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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周]太平你看,是玄武门》古代言情小说_秦方方方方

    第101章 政通人和(一) 望舒,你如


    太平的车驾到安宅门前, 连帷帽都没顾上戴,只披了件银红斗篷,带着两个心腹侍女便下了车。


    沈浪见了忙上前行礼, 太平摆了摆手,径直朝里走, 裙裾扫过石阶上未化的薄雪,步子快得带风。


    望舒正在内院书房里看秦昀命人送来的刺客兵刃拓片,听闻太平来了,起身迎到二门。


    太平一见她便上下打量, 见她确实没有受伤, 才长出一口气,握住她的手,“我在府里听到消息,魂都吓飞了。”


    太平声音还有些发紧,“白马寺那么多人,他们居然敢在香客堆里动手。你也是, 大年初一何苦亲自去挤那上香的人潮, 让下人去代你进香不就好了。”


    望舒笑了笑,引她进了书房。


    侍女上过茶后, 望舒便让人都退了下去, 连贴身女使也守在门外。


    书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炭盆里银霜炭烧得正暖,窗纸外透进淡淡的日光。


    太平捧起茶盏暖了暖手,叹了一声:“前段时间听说你要改兵制, 我就担心,如今果然出事了。”


    她抬眼看望舒,美目里是真切的忧虑, “望舒,你如今得罪的人太多了,韦思谦案刚过去,新军试点又在风口浪尖上,那些折冲都尉、世族门阀,哪个不是根基深厚?你动他们的兵,他们就要你的命。这洛阳城里,想杀你的人怕是从天津桥排到了永通门,这阵子万万不可出洛阳。就算在城里,也要多带人手。”


    望舒目光沉静地看向太平:“殿下不必多忧虑,我既走了这条路,便料到会有今日。”


    太平急了:“你料到?你料到还只带那几个女使去上香?若不是秦昀跟在你身边,今日你还能坐在这儿跟我说话吗?那些人既然敢在白马寺动手,就说明他们摸清了你的行踪人手。处心积虑要置你于死地,哪里是临时起意?你就不能多带些人?不能不去?”


    望舒见她急得声音都高了,反倒笑了。她伸手覆住太平的手背,安抚地拍了拍:“殿下,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殿下想一想,他们为什么这么急着要我的命?正因为怕了。怕新军真练成了,怕兵制真改了,怕陛下手里有了直领的常备军,他们便再也翻不了天。他们越怕,越说明这条路走得对。”


    望舒觉得,不让陛下看看他们狼子野心,陛下怎么能坚定改革呢?


    洛阳天子脚下,势力都被渗入得这么深,在国库充足的时候,不拿来搞军费,以后就会拿来赔款。


    太平抿着唇,眼圈微微发红,她反手攥住望舒的手,“可你若死了,这条路还有什么用?你才多大?你的命比他们值钱多了。”


    望舒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直直望进太平眼里:“殿下,有些话我从前不便说透,今日不妨说清楚。若不改兵制,殿下的志向,便永远是空中楼阁。”


    太平怔住了。


    望舒抽回手,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了看窗外,确保空无一人。


    “当今天下,府兵名册在折冲府手里,折冲府又在世族与地方军头手里。节度使可募兵,可自留税赋,可养私兵。若真到了那一日,她属意谁,她愿意捧谁,可兵马不在她手里,朝臣不认她的诏令,世族挟兵自重,那她的心意,又值几斤几两?”


    她转过身来,看着太平:“殿下,兵权不在陛下手里,更不在你手里。若这条路不改,就算有朝一日陛下愿意扶你,又有何用?你没有兵,没有权,没有真正只忠于朝廷、只忠于你我的新军。那些世族们一句‘祖制不可废’,便可把你挡在含元殿外。你以为他们争的是兵制吗?他们争的是将来这天下,谁说了算。”


    太平霍然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美目里震动与惊愕交织。她嘴唇微动,“望舒,你……你竟然想得这么远。”


    她一把抓住望舒的手,力道大得让望舒微微蹙眉。


    太平却顾不得这些,眼里涌上泪来,在烛光下亮得惊人:“你为了我……为了我的志向,甘愿去动这百年的兵制,去得罪全天下的世族,去拿自己的性命当赌注?怪不得你从新军试点开始便不肯退,连我母亲都说你胆子大得没边。原来你……原来你都是为了我。”


    她声音发颤,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想不到卿为了我,竟大义至此。”


    望舒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又暖又涩。她知道太平误会了,她改兵制,是为了这天下,为了不让藩镇割据的惨剧重演,为了那些被绑在府兵名册上生生世世当牛做马的人。


    可在太平听来,这一切却成了她为她铺就登天之路的牺牲。


    不过这误会,比真相更有用,毕竟确实如此,受益最大的,就是新君。


    她反握住太平的手,目光灼灼,“殿下,我与你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你若要登上那个位置,手里必须有一支真正听你号令的兵。我今日在朝中推募兵制,固然是为了大周,但说到底,是为了让殿下有朝一日,不必再看任何人的眼色。”


