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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权倾朝野了吗?[武周]》古代言情小说_秦方方方方

    第56章 风起太原(六) 狄大人今日


    冶铁作坊区的进展比望舒预想的还快。


    几家联合出资, 在码头西边圈了地,一个月的工夫就把地基夯好了。田老窑工从水泥窑上抽了几个得力的徒弟过来帮忙砌炉基,吕梁山拉来的煤堆成了小山, 太原府运来的铁矿石一船一船地靠在码头上卸货。


    裴济在工地和县衙之间来回跑,人晒黑了一层, 嘴角的燎泡倒是消了,事情太顺,没工夫上火。


    这日午后,裴济和王昉一起进后堂禀报, 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裴济把一份清单铺在望舒案前,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家商户的认投意向。


    铁器坊、铁匠铺、铁器行、运煤的船队、运铁的骡马帮,甚至连码头上专门给铁器装箱的草绳作坊都有人抢着做。


    王昉笑着将账本递上,“大人,眼下投来的银子,把上下游的产业全包圆了还有余。到底是晋阳,煤铁都在家门口, 别的地方想学也学不来。”


    望舒把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心里默默算了笔账,嘴角弯了弯。她放下清单, 又拿起另一份文书, 那是她昨晚熬夜写的桑田规划, 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冶铁的事上了正轨,交给你们盯着就行。今天叫你们来,是想商量另一件事。”她把桑田规划推给裴济, 语气不急不缓,“城外有大片空地,我让人勘过了, 那地方土质松软、排水好、日照足,种桑树正合适。我打算把这些桑田分给晋阳的孤寡贫苦女子,一人二十亩,地契署本人的名字。”


    其实桑田是够的,但不患寡而患不均,晋阳地方大,大唐国土比现代还大,就五千万人口。


    耕地面积是有的,只是不想分给女人。


    后堂里安静了一瞬。


    裴济低头看着那份规划,眉头慢慢拧了起来,他抬起头,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王昉站在旁边没说话,但他的表情也不比裴济轻松多少。


    隋朝以前乃至开国,确实有过女子授田的旧例,隋炀帝的暴政与大唐的均田令,把女子从授田名单中拿掉,有人不服,但没人愿意为女人得罪全天下的男人。


    “大人。”裴济终于开口了,“分田是大事,晋阳分了,其他地方闹起来怎么办?”


    望舒皱了眉头,“又不是人人分,帮扶孤儿寡母罢了。”


    裴济把手压在桑田规划上,“自隋时起,因为人口增长,田地不够分,先拿奴婢开刀,最后把妇女从授田名单里划掉。那是朝廷定的规矩,施行了快百年了。不是没人闹过,是闹了也没用,朝廷就当没听见。可大人您要是把这个口子撕开,晋阳给女子分田了,太原府怎么办?潞州怎么办?长安怎么办?那些地方的女子拿着晋阳的告示去衙门闹,衙门拿什么堵她们的嘴?到时候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大人您一个人。这要是出事了,大人轻则官位不保,重则性命攸关。”


    王昉在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裴县丞说得对,这事太大了。大人不如换个法子,栽桑养蚕是好事,可以把桑田挂在县衙名下,雇女子来种桑养蚕,给她们发工钱。这样既能帮她们,又不至于惹出大乱子。”


    望舒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书折起来,往案角一搁。


    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确实是老传统了。


    她哪怕只是想给孤寡的女子产业,也会动了得利者的神经。


    田地荒在那,没人说,但要是给人,就有说法了,望舒觉得讽刺,但裴济是对的,她不能给自己找事。


    会被有心人曲解。


    “你们说得对。”她语气坦荡,“分田的事是我考虑不周,如今不是节外生枝的时候,就用你们的法子,雇女子去种桑养蚕。”


    裴济和王昉同时松了口气。


    那片沙壤地空着也是空着,迟早要派上用场,只是眼下确实不能硬碰硬。不过纺织这件事本身没有错,晋阳女子不能靠分田养活自己,但可以靠手艺。


    栽桑养蚕是长线,急不得,可布匹织造的利润是现成的,只要能把工坊建起来,向各地收购生丝和麻线,在晋阳织成布、染上色、裁成衣,利润至少翻三倍。


    望舒让他们先去忙,等人走了,又朝外头喊了一声,“小六。”


    秦昀的小厮小六正蹲在廊下逗猫,听见喊声一骨碌爬起来,几步跑到后堂门口,“大人有什么吩咐?”


    “你去城里打听打听,哪家绣娘做衣裳的手艺最好,不拘年纪,手艺好就行。打听到了就请到县衙来,说我请她帮忙裁几件衣裳。”


    小六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出去。


    苏荷进来换茶水,正好听见望舒吩咐小六的话。她把茶盏搁在望舒手边,抿了抿嘴角,犹豫了一瞬才开口,“大人想做衣裳?”


    “嗯。”望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想做几件时新的款式,给晋阳的织坊打个样。”


    苏荷眼睛亮了一下,“大人,奴也会裁衣,扬州的姑娘,最会这个了。”


    望舒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苏荷身上。这个从汾水桥上救回来的扬州姑娘,平日里安安静静地端茶递水、整理文书,从不多说一句话,此刻却主动请缨,声音里的期待藏都藏不住。


    望舒笑了一声,“你们扬州的姑娘,裁衣裳有什么讲究?”


    苏荷见望舒没有敷衍的意思,心里的紧张松了几分,说起本行话来语气也自然了许多,“扬州的衣料大多都是江南本地的,吴绫、越罗、楚绢,质地不同,裁法也不一样。吴绫软滑,适合做贴身的中衣和襦裙,滚边要窄,走线要密,不然撑不起料子的筋骨。越罗轻薄透气,夏天做衫子最相宜,但缝的时候要在领口多加一道暗线,不然洗两回就散了。楚绢厚实挺括,做外袍和披帛最好,压得住风,也撑得起形。”


    她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忘形,赶紧低下头,“奴多嘴了。”


    “不多嘴。”望舒站起身来,“走,去书房,你把刚才说的再细说一遍。”


    苏荷跟在望舒身后进了书房,望舒让小六取了纸笔,摊在案上。苏荷把方才提到的几种料子一一画了简图,哪里的绫、哪里的罗、哪里的绢,各自的质地、织法、染色特点,都说了一遍。


    她边说边写,字迹纤秀工整,画画更是几笔就能勾勒出一件衣裳的轮廓。望舒看得分明,这是天赋型的技术人才啊!


    “苏荷,你说你会裁衣,会染色吗?”


    “会一些。”苏荷想了想,“扬州染坊的红是用茜草根煮出来的,染出来的颜色正,但容易掉色。后来钱府请过一个蜀地的染匠,教过我用红花套染,染出来的红比茜草更艳,还不容易掉。黄色用槐花和栀子都能染,但栀子的颜色更亮,晒久了会褪,槐花染的黄偏暗一些,胜在耐久。最难的是紫,紫草染出来的色淡,要反复染三四遍才能出效果,一匹料子光染色就要花上十天。”


    她被赎身后,想着自己脱离贱籍,便一心学吃饭的手艺,但是没想到还不如在教坊。


    望舒越听越觉得捡到了宝。


    她记得上辈子读过一些古代纺织的资料,唐初的印染技术还在起步阶段,绞缬、蜡缬、夹缬这些防染印花技法虽然在东汉就已经出现,但真正大规模普及是到了盛唐以后。


    眼下长安和洛阳的染坊大多只做单色染,能做夹缬的匠人屈指可数,一套夹缬版的价格比一匹蜀锦还贵。


    如果她能在晋阳开染坊,把夹缬印花和拼色染法做成熟了,成本压下来,产量提上去,那晋阳的布匹就不只是“河东自用”的水平,而是能和蜀锦、吴绫在长安西市的柜台上打擂台。


    她把苏荷画的图样一张一张摆在案上,又拿起笔在空白纸上画了几套衣裳的款式——


    交领窄袖的胡服骑射装、高腰曳地的齐胸襦裙、外罩半臂短褙子的女官常服。


    每一款她都特意在领口、袖缘、裙摆处画了花纹标记,旁边用蝇头小字注明了染色和印花的搭配方案。


    苏荷站在旁边看着,眼睛越来越亮,忍不住凑近了些,指着齐胸襦裙的裙摆花纹说,“这个纹样,如果先染浅绿做底,再用夹缬套印银白的花瓣,最后在花芯上点一道朱砂红,走动的时候裙摆翻起来,花纹层层叠叠地露出来,一定好看极了。”


    “就是这个意思。”望舒把笔搁下,觉得她审美也好,“我不光要做几件衣裳自己穿,我要在晋阳办一座纺织工坊,从各地收生丝和麻线,在晋阳织布、染色、裁衣。我要让晋阳的衣裳卖到太原府,卖到洛阳,卖到长安去。”


    苏荷怔怔地看着案上铺满的图样和配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她在钱府的时候,裁衣染色是她唯一的快乐,可那些衣裳最后都穿在了别人身上,她只是一个躲在绣房里替别人做嫁衣的人。如今狄大人跟她说,要让她教的这些手艺变成一座工坊,变成晋阳女子吃饭的本事。


    她使劲点了点头,“奴一定尽心。”


    望舒的心思已经飞到纺织工坊的规划上了,她又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种她记得的防染印花工具,夹缬用的雕花木板、绞缬用的绳线和竹夹、蜡缬用的铜片蜡刀。


    她画得不专业,但原理标注得很清楚。


    苏荷接过来看了一遍,指着夹缬版的图样说,“这种雕花板,苏州的木匠做得最好。扬州的染坊用的夹缬版都是从苏州订的,一套版要十几两银子。”


    “十几两太贵了,晋阳的木匠不差,码头边上就有一家,你先画一套图样,让他们按图样雕,雕不好再换苏州的。”


    能省就省,刚开始不必要求完美,先做,把价格打下来。望舒把笔搁下,“从今天起,你的月钱按县衙文吏的标准发,另外每带出一个徒弟,额外给你一笔教习钱。等工坊开起来,你就是染坊的女管事。”


    苏荷愣愣的看着她,重重点了头。


    苏荷的手艺比她自己说的还要好。


    苏荷从县衙库房里翻出几匹还没入账的越罗和吴绫,又让小六跑了一趟孙娘子的布庄,赊了几尺上好的蜀锦作配。


    她在后衙东厢房里支了案板,画图样、量尺寸、裁料子,一个人忙到深夜,灯油添了两回。望舒起夜时透过窗纸看见她映在窗上的影子,拿着剪刀的手又快又稳,剪裁走线几乎没有半点犹豫。


    第三天黄昏,苏荷捧着那套衣裳敲开了望舒的书房门。


    衣裳展开来的时候,望舒忍不住在心里赞了一声。


    是一件月白底子配银红滚边的齐胸襦裙,上襦用的是越罗,薄而不透,领口和袖缘镶了缠枝暗纹,走线细密得几乎看不见针脚。裙摆最见功夫,苏荷把吴绫裁成六幅,在接缝处拼入了同色系的暗纹提花,站着不动时花纹若隐若现,走动时裙摆翻起来,暗纹在光下变幻,像是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


    “奴在扬州时,见过一种穿法,用一条窄窄的丝帛系在腰间,垂下来的飘带坠上两颗小珍珠,走起路来飘带轻轻晃动,比寻常的宫绦更添几分灵动。”


    苏荷有些不好意思,“这只是奴自己琢磨的,大人若不喜,换回宫绦便是。”


    “这心思巧。”望舒接过丝帛系在腰间,对着铜镜侧身看了看,飘带果然随着动作轻轻晃起来,灵巧又不招摇。


    次日一早,苏荷端了梳妆匣子来给望舒梳头。


    望舒今天约了晋阳士绅的女眷们,约在汾水东岸的临江阁,如今盛夏,江边凉快些。她约了王承衍的夫人,温家的大娘子夫人、崔家的夫人、卢家的少夫人,还有郑家、柳家几位女眷,都是各家能当半个家的人。


    年龄都不大,嫁妆肯定还没花完,她原本是要找王浚,但想着纺织业,不如找夫人们合股,他们原本就懂这些,而且王家家大业大,就算答应了也不会花太大精力。


    但夫人们就不一样了,她们有钱有闲,如果能有自己的事业,她们肯定用心。


    她们士族女子从小就学管家,学经营,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当主母的,比如王夫人,王承衍是长子,但家里婆婆管着,也不放权,她还能去抢不成?


    更别说还有嫁次子的,闲着不如一起做事业,众人拾柴火焰高,她们可以做大。


    “头发就梳长安最时兴的倭堕髻,”望舒坐在铜镜前,从妆匣里挑了一支金丝攒珠步摇递给苏荷,“配上这个。”


    苏荷接过步摇,她端详着铜镜里望舒的面庞,在发髻的侧面比了比,“倭堕髻配这支步摇是好看的,不过奴觉得,大人的脸型偏清瘦,倭堕髻要往斜后方坠一些才合适,不能太正。鬓角留一缕碎发,步摇也别正插,偏一分,走起路来才会轻轻颤,衬得人更灵动。”


    她一边说一边动起手来,十指翻飞,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将发髻梳好了。


    她又让人去后衙花园里剪了一枝半开的芍药,花瓣层层叠叠,从深红渐变到浅粉,还带着清晨的露珠,别在发髻一侧,艳而不俗。


    步摇的金丝在鬓边轻轻颤着,芍药的花瓣微微晃动,衬着那件月白色的襦裙,望舒整个人像是画里走下来的神妃仙子。


    望舒照了照镜子,挑了两个翡翠耳坠戴上,站起身来。


    苏荷退后两步仔细打量了一遍,从妆匣里又拈了一朵极小的珠花,簪在望舒发髻的后侧,“好了,现在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完美的。”


    “你这手艺,别说晋阳,”望舒由衷赞叹,“放在长安西市也是一等一的。”


    苏荷被夸得红了脸,低下头去收拾妆匣,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望舒很是喜欢,其实无论什么时代,时兴的衣服发型都是教坊流行起来的,那些女子最懂怎么装扮好看,过度打扮吸引女人。


    富太太们见了,觉得美,如果不失风雅,也会这么打扮。其他女人见了觉得好看,时兴就起来了。


    现代的时尚也是一样的,银幕上谁的衣服好看,搜同款。


    望舒提着裙摆跨出后堂门槛时,秦昀正在廊下等她,他今天握着剑,他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晨光从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斑驳地落在她身上。月白色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晃,腰间丝帛的飘带拂过手腕的翡翠镯,发髻上那枝芍药还带着露珠,随着她走路的动作微微颤动。步摇的金丝在鬓边闪着细碎的光,衬得她整个人像是从晨雾里走出来的。


    秦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但耳根子不争气,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连脖子都泛了淡淡的粉色。


    望舒眼尖,提着裙摆在他面前站定,歪着头打量他,“秦县尉,你这耳朵怎么回事?”


    “热的。”


    “大清早的,风凉飕飕的,热什么?”望舒往前凑了半步,笑得很坏,“莫不是见了本官打扮得好看,不好意思了?”


