又一桩事砸了下来。


    那日早朝,武曌吩咐婉儿拟旨,将旗帜改为金色,以金色为尊。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骚动起来,大唐自立国以来便以赤色为尊,赤旗赤帜是李唐的标志。


    将旗帜改为金色,这不仅是在改旗帜的颜色,而是在改整个朝廷的底色。


    当时便有几个礼部的老臣出列反对,引经据典,说赤色是本朝正色,不可擅改。武曌坐在帘后,等他们都说完了,才道,“五行之中,土德为金。周以火德王,尚赤。朕承天命,革故鼎新,以金代火,有何不可?”


    这话问得诛心,这是把李唐比作火德,而她是土德,火生土,土代火,是五行相生的天理。她不是在改旗帜的颜色,她是在改天命。


    礼部的老臣们面面相觑,最终一个接一个地退了回去。


    望舒站在队列里,面上不动声色。从太后还政又复出,从废李显立李旦,从东幸洛阳不设归期,每一步都是在为这一天铺路。


    改旗帜颜色不过是又一个信号,她在一步步抹去李唐的痕迹,一寸一寸地换上自己的颜色。


    这日午后,婉儿忽然派了个小内侍来户部值房,请望舒下值后去她府上一叙。婉儿极少在白天主动约她,望舒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下值后便直接坐了马车过去。


    婉儿已经在后院等着她了。


    春末的晚风穿过回廊,吹得檐下的风灯轻晃动。婉儿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盏茶,热气袅袅地升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她穿着一身浅紫色的宫装,望舒一眼就看出了她眼下的倦色。


    “太后想改名字。”


    望舒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改名字?”


    婉儿点了点头,“她说武媚娘这个名字,是太宗皇帝赐的。可如今先帝都走了,她不想再顶着别人给的名字。”


    “她可有想好改什么?”


    婉儿摇了摇头,“今日早朝后,她屏退了左右,只留我一人在跟前。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字,然后就一直在看那个字。我从未见过她那样犹豫,她做什么事都是雷厉风行的,唯独这件事,她想了很久。”


    “她写了什么字?”


    “一个‘曌’字。”


    望舒心知肚明,面上还是装做惊讶,“哪个照?”


    “这是她自己新造的。”婉儿的唇角微微弯起,“她说,天在上,地在下,日月当空,普照万物。这个字念‘照’,日月凌空,明照天下。她说自古以来没有一个字能配得上她要做的事,所以她自己造了一个。”


    婉儿伸出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缓缓写下了那个字。


    曌。


    水迹在微凉的晚风中渐渐蒸发,那个字形刻在了望舒的脑海里。武则天正式向全天下宣告,她是从天空之中俯瞰众生的日月。


    从武媚娘到武曌,她用了大半辈子,她的野心明晃晃的亮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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