    太平明艳不可方物的脸上,难得露出脆弱与动容。她将望舒拉进怀里,紧紧抱住。望舒愣了一瞬,随即也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我太平此生,定不负你。”


    太平埋首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等有一日,我若真能坐上那个位置,你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江山,我与你共治。”


    望舒哭笑不得,偏过头道:“殿下,你这说的是什么混话,传出去我就没命了。”


    太平松开她,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又恢复了矜贵的模样,嗤了一声:“这屋里只有你我,谁敢传?若真有不知死活的,我先砍了他。”


    她拉过望舒的手,“我今日来,本是要劝你收手,但你既敢为我赌命,我便敢陪你走到底。新军的事,我在洛阳帮你看着。若有人再敢动你,我让他们先试试我太平公主的刀。裴光邈好歹是个驸马都尉,我让他把他的私兵也调来给你守宅子,看谁敢再来。”


    望舒摇了摇头:“不必,秦昀已经布了人手,你越是掺和,某些人越觉得有机可乘。殿下,你现在的要紧事,是继续做你的慈善,办义学、养流民。让全洛阳看到,你是能做事、能容人的。你的名声,比你调一千个私兵都管用。”


    太平皱着眉头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我听你的,慈善的事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出了年就办。你以后出门,哪怕去户部,也多带几个侍卫。别说什么天子脚下不会有事,今日就是教训。”


    望舒颔首:“好。”


    太平这才松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里,“那你跟我说说,今日那些刺客,到底什么来路?可查出了什么没有?”


    望舒把秦昀擒住的活口、服毒的自尽、兵刃的样式,以及那枚仿造的十六卫铜牌的事,捡着能说的与太平讲了。


    太平越听脸色越冷,末了冷笑一声:“仿造十六卫的令牌,又扮作香客混进白马寺。这可不是寻常的杀手,这是军中的人,至少也是能拿到军中令牌模子的人。你心里有数了?”


    望舒点点头,她心里当然有数,能把手伸进十六卫,能拿到她的行踪,能在洛阳城藏下十几个死士的人,满朝数不出几个。


    可眼下没有铁证,说出去只会打草惊蛇。


    太平也不追问,只站起身道:“你心里有数便好,我先回府了,明日让裴光邈去秦昀那儿支应。你别送,外头冷。”


    望舒失笑:“我送殿下到门口。”


    望舒站在门口,看着她上了马车,如今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就算认输,那些人也不会放过她,要斗,就斗到底。


    权力如果注定要流血,那么用他们的血,也比将来人间变炼狱好。


    太平的感动是真的,她的托付也是真的,可她终究不只为太平一人而争,她争的是这天下的生路。


    望舒对于刺杀她的人,早有人选,毕竟看到苏无名,让她想起了一个有名的反臣,阎知微。


    她不管洛阳想杀她的人是谁,但千里之外想杀她的人,只能是阎知微,与其让这人以后反了,酿成大祸,不如让他来洛阳,先弄死。


    她让沈浪把苏无名这些天查到的所有东西重新理了一遍,又命郑文昭从户部调出营州三年来的粮饷账册、军械出入记录、驿递往来底档,连孙万荣、阎知微二人入京述职时留下的过所与住店画押,一并封入木匣。


    虽然她证据不足,营州很远很远,但这个时代,其实办案不需要证据,她怀疑就够了。


    大年初五,天阴沉得厉害,望舒换上紫袍,亲自捧匣入宫求见。


    武曌在甘露殿西暖阁见她,殿中暖如仲春,窗外的风却一阵紧似一阵,吹得廊下铜铃嗡嗡作响。


    望舒行礼后,将木匣放在御案前,开口便直奔要害。


    “陛下,白马寺行刺,刺客所使短刃,皆为营州军器监所出寒铁。幕后调度之人,应是营州别将阎知微,奉营州都督孙万荣之命,借入京呈送冬防图之机,在洛阳与人合谋,谋划行刺。”


    武曌越听脸色越沉,望舒继续道:“陛下可还记得,孙万荣去年上过一道折子,说营州兵寡,请增拨粮饷、募兵备边。臣当时在户部,批复的是,增募之兵必须由兵部派员点验,粮饷按实到兵员核发。孙万荣为此连上三道疏,说臣克扣边军,欲陷他于不义。臣那时只当他是记恨,并未深想。如今看来,他是怕点验,因为他报上来的兵数,与实有之数,差了七千不止。那七千人,吃的空饷,恐怕早成了他私屯在营州以北的暗兵。这些暗兵不挂军籍,不吃朝廷粮,只听他孙万荣一人号令。”