    秦昀被她问得连脖颈都红了,站起身来偏过头去,“时候不早了,夫人们该等急了。”


    望舒笑出了声,跟在他身后往外走,边走边拿团扇拍了拍他肩膀,“这么脸皮薄,今日我去赴宴,都是女子,到时候她们要是打趣咱俩,你不得羞死过去?”


    其他人都没带丈夫,但是为了安全问题,她不得不带上秦昀。


    秦昀决定不说话,到时候他坐远点。


    临江阁三面环水,推窗便是浩浩汤汤的汾水。阁中四面轩窗大开,河风穿堂而过,将暑气吹得干干净净。


    窗外柳荫匝地,蝉鸣声从浓密的枝叶间漏下来,倒不觉得聒噪,反而衬得阁中愈发清幽。


    望舒到的时候,王承衍的夫人郑氏已经在阁中等着了。


    郑氏出身荥阳郑氏,是王承衍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今年不过二十五岁,生得端庄温婉,穿了件藕荷色的绫罗襦裙,通身的气度一看便是大族出来的嫡女。


    她见望舒进来,起身迎了两步,目光在望舒身上一扫,便笑了,“狄大人今日这身打扮,可是要把临江阁的风光都比下去了。”


    望舒携了她的手,“郑夫人这话说的,我这一身新衣裳头回上身,心里正没底呢,你倒先打趣上了。”


    两人说笑间,崔明远的夫人卢氏也到了。


    卢氏今年才二十二,十六岁嫁进崔家,孩子如今四岁,正是最黏人的年纪,她难得脱身出来赴宴,脸上带着几分雀跃。


    她一进门便盯着望舒的裙子挪不开眼,走到近前拉着望舒的袖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里啧啧称奇。


    “狄大人,你这裙子是哪家铺子做的?这颜色染得也太好看了,月白里透着银红,走动的时候裙摆上的暗纹还会变,我在太原府都没见过这么时兴的料子。”


    温家大娘子温氏和卢家的少夫人柳氏也前后脚到了,温氏守寡归家,性子爽利,进门便笑道:“我在楼梯上就听见卢妹妹的声音了,隔着两道门都压不住。”


    柳氏捂嘴笑着接话:“卢妹妹见了漂亮衣裳就跟蜜蜂见了花似的,不把花蕊探个明白绝不罢休。”


    卢氏被她们打趣惯了,也不恼,拽着望舒的袖子不放,“你们自己来看,这料子、这颜色、这针脚,哪一样不是顶尖的?狄大人,你今日若不说出个出处来,我可是不依的。”


    望舒被几个女人围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地夸她今日好看,又夸秦昀好福气,娶了这么个才貌双全的娘子。


    她大大方方地任她们夸,偏头看了秦昀一眼,秦昀站在阁中靠窗的位置,面上神色如常,耳根却已经红透了。


    望舒收回目光,笑盈盈地拉着卢氏的手坐下,“卢姐姐既然问了,我也不藏着掖着。这衣裳是我的女吏苏荷亲手裁的,料子是江南的越罗和吴绫,染色的方子是她从扬州带来的,用了蜀地的红花套染,又加了晋阳本地的一种草汁固色,染出来的颜色比寻常茜草红更鲜亮,还不容易掉。”


    卢氏听得眼睛发亮,“苏荷?就是前阵子你从钱福来手里救下来的那个扬州姑娘?”


    “就是她。”望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在扬州时跟过蜀地的染匠学过手艺,裁衣染色都是一把好手。我原也不知道她有这本事,前几日让她帮我裁几件衣裳,她一出手便惊着我了。”


    温氏在旁边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扬州那边的织染手艺,确实比咱们河东强了不止一星半点。我有个表姐嫁到了苏州,每年捎回来的衣料子,颜色和花纹都比太原府铺子里卖的好看。”


    柳氏也插话道:“可不是嘛,我去年在长安西市见过一匹吴绫,薄得跟蝉翼似的,染的是雨过天青色,就那么一匹,要价二十两银子,比蜀锦还贵。”


    望舒放下茶盏,目光在几位夫人脸上扫了一圈,见她们的兴致都被勾起来了,便顺势将话头往正事上引。


    “几位姐姐既然都喜欢江南的料子,那我倒有个想法,想跟姐姐们商量商量。咱们晋阳有煤有铁,冶铁作坊区已经动工了,这是男人们的营生。可晋阳还有汾水两岸的沙壤地,种桑树正合适。等桑树种起来,蚕养起来,丝缫出来,再配上织机、染缸和会手艺的人,在晋阳本地就能做出不输江南的衣料子。”


    郑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来看望舒。她是荥阳郑氏养出来的嫡女,从小跟着母亲学管家理账,对产业的敏感度远超在座的其他夫人。


    望舒这话说得轻巧,但郑氏一听便知,这不是一时兴起的闲聊,而是已经有了全盘打算的筹划。


    “狄大人的意思是,想在晋阳办织坊?”


    郑氏放下茶盏,语气温婉,目光却很专注。


    “不光是织坊。”望舒迎上她的目光,“我想建的是大唐最大的纺织工坊,从到织布、染色、裁衣,全部在晋阳本地完成。晋阳在汾水中游,码头上的商船南来北往,我们买原材料,做出成品出来直接装船顺汾水南下入黄河,往西到洛阳,往东到汴州,往南到扬州,运费比从江南运到长安还便宜。天时地利都有了,只差人和。”


    卢氏听得入了神,手里的团扇都忘了摇,“差什么人?”


    “愿意出钱、出人、出精力来做这件事的人。”望舒的目光在几位夫人面上一一掠过,语气诚恳,“晋阳妇人没有生计,百姓找活干都只能找苦活累活,如果办厂,有官府背书,不怕没有工人。我还有县衙能出的地,汾水西岸那片沙壤地荒着也是荒着,种上桑树就是银山。”


    “但我缺能管事的女东家,几位姐姐都是士族大家出身,从小跟着长辈学管账、学理家、学调度人手,这些本事放在后宅里管几个丫鬟婆子,太可惜了。”


    温氏和卢氏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心动。柳氏低头抿了口茶,掩住了唇边的笑意。郑氏没有急着表态,只是静静地看着望舒,等她继续说下去。


    望舒知道郑氏是这几个人里最难说动的,也是最值得说动的。王承衍是王浚的长子,王氏在河东经营了几百年,丝织生意本来就是王家的产业之一。


    郑氏嫁进王家好几年,婆婆把着中馈不放权,她空有一身管账理家的本事却无处施展,心里未必没有想法。


    “郑夫人,”望舒转向郑氏,推心置腹的说道,“我知道王家在潞州有丝织作坊,蜀地的生丝、江南的绸缎,王家的商队每年都要经手不少。你若愿意牵这个头,王家的渠道、货源和人脉就是现成的。我以县衙的名义出地皮、出桑苗、出染色方子,出人手。”


    她们前期可以买其他地方的材料,她可以让人收购生丝,丝绸做精细,做成衣,布匹可以大产量的出。


    她还能改善一下染色。


    “你和几位姐姐出本金、出管事的精力。赚了钱按股分红,亏了钱各担各的,账目公开,章程由咱们一起定。”


    郑氏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把眼底翻涌的思绪压了下去。


    她在王家这些年,管着院子里几十口人的吃喝用度,每年经手的银钱也有几千两,可说到底不过是替婆婆分忧,账本子最后还是得交回去。


    “狄大人,王家在潞州的丝织作坊,我去看过两回,心里也有些想法,只是不好越俎代庖。若能在晋阳另起一座织坊,从章程到账目都由咱们自己定,我是愿意的。”


    卢氏一听郑氏松了口,立刻把团扇往案上一搁,脆生生地接了一句:“我也愿意!崔家在水泥窑上跟狄大人合作了小半年,赚了多少我家夫君心里有数,我回去跟他说,他准没二话。”


    温氏笑了笑,“温家也一样,水泥窑的甜头还没吃完呢,狄大人又送一盘菜上桌,哪有推出去的道理。”


    柳氏抿嘴笑道:“你们三家都占了先,可不能把我们卢家落下。我回去就跟婆婆说,旁的营生她未必点头,但织布染布是女人的老本行,她老人家一准答应。”


    望舒看着几位夫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把事情敲定了大半,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面上的笑容也愈发舒展。


    她端起茶壶亲自给几位夫人斟了一圈茶,放下茶壶,这才把藏在袖中的纺织工坊规划书取了出来,铺在案上。


    规划书写得密密麻麻,从桑田选址、蚕房建造、缫丝工艺,到织机采购、原材料采购、染色配方、成衣款式,再到工坊的合股章程、分红方案、管事分工,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几位夫人围过来,头碰头地看,时不时指着某一条议论几句,提些修改的意见。


    郑氏看得最仔细,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翻回去在分红方案那一页停了好一会儿,抬头问望舒县衙入股的地皮和桑苗折价几何、占股几成。


    望舒一一答了,两人就着章程的细节又讨论了一炷香的工夫,郑氏才点了点头,提笔在章程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


    卢氏和温氏也依次签了,柳氏最后一个签完,把笔一搁,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来看着望舒,眼睛里全是笑意。


    “狄大人,”她把团扇往望舒肩头轻轻一拍,“往后咱们可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你这身衣裳的款式和染法,可得让苏荷姑娘先紧着咱们的货来。我方才看你从楼梯上走上来的时候就想好了,等咱们的第一批料子下了染缸,头一匹就要染这种的,名字我都替你想好了,就叫临江仙。”


    卢氏拍手叫好,“这名好!临江阁里定下来的料子,就叫临江仙,往后长安西市的柜台上摆出来,谁不认得咱们晋阳的临江仙?”


    望舒端起茶盏,朝几位夫人举了举,笑得眉眼弯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风起太原(七) 太平,长安


    临江阁的聚会散时, 已是日头偏西。汾水河面上铺了一层碎金,河风裹着清气穿窗而过,将阁中残留的茶香和脂粉气一并卷走了。


    几位夫人带着各自的丫鬟婆子鱼贯下楼, 郑氏落在最后,在楼梯口握着望舒的手, 又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松开。


    望舒站在临江阁门口目送她们的马车一辆辆驶离,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走,回衙门。”


    秦昀跟在她身后,两人沿着汾水河堤往回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投在河堤的石板上,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


    “你方才说有染色的方子?”


    这时代有什么手艺密方都是藏着掖着,怕人知道,像望舒这样大方的很少,尤其是她甚至没有股份。


    “对啊,染色的方子, 但这些不是压箱底的东西。”望舒拿团扇挡了挡斜照过来的夕阳, “红花套染、茜草打底、槐花栀子调色,这些法子扬州染坊的人都知道, 算不上什么不传之秘。工坊开起了也可以请染坊的工匠, 苏荷的好处在于她手巧、审美高、肯琢磨新花样, 这些是靠方子学不来的。我把基础方子拿出来给几位夫人,是为了让她们心里有底,她们投了银子进来, 总得知道咱们手里有真东西。等工坊上了正轨,苏荷琢磨出来的新花样,才是咱们真正压箱底的招牌。”


    秦昀打开扇子给她扇风, “那你呢?你出了地皮、出了桑苗、出了方子、出了人,到头来分红的时候,你自己的那一份往哪儿搁?”


    望舒笑了起来,“我是县令,本来就不能在辖地经商。县衙出的地皮和桑苗折价入股,分红归县库,这是公账上的事。至于苏荷,正好让她有个归处,我的那份,在县衙的政绩里,不在分红里。”


    她眼里只想升官,没有GDP,其他的东西,哪有真金白银带给人的震撼大?


    再说她让她身边的人都跟着她有肉吃,她现在在晋阳就是土皇帝,连刺史的话都没她的好使。


    这种感觉还挺爽的。


    果然有权后,身边都是好人,她说什么,都有人捧场,有人砸钱。


    她这么大阵仗,在晋阳翻天覆地,可是一分钱都没出,士绅出了钱,百姓有了工钱,有了就业,一切都在蒸蒸日上。


    她敲了敲秦昀的胳膊,“秦县尉,你这思想觉悟不行,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何在乎这铜臭事。”


    秦昀愣了愣,他想起少时,袁天罡说的,望舒有圣人气,他闻此言亦觉得她周边有暖色。


    望舒也反应过来,这句话是范仲淹说的,北宋才有呢。


    无意之中,又用了别人的话,她咳了咳,有些不好意思。


    “咱们上马吧,回去回去。”


    在文盲的时候,她照搬李白的诗都不觉得尴尬,但自己也有了才名后,她抄人家的,就会很尴尬。


    她也说不出其中缘由。


    但秦昀回去后,与衙门里人聊天,将望舒与自己的聊天感慨的说了出来。


    于是感叹的更多了,这话自然而然传了出去,加上狄大人在晋阳办了这么多事,他们日子都幸福了很多,百姓便自发的夸她。


    一时间狄大人名声大噪。


    狄大人不是空话,她确实做得很多,很好,晋阳这一年感觉与神仙日子一样。


    接下来半个月,晋阳城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鞭子抽着往前跑,冶铁作坊区的第一座高炉砌到了半腰,田老窑工带着徒弟在炉基旁边蹲了三天,反复调整鼓风口的尺寸和角度,说这座炉子比官营铁场的炉子省三成炭,出铁量还能翻一番。


    码头边上等着运铁的船家已经把定金送到了各家铁器行的柜台上,连太原府的铁器贩子都闻风而来,在晋阳城里的客栈包了长房,天天去作坊区门口转悠,恨不得把耳朵贴在围墙上听里头的动静。


    纺织工坊的选址也定了下来。


    望舒把汾水东岸一片靠近码头的荒地划给了郑氏,那里离桑田近,又挨着码头,运料出货都方便。


    郑氏从王家调来了一个老管事,专门负责督造厂房和仓库,温氏从温家的庄子上拉来了几十车木料,卢氏更绝,直接把崔家在太原府一处旧作坊里的织机拆了运过来,大大小小装了整整五条船。


    柳氏在家说动了婆婆,卢家的几个账房先生先借给工坊用半年。


    她们刚起步,能省则省,什么事都得自个来,实在是缺人手。


    苏荷是所有人里最忙的。


    郑氏、卢氏、温氏、柳氏一人派了两个人来跟她学染色,八个丫鬟年纪都不大,最大的十八,最小的才十四,但都是家生子,从小跟在主子身边学规矩,手脚勤快,人也机灵。


    苏荷在后衙东厢房里支了四口小染缸,从最基础的茜草红教起,教她们认染料、看火候、辨颜色、记时辰。八个丫鬟学得认真,苏荷教得更认真,每天晚上收了染缸还要在灯下写第二天的教案,写到半夜,灯油添了两回。


    这天傍晚,望舒从冶铁作坊区回来,官靴上沾满了泥,官袍的下摆也蹭了好几道灰印子,裴济跟在身后,手里捧着一叠图纸,嘴里还在说着高炉的事。


    望舒一面走一面听,绕过二堂进了后衙,刚跨过月亮门,迎面便遇上了苏荷。


    苏荷穿着青布襦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白生生的小臂,手臂上星星点点沾着靛蓝色的染料渍,头发用一块青布帕子包着,鬓角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


    她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盘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块巴掌大的布样,每块布样的颜色都不一样,从浅粉到深红,从月白到靛蓝,从鹅黄到草绿,排成一排像一道迷你的彩虹。


    “大人!”苏荷看见望舒,眼睛亮了起来,快步迎上前,把木托盘往望舒面前一递,“您上次说的那个法子,奴试出来了!”


    望舒接过托盘,一块一块地翻看。


    苏荷在旁边解说,声音又快又脆,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大人说的‘多色套印’,奴琢磨了好几天,用夹缬版分色雕花,先印浅色再印深色,印完一道晾干了再印下一道。这块是先染鹅黄打底,再用夹缬套印草绿的花叶,最后用笔蘸了朱砂红点花芯,比单色夹缬多了三层颜色,花纹活灵活现的。这块是用蜡缬先勾轮廓,再浸靛蓝,染完了用热水煮掉蜡,蓝色底子上留出来的白花特别干净。”


    “还有这块,用的是大人说的‘渐变浸染法’,把布匹一头先浸在茜草红里,另一头慢慢往上提,染出来的颜色从深红到浅粉,过渡得跟天边的晚霞似的,没有一道生硬的界线。”


    望舒拿着那块渐变染色的布样对着夕阳看了好一会儿,晚霞从月洞门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布样上,和她手里的渐变红融为一体,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布。


    裴济站在旁边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称奇,“这颜色染得,我在长安都没见过。”


    “那你以后天天都能见到。”望舒把布样放回托盘,抬头看苏荷,“这几种新技法,你再带她们练几遍,等手法稳定了,就把工艺流程写下来,一步一步画成图,让新来的学徒一看就懂。”


    苏荷使劲点头,端着托盘转身往东厢房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欲言又止地看着望舒。


    “还有事?”


    “大人,还有一件事。上次大人跟我说的那种印花,就是用在细棉布上的那种花纹,能不能再讲一遍?那天说得太快,有几个地方我没记全。”


    “哪种?”


    苏荷放下托盘,在围裙上又擦了擦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大人说的,用一种镂空的纸版压在布面上,然后用刷子蘸了染料在纸版上来回刷,染料从镂空的地方漏下去,就在布面上印出花纹来了。比夹缬版轻便,一套纸版可以反复用,花纹还能做得更精细。我想了好几天,找了纸坊的人问,有没有薄而不透、遇水不破的纸,纸坊的人说有一种油纸,刷了桐油的,又韧又薄,可以试试。”


    望舒心里暗暗吃惊。


    她只是随口提了一嘴型版印花的原理,没想到苏荷不但记住了,还自己跑去纸坊问了材料。


    这种对技术的敏锐和执行力,放在后世就是顶尖的产品经理。


    “油纸的思路是对的,但桐油纸遇水会发软,用不了几次就破了。”望舒想了想,“你让纸坊试试在纸版上刷一层薄薄的生漆,漆干了之后跟铁皮一样硬,水浸不透,染料也渗不过去,一套漆纸版能印几百次。生漆这东西,码头上做漆器的铺子里就有。”


    苏荷低头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了几笔,抬起头来时眼睛亮得惊人,“大人,您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望舒咳了一声,面不改色,“看的杂书多,什么都知道一点。”


    苏荷揣着小本子欢天喜地地走了。


    裴济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看着苏荷的背影消失在东厢房门口,感慨道:“这姑娘,要是生在士族大家,怕是早就名满江南了。”


    “她不必生在士族大家,在晋阳一样能名满天下。”


    望舒拍了拍官袍上的灰,转身往书房走,“裴县丞,把那份高炉的图纸再给我看一眼,方才你说鼓风口的角度,我觉得还可以再调一调。”


    半月之后,工坊招工的消息贴遍了晋阳城的二十四坊和城外十几个村子。


    县衙在码头边上支了一排长桌,由王昉带人亲自坐镇,给前来应募的女子登记姓名、年龄、住址和擅长的手艺。


    他这是被大人抓壮丁后,又被自家嫂子使唤,说什么反正在县衙,有县衙的股份,帮她招人,女眷抛头露面惹是非。


    消息传开的速度快得很,天不亮就有人在长桌前排队,队伍从码头一直排到坊市的巷口,拐了好几个弯。


    来的都是年轻女子,有梳着双鬟的姑娘,有包着青布头巾的媳妇,有背着孩子的,也有从附近村子里赶了好几个时辰山路来的农家女。


    她们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脚上的布鞋沾满了黄土,但眼睛里都亮着同样的光。


    王昉坐在长桌后面,笔不停写,嗓子都说哑了,旁边帮忙的书吏递了一碗凉茶,他仰头灌了半碗,对着名单翻了个白眼,“这么多人,比秋闱放榜还热闹。”


    旁边一个老书吏笑道:“秋闱放榜那是有功名的人才能去看,这个只要是女子、有手有脚就能来应募,能不多吗?”


    到了第三天傍晚,报名的人数已经远远超出了工坊一期能容纳的规模。


    王昉捧着厚厚一摞名单进后堂找望舒,把名单往案上一搁,累得直接在椅子上瘫了下去,“大人,光是织布和裁衣这两项,就有将近三百人报名。加上染坊和绣坊,报名的超过五百了。工坊一期最多容纳两百人,剩下的人怎么安排?”


    望舒翻着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的名字后面注了“善织”,有的注了“善绣”,有的注了“勤快、愿意学”,还有的只写了“家贫,求一条活路”。


    她把名单从头翻到尾,沉吟了片刻,“分两期招。一期招两百人,培训三个月,三个月后考核,手艺达标的留下来当正式工匠,不达标的继续培训。二期工坊的厂房已经开始打地基了,等二期建好,一期培训出来的工匠正好可以过去带新人。两期工坊全部建成之后,至少能容纳一千名女工。至于剩下报不上名的,你先让人把名单登记好,按片区编成册,等二期工坊建好了按名册顺序通知她们。”


    王昉点头应了,又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大嫂那边递了个话过来,说她有个想法,想约大人明日去工坊工地面谈。”


    望舒应了下来。


    次日清晨,望舒到纺织工坊工地时,郑氏已经在工地上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胡服窄袖,头发绾了个简单的髻,簪了一根素银簪子,正站在工地的夯土台基上跟几个工匠头目说地基的事。


    她的贴身丫鬟捧着一卷图纸站在旁边,时不时递上一支炭笔,郑氏接过笔在图纸上飞快地画了几道线,又在旁边注了几行小字。


    “郑夫人。”望舒走过去,朝她拱了拱手。


    郑氏回头看见望舒,把炭笔往丫鬟手里一递,笑着迎上来,“狄大人来得正好,按上次开会商定的,一期工坊分织坊、染坊、绣坊三个区域,织坊在最北边,靠近码头,方便布料进出。可我看了实际的地形,如果按这个布局来,排水就要改道,得从工坊西侧绕一个大圈子挖过去,多花好几百两银子。若是把织坊放到南面去,和染坊换一个位置,排水就可以直接接入汾水,省一大笔开销。”


    望舒觉得这不是事,一切怎么方便怎么来,“这事你跟王老管事商量了就行。”


    郑氏摇了摇头,“王老管事是王家的人,凡事要报给王浚。”


    她说完,目光在望舒脸上停了一瞬,似乎觉得不该跟县令抱怨这些,便换了话头,“狄大人,我找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咱们的布料出来之后,销路怎么走?”


    “上次不是商量好了吗?走码头,顺汾水南下,往洛阳、汴州、扬州去。”


    “那是走量的路,不是走价的路。”郑氏引着望舒走到工地旁边一处临时搭的凉棚下,让丫鬟倒了茶,两人隔着茶案坐下。郑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狄大人,你这规划我反复看了好几遍,什么都好,唯独一样,你对布料的定价,太低了。”


    望舒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定价太低?她比照的是长安西市上等吴绫的价格,再根据晋阳本地工坊的成本压下来两成,在她看来已经是很良心的定价了。


    “狄大人,”郑氏放下茶盏,神色认真,“你是当官的,做官的人想的是怎么让百姓吃饱穿暖,东西做出来卖便宜些,让更多百姓买得起。这没有错,可咱们做买卖,光靠便宜是站不稳的。晋阳的纺织工坊是新开的,没有名气,没有老主顾,跟江南那些做了几代人的老字号比,唯一的本钱就是东西好。东西好却卖便宜了,别人不但不会觉得划算,反而会觉得你是不是料子不行、是不是手艺不行。等你在长安西市的柜台上把价格压到蜀锦的一半,蜀锦不会降价跟你抢生意,他们会直接到处说晋阳的料子是‘北地仿品,不得其法’。到那时候,你便宜也便宜了,名声也砸了,两头不落好。”


    他们可是请了很多手艺不错的绣娘,这么大本钱砸下去,又用上名门世家的名声,当然要听个响。


    望舒把茶盏搁下,点了点头,“有理,那你觉得该怎么定价?”


    郑氏的唇角微微一弯,目光里带上了几分精明,她从小跟着母亲管产业磨出来的,绝非寻常商户可比。“定价分三等,下等的是麻布、粗绢,给普通百姓做日常衣裳的,可以薄利多销,走汾水南下。中等的是细绢、素绫,颜色正、织工细,供给官宦人家和商户女眷,定价比江南同类料子高一成,专打一个‘北地精工,不输江南’。上等的——”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就是苏荷姑娘做的那些花样,什么渐变浸染、多色套印、漆纸版印花,这些花样全天下只有晋阳有,一套工序下来别人想仿也仿不来。这些料子,不标价。”


    “不标价?”


    郑氏端起茶盏,茶盏遮住了她唇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咱们不卖料子,卖的是专供。每一款花色只做十匹,每一匹都有自己的编号,染匠和绣娘都在布边绣上自己的名字。每年换季出一次新品,只接受提前预定,预定的人得拿着帖子来,不是谁的帖子都收。长安东西两市的柜台上,堆得满坑满谷的那是货,锁在檀木匣子里只给贵客看的,那叫身份。”


    她们这样的人家,最知道什么是身份,而且她们不仅有狄大人的名,还是王氏郑氏崔氏的名,她们的圈子,都是顶尖的贵夫人。


    这些人不缺钱,买的就是一个身份。


    不能浪费了,价格要定到天上,让中上的人都摸不着,质量与款式都可以做好了,布料再熏香,得一看就价值不斐。


    她们就赚顶尖贵人的,太原王氏也是顶尖的门阀,她既然干了,自然得干出格调来。


    望舒看着她,心里生出几分佩服。奢侈品、限量款、私人订制、饥饿营销、匠人签名——


    这些东西在她上辈子比比皆是。


    可郑氏这个生在唐朝的士族女子,全靠自己的商业直觉,就能从一个纺织作坊还没建成的时候,已经把品牌调性和定价策略想得清清楚楚。


    望舒没做过生意,她是纯纯外行人,她上辈子都没上过班,所以她也不外行指点内行了。


    “所以你说的不标价,就是越贵越好。”


    郑氏笑了,“不,狄大人,是越少越好。不标价的东西,才有想象的空间,物以稀为贵。”


    “郑夫人在商业上果然有天赋,那这定价的事,就按你说的办。”


    望舒端起茶盏,朝郑氏举了举,“咱们工坊的章程是你跟我一起定的,你有什么想法只管放手去做,你是大东家。”


    郑氏笑着应了。


    她嫁进王家八年了,八年里,她管着院子里几十口人的吃喝用度,每年经手的银钱有好几千两,逢年过节给各房各院派年礼从不出错,连婆婆都在人前夸过她“贤惠能干”。


    可婆婆从来不把账本交给她,潞州的丝织作坊她去过两回,回来写了一份条陈递上去,婆婆看都没看就搁在了一边,只让管事传了一句话回来——“少夫人有心了,作坊的事有老人盯着,不必操心。”


    她一身管账理家的本事,在这个家族里只能用来管丫鬟婆子的月钱。


    “狄大人,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


    凉棚外面传来一阵喧哗,是几个年轻女子结伴来工地上打听招工的事。


    她们被工地上干活的工匠拦在了围栏外头,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姑娘踮着脚朝里头喊,“不是说县衙招女工吗?我们是城外赵家庄的,走了两个时辰的路过来的,招满了吗?还招不招?”


    望舒站起身来,拍了拍裙角的灰,朝那个喊话的方向扬声道:“招!去码头边上找王主簿登记名字,先到先登,登了名字的都有机会!”


    那几个姑娘欢呼了一声,转身就往码头的方向跑去,布鞋在黄土路上踩出一串烟尘。


    郑氏也站起身来,走到凉棚边看着那几个姑娘跑远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狄大人,你说这些姑娘,她们愿意来学手艺,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日子好过一点。”望舒站在她身边,风吹起她的裙角,“在家里没有进项,靠父兄吃饭,嫁人了靠丈夫吃饭,丈夫死了就活不下去。她们来工坊学手艺,有了手艺就能养活自己,不用看别人脸色过日子。”


    郑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像她这样的世家贵女,其实不太懂民间的苦,她们也有烦恼,但生存烦恼离她们太远了。


    不过两个月工夫,码头西边的冶铁作坊区高炉封顶,第一炉铁水从炉口奔涌而出,赤红的铁水映红了半边天,围观的工匠和商户爆出一片欢呼。


    田老窑工站在炉前,被热浪逼得满头大汗,却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这一炉铁水比官营铁场的还纯。


    同一天,纺织工坊一期厂房竣工。


    郑氏在工坊门口挂了一块崭新的匾额,上面写着“晋阳织造”四个大字,字是请王浚亲笔题的,匾额用的是从吕梁山运下来的老榆木,漆了三道清漆。


    女工们从新漆的大门鱼贯而入,换上了统一的青布工服,系上了印着“晋阳织造”标记的围裙。


    苏荷站在染坊门口,身后是她亲手带出来的八个徒弟,每人面前一口染缸,从茜草红到靛蓝到栀子黄,五颜六色的染液在阳光下冒着细密的气泡,空气里弥漫着染料特有的草木清气。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晋阳织造的第一批工匠。”郑氏站在工坊正堂,面对着一百多张年轻的面孔,声音不疾不徐,却压过了汾水河上隐隐传来的船号子,“你们的工钱,不看出身、不看年纪、不看嫁没嫁人,只看手艺。手艺好的,拿一等工钱。手艺进步快的,拿进阶赏钱。学到能带徒弟的地步,工坊给你单开一条线,你做线长,线上的利润分你半成。”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是谁带头鼓了掌,掌声很快蔓延开来,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


    ……


    第二年春天,长安城的柳絮飘得满城都是,曲江池边的草甸子上扎满了彩棚,马蹄声、叫好声、锣鼓声交织在一起,一年一度的马球赛正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候。


    太平公主骑着她那匹从西域贡来的大宛马,一身石榴红的胡服骑射装,马尾高高束起,手中的球杖挥得又狠又准。


    她在马背上伏低身子,球杖贴地一扫,藤球被她从对方马腿间精准地勾了出来,随即手腕一翻,球杖在空中划了个半弧,藤球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稳稳地穿过对方球门的彩环。


    “殿下好球!”