    武曌缓缓闭上眼睛,当年她就怕武将有反心,因为国库养不起天下兵马,府兵制一直让她没有安全感。


    在改兵制的时候,她就料到了有些人会反,在她精力旺盛的时候,这些人反是好事,她能精准的下刀。


    “朕知了,朕会细查,新兵的事你先管着,望舒,朕信你。”


    ……


    武曌发了传令过去,过了半月,婉儿从屏风后疾步转出,手里捧着两份刚刚送到的八百里军报。


    她脸色极白,低声道:“陛下,营州急报,阎知微在营州得知陛下召他入京,当夜便杀了营州长史与户曹参军,打开库房,夺了军械粮草,率帐下三千余骑北逃,投了突厥。孙万荣在营州城头挂起反旗,自称契丹可汗,所辖契丹诸部尽数响应,已聚众数万,正向南逼来。”


    暖阁里死一般安静。


    武曌坐在御案后,看向婉儿,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声音。“朕只是叫他来洛阳述职,他竟反了?他果然是早存反心,好一个阎知微,好一个孙万荣。朕将他们放在营州,当他们是看门狗,他们倒好,引狼入室,认贼作父!”


    “娄师德呢?”武曌逼视着婉儿,“北线现在什么形势?”


    婉儿忙道,“娄帅仍率部死守朔州,与默啜所部对峙。然营州既反,幽州以东北路门户洞开。娄帅若分兵去堵孙万荣,朔州必危;若不分兵,则叛军可长驱直入,切断北线粮道。娄帅已连发三封急报,说北线糜烂,请朝廷速发援军。”


    武曌听完,反倒不再发怒,她一手按着额角,“张仁愿在做什么?”


    婉儿道:“张将军已带兵驰援幽州,但所部不过万余人,恐怕难以同时挡住突厥与孙万荣两部。”


    武曌点头:“传旨,召狄仁杰即刻回京,起复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加授河北道行军大总管,总制北线军务。命张仁愿听其调遣,娄师德继续固守朔州。再传金吾卫与右威卫,从今日起全城戒严。告诉狄望舒,新军尚未练成,但局势已不等人。”


    ……


    狄仁杰回京之时,洛阳城落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望舒与秦昀出城二十里相迎。


    道上积雪没踝,车马难行,她裹着狐裘站在驿亭前,远远看见一队人马破雪而来。当先几骑是武曌特拨的羽林卫,中间护着一辆青篷车。


    车在驿亭前停住,帘子掀起,狄仁杰探出身来。他披着旧斗篷,须发上沾着细碎的雪粒,目光依旧清亮锐利。


    望舒快步上前,伸手去扶,狄仁杰没让她扶,自己下了车,站稳后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秦昀一眼,最后目光落回女儿身上,半晌,叹了口气。


    “回家再说。”


    秦昀与她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没有多话,只上前替狄仁杰拢了拢车帘,一行人掉头回城,入安宅时已近黄昏。


    狄仁杰进了正堂,他一身风霜,让望舒把人都遣了,又命人将炭盆拨旺些。等堂中只剩他们三人,他才在正位上坐下,端起热茶饮了一口,“望舒,你如今好大的胆子。”


    “你可知兵制是什么?是军国重器,是帝王权柄。你一个户部尚书,就算是入了台阁,也不过是替陛下管钱粮的臣子。府兵改募兵,牵连的是全天下的折冲府、节度使、地方州府,还有那些百年世族。这么大的事,你竟敢凭着一腔意气,说动陛下在洛阳试点。你当那班老臣都是泥塑的?你当天下藩镇都是吃素的?你这一推,正好给了他们现成的旗号。如今北线糜烂,朝廷被你架到了火上烤。”


    秦昀想要开口,被狄仁杰抬手止住。“秦昀,你什么都别说。她胆子这么大,少不了你在后头兜着。你以为替她杀人挡刀,便是护着她?你这是在纵着她往悬崖上走。”


    望舒站在堂中,也不辩驳,等狄仁杰说完了,她抬起眼,整个人都透着摆烂的劲。“阿耶,你说得都对。可如今孙万荣反了,阎知微投了突厥,北线打成这样,陛下诏书也发了,您也被召回来当这个河北道行军大总管了。我就算现在认错,把头磕破了,那些人也只会更想杀我。阿耶,你女儿已经站在风口上了,你骂归骂,总得先想想办法,把眼前这一摊子收拾了。不然你女儿的人头,可真要挂到洛阳城门上去了。”


    狄仁杰被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气得一噎,指着她半晌,最后重重一放茶盏:“你还有脸说。”


    望舒索性走到他身边,“没脸没脸,但阿耶一定有办法。您总不忍心看我被那帮人撕了吧?再说,您若不管,我就真没命了,您不知道朝臣这些日子的折子有多难听,把我骂成奸臣逆臣,仿佛造反的不是孙万荣,是我。”


    狄仁杰闭了闭眼,抬手按了按眉心,他真的服了,怕儿女没出息,更怕儿女太出息,“狄望舒,多大人了,还学小时候撒泼打滚。”


    望舒乖巧地坐到他下首,一脸无辜,当爹的,怎么能不给女儿兜底。


    狄仁杰看她一眼,又看秦昀一眼,冷哼一声:“你们俩,没一个让人省心的。我明日进宫,见过陛下再说。北线的事,我路上已经想了个大概。孙万荣不足为惧,他虽聚了数万之众,可契丹诸部各怀心思,不是铁板一块。真正要防的,是默啜趁乱南下。娄师德守朔州是对的,只要朔州不破,突厥就进不了河东腹地。孙万荣从营州往南打,必走幽州。幽州城高粮足,张仁愿的人马虽少,但只要能守住城池,把孙万荣拖在坚城之下,等娄师德腾出手来,或朝廷新军能拉上去,叛军必溃。”


    他说到这里,看向望舒:“你管着户部,北线粮草能供多久?”


    望舒立刻正色:“去岁秋收不错,洛阳、太原两大仓皆满。若新军提前上阵,需另拨一笔,但户部能腾挪得开。只是运粮的民夫和车马,要地方州府配合,我需要父亲跟陛下讨一道手令,让我能直接调集河北、河东两道的官仓与民力。”


    狄仁杰点头:“明日一并跟陛下说,还有,孙万荣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京中这些人。韦思谦案后,你已树敌太多,如今又有行刺的事,洛阳城里必定还有他们的余党,我走后,你便安心管你的粮草和募兵,不要再去惹那些人了。”


    消停点!


    至少消停到他回来!


    怎么这么大的胆子!


    她爹还是护着她的,“阿耶——”


    狄仁杰没应她,走到门口看那漫天大雪。“你小时候,我总怕你太出挑,遭人记恨。后来你中了状元,我又想,我狄仁杰的女儿,凭什么要藏拙。你若想争,为父便替你撑着。可望舒,有些路一旦走了,就没有回头路。你今□□反了孙万荣,明日也许就是别人。这天下,值得你拿命去赌吗?”


    望舒也站起身来,走到他身侧,“值得,阿耶,为臣者当为天下先。如今我做的,正是为了这天下。我不怕人恨我,也不怕人杀我。我只怕有一天,这大周的刀柄,被一群卖国求荣的人握在手里。到那时,死的便不是我一个人了。”


    ……


    次日清晨,狄仁杰换了一身紫袍,乘着望舒备好的马车入宫。


    雪已停了,宫道两侧堆着扫起的积雪,武曌在甘露殿西暖阁见他。


    武曌穿着玄色常服,狄仁杰拱手见礼,她命人赐座奉茶,又让婉儿守在殿外,不必进来。


    狄仁杰未坐,他从袖中取出一封请罪折子,双手呈上:“老臣教女无方,以致望舒闯出这样大的祸事。她年轻气盛,妄议军国重器,又不知轻重地推着陛下改兵制,惹得北线糜烂,朝野震动,老臣难辞其咎。陛下若降罪,臣愿领重罚,只求不要因她一人之过,坏了朝廷的大局。”


    武曌接过折子,放在案边。她看着狄仁杰,“怀英,坐下说解决办法吧。”


    狄仁杰抬头看她,四目相对,彼此都是聪明人,许多话不必铺开。


    他轻叹一声,重新坐稳,将话头转向了正事:“陛下,北线局势老臣在路上已反复思量,叛军看似势大,实则外强中干。孙万荣所恃者,不过是契丹诸部的乌合之众。默啜虽与他通谋,但突厥人惯会坐山观虎斗,轻易不会为孙万荣火中取栗。娄师德只要死守朔州,挡住默啜南下之路;张仁愿据守幽州,把孙万荣拖在坚城之下。待朝廷从河东抽调的府兵到位,南北夹击,叛军必败。臣现在最担心的,不在边关,而在朝中。”


    武曌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狄仁杰道:“孙万荣之反,是边患。可边患背后,是朝廷兵制之弊、将帅之私。臣在地方为官多年,深知折冲府名册早已失真,真正能上阵者十不存三。各州府兵,多是世族私兵、豪强部曲。朝廷有令,未必调得动;将帅有令,却能一呼百应。长此以往,江山虽在,兵权却早已不在陛下手里。望舒此次改兵制,手段是急了,可她说的话,未必是错。臣不敢为她开脱,只望陛下在处置此事时,能将她的过错与这兵制积弊分开来看。”


    武曌笑了一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怀英,你这是在替女儿求情,还是替她继续当说客?”