    场边的宫娥和内侍齐齐喝彩。


    太平勒住马,接过婉儿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把球杖往随从手里一扔,翻身下马。


    她今日兴致极高,打了两场都是她这一队赢,脸上红扑扑的,眉眼间尽是骄矜的得意。


    婉儿今日没下场,坐在场边的锦棚里,面前的小案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糕点和一壶冰镇乌梅饮子。


    她穿了件雨过天青色的窄袖襦裙,发间簪了步摇,看上去比在宫中当值时多了几分闲适。


    她身边的宫女正替她端来刚洗了的樱桃,她拈了一颗放进嘴里,目光却一直落在太平身上。


    太平走进锦棚,往榻上一坐,端起冰镇乌梅饮子灌了一大口,“你怎么不下场?坐在这一副看戏的模样,倒像是专门来看本宫出风头的。”


    婉儿拿团扇掩了掩嘴角,笑道:“殿下今日确实出尽了风头,不过我倒是有件事想跟殿下说说,比马球赢球还有意思。”


    “什么事?”太平放下碗,接过宫女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


    “长安最近新开了一家绸缎庄,”婉儿不紧不慢地说,“在西市最热闹的十字街口,铺面不大,装潢倒也别致。我去逛了一回,他们家的料子,花样确实好看,跟咱们宫里织造局做出来的不太一样。每匹料子都有名字,什么‘临江仙’‘醉春风’‘晚霞明’,听着就比那些‘大红缎’‘宝蓝绢’雅致了不知多少。”


    太平挑了挑眉。


    她在宫里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蜀锦、吴绫、越罗、楚绢,各地贡来的料子堆满了她的库房,一年四季换着穿都穿不完。她对这些东西向来不太上心,不过婉儿既然特意提了,总归是有缘故的。


    “长安城里的绸缎庄没有一百家也有八十家,开一家新铺子有什么稀罕的?”


    “这家不一样。”婉儿端起乌梅饮子抿了一口,眼波流转,“殿下猜猜,这铺子的料子是从哪儿来的?”


    太平靠在凭几上,任宫女拿扇子给她扇着风,“蜀地?江南?总不可能是西域来的。”


    “都不是。”婉儿放下茶盏,唇角弯了弯,“是狄大人的晋阳织造。”


    太平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了起来,“望舒?”


    “就是她的。”


    婉儿见太平的兴致终于被勾起来了,笑意更深了几分,“听说这铺子是太原王氏的大少夫人郑氏开的,货源全是晋阳的纺织工坊。去年秋天出的第一批料子就在洛阳卖疯了,今年开了春才把铺子开到长安来。殿下是没见着西市那排队的阵仗,绸缎庄门口天天有人排队,限量发售,每款花色只卖二十匹,去晚了就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风起太原(八) 太平紧紧抱


    太平原本想去看看, 偏偏遇上明崇俨被杀,凶手还是太子,李贤被自己男宠出卖, 只能挺而走险逼宫。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太平把自己关在公主府, 她的府邸已经建好了,驸马人选去年也选好了,李治帮她选的。


    是勋贵功臣家,也算清贵门第, 主要是长得好看, 那人见自己还有这运道,时不时就给公主府送珠宝礼物,送情书。


    太平只能不想拂了父皇的面子,她没见过几面,更扯不上爱情。


    人在没什么感情的时候,弃了恋爱脑, 就更容易权衡利弊。


    太平觉得他好摆弄, 放在驸马位子上没什么不好,她的驸马身份不能太低, 她很好面子。


    憋了几天, 太平公主的车驾便出了府, 只带了贴身的两个宫女和几个侍卫,轻车简从地到了西市。


    马车在十字街口停下时,绸缎庄已经很热闹了, 里面有替主子来买的丫鬟婆子,也有戴着帷帽亲自来的贵妇人,都在低声议论着什么。


    太平掀起车帘看了一眼, 便笑了。


    她也不急着下车,靠在车壁上摇着团扇,让侍卫先去跟掌柜的说一声,不必惊动其他客人。


    周掌柜正在柜台后面给一位贵客写订单,听侍卫低声禀报了一句,手里的笔差点掉在纸上。


    他抬头往门外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把笔搁下,对面前的贵客赔了个笑,“夫人稍待片刻,容老朽去迎一位贵客。”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马车前,一揖到地,“草民参见殿下。”


    太平掀帘下了车,目光在门口排队的人群身上扫了一圈,那些丫鬟婆子和贵妇人认出了她,纷纷退后行礼。


    她摆了摆手,语气随意,“本宫就是来看看料子,不必拘礼。你们该买的继续买,当本宫是寻常客人便是。”


    话虽这么说,谁敢真把她当寻常客人。排在最前面的几个贵妇人忙不迭地往后退了两步,把门口让了出来。太平也不客气,迈步进了铺子。


    铺子里摆出的新料子还挺多,靠墙的博古架上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三匹新料子,一匹是浅紫到深紫的渐变染色,底子印了银白的蝴蝶纹,每只蝴蝶的翅膀上都点了一点金粉,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一匹是水蓝色的素绫,层层叠叠的荷叶,荷叶的边缘用深蓝丝线绣了暗纹。


    还有一匹最特别的,是月白色的细棉布,上面印着浅粉色的缠枝牡丹,花瓣的纹路清晰得像是用笔一笔一笔画上去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怪不得这么受追捧。


    太平一匹一匹地看过去,看到那匹浅紫蝴蝶纹时,脚步停住了。


    她伸手摸了摸料子的质地,又问了几句工艺上的事。


    周掌柜一一答了,又特意提到这匹料子叫“蝶恋花”,用的是狄大人的新意,是晋阳手艺最好的绣娘,今年春天的新作,全长安只有十匹。


    “十匹?”太平挑了挑眉,“本宫要三匹。”


    周掌柜哪里敢说半个不字,连连点头,亲自把三匹“蝶恋花”搬到后堂,用上好的檀木匣子装好,又在外头裹了一层油纸防尘。


    太平又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把这一季的新花色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款都挑了几匹。


    等她终于看完,周掌柜已经在后堂摞了满满一桌的木匣子,粗粗一算,少说有三四十匹。


    结账的时候,周掌柜报了个数。


    太平看了一眼账单,眉头都没皱一下,让身边的宫女付了银票,又额外赏了周掌柜一锭银子,“你夸晋阳县令夸得不错,这是赏你的。”


    周掌柜捧着银子千恩万谢。


    太平转身正要走,忽然又回过头来,“对了,你们铺子里最好的料子,挑三匹给本宫单独包起来,本宫要带进宫去给天后娘娘看看。”


    周掌柜愣了一下,随即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是!是!草民这就去挑!”


    啊,太平公主都说好,还要献给天后,连价都没还,这要是传出去,他们在长安就能彻底火了。


    太平出了绸缎庄,让人把东西送回府上,她直接让车驾转道往大明宫的方向去。她坐在马车里,看着身边的檀木匣子,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她是大唐最尊贵的公主,天后的女儿,从小锦衣玉食,蜀锦堆成山,吴绫挂满库,宫里的织造局一年到头变着花样给她做衣裳,她从来不觉得一匹料子有什么稀罕。


    可今天她坐在绸缎庄里,看着那些排队的贵妇人眼睛发亮地抢一匹印着蝴蝶纹的料子,她觉得,这不光是几匹料子,这是望舒在晋阳种下的种子,如今在长安开了花。


    她替望舒高兴,心里隐隐生出几分骄傲来,好像那铺子是她自己开的一样。?????????????


    这才两年,晋阳就在她手里打出了名声,传回许多狄大人的清名。


    大明宫里,武媚娘正在含凉殿批折子。春日的暖阳从雕花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案头的奏疏上,映得那些朱笔批语格外鲜明。


    婉儿在替她整理奏折,将重要的分出来,请安之类的搁一边,但如果是节度使的,就另说了。


    太平进殿的时候,武媚娘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后宫女捧着的檀木匣子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奏疏上,语气淡淡的,“今日怎么想起来进宫了?不是在外头打马球吗?”


    “马球昨天就打完了,今天有好东西给阿娘看。”太平笑着走到案前,从宫女手里接过一个檀木匣子,亲自打开放在案上。匣子里是一匹月白底子的料子,上面晕染着从浅粉到深红的渐变,在透过窗棂的春日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把天边最漂亮的那片晚霞裁了下来。


    武媚娘放下朱笔,目光落在那匹料子上,停了一瞬。她伸手摸了摸料子的质地,又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染色过渡的那道纹路,微微点了点头,“颜色染得不错,太平懂事了,得了喜欢的还知道记挂着母后。”


    太平又从宫女手里接过第二个匣子打开,“阿娘再看这个。”


    第二匹是浅紫色的渐变染色,底子上印着银白色的蝴蝶纹,每只蝴蝶的翅膀上都点了一点金粉。


    太平把料子抖开,举到有光的地方,那些金粉蝴蝶在光影里闪闪发光,像是随时会从布料上飞起来。


    武媚娘的目光终于认真起来。


    “这是什么印法?不像是夹缬。”


    “不知道,那掌柜说这法子全天下只有晋阳有,连江南的染坊都做不出来,是望舒想出来的。”


    太平在案边坐下来,“阿娘,这些都是晋阳织造出的料子。望舒在晋阳办了一座纺织工坊,和王浚的儿媳妇郑氏合伙做的。去年秋天第一批料子出来就卖疯了,今年开了春把铺子开到长安西市,每天门口排队的人从街头排到街尾,一匹料子比蜀锦还贵,还抢不着。”


    武媚娘把料子放回匣子里,靠在凭几上,看着太平兴致勃勃地把第三个匣子也打开。


    “望舒那个孩子,倒是走到哪里都能折腾出新花样来。”


    武媚娘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她在晋阳不到两年,修了路通了桥,建了水泥窑,冶铁作坊区也建起来了,如今又弄出个晋阳织造。朕收到河东道的考绩文书,晋阳县的赋税比去年翻了将近三倍。一个县,三倍的赋税,连户部尚书都跑来问朕这数字是不是写错了。”


    太平眼睛一亮,顺势把话头接了过去,“所以阿娘,我想去晋阳看看。”


    武媚娘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着她。


    “我在长安待了一整个冬天,闷都闷死了。晋阳又不远,走官道七天就到了。我去看看望舒在那边到底折腾出了什么,回来好跟阿娘细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望舒一个人在晋阳当官,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欺负她,我去给她撑撑腰。”


    武媚娘看着她,没有说话。


    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茶盏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在两人之间飘散。


    婉儿站在旁边,目光在太平脸上停了一瞬,太子李贤谋反的事才刚过去几天,如今还被关在狱中,朝中余波未平,天后的心情一直不好,太平这时候提出京,未必能成。


    “贤儿的事……”武媚娘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让朕心烦了许久。朕的儿子里,太子是最有才的一个,也是最不安分的一个。朕给了他监国之权,他嫌朕不肯放权。朕让他注解《后汉书》,他写完了呈上来,朕一看,字字句句都在讽刺朕是吕后。朕养了他二十几年,到头来他纠集禁军要逼朕退回后宫。如今皇帝还想保他,太平这时候要走,是也在怪母后吗?”


    太平站起来走到武媚娘身边坐下,握住了她的手。她很少见母亲露出这样的神情,“阿娘,不是的。就是因为宫里闷,才想出去走走。”


    父母吵架,亲哥谋反,她这些日子快被各方的求情帖淹没了,她不想待在长安,她想去其他地方缓缓。


    无论是哪,她想离开这个漩涡。


    武媚娘看着她,目光软了几分。这个女儿从小被她惯坏了,要什么给什么,想去哪就去哪,可太平心气虽高,性子却活得坦荡,从来不跟她耍心眼。


    “多带些侍卫。”武媚娘终于松了口,“让左金吾卫拨二百人护送你,沿途各州县提前知会一声,让他们做好接驾准备,如今正是春好,是该踏青访友。”


    太平眉开眼笑,“阿娘真好,太平最爱母后了!”


    太平公主要来晋阳的消息,是韩钊先报进来的。


    那天望舒正在冶铁作坊区跟田老窑工商量新高炉的事,韩钊骑着马从官道上飞驰而来,到了围栏外头翻身下马,一路小跑进来,气都没喘匀就把太原府转发的牒文递了上去。


    望舒展开一看,是长安发来的行文,写着太平公主奉天后旨意出京巡游,沿途州县做好接驾准备,预计七日后抵晋阳。


    她抬头对裴济说,声音里压不住笑意:“太平要来了。”


    裴济接过牒文扫了一眼,也笑了:“殿下来了也好,让她看看咱们晋阳这两年的变化,回头在天后面前替大人多美言几句。不过行宫那边多年没有贵主入住,得赶紧收拾出来,臣这就去安排人手。”


    望舒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行宫的修葺事宜——


    晋阳行宫是当年高祖皇帝巡幸北都时住过的,这些年虽然一直有人看守维护,但毕竟久无人居,殿宇的瓦片要检修,院里的杂草要拔除,寝殿的帷帐被褥全部要换新的。


    裴济一一记下,当天下午就带了工房的匠人去行宫勘验,列出长长一张修葺清单,又从县库拨了银子,连夜采买物料。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晋阳县衙都忙了起来。


    韩钊带着三班衙役把太平入城要经过的街道扫了三遍,沿街叫卖的摊贩暂时挪到了侧巷,坊市的商户自发在门口挂上了红灯笼。


    行宫里的宫灯换了新的,寝殿里焚了安神的沉水香。


    到了太平预定抵达的那一天,望舒天不亮就起来了。


    苏荷早已备好了衣裳,是一件新裁的绯红圆领官袍,料子用的是晋阳织造最新出的一批素绫,染的是极正的绯色,领口和袖缘镶了花纹滚边,既合官制,又不失清雅。


    盈盈替她梳了头,配上腰间银带,周身上下收拾得利落。


    “大人今日比过年还精神。”盈盈替她把腰间的银带又紧了紧,退后两步打量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望舒对着铜镜照了照,也觉得自己今日气色不错。


    两年前离开长安时,她还是个刚出茅庐的年轻县令,眉眼间多少还带着几分初生牛犊的青涩。


    在晋阳这两年,风吹日晒,官靴踩过泥、裙摆沾过灰、手上也磨出过茧子,但那双眼睛比从前更亮了。


    她翻身上了的卢,秦昀骑着霹雳跟在她身后,身后是裴济和王昉率领的晋阳县衙一众官吏,再往后是自发聚集在城门口的百姓。


    他们听说狄大人要出城迎接公主殿下,许多人为了狄大人的排面,天不亮就自发地等在了城门外,有的手里捧着自家种的花,有的挎着篮子装了新摘的枣子,还有几个孩子爬上了路边的老槐树,伸长脖子往官道上张望。


    狄大人这么重视,一定是对前途很重要,他们可得帮着点。


    这两年大人帮了他们不少。


    望舒出城骑了十里,在官道旁一座小山坡的坡顶上勒住了马。


    从这里往南看,官道像一条灰色的绸带蜿蜒在吕梁山的余脉之间,两旁的柳树刚抽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在春风里轻轻摇荡。汾水在山脚下拐了个弯,河面上映着午后明晃晃的日光,碎金一般地晃人眼。


    她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官道尽头终于有了动静。


    隐约的铜铃声被春风送了过来,旌旗的边角就从柳树林后面探出来,赤色的旗面上绣着金色的鸾凤纹,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清一色的黑马白鞍,马上骑士铠甲锃亮,头盔上的红缨在风里翻飞如焰。


    最后出现在官道拐弯处的,是一辆四驾的朱轮华盖马车。车顶的铜铃在午后的日光里闪着金光。


    望舒的心跳得快了。


    这两年她跟太平通过好几回信,太平的字一如既往地张扬潦草,每封信都写得满满当当,长安的新鲜事、宫里的八卦、马球赛的胜负、武三思又干了什么蠢事、秦暕新添了个女儿、李德奖从西域回京带了十几匹据说日行千里的汗血宝马,洋洋洒洒,信纸的边角处偶尔会有一两句“我在长安都闷得长蘑菇了”、“什么时候能去晋阳看看你”。


    望舒看完信会笑着给她回信,一边回一边想,太平还是老样子。


    可真到了这一刻,她远远望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近,铜铃声越来越清晰,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


    最近长安城里发生了那么多事,李贤造反被废黜、朝中的风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太平在那座宫殿里,看着她母亲和兄长之间的刀光剑影,父亲一天比一天憔悴苍老,朝臣们在两派之间左右摇摆、投机钻营。


    她依然是那个骄矜张扬的公主殿下,可在那些华丽衣裳和明艳笑容的底下,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变了。


    马车在坡下停了,车帘掀开,太平从车里探出身来。


    她穿着襦裙,裙摆层层叠叠,乌发梳成高髻,金玉着身。


    她站在车辕上,手搭凉棚往山坡上望,目光越过护卫的马队,落在了坡上马背上的绯红身影上。


    两人隔着百步遥遥相望,太平笑容比午后的日光还要晃眼,她朝山坡上扬起下巴,声音顺着春风清清楚楚地飘上来。


    “狄望舒!你在那杵着做什么?还不下来!”