    狄仁杰垂首:“臣不敢,臣只是觉得,望舒既然已经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朝廷若再缩回去,只会让那些观望的藩镇与世族看轻了陛下。”


    武曌将茶盏放下,看着他,眼中情绪渐浓。“怀英,朕身边能臣不少。可真正敢为了朕去动那些世族命根子的人,只有你女儿。”


    狄仁杰微怔,抬头看她。


    “望舒改兵制,朕不是没犹豫过。可她有句话说得对,若不在朕的手里改了这积弊,将来这江山,无论姓武还是姓李,都不会再有第二个皇帝敢动。朕不怪她闯祸,朕早就料到,兵制一改,必有人反。反了好,反得越早,朕越能看清楚,这天下到底有多少人是真心向着朝廷,多少人是向着自己的刀。”


    她目光如刀,“你看看营州,朕只发了一道诏令,他就敢杀官夺库,率众投敌。这府兵制的兵,哪里还认得朕这个皇帝?他们吃朕的粮,穿朕的甲,到头来只听孙万荣、阎知微之辈的号令。这样的兵制,朕不改,还等什么?”


    狄仁杰离座起身,郑重道:“陛下明见,臣愿为陛下分忧,总制北线军务,先平外患,再助陛下徐徐图内患。”


    武曌笑了一声,“怀英,你方才说的内患,朕心里有数。兵制要改,不能因孙万荣反了就停。等这一仗打完,朕会下旨,先在北边打下来的几个州试行常备军制,把溃散的府兵重新编籍。凡从贼者,田产充公,子弟不得补官。顺朝廷者,量才授职,准入新军。怀英,你给朕在前头把仗打好,后头这些,朕自会收拾。”


    狄仁杰应下,又听见武曌道:“望舒那孩子,你回去也别说她太过。她这性子,虽急了些,可这满朝文武,有几个能比她更懂朕的心?朕不缺唯唯诺诺的臣子,缺的是她这样,敢把天捅个窟窿,又肯自己上去补的人。你教女,教得很好。”


    狄仁杰眼睫微动,心绪复杂,只拱手道:“臣不敢。”


    武曌摆摆手:“去吧,北线的事,你全权调度。新军未成,洛阳的卫戍朕会加强。你要用人,让兵部给你开道。这一仗,朕要打得那些暗处的人,再不敢对朝廷的军令阳奉阴违。”


    狄仁杰退出甘露殿,雪后的日头已经升高,照在宫城琉璃瓦上,白晃晃地刺眼。他沿着宫道慢慢往外走,脑海中反复想着武曌方才的话,只觉肩上千斤重担之外,又多了说不清的宽慰。


    回到安宅时,望舒正与秦昀在书房里等着,见他进来,望舒忙迎上去,“阿耶,陛下怎么说?可曾降罪?”


    狄仁杰看她一眼,走到椅边坐下,才慢悠悠道:“你捅窟窿是捅出滋味来了,连陛下都帮你说话。”


    望舒愣了愣,扬起了下巴,那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政通人和(二) 总算开了一


    洛阳北门大开, 三千羽林并河东抽调来的八千府兵整装待发,旌旗在寒风里猎猎作响。


    武曌亲自登城送行,赐狄仁杰御酒三杯, 又解下腰间一枚玉符,交到他手中。“北线诸军, 见此符如见朕。”


    武曌站在城头,声音被风卷得时高时低,“怀英,朕在洛阳等你的捷报。”


    狄仁杰接过玉符, 拱手而拜, “臣狄仁杰,领旨。”


    他起身时,遥遥望了一眼城门下送行的人群,望舒站在最前头,身旁是秦昀,她远远望着。


    狄仁杰与她对视一瞬, 点了点头, 转身上马。大军开拔,马蹄踏碎薄冰, 滚滚向北而去。


    望舒目送那支队伍消失在大道尽头, 才收回视线, 秦昀低声道:“岳父会赢的。”


    “我知道。”望舒轻声应了,目光却已转向宫城方向,“他去打外面的仗, 我打里面的。”


    ……


    狄仁杰走后,武曌在朝会上下旨,将洛阳新军从一万二千人扩编至三万, 分左右两军,各设都督一员。


    左都督秦昀,右都督武三思。


    两军兵将分开编练,军法、粮草、文书皆由兵部与户部分遣属官充任,营中将士只认军令,不认私情。


    旨意一下,朝堂上顿时炸了锅。


    可这回众人虽惊,却无人敢当殿反对。北线已经打起来了,新军扩充顺理成章。况且左右都督一个是皇亲,一个是战功赫赫的将军,没有哪个能挑出明面上的错。


    唯有几个老臣在散朝后低声嘀咕,说新军才练了几个月,一下子扩到三万,洛阳怕是要成一座大兵营了。


    望舒站在文官班列里,微微垂着眼,听着武曌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等散朝后,她照常回户部理事,直到下午,内侍才来传话,说陛下召她甘露殿见驾。


    望舒到时,武曌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河北道舆图前,手里捏着朱笔,在幽州与朔州两处各画了一个圈。