    望舒忍不住也笑了,她翻身下马,提着官袍的下摆往坡下跑。


    风吹起她的袍角和鬓边的碎发,身后秦昀喊了声“慢点”,她根本没听见。


    她跑得飞快,跑到马车跟前时气息都有些不匀了。


    太平从车上跳下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望舒,眼眶忽然红了一圈,嘴上却还在逞强,“瘦了,也黑了,晋阳的风水是养人还是磨人?你这张脸在长安养了那么多年,两年就让你折腾成这样了!”


    “殿下倒是更漂亮了,长安的脂粉比晋阳的好。”


    “放屁,本宫天生丽质,跟脂粉有什么关系?你少给我打岔,两年不见,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望舒看着她,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角和强撑着不肯掉下来的泪,觉得自己心里也涨涨的。


    “有,很多话想说。”她握紧了太平的手,“殿下先上车,咱们回城慢慢说。”


    两人并肩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铜铃重新响起来,车队缓缓掉头往晋阳城的方向驶去。


    车帘外面是绵延的吕梁山余脉和汾水河面上碎金般的波光,车帘里面是两个久别重逢的女子。


    到了晋阳城,百姓欢呼声让太平很是高兴,銮驾在晋阳行宫的正门外停稳时,暮色已经染透了半边天。


    行宫建在晋阳城西北角的一片高地上,背靠吕梁山余脉,面朝汾水,是当年高祖李渊起兵时的旧邸,后来改建为行宫,规模虽不及长安大明宫的十分之一,却自有古朴沉雄的气度。


    望舒先下了马车,转身伸手去扶太平。她仰着头,看见太平站在车辕上,玉毫般的阳光,照临天地,她陷在太阳坠落的光里,成了那灼热的光。


    她是大唐最娇艳的牡丹,是天上的金乌。


    太平看着望舒,大唐的宫殿,滋养了她,也囚禁了她,她羡慕着望舒的天高海阔,也思念着她。


    太平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下了马车,拉着她一起往行宫走,“我好不容易来晋阳了,你先陪我在行宫住几天,不然我不太适应。”


    望舒:?


    这可是李唐皇室的老家啊。


    行宫的寝殿是裴济亲自盯着收拾出来的,殿内的帷帐换了簇新的月白纱,床榻上铺的是晋阳织造新出的素绫被褥。


    案上摆了一只青瓷博山炉,炉里焚着沉水香,香气幽微,被穿堂的晚风一拂,满殿都是淡淡的清甜。


    窗外的廊下挂着几盏宫灯,烛火透过绡纱映在窗纸上,昏黄而温暖。


    太平在殿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摸摸,最后在床榻边坐了下来。


    她蹬掉了脚上的绣鞋,盘腿坐在榻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望舒也坐上来。望舒把官帽摘下来搁在案上,又解了腰间的银带,这才在她身边坐下。


    她刚坐稳,太平就把一个靠枕塞到她背后,自己也靠了一个,两人就这么并排靠在榻上,像小时候一样。


    “说吧。”望舒偏头看她,烛光把太平的侧脸映得明暗分明,“你信里那些‘我闷得长蘑菇了’、‘长安的春天好没意思’,我都攒着呢。”


    太平望着对面的窗纸,窗外廊下的宫灯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灯影在窗纸上一摇一摇的。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没有了白天在官道上那股张扬的劲头,低了许多,也慢了许多。


    “望舒,长安这段时间,每天都在流血。”


    望舒没有插嘴,安静地听着。


    “先是太子谋反。”太平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上的一条飘带,“他在东宫纠集了禁军,联络了朝中好几个大臣,想要逼母后退回后宫。事情败露之后,母后派兵围了东宫,把太子下了大狱。父皇出面求情,说太子是一时糊涂,说他只是受人蛊惑。母后不答应,现在还在狱中。”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我去狱中看他,他说他不服。他说大哥李弘是母后害死的,他不想步大哥的后尘,所以才要先下手为强。”


    望舒的心揪了一下。


    李弘的死是朝堂上讳莫如深的话题,当年对外只说是病薨,但私下的流言从来没有断过。


    有人说太子是得了肺痨,有人说太子是被人下了毒,还有人说太子是撞破了天后的什么秘密才被灭了口。


    这些流言望舒在长安时就隐约听过,但她从来不敢在太平面前提。


    “你信他说的吗?”


    太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把脸埋进了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我不敢信,也不敢不信。大哥走的时候我才十岁,我只记得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对谁都温和,从来不发脾气。他生病的时候我去看过他,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笑着跟我说没事,说等他病好了带我去曲江池放风筝。”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李贤说他是被母后害死的,可母后为什么要害死自己的儿子?大哥是太子,他从来不听母后的话,他只听父皇的。父皇让他监国,什么事都去请示父皇,把母后晾在一边。母后不喜欢他这样,可不喜欢一个人,就一定要杀了他吗?那是她的亲生儿子啊。”


    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博山炉里的沉水香在静静燃烧,一缕青烟从镂孔里钻出来,在烛光里袅袅盘旋。


    这些话望舒听也就听了,是不能接话的,这是皇室家事。


    “后来呢?”


    太平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了,但脸上没有泪,她的骄傲不允许她轻易掉眼泪,“李贤被废之后,朝中跟他亲近的大臣一个个被抄家、下狱、流放。每天早朝都有人被拖出去,我那时准备去外头打马球,一出门就会遇见那些命妇跪在宫门口哭,哭着喊着求母后开恩。母后不见她们,她们就跪在那里不走,跪到膝盖流血。”


    她什么兴致都没了,可是她在长安不能表现出来,她既不能背刺母亲,也不想背刺父亲。


    她与李贤没那么亲近,可也是亲兄妹,李贤从没有为难过她,有什么好东西还会念着她。


    望舒闭上了眼睛,她可以想象那幅画面。长安的宫门,朱漆金钉,巍峨壮丽,门前的青砖上却跪着一排一排的命妇,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


    “武三思来找过我,让我去劝劝母后。他说朝中现在人心惶惶,大臣们上朝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颤,生怕散朝之后就回不了家了。我去找母后了,母后她说:‘太平,你以为朕想杀人吗?是他们不让朕活。’”


    她不敢说什么,她怕真的涉及到母后,比起失去兄长,她更不能失去母后。


    望舒能理解天后的处境,一个女子站在权力的顶峰,满朝文武虎视眈眈,亲生儿子都在暗中磨刀。


    但她也能理解太平的痛苦,那些被流放的人里有许多是她认识的、熟悉的长辈,他们的妻女跪在宫门口哭,哭声穿过重重宫墙飘进她的耳朵里。


    “你在怨她。”


    太平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发颤,她抿着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不知道该怨谁。”


    她抬起头来,眼泪被她死死地忍着,只在眼眶里打转,一滴都不肯掉下来。


    “我怨李贤,他已经是太子了,为什么要造反?为什么要跟我说大哥死得不明不白?为什么要让我知道这些?他把那些话塞进我脑子里,让我在长安每天做噩梦,梦见大哥在病榻上冲我笑,然后一口血喷出来,满床都是红的。”


    “我也怨母后,她已经是天下了最有权势的人了,为什么还不肯松手?为什么要把权力握得那么死?为什么非要杀那么多人?那些人里有许多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他们就算与太子亲近,也是人臣本分,罪不至死啊。她为什么连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我……我更怨父皇。”


    她的声音哽咽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使劲咽了好几下才重新开口。


    “父皇明明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母后不甘心退居后宫,也知道太子对母后心怀怨愤,知道朝中两派水火不容,他只要站出来说一句话就能镇住局面,可他什么都不做。他躲在大明宫里养病,一边信重母后,把朝政交给她打理,一边又暗中偏向太子,给太子撑腰。母后本来就疑心重,父皇越偏向太子,母后就越多疑。太子的胆子也越养越大,最后真敢带兵逼宫。这一切的根子,在父皇身上。”


    她说完这段话,眼眶里打转的泪终于滚了下来,砸在望舒的手背上。


    “我谁都在怨,怨李贤毁了太子的名分,怨母后把朝堂变成了刑场,怨父皇躲在暗处两头点火。可我又谁都不能怨,李贤是我亲哥哥,母后是我亲娘,父皇是我亲爹。我穿着这身公主的衣裳,住在大明宫里,享受着天下最尊贵的荣华富贵,我有什么资格怨他们?我怨了就是不知好歹,就是不孝不悌。”


    母后很疼爱她,可父兄也疼爱她,她身上流着李家与武家的血,她是那么骄傲自己是李唐的公主,父亲在她幼时那么骄傲与她说起太宗皇帝。


    她的祖父,是天策上将,是千古难出的英雄帝王,打下了大唐江山,给子孙留下这泼天富贵。


    她爱母后,可她实在不爱武家,那样一群小人,仗着母后的势不知收敛,还要在背后捅刀,挑拨母子亲情。


    她把脸埋进望舒的肩膀里,声音闷闷的,身子却在微微发抖,“望舒,我不想回长安,我在晋阳陪着你。”


    望舒抬手把她揽进怀里,揽得很紧,下巴抵在她发顶上,窗外的夜风穿过廊下,吹得宫灯轻晃,烛光在窗纸上一明一暗地摇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她轻抚着太平的背,太平的肩膀还在微微发颤,她把自己的脸埋在望舒的肩窝里,呼吸又急又浅,灼热的鼻息透过衣料打在望舒的锁骨上,烫得她心头一阵阵发紧。


    “殿下,那些都是别人。”


    太平的身子微微一僵。


    望舒声音平静而笃定,“他们选了自己的路,流的血是他们自己的血,跟殿下没有关系。你从头到尾没有害过任何人,没有逼过任何人,没有亏欠过任何人。”


    “你是太平,大唐的公主,是天后最宠爱的女儿,你不是他们之间的棋子,更不是他们恩怨的容器。他们的事,不该你来扛。”


    太平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瘫在望舒怀里,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浸透了望舒肩头的衣料,温热而潮湿。


    望舒抱着她,任她哭出来。


    太平哭完心里好受多了,从她怀里抬起头来,眼妆早已花得不成样子,鼻尖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看起来狼狈极了,她这时候誻膤團對扯出一个笑来,伸手捏住望舒的鼻尖,摇了摇。


    “好一个青天大老爷,把本宫都审哭了。”


    望舒被她捏得透不过气,闷声道:“那是殿下一见臣就止不住泪,臣胆子小,不敢担此罪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风起太原(九) 是时候将望


    太平捏着她鼻尖的手指松开了, 嗤地笑出声来。


    “你胆子小?你狄望舒八岁就敢在国子学跟博士抬杠,如今在晋阳翻江倒海折腾出这么大阵仗,你胆子小?全大唐胆子最大的就是你狄大人。”


    望舒揉了揉被捏红的鼻尖, 也笑了,“那不一样, 跟博士抬杠是学术讨论,童言无忌,在晋阳做事是为官本分。”


    “你就贫吧。”太平从她肩上撑起身子,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眼妆花得一塌糊涂, 她也懒得管了,索性把腿一盘,整个人转了半圈,舒舒服服地靠在望舒身上,把她的肩膀当成了靠枕,“说点正事。我好不容易来一趟, 你明天打算带我去哪儿?”


    望舒想了想, 侧头看她,“殿下去年秋天在信里说, 想看看汾水的日出。”


    太平眼睛亮了一下, “你还记得?”


    “记得, 汾水东岸有一片河滩,在城北十里外,那里水势平缓, 河面开阔,日出的时候整条河都是金色的。比曲江池的日出好看。”


    望舒顿了顿,“明天一早我带殿下去。”


    太平偏头看她, 唇角慢慢翘起来,“好啊,到时候让护卫离远点,走到哪都一串尾巴,说话都不敢说。”


    两人就这么靠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窗外的夜色渐渐深了。


    她们吃完饭洗漱后,就睡下了,太平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她睡着的时候眉头终于舒展开了,睫毛在烛光下投了两扇浅浅的影子,呼吸平缓而绵长。


    望舒轻手轻脚地拉过被子给她盖上,又把案上的烛台移到远处墙角,只留了起夜用的那一盏暗烛。


    第二天寅时刚过,天边还没泛白,行宫的马厩里已经亮了灯。


    望舒换了一身利落的胡服骑射装,袖口扎紧,腰间系了革带,长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在脑后。


    她牵着自己的的卢,旁边是太平从长安骑来的那匹大宛马,毛色雪白,四蹄乌黑,是太平最心爱的坐骑。


    太平从寝殿出来时还在打哈欠,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为什么要这么早。


    但她换好了胡服、翻身上马的动作却利落得很,半点没有刚睡醒的迷糊。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行宫的侧门,踏上汾水东岸那条通往城北的黄土路。


    望舒没喊任何人,但太平的护卫是非常警觉的,都远远跟在后面。


    如今太早了,护卫们察觉出她们想自己去玩,倒是留足了空间,这距离听不见说话。


    此时天色还没亮透,头顶的天空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墨蓝色,只在东边地平线的边缘透出一线灰白。


    汾水两岸的柳树在晨风里轻轻摇着,枝条拂过水面,带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春风凉丝丝地灌进肺里,让人浑身都清醒过来。


    两人并辔骑了约莫三刻钟,到了城北十里外的那片河滩。


    这里的汾水拐了一个平缓的大弯,河面比城中宽阔了将近一倍。


    河滩上铺满了被水流冲刷了千百年的大小卵石,石缝里长着矮矮的野草和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在晨风里轻轻摇曳。


    河对岸是一片白杨林,树干笔直地指向天空,叶子在风中哗啦啦地响着。


    望舒翻身下马,把的卢拴在白杨林边的一棵歪脖子柳树上。


    太平也下了马,学着她的样子把缰绳系在树干上,然后提着裙摆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卵石往河滩深处走,走到一块被河水冲刷得格外平整的大石头旁边坐了下来。


    “这里不错。”她拍了拍身边的石头,示意望舒也坐过来。


    望舒在她身边坐下,两人并肩坐在大石头上,面朝东方,等着日出。


    天边的灰白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云层的边缘开始发光,起初只是细细的一线金边,然后那道金边越来越宽、越来越亮,把周围的云都染成了橘红色。


    “来了。”


    话音刚落,太阳从地平线下跳了出来,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直直地射在汾水河面上,整条河在一瞬间被点燃了。


    河水变成了流动的金水,粼粼的波光从东到西铺展开来,水鸟被光惊醒,从芦苇丛中扑棱棱地飞起来,翅膀上也镀了一层金光。


    河对岸的白杨林被阳光从背后照亮,每一片叶子都变成了半透明的金色,哗啦啦地响着,像是整片树林都在燃烧。


    太平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河面上那片流动的金光,半晌没有说话。


    “好看吧?”望舒偏头看她,“比曲江池的日出好看多了。”


    “好看。”太平的声音很轻,“我在长安看了那么多年曲江池的日出,从来没有觉得它是金色的。可能是因为曲江池太小了,两边都是楼阁和宫墙,太阳出来的时候被墙挡住了大半,等它升到能看见的高度,已经变成了白花花的一团光,刺眼得很,一点都不好看。”


    她顿了顿,目光追着河面上一只掠过水面的水鸟,“这里的日出,天是高的,河是宽的,太阳跳上来,没有墙挡住它,也没有楼阁框住它。它是它自己的。”


    望舒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让她看。


    太平看了很久,靠在望舒的肩膀上。


    “望舒。”


    “嗯。”


    “你现在在晋阳做的事,将来做完了,然后呢?”


    望舒低头看她,太平没有抬头,依旧靠在她肩上。


    望舒想了想,“眼下冶铁作坊区的高炉只砌了两座,三期工程还没动工,全部建成之后晋阳的铁器能覆盖整个河东道。水泥窑从十二座扩到二十座,工部的订单已经排到了后年。纺织工坊二期刚刚投产,三期还在打地基,郑夫人说等三期建好,女工能超过一千五百人。还有瓷窑、学堂、码头扩建、汾水航道疏浚,这些事排着队等我做。”


    太平摇了摇头,从她肩上抬起头来,转过脸看着她,“我说的是做完之后,你把晋阳建成了一座铁打的城池,然后呢?你想做什么?”


    望舒被她问得愣了一下,她把所有精力都投进了脚下的这片土地里,很少去想更远的事。


    太平这一问,在她心里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河风把她的碎发吹到了脸上,目光越过汾水河面落在对岸的白杨林上。


    “大唐有三百多座州府、一千多座县城,像晋阳这样煤铁在手、水运便利的地方不在少数,只是缺人去点拨、缺人去带头。如果晋阳的路走通了,其他地方也可以,让各地的女子都有了手艺、有了营生、男子有了挣钱的地方,田地都有人种,那大唐的百姓,就真的能过上不一样的日子了。”


    太平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在晨光里渐渐亮起来,她的眼睛里有汾水的波光和朝阳的金色。


    “你想让大唐变成什么样子?”


    “殿下,我想让大唐更好。”


    “我想让天下的路都像晋阳的路一样平整,天下的百姓都能吃饱穿暖,他们的孩子无论男女都能读书识字。”


    她转过头来看着太平,目光清亮。


    “大唐本就是天下最富庶、最开明、最强盛的地方,长安是万邦来朝的长安,可大唐不止有长安。有了更多这样的土地和城池,它就会真的成为天下向往的地方。普天之下,处处有生机。”


    太平怔怔地看着她。


    晨光已经完全亮透了,金色的阳光照在望舒脸上,把她眼底那些野心与笃定照得纤毫毕现。


    望舒收回目光,语气轻松了几分,“治国与治县,道理是一样的,不过是把规模放大。修路、通商、办学、兴业、用人、理财。这些事在晋阳做得通,放在别处也做得通。唯一不一样的是,管天下的人不能只蹲在一个地方修桥铺路,得站在更高处看全局。”


    太平一直受尽宠爱,她拥有兄长们都有的东西,包括封地。


    她若想参政也轻而易举,历史上很多重臣也出自她门下。


    她不缺权势,她缺少野心,哪怕是神龙政变,她在拥有主导权的情况下,也是联络李唐宗室,最后说服李旦政变,而不是想着自己上。


    她没有失过权,她不懂没了至亲血缘,是不会有皇帝容忍一个摄政姑母的。皇帝是独裁者,不允许有其他人与自己分权。


    望舒能理解她站位李唐,因为不光是她,就是武皇最器重的狄仁杰,也站位李唐,武家实在太差了。


    而李唐的发家实在太荣耀了,武皇站上去,也是因为她是李家的儿媳,又独权几十年,天下人习惯了,天下兵马未反。


    至于李唐皇帝,哪有儿子反亲娘的道理?


    但如果武皇去世后,武家人上位,失了名份大义,天下必乱。


    可太平也姓李,她在公主时,那位子触手可及,只是她退了。


    但望舒并不强加自己的理想到别人身上,她不可能赌上自己的九族与别人闹,关系再好也不行。


    性别不重要,但争皇位没有野心,是致命的。


    太平如果展现她的实力与野心,要争这天下,她可以奉陪。她没这实力与野心,她将来可以当霍光。


    皇帝年幼也行,大不了她装成诸葛亮,她一无儿女,二又不可能在盛世造反,只要她的贡献足够大,民心足够强,皇帝也奈何不了她。


    但劝太平是不能劝的,这要传出去,她安有命在?


    她的九族也是九族啊。


    太平看着她眼里的光,想着昨日进城时,百姓们为迎她欢呼。


    状态与其他地方的百姓是不一样的,望舒找到了自己的理想,这些年一直朝着目标走。


    那她呢?


    她想要什么?她什么也不缺,就是宰相见了她也得恭敬。


    毕竟这天下,是她家的朝廷殿堂。


    ……


    两人在河滩上坐到日头彻底升起来,才牵了马往回走。


    太平骑在大宛马上,心情显然比来时好了许多,嘴里哼着一支不知名的曲子,调子轻快,被晨风送出去老远。


    回到晋阳城时,坊市已经热闹起来了。沿街的铺子开了门,卖早点的摊子支在巷口,热腾腾的蒸汽混着葱花烙饼的香气飘了半条街。


    望舒在街口的孙娘子摊前买了两张现烙的胡麻饼,一张递给太平,一张自己拿着啃。太平也不嫌弃,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比长安的胡麻饼香,饿的时候吃什么都香。


    两人没回行宫,直接去了县衙。


    县衙门口的衙役远远看见望舒的马,正要像往常一样迎上来喊大人,目光往旁边一瞥,看见了太平公主那匹标志性的大宛白马和马上那张艳光四射的脸,顿时僵在原地,嘴张了一半,声音卡在嗓子眼里愣是没出来。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衙役反应快,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太平翻身下马,“跪什么?本宫是来晋阳做客的,不是来你们县衙摆威风的。你们平时见了狄大人怎么着,见了本宫就怎么着,谁要是多跪一下,本宫让他跪一整天。”


    衙役们面面相觑,膝盖弯了一半又直了回来,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太平也不管他们,把缰绳给他们,迈步就进了县衙大门。


    王昉抱着一摞账册刚跨进二堂的门槛,一眼看见后堂里坐着的太平,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像被定身法定住了似的,脸上的表情在“我应该进去行礼”和“我是不是该回避”之间反复横跳。


    太平看见他了,放下茶碗朝门口扬了扬下巴,“你是王主簿?本宫听望舒提过你,说你是王浚的儿子,却跑到晋阳来当个主簿,办事还挺细心的。”


    王昉的眼角抽了抽,他抱着账册走进来,恭敬地行了一礼,“下官参见殿下,殿下谬赞,下官不过是替狄大人打打下手罢了。”


    太平目光在王昉脸上扫了一圈,偏头对望舒说,“你这主簿长得也挺端正,王家的子弟都这副模样吗?”


    王昉的脸腾地红了,望舒咳了咳,“殿下,你就别逗他了,王主簿脸皮薄,经不起逗。”


    太平哦了一声,又看了王昉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没有再说什么。


    王昉如蒙大赦,把账册往望舒案上一搁,“这是这个月的税银账目,请大人过目”,说完飞快地退了出去。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后堂里就有人端了冰镇乌梅饮子上来,有人搬了崭新的蒲席坐垫过来,有人把廊下晾着的鸟笼子悄悄挪到了后院——怕鸟叫声吵着贵人,还有人不知从哪儿翻出了一整套越窑青瓷茶具,说是去年县库采办年礼时多备的,一直没舍得用。


    端茶倒水的、铺坐垫的、调窗棂角度的,来来往往的人比平日里多了一倍不止,个个都恨不得在公主殿下面前露个脸。


    望舒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份待批的公文,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她看着一个书吏第三次进来给茶壶添水,终于忍不住把笔往笔山上一搁,对门口喊了一声:“来人,去把裴县丞叫来。”


    裴济来得很快,手里捧着一叠文书,进门先向太平行了礼,然后便转向望舒,开门见山道:“大人,我正有事找您呢,这几天有许多商人递帖子到县衙,想与县衙合办工坊。”


    望舒皱了皱眉,“合办工坊?县衙之前与士绅合办水泥窑和冶铁作坊,是为了扶持新产业、给百姓找活路,并不是县衙要亲自下场经商。现在商贸已经起来了,民间有余钱投资,商人愿意来晋阳开店办坊,只要是合法经营、照章纳税,县衙一律欢迎,何必非要扯上县衙合办?”


    裴济把手里的文书递上来,“正是如此,可那些商人说,县衙合办的工坊有官府背书,信誉好、销路稳、货款不拖欠,所以他们宁可让出一部分利给县衙,也要挂县衙的名号。这里头有几家是太原府来的大商号,开口就是合办铁器行和织坊,开出的条件相当优厚。”


    望舒接过文书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她把文书往案角一搁,不以为然,“不行,县衙有县衙的职责,断案、征税、修路、办学、安民、劝农,这些才是正途。合办工坊这种事,当初是特殊情况特殊手段,如今产业已经上了正轨,士绅商贾手里有余钱、市场有需求,他们自然会去投资兴业。县衙要是样样产业都掺一脚,手伸得太长,一来与民争利,二来县衙的人手精力都有限,管了工坊就管不了正事,本末倒置。”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你替我拟一份回帖,发给这些递帖子的商人。就说晋阳县欢迎天下商贾来晋阳投资兴业,县衙在坊市东侧新设了一个招商处,凡是想在晋阳开铺办坊的,招商处免费提供地皮信息、工匠名录和税赋章程。遇到刁难勒索的,县衙替他们做主。但合办工坊一事,除水泥窑和冶铁作坊区已签的合同继续履行外,县衙不再参与新的合办。这些事,交给民间去做就好。”


    裴济一一记下,又请示了几件日常公务,码头扩建的工程进度、秋粮征税的日期安排、新到的流民的安置方案。


    望舒一一做了批复,有的当场拍了板,有的让他拟了文书再来用印。


    太平坐在旁边的蒲席上,端着那杯冰镇乌梅饮子慢慢喝,目光一直落在望舒身上。


    她觉得很有趣,坐在这张案桌后面的狄大人,专注、犀利、果断,说一不二,跟裴济说话时的语气不容置疑却又条理分明,每一条批示都有理有据,没有半句模棱两可的废话。


    等裴济捧着一叠批好的文书退出了后堂,太平把空了的茶盏往案上一搁,歪头看着望舒,“你方才的样子,跟我母后批折子时一模一样。”


    望舒正准备拿起下一份公文,闻言手一顿,抬起头来,“殿下别吓我,臣哪敢跟天后比。”


    太平笑了笑不再说话。


    她其实有些迷茫,但又不想表达出来,旁人对她的奉承来源于她尊贵的血脉,但对望舒崇敬,是敬她这个人。


    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母后这么死抓着权力不放,虽然要处理这么多国事,但她一句话可定人生死,批一本折子能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那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分量,应该比打马球、逛园子、换新衣裳都来得更沉、更踏实。


    不然太子为什么要放着舒服日子不享,一心与母亲争权呢?她以前总觉得李贤是昏了头,放着好好的东宫不住,偏要去碰那些他不该碰的东西。


    现在看来,也许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身为太子,却只能站在母亲身后看着母亲挥斥方遒,而自己连批一道奏折的资格都没有。帝王权力的滋味,真的那么好吗?


    她正出神,望舒已经批完了最后一本公文,搁下笔,合上卷宗,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日头正好,离午膳还有一阵子,便走到太平面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殿下,想什么呢?眼睛都直了。”


    太平回过神来,拿扇子敲了一下她的手背,“想你家秦县尉什么时候回来,本宫饿了。”


    “秦县尉去码头盯着扩建工程了,午饭前回不来。殿下既然饿了,咱们先去吃点东西,吃完了我带殿下去逛逛晋阳城。”


    望舒把她从蒲席上拽起来,“别坐这儿发呆了,大好春光,坐在这看臣批公文有什么意思。”


    两人出了县衙,沿着坊市的主街慢慢走。晋阳城这两年商贾云集,街上比从前热闹了许多,南来北往的客商操着各种口音在茶楼酒肆里谈生意,街边的铺子摆满了铁器、布料和瓷器,伙计们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吆喝,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混着铁器作坊区隐约传来的叮当声。


    望舒见太平提不起劲,想了想,“晋阳确实没什么意思,要不我们回去打网球?”


    太平扬了眉头,“你身边带着网球?”


    望舒点头,“当然带了。”


    自从她弄出网球来,在长安就很受欢迎,其他地方当然也有。


    但网球造价太高了,与马球一样,都是贵族才玩得起的。


    两人回了行宫,望舒让人在行宫后头那片空地上临时支了球网。太平换了身轻便的胡服,把袖子卷到手肘,握着球拍站在场地上,架势十足。


    打了小半个时辰,两人都出了一身汗。太平把球拍往场边的石凳上一搁,接过宫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脸,喝了水,然后往石凳上一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望舒会意,挨着她坐下。


    春风灌过来,吹得人身上的汗渐渐收了,凉丝丝的。


    行宫后院的桃花开得正盛,花瓣被风一吹,零零落落地飘下来。


    太平拈起肩上的花瓣,在指尖捻了捻,忽然开口,“我的婚期定了,明年四月。”


    望舒正在喝水,闻言呛了一下,连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转头看着她,“明年四月?”