    殿中只婉儿在侧。望舒行礼后,武曌对她招了招手,“望舒,过来看。”


    望舒走上前去,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北线的战局已经标注得很清楚,娄师德死守朔州,与默啜所部隔着桑干河对峙。张仁愿退入幽州,闭城不出,孙万荣的叛军已经围城十日。


    两地之间,是河东通往幽州的运粮道,已有多处被小股叛军与突厥游骑袭扰。


    “你父亲到了河东,正在收拢各州府兵。”


    武曌用朱笔在太原以北轻轻一点,“但河东府兵是个什么样子,你比朕清楚。名册上人多,能打的没几个。你父亲派人送回话来,说北线真正能倚仗的,只有娄师德那支边军。张仁愿在幽州的兵马,守城尚可,出击不足。孙万荣不来攻城,只在城外烧粮道、劫民户,张仁愿便动弹不得。”


    望舒点头:“所以陛下才急着扩编新军。”


    武曌转过身来,看着她:“扩编只是第一步,三万新军,若只是守着洛阳,于北线无用。朕要的是能拉出去打的人,秦昀有带兵之能,朕信得过。武三思不行,但眼下用他,能堵住很多人的嘴。你是户部尚书,粮饷军械由你调拨。这三万人,两个月内,能不能练出来?”


    望舒走到舆图前,目光在洛阳与幽州之间来回扫过,心中飞快地算着账。


    兵员招募、营房扩建、军械打造、粮草转运,每一样都压在她肩上。


    新军若两月内不能成军,幽州城外的叛军便可能突破张仁愿的防线,直逼河北腹地。可若练得太急,连令旗都看不懂,兵不知将,将不识兵,拉上去也是送死。


    “两个月,能拉到北线去的,最多一万。”望舒抬起头,语气冷静,“剩下的两万,继续在洛阳整训。拉到北线的,不能全用新兵,臣建议从右威卫和羽林卫中调一批老卒充作骨干,再把狄公从河东收拢的府兵中选精壮补入,这样才能保证上阵之后不散。”


    武曌点了点头:“朕已令秦昀在右威卫与新军中挑选可充队正、旅帅之人。这批人要先行北上,不用等全部练成。娄师德那边已经催了三道折子,张仁愿在幽州也快撑到极限了。”


    望舒拱手:“臣这就去办,粮草与民夫,臣会与户部商定,三日内拨出第一批,沿河东粮道北上。同时请陛下下旨,让沿路州府全力护粮,若有延误,从重治罪。”


    武曌看着她,目光里不加掩饰的赞许:“去吧,军情如火,这一回,你与秦昀都要辛苦些。等北线稳了,朕亲自为你们庆功。”


    望舒领命而去。她回府后没有歇息,直接让沈浪把姚崇、宋璟、郑文昭等官员召到书房。


    北线几处州府的粮价、库存、民夫数量一一铺陈在案,每一条细细对过,直到深夜才散。


    秦昀搬进了城外新军大营,三万新兵分成左、右两营,左营紧傍右威卫旧营,右营新起在洛水北岸。


    武三思头几日兴致颇高,日日巡营,后来被军中的操练之苦磨得叫苦不迭,又见望舒派去的军法官一点情面不给他留,便渐渐懒了下来,只在每三日一次的合操时露个面。


    秦昀不去管他,只把左营往死里练,新兵从早站桩到晚劈刀,夜里还要认令旗、背军规,不到十天,营中军纪便焕然一新。


    望舒每隔两日便去户部设在城外的粮台查看,回来时常常已是后半夜。


    秦昀偶尔得空回府换衣,两人便在卧房里靠在一处说上几句话。


    更多时候,是她把写好的调粮文书交给他的亲卫,让他带回营中。


    两人明明同在洛阳,却像隔了千里。


    户部衙门忙得团团转,望舒把工坊、转运、粮台、军器几处的头目全召到值房,墙上挂着北线舆图,案上摊着各地工坊的产能册子。


    她站在最前面,声音清而快,没有一句废话:“从今日起,所有官营工坊转入战时调度。铁坊日夜两班,只造刀枪甲片,织坊只赶军服被褥,木坊改做箭杆、车架、担架。还有医用品,各坊日产多少、何日交齐,都给我报上数来。误一日,坊头革职,匠户扣粮。北线等着军械,等不起你们慢慢磨。”


    满屋子的官吏坊头大气不敢出,只一个劲应诺。


    姚崇与宋璟一左一右,把一摞一摞的调拨单子排下去。


    郑文昭带着各郎中负责复核各地粮台库存,核算民夫脚钱。


    沈浪则带着几个文书,把每一笔支出的来龙去脉录得清楚,不留半点含糊。


    散后郑文昭留下,低声问:“尚书,工坊全压军器,那银行那边的商单怎么办?若断得太久,有些商号怕会另寻门路。”