    “嗯。”太平把指尖的花瓣吹掉,拍了拍手,“父皇替我选的,驸马是裴行俭的长子。婚期定在明年四月初八,刚好你的任期到明年春天就满了,我跟父皇说了,让你提前回来。父皇答应了。”


    望舒放下水碗,在心里飞速算了算日子,若是天后特批提前回京,倒是赶得上婚期。裴家是将门世家,裴行俭文武双全,是朝中难得的能臣,他的儿子人品家世都拿得出手。


    只是她对裴行俭的儿子们并不熟悉,印象中裴行俭最出名的儿子是裴光庭,后来官至宰相,还娶了武三思的女儿,可裴光庭今年才多大?


    “裴行俭的长子是哪个?”


    太平想了想,“叫裴光邈,在禁军中当差,我见过几回,长相还过得去,话不多。父皇说他稳重,跟闷葫芦一样,白瞎了那好皮囊。”


    望舒有了几分印象,裴行俭子嗣不少,最出名的是后来当了宰相的裴光庭,但裴光庭是幼子,上头有好几个兄长。


    裴光邈这个长子名声不显,不过出身将门,配太平倒也不算辱没。


    “裴家的门第是够的,裴行俭能文能武,当年平定西域,在朝中威望也高。只是人怎么样,殿下自己拿得准吗?”


    太平靠在石凳的靠背上,“人是父皇选的,我见过几面,长得不错,性子也老实。婚后若是合不来,各过各的就是了,我的公主府够大,他在东院,我在西院,一年到头也碰不上几回。”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你是没见他给我送的那些东西,每个月都送,什么珠宝、绸缎、新出的诗集子,有时候还夹一封自己写的信。那信一看就是找人代笔的,酸不拉几的。”


    望舒也笑了,“找人代笔也是一片心意,总比什么都不送的强。”


    “是啊。”太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所以我也没拒他,反正我的驸马身份不能太低,裴家门第够、名声好、人也听话,算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


    太平在晋阳住了小半个月,把坊市里各家铺子的招牌菜尝了个遍,带着二百金吾卫浩浩荡荡地走了。


    望舒站在城门口目送她的车驾消失在官道尽头,铜铃声渐渐被风吹散,心里空了一瞬,但很快就被堆积如山的公务填满了。冶铁作坊区三期工程动工,水泥窑扩产到二十座的计划要报工部备案,纺织工坊的桑田到了春蚕收茧的关键时节,狄村的瓷窑第一批细瓷出窑了,码头扩建的工程吃紧,汾水航道疏浚的民夫不够用,裴济嘴角又长了一串燎泡,王昉的账本摞得比人头还高。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往前赶,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忙得望舒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她在县衙、工地、码头、瓷窑之间来回跑,官靴磨破了好几双,的卢的马蹄铁换了好几副,苏荷替她裁的新衣裳还没上身就过季了。


    转眼就到了第三年春天,任期将满。


    京中户部衙门里,一位度支郎中正在复核各州府呈报的年度税赋清册。


    他翻到河东道晋阳县那一页时,手上的笔顿住了,晋阳县本年度税赋总额,比上一年翻了两倍。


    他拿着清册站起来,走到隔壁的值房,把清册摊在另一位员外郎面前,“你帮我看看,晋阳县这个数字,是不是誊抄错了?”


    员外郎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晋阳?去年不就翻了将近三倍吗?怎么又翻了两倍?这加起来得是前年的多少倍了?”


    两人面面相觑,都觉得匪夷所思。按常理,一个县的赋税在一年之内大幅增长,要么是前任瞒报太多、要么是新开了什么大矿、要么是朝廷减免政策到期。


    可晋阳已经连续三年大幅增长,瞒报的窟窿早该填平了,开矿也不至于连年翻番,至于减免政策,户部一查便知,晋阳县从未申请过任何赋税减免。


    非但没有减免,晋阳县每年上缴的税粮和税银都足额甚至超额完成,户部从未催过,州府也从未替它说过情。


    “你看看这个,”员外郎指着清册上的一行字,“商税占比已经超过了农税,一个县,商税超过农税,这在大唐除了长安万年两县,就只有晋阳了。而且晋阳的农税并没有减少,反而比前年还翻了一倍——粮食产量翻了一倍,这可不是靠多收税能收出来的,是真的多打了粮食。”


    度支郎中沉默了一会儿,把清册合上,“这事得上报,这个狄望舒,在晋阳到底干了什么?”


    类似的对话在户部好几个值房里同时发生,晋阳县的税赋数字太过惊人,以至于户部尚书亲自调了晋阳过去三年的清册对比查看——


    数据被整理成一份详尽的奏报,送到了大明宫武媚娘的案头。


    武媚娘翻开奏报,往凭几上一靠,唇角微微弯了起来。她偏头看了侍立在旁的婉儿一眼,难得地带上了笑意。


    “望舒那孩子,在晋阳三年,把一座县城的赋税做到了一州之数。商税超农税,粮产翻一番,路修了桥通了码头扩建了,县学也扩建了,女子进了工坊,百姓有活干有饭吃有钱花。朕当初把她放到晋阳,满朝多少人等着看笑话,说她不出半年就得哭鼻子回长安。现在呢?户部尚书拿着她的清册来找朕,来打听晋阳到底用了什么法子。”


    婉儿替她斟了一盏茶,也笑了,“狄大人在长安时就是这样,做什么事都全力以赴。她在国子学是第一,考进士是状元,在晋阳当县令,自然也要做到最好。”


    武媚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回奏报上的数字上,若有所思。三年任期将满,该把人调回来了。


    这样的人才,放在地方上是造福一方,放到朝堂上,能造福的就远不止一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风起太原(十) 自然有人会


    汾水两岸的柳树抽了新芽, 望舒把县衙的事务暂时交给了裴济,叫上狄景晖,又让秦昀牵了霹雳, 三人骑马往狄村去。她已经大半年没来看祖父了,趁着任期将满、手头的事务暂时告一段落, 无论如何得在回长安之前亲自来一趟。


    狄村变化挺大的,她这两年很少来狄村,每年过年在晋阳的狄府过,亲戚来的多, 晋阳方便些, 狄知逊也乐得住几个月,待腻了就回村里。


    望舒不喜欢在亲戚堆里,吃了年夜饭就与秦昀回县衙了,离得也不远,一堆叔伯她看得头疼,反正有狄景晖, 让他去应酬着。


    狄景晖在旁边啧了一声, “二叔信上说了好几回,说村里通了水泥路, 我以为是夸大了, 没想到还真修得挺好。”


    三人策马沿着水泥路往村里走, 刚过村口那棵大槐树,就看见前面路边站着一大群人。


    打头的是狄仁贞,身后跟着上百个村民,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


    几个半大孩子眼尖, 远远看见望舒的马,撒腿就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狄大人来了!狄大人来了!”


    这一喊不要紧,村里又涌出来好几十人,把村口的路两边站得满满当当。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手里挎着一篮子鸡蛋,有个年轻媳妇怀里抱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几个在码头上扛活的后生今天特意歇了工,换了最干净的衣裳站在路边。


    他们也不往前挤,就那么站在路边,眼巴巴地望着望舒的马越走越近,眼里的神情既热切又局促,想迎上去说点什么,又怕自己嘴笨说不好,更怕给狄大人添麻烦。


    狄仁贞大步迎上来,满脸都是压不住的笑,“望舒来了!你阿翁昨几个听说你要来,高兴得半夜没睡着,今天一大早就起来换了新衣裳,这会儿正在院子里等着呢。”


    望舒翻身下马,朝狄仁贞拱了拱手,“二叔,怎么来了这么多人?我就是来看看阿翁,不用这么劳师动众的。”


    她话音刚落,路边那个挎着鸡蛋的老妪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一步,把篮子往望舒手里塞,“狄大人,这是老身自家养的鸡下的蛋,您带回去补补身子。您给咱村办了学堂,老身的孙女如今能认字算账了,这在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还没说完,旁边一个年轻媳妇也挤了上来,掏出一双布鞋,纳得密实的千层底,鞋面上绣了并蒂莲,“狄大人,民妇不会说话,这鞋是民妇一针一线纳的,您别嫌弃。民妇去年在纺织工坊做了一年工,攒够了银子给婆婆抓了三个月的药,婆婆如今能下地了。要不是您办了工坊,民妇一个寡妇带着孩子和病婆婆,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她这一开头,其他村民也纷纷往前凑,有人捧着一袋子新碾的米,有人提着一篮子刚摘的春枣。他们脸上的神情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生怕望舒不收。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往这边看,想上前又不好意思跟年轻人挤,嘴里喃喃地。


    望舒赶紧伸手托住老妪的篮子推了回去,“大娘,鸡蛋您拿回去给孙子补身子,孩子在学堂念书费脑子。大娘的心意我领了,东西不能收。”


    她又转向那个年轻媳妇,把布鞋塞回她手里,“嫂子在工坊做得顺手,是你自己的手艺好、肯吃苦,不用谢我。这鞋做得这么好,拿回去给自己穿,或者拿到坊市上卖,准能卖出好价钱。”


    她朝众人拱手作了个揖,声音清朗,“诸位乡亲,你们的好意我记在心里了。各位要是真想谢我,就把日子过好,让孩子们好好读书,将来狄村多出几个读书人,就是对我最好的谢礼。”


    狄仁贞也在一旁帮着劝,“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大人在村里住两天,有什么话改天再说,先让大人进去看她阿翁。”


    村民们这才慢慢散了,几个孩子还追在望舒身后跑了一阵,被她笑着撵了回去。


    狄仁贞领着三人往村里走。一路上望舒看见的景象,让她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感慨,两年前她头一回来狄村时,村里大多是土坯房,墙皮剥落,屋顶上铺的是发黑的茅草,有的人家连院墙都塌了半截。


    如今那些土坯房大多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崭新的砖瓦房,青砖灰瓦,窗明几净,有的人家院子里还打了水井,井台上铺着水泥。


    村中的主干道也全铺了水泥,路面扫得干干净净,路两边的人家门前都种了枣树或柿子树,刚抽出来的嫩叶在风里轻轻摇着。


    “这些新房子,大多是这两年盖的。”狄仁贞边走边指给望舒看,“村里人挣了工钱,头一件事就是盖房子。以前村里只有几户殷实人家住得起砖瓦房,现在你瞧,十家倒有八家翻新了。那家——”


    他指了指东边一栋新瓦房,“是老赵家的,他儿子在冶铁作坊区当学徒,今年刚满师,如今已是正式的铁匠了。还有那家——”


    他又指了指西边一栋更大的,“是几个在瓷窑上工的合买的,都是孤儿,没爹没娘,村里给他们分了地皮,瓷窑的工钱高,他们就合伙盖了栋大的,一起住,也好有个照应。”


    望舒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栋大瓦房的门前果然蹲着几个年轻后生,正在分拣刚从瓷窑拉回来的瓷器,有说有笑的,脸上都是对日子有盼头的神采。


    走过村中央那棵大槐树时,一阵清脆的童声从旁边的院子里传出来。


    望舒脚步一顿,偏头看去,族学院子里整整齐齐摆着几排课桌,十几个半大孩子正端坐在桌前,跟着先生念《千字文》,声音清脆整齐,在春日的午后格外好听。


    “族学现在有两个班,蒙学班和经学班,加起来六十多个学生。”狄仁贞指着学堂旁边一间新盖的厢房,“那是藏书室,书架和书都是县学拨过来的,你上回让人送来的几套《文选》和《史记》也在里头。周围几个村子听说了,也都想把孩子送来,我跟沈浪商量了一下,明年再扩两间讲堂,请一位经学先生,就能多收三十个学生。”


    狄景晖在旁边听得咋舌,“二叔,你这风生水起的。”


    他都没想到,五千两就可以改变一个村子,在长安都买不起地段好的宅子。


    一行人走到老宅门口,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枝条伸出墙外来,上面已经挂了几串嫩绿的花苞。望舒正要推门,门却从里面被推开了。


    狄知逊站在门内,穿着一身簇新的藏青色圆领袍,头发梳得顺,胡子也修剪得整齐,整个人精神矍铄。


    “阿翁!”望舒上前一步,端正地行了个礼。


    狄知逊伸手把她扶起来,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眼圈微微泛红,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他伸手拍了拍望舒的肩膀,又拍了拍,“好孩子,两年前你那五千两银子,让狄村不一样了。如今村里不光用那钱办了族学,还办了瓷厂,有你的方子,赚利了不少。你跟我进屋,阿翁有话跟你说。”


    他拉着望舒的手往里走,又回头朝狄景晖和秦昀招了招手,“老三,秦小子,你们也进来,在院子里干站着做什么?老三去灶房看看茶水烧好了没有,秦小子你把马拴到后院去,后院有草料。”


    狄景晖和秦昀对视一眼,一个往灶房钻,一个牵马往后院走。


    望舒被祖父拉着手穿过院子,那棵老枣树的花苞在头顶晃了晃,几片新叶落在她肩上,又被风吹走了。


    进了正屋,狄知逊让望舒在方桌边坐下,自己走到墙角的老木柜前,从柜子里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和一个小木匣子。


    他把账册放在桌上,推到望舒面前,又把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叠契书和几张银票。


    “这是瓷厂这两年多的账。”狄知逊坐下来,翻开账册,“第一年刚起步,只烧了两口窑,扣掉本钱和人工,净利不到百两。去年又扩了四口,还从邢州请了一位老师傅来改良釉色,净利到了四百两。今年刚过去两个多月,开春接的单子已经排到了秋天,利润比去年同期又翻了一番。你二叔管着窑上的事,他这个人你也知道,老实本分,账目一笔一笔记着,从不含糊。”


    他顿了顿,把手按在账册上,抬眼认真地看着望舒,“前些日子村里几个老人和窑上的工匠来找我,跟我说了一件事。他们说,狄大人当初自掏腰包给村里办学堂、建瓷窑,方子是她出的,本钱也是她出的,没有她就没有狄村的今天。如今学堂办起来了,瓷厂也赚钱了,村里人的日子好过了,盖了新房子,买了牲口,孩子们有书读,几个没爹没娘的孤儿也能吃上公家饭。可狄大人自己要调回长安了,朝廷的俸禄就那么点,在长安花销又大,租个宅子都要好几十两银子。他们说,往后每一年的利润里,该有一半归狄大人,我觉得也对,另外一半族里用很够。”


    他把木匣子往望舒面前推了推,“这些契书是你二叔让人拟的,上头白纸黑字写明了,狄村瓷厂每年利润的五成归你,不管你日后在哪里做官、做什么官,这份利都是你的。”


    望舒把木匣子推了回去,“阿翁,这钱我不能收,当年那五千两是工部买水泥方子给我的,我转手拿出来给村里办学堂、建瓷窑,本来就没想过要回本。瓷厂的方子是我出的不假,但那方子放在我手里只是一张纸,是窑上的工匠们没日没夜地试火候、调配比,才把它变成了能卖钱的瓷器。这两年我在晋阳当县令,领着朝廷的俸禄,吃住都在县衙,花不了几个钱。长安的宅子是天后赐的,不用租金。阿耶还在朝中当着宰相,狄家的门楣不差我这份利钱,这契书我不能签。”