    望舒头也不抬,“战事优先,告诉那些商号,等北线稳了,优先给他们供新铁器。谁若敢囤积居奇,或暗通叛军,斩。非常之时,不跟他们讲什么买卖公平。”


    郑文昭应下,宋璟又递上一份刚草拟的军功授田章程。


    望舒接过细看,上面写着:凡新军将士,自入伍当日起,按月计饷。斩首一级另赏,伤者给钱粮,死者抚恤倍之。凡立军功者,不分出身贵贱,按功授田。上功三十亩,中功二十亩,下功十亩。田不入府兵名册,由户部另立军功田籍,子孙可继,不赋不摇。


    望舒看完,拿起笔,在“田不入府兵名册”处圈了一笔,才道:“这句最要紧,要写得再大些,让那些一辈子给人当佃户的流民知道,他们手里这刀,砍出去不只是为了朝廷,也为了他们自己。这田籍,以后与军饷并行。只要当一天的兵,就发一天的饷,打一天的仗,就认一天的功。退伍归农,凭着军功田籍领田,这些人不再是替哪家世族卖命的府兵,是天子亲军。”


    宋璟眼睛发亮:“下官这就去拟正式条文,刊发新军各营。”


    望舒又道:“还有火药,神兵营前些时候改出的新方子,试过了没有?”


    沈浪从案边翻出一份军器监的回文:“试过了,比旧药威力大了近一倍,且受潮后仍能引燃。就是不太稳,运输时不能受重压,军器监已让人改成了木箱分装,每箱定量,外裹油布。”


    “让火药坊照新方子赶制,能造多少造多少,拨一批给娄师德,他守朔州,有火器助阵,城防能稳得多。”


    望舒说完,又补一句,“给狄公也送一份,让他看着用。”


    沈浪记下,又小心翼翼道:“大人,还有一事,新军三万,军衣、被褥、饭食,还有营房里的柴草灯油,单靠洛阳附近的官仓已经不够了。要不要从扬州、益州调一批过来?”


    望舒道:“扬州水路快,让郑文昭发文过去,走汴水入黄河,直接送到洛阳北仓。益州太慢,不必等。另着北线各州军仓,就近供应过境新军。告诉他们,谁敢说仓库没粮,给叛军留着一粒米,我狄望舒亲自去开仓。”


    她语气透着杀伐气,满屋无人再问,各自领命散去。


    不过十日,洛阳城外的新军大营便换了一副模样。


    新到的军械成车成车推进营房,崭新的横刀、枪头、甲片码得整整齐齐。


    投掷用的陶雷被小心地锁进土库,只待临战分发。


    士兵们脱了从家里带来的破袄,换上簇新的青灰军衣,腰间勒着统一的布带,连头发都用制式巾子裹住。


    远远看去,左营森然,右营也终于有了一点行伍气象。


    秦昀命人把新到的甲胄发下去,让新兵穿戴整齐后列队站桩。


    初春的风仍冷,校场上黑压压一片,站得笔直。


    他骑马巡过队列,见有几个新兵冻得脸色发青,却仍咬着牙不晃,便当众表扬,赏了那队每人一壶热酒。


    一时间,军中士气大涨,操练声比往日更响。


    武三思见秦昀那边日日有赏,也依样画葫芦,从营库里支了钱,买了几十只羊给右营练得好的加餐。


    新兵们欢呼过后,倒也都卖力练了起来。望舒听说后,笑骂了一句:“他也就这点本事。”


    真正让新军脱胎换骨的,是火药。


    狄望舒亲自带着工匠到城外试爆新式火药,一声巨响,百步外的旧土墙被轰塌半截,碎土飞溅如雨。


    在场的新兵看得目瞪口呆,有几个胆小的直接跌坐在地。


    秦昀站在最前,等尘烟散去,回头对众人道:“都看见了?这是朝廷给你们的家伙。有它在,突厥人的马再快,也撞不过你们的火。可火器再好,也得看用的人。平日练得狠,上了战场才不慌。从明日起,每营轮流学放火器,不认得的,不许上北线。”


    新兵们轰然应诺,声音里带着年轻人被激起的血勇。


    ……


    望舒与太平对坐着喝茶,太平近日忙着慈善,已把洛阳城郊的流民安置点办了起来,还亲自去发过几回粥。


    她听说户部工坊全转了战时,又听闻军功授田的事,忍不住道:“你这一下子,又是发饷,又是授田,还要配火器。等仗打完,那些世族的佃户怕不是都要跑去当兵了,你让那些老东西还怎么坐得住?”