    狄知逊按住她的手,老人的手枯瘦而有力,他看着望舒,目光里是看透了世事的慈爱与笃定。


    “阿翁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觉得拿村里的钱,于心不安。可你有没有想过,村里人心里也不安。你二叔跟我说,每次瓷窑出货,工匠们把瓷器一箱一箱搬上船,看着船顺着汾水南下,他们就念叨这是狄大人给的饭碗。”


    望舒愣了一下,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村里人受了你这么大的恩,他们没什么能回报的,只有这份心意。你要是连这份心意都不肯收,他们心里那道坎过不去。再说了,这钱不是你白拿的,是你该得的。瓷厂的方子是你出的,没有你的方子,狄村烧不出比邢窑还漂亮的青瓷。瓷厂的本钱是你出的,没有你那五千两银子,村里人连第一口窑都砌不起来。往大了说,你日后在长安做官,官场上人情往来哪样不要钱?你阿耶清廉了一辈子,家里那点底子阿翁清楚,你在长安有宅子不假,可宅子要养,仆从要发工钱,出行的车马、待客的宴席、逢年过节的礼数,样样都是开销。你一个当官的,总不能伸手向你阿耶要钱过日子。这些钱是你自己的产业挣来的,用得心安理得,谁也挑不出半个字的不是。”


    望舒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本账册和木匣子里的契书,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觉得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在晋阳这两年多,修路筑桥、开窑冶铁、办学堂建织坊,做每一件事都觉得是天经地义的本分——


    朝廷给她俸禄,她替百姓做事,天经地义。可狄村的人不这么想,他们只知道有人拉了他们一把,他们就要记一辈子。


    “阿翁,我……”


    狄知逊握紧了她的手,把木匣子又往她面前推了一寸,“就这么定了,契书你二叔已经替你签了,银票是这个季度的红利,你带回长安去。往后每年年底,瓷厂的红利会按时送到长安狄府。”


    晚饭是在老宅正屋里吃的,狄知逊兴致极高,让灶房多做了好几道菜,又开了一坛埋了多年的汾酒。狄景晖难得在祖父面前卖乖,又是斟酒又是夹菜,把狄知逊哄得笑声不断。


    饭后,狄景晖主动说要留下陪祖父住两天。望舒叮嘱了他几句,便与秦昀先骑马回县衙。


    回到县衙已是亥时。


    望舒洗漱完,披散着头发坐在妆台前,往脸上抹着苏荷调出来的护肤膏,心思却明显不在手上。秦昀比她先洗漱完,换了件月白的寝衣,正靠在榻边看兵书,他这两年每天练武办事,少有闲时看这些书了。


    “今天阿翁把瓷厂的契书给我了。”望舒手指在脸颊上打着圈,目光从铜镜里看向身后的人。


    秦昀翻书的手一顿,抬起头来。


    “村里人商量好了,把瓷厂每年五成的利润划给我,契书都拟好了,阿翁按着我的手非让我收下。”


    她把今天在狄村的事简略说了一遍,“我在晋阳做这些事,从来没想过要什么回报,可阿翁说,我要是连这份心意都不肯收,他们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她把契书从妆台上的木匣子里取出来,递给秦昀看,“还说这钱不是我白拿的,方子是我的,本钱也是我的,红利该归我。往后每年年底按时送到长安狄府,我想推都推不掉。”


    秦昀接过契书扫了一眼,又抬头看她,烛光下她的眉眼间有几分无奈,却也有藏不住的动容。


    他把契书合上放回木匣子里,“狄村的人知恩图报,你没有白费这些年的心思。阿翁说得对,这钱是你应得的,你拿着不必不安。”


    望舒看着他,笑了一声,“你怎么跟我阿翁一个口气。”


    “因为说的都是实话,你在晋阳做了多少事,别人不知道,我最清楚。狄村的人念你的恩,是他们有良心。你的方子你的本钱,红利归你,走到天边也是这个道理。”


    望舒站起身来走到自己的床榻边坐下,把被子抖开,“行,你们都觉得我该收,我就收着。”她顿了顿,偏头看了秦昀一眼,“你还不睡?”


    秦昀把薄毯往身上拉了拉,在榻上躺下来,手枕在脑后,闭上了眼睛,“睡了。”


    望舒吹熄了床头小几上的纱灯,房间里暗了下来,只留墙角一盏暗烛幽幽地亮着。窗外后衙的虫鸣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夜风穿过廊下,吹得窗纸微微鼓动。


    她侧身躺着,目光落在对面榻上秦昀模糊的轮廓上,这几年这个人睡她旁边的床,让她觉得很踏实,恶梦都很少做。


    ……


    长安城的春天来得比晋阳早,曲江池边的柳絮已经开始飘了,韦侍郎坐在礼部值房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越过窗外那棵刚抽了新芽的梧桐树,落在远处宫墙的琉璃瓦上,神情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在礼部当了六年侍郎,算不上位极人臣,却也稳稳当当地坐在六部之一第二把交椅上。


    礼部掌管礼仪、科举、祭祀、朝贡,消息向来比别处灵通。


    哪家要升迁、哪家要贬黜、天后最近看重谁又厌弃了谁,这些事情在明发上谕之前,往往已经在礼部的值房里被人用三言两语拼出了个大概。


    所以当天后在某次议事时随口提了一句“狄望舒在晋阳三年,功绩卓著,该当重用”之后,不到三天,这话就传到了韦侍郎的耳朵里。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但今天他下值后没有直接回府,而是让车夫绕了个弯,在务本坊一处僻静的宅院后门停下了车。


    宅院的主人姓郑,官居吏部考功郎中,恰好是韦侍郎同年进士。郑郎中亲自迎出来,引他进了后院书房,替他斟了一盏茶。两人寒暄了几句,郑郎中便叹了口气,“韦兄,你听说了吧?天后想提拔狄望舒。”


    韦侍郎点了点头,“听说了。”


    “长安的官位,一个萝卜一个坑,哪有空出来的?”郑郎中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焦躁,“咱们这些人,从太子失势之后好不容易冒了头,熬了这些年才熬到今天的位置上。她倒好,在晋阳折腾了三年,一回来就要占一个坑,这算什么道理?”


    韦侍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郑郎中又絮絮叨叨说了一阵,说朝中几个相熟的官员都有些不安,说狄仁杰本来就是宰相,他女儿再回了京中,狄家在朝中的分量就更重了,说天后对狄望舒的偏爱未免太过明目张胆。


    他说了半天,见韦侍郎始终不接话,便有些急了,“韦兄,你倒是说句话呀。你在礼部,消息比我们都灵通,这事就没有什么法子吗?”


    韦侍郎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郑郎中脸上停了一瞬。他想起当年春闱,狄望舒在考场上答辩的情景。那时他也坐在考官席上,听见她论讲得鞭辟入里,亲眼看见满堂考官从最初的轻视到最后的叹服。


    那样的见识与谈吐,放在满朝文武里也没几个能胜过她的。他是欣赏那女子的,打心眼里欣赏。


    可是如今的朝堂不能再出变数了,太子被废之后,朝中的局面好容易稳下来,各方势力此消彼长,好不容易达成了一个脆弱的平衡。


    这时候把一个女子塞进六部,还是个功绩赫赫、声望正隆的女子,那些本来就蠢蠢欲动的勋贵会怎么想?那些被压了多年的旧党会不会借题发挥?


    在这样的朝局里,任何一点变数都可能是致命的。狄望舒就是一个变数,一个太耀眼、太不可控的变数。他欣赏这女子的才华,但他不能容忍朝堂的格局因为一个女子而被打乱。


    “夸她。”


    “夸她?她本来就功绩高,再夸她,那岂不是更……”


    “捧得越高,摔得越重。袁天罡不是说她身负圣人气、太公望吗?那就顺着这个夸。女中尧舜,当世贾生,渭水降圣,越神越好,越玄越好。夸到她功高盖世,夸到她德配天地,夸到整个长安城都替她歌功颂德——”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冷笑,“到那时候,自然有人会替我们解决这个麻烦。”


    韦侍郎回到府中时,天色已经擦黑了。门房接过他的官帽和披风,低声禀报说豫州来人了,大郎君的千金午后到的,这会儿正在后堂跟夫人说话。


    他点了点头,穿过前院,刚走到后堂门口,就听见里头传出清脆的笑声。


    他迈步进了后堂,还没来得及看清屋里的人,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三两步跑到他面前,“叔父!”


    面前的少女约莫十六岁,穿了一身鹅黄色的齐胸襦裙,外罩浅杏色的纱衫,乌发梳成双鬟,簪了朵新摘的牡丹。


    她的眉眼生得极好,面若芙蓉,腮凝新荔,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像是盛了两汪春水。


    饶是韦侍郎在长安见惯了各色美人,也不得不承认,他兄长韦玄贞的这个女儿,确实是韦氏一族里最出挑的。


    “莲儿来了。”韦侍郎笑着拍了拍她肩,“路上走了几天?你阿耶阿娘可好?”


    “走了十来天呢,豫州到长安的路真远。阿耶阿娘都好,就是阿耶惦记叔父,让我给叔父带了两坛豫州老酒。”


    韦莲儿说着回头指了指墙角,那里果然搁着两坛用红绳扎着的酒坛子。她又转回来,扯着韦侍郎的袖子摇了摇,“叔父,你写信让我来长安,是要让我来长安玩吗?我长这么大还没来过长安呢,听说曲江池的牡丹开得可好了,还有马球赛——叔父你带我去看吗?”


    韦侍郎笑着按住她的手,“急什么?你才刚到,先歇两天。长安好玩的地方多了去了,够你逛的。”


    他顿了顿,牵了她的手往椅子边走,让她坐下,自己也撩袍坐在旁边,端起丫鬟新沏的茶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不过莲儿,叔父让你来长安,不光是为了玩的。”


    韦莲儿眨了眨眼,歪头看着他。


    “你也及笄了,是大姑娘了。”韦侍郎放下茶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长安不比豫州,这里是天子脚下,遍地都是机会。你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叔父自有安排。”


    ……


    长安城的春意一日浓过一日,曲江池边的早春牡丹开得正盛,东西两市的茶楼酒肆里,关于狄望舒的议论也像池边的柳絮一样,飘得到处都是。


    文士们在诗会上当众题写“女中尧舜”,引来满座惊叹,国子学的学生将狄望舒的策论比作贾谊再世。市井之间,妇孺皆知晋阳出了一位女青天,修桥铺路开窑冶铁,能让一座破败的县城三年之内富甲一方。


    这些话在坊间传了又传,越传越神,越传越玄。有人说狄望舒在晋阳审案时,汾水河里的鱼都会浮上来听审。有人说她手里的笔是天上的文曲星所化,笔尖所到之处,荒地变良田,穷乡变富庶。


    更有人把她父亲狄仁杰也一并带上,说狄家一门双星,父是朝中砥柱,女是地方能臣,天下气运尽归狄氏。


    这些传言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了宫墙,飞到了含凉殿的内侍们耳朵里,又被他们带到了皇帝的病榻前。


    大明宫深处,李治半靠在寝殿的软榻上,厚重的锦帘挡住了外头明晃晃的春光,殿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他的头风这几日又犯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御医开的汤药喝了一碗又一碗,却像是石沉大海,压不住那股从头顶灌下来的钝痛。


    他的脸色苍白,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搁在锦被上的手枯瘦而无力,时不时微微颤抖。


    他刚刚看完了从巴州送来的密报,李贤已经到了流放地,住在一处破败的旧宅里,身边只有两个老仆伺候。


    密报上写得很简略,但李治能想象那个画面,他曾经最得意的儿子,才名冠绝诸王的太子,如今形销骨立地坐在巴州的潮湿旧屋里,对着四壁空墙,度日如年。


    他的心痛得发紧,那天在紫宸殿上,他替李贤求情,话还没说完就被武媚娘冷冷地顶了回来,“太子谋反,按律当诛,流放已是法外开恩。”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这朝堂上的天平彻底倒向了天后,偏偏他也不想与媚娘再吵。


    他的身体撑不住了,太医私下跟他说的话,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能撑过今年,便是祖宗保佑。


    他不得不妥协,他立了李显为太子,这是他和媚娘之间最后的博弈,他需要确保皇位传给李家的子孙,武媚娘则需要他手中的最后一点权威来稳住朝局。两人各退半步,达成了这个脆弱的平衡。


    可李显那个孩子,资质实在太差了。满朝文武看在眼里,心里都在打鼓。李治自己也在打鼓,他躺在病榻上,不止一次地问自己,把大唐江山交到这个儿子手里,真的是对的吗?


    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李贤已经被废了,李旦年幼,除了李显,他还能选谁?


    他闭上眼睛,那些在心底压了多年的东西又翻涌了上来。那句谶语,“唐三代后,女主武氏代之”,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头。


    他年轻时不信这些,总觉得天命在己,鬼神辟易。可如今他老了、病了、躺在榻上连坐起来都要人扶,再想起这句谶语时,心里只剩下一片冰凉。


    他又想起许多年前,他刚立后时,袁天罡在武媚娘婴儿时,为她相面的话被人捅了出来。“龙睛凤颈,日角龙颜,此子若为女子,当主天下。”


    李治睁开眼,嘴唇动了动,“最近长安有什么新鲜事?”


    侍立在旁的内侍连忙趋步上前,躬着身子答道:“回陛下,这些日子坊间都在夸狄大人。”


    李治的眉头皱了一下,心里想的是狄仁杰。狄仁杰确实是个能臣,满朝文武里少有的刚正不阿,连媚娘都敬他三分,用他办事。


    “又是狄仁杰?”


    内侍小心翼翼地觑了皇帝一眼,斟酌着措辞,“回陛下,不是狄相,是狄相的女儿,狄望舒。坊间百姓都在夸她,治下的晋阳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还说她身负圣人气,是姜太公转世,是天降的能臣。有人把她的绣像都画出来了,挂在茶楼里供人瞻仰,称她是‘女中尧舜’。”


    “身负圣人气,太公望。”他把这几个字慢慢地咀嚼了一遍,声音冷了下来,“大唐可不需要姜子牙。”


    内侍听出皇帝语气不对,连忙低下头,不敢再接话。


    李治靠在软榻上,目光越过锦帘的缝隙,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光。他心里那些翻涌的念头,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而冰冷。姜子牙辅佐武王伐纣,开创周朝八百年基业。


    谁是大唐的纣王?谁是武王?


    他时日无多了,李显那个软弱的儿子,坐在龙椅上怕是连媚娘的一个眼神都扛不住,更不用说再加上一个被万民景仰的太公望。等他一闭眼,这大唐的天下,还是李家的吗?


    “杀了她。”


    内侍浑身一颤,怀疑自己听错了,抬起头来飞快地看了皇帝一眼。


    “不要声张,做的干净点。”


    作者有话说:


    加更,么么哒。还有就是改一下更新时间,明天开始晚上九点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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