    望舒吹了吹茶沫,笑道:“坐不住就站着,或者干脆反了。我正愁没个由头把他们的私兵收上来。新军若打得好,往后这大周的兵,就不必再向各家去借。这刀把子,只能握在一个人手里。”


    ……


    半个月后,朝廷接到军报,狄仁杰在河东已整顿出两万余人,正赶在春雪未化之前,亲自率兵驰援幽州。


    娄师德在朔州打退了默啜一次渡河强攻,焚毁敌船数十,北线堪堪稳住。


    武曌看过军报后,在朝会上当众道:“娄帅与狄公,是朕的长城,洛阳城里的新军,便是朕的刀。刀不磨不利,朕等着看这把刀,什么时候能插到北疆去。”


    朝中无人应声,只有望舒与秦昀出列领旨。


    散朝后,武三思凑到秦昀身边,低声道:“秦兄,你说咱们这新军,真能拉上去打吗?那些新兵蛋子,砍个稻草人还哆嗦呢。”


    秦昀看他一眼:“你右营的人,若还只是砍稻草人的本事,那上了战场就是送死。三思,我再与你说一次,你既领了都督之职,便该把心思放在营里。两个月后,陛下要的是一支能打的兵,不是一个好看的都督。”


    武三思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嘟囔了两声,终究没敢再辩。


    春寒料峭,望舒站在安宅中庭的穹顶下,仰头望着那一圈天光。


    新军扩编后的第一批北上援军已开始整装,再有三日便要开拔。


    这一去,便真是要见血了。


    第一批北上援军开拔那日,洛阳北门外鼓声如雷。


    一万新军列阵而出,旌旗卷着春寒,甲片在薄日下泛出冷铁的光。


    秦昀骑一匹玄甲黑马,走在全军最前,他身后是右威卫调来的老卒为中坚,两翼是狄仁杰从河东选送的精壮,中间才是那些从流民营、佃户村中募来的新兵。三个月前,这些人还握惯了锄头,如今挺枪挎刀,步伐齐整,竟有了几分老卒的气势。


    武曌让婉儿捧了一道手诏到北门,秦昀下马接诏,听婉儿念完“见敌即击,毋堕军威”,双手接过,又朝宫城方向郑重一拜。


    他回头看了一眼洛阳城头,望舒立在风里,锦袍被风吹得翻卷,她朝他点了点头。


    秦昀翻身上马,腰间跨着铜锏。他手中马鞭前指,声如裂帛:“开拔!”


    新军北上,先走河阳,再入河东,与狄仁杰的主力会合。


    望舒站在城头,一直到那支队伍消失在天地尽头,才转身下城。


    她原以为至少要等到秦昀会合狄仁杰后,北线才会有消息,谁知第十日,第一封捷报便到了洛阳。


    新军前锋在河阳以北三十里处,与孙万荣派出来抄掠粮道的一支游骑撞了个正着。那支游骑有八百余骑,皆是从营州跟出来的契丹老骑,凶悍轻捷,惯于来去如风。若放在从前,运粮的府兵见了他们,只有丢车逃命的份。


    可这一次不同。


    秦昀亲自带着一千轻骑,绕到游骑来路,断其归途。同时命新军步卒列阵于粮道两侧,前排长枪如林,后排弩手张弦。


    游骑冲至阵前,见枪阵严整,不敢直撞,便想仗着马快从两翼撕开口子。


    谁知新军两翼各伏着火器手,等敌骑一近,陶雷抛出,巨响连珠,火光大作。契丹马匹从未听过这等动静,登时惊了,扬蹄乱窜,自相践踏。


    秦昀率骑从后杀出,铜锏起落,如入无人之境。


    八百游骑,半个时辰不到,被斩三百余,俘二百余,余者溃逃四散。


    新军只折了十余人。


    消息传回洛阳,满城振奋。


    武曌在朝会上连声叫好,命人将捷报抄发各州,又传旨嘉奖秦昀及新军将士。望舒听报时,正在户部算下一批粮草的脚程,她把手中的炭笔慢慢搁下,过了一会儿,才吐出一口气。


    “总算开了一个好头。”


    又三日,狄仁杰主力进至幽州外围。孙万荣围城多日,本已把张仁愿困得粮草将尽,忽听新军从南杀来,又闻秦昀大破游骑,登时军心浮动。


    狄仁杰却不急着解围,他命张仁愿继续闭城不出,又让秦昀率新军日夜兼程,绕到叛军侧后,截断其与营州老巢之间的运粮道。


    新军如一把新磨的刀,插进叛军柔软的腹侧。


    这一回,他们面对的是孙万荣留在外围护粮的三千步骑,秦昀令新军于黎明前发起突袭。


    火药开道,火箭如雨,步卒紧随其后,刀枪并举。


    那些叛军多为被裹挟的部族丁壮,本无死战之心,被火器一轰,再被新军悍不畏死地一冲,阵势顿时大乱。


    秦昀亲率三百精骑,直贯中军。


    他手中一杆长槊左挑右刺,人马过处,血雾蓬蓬。敌将试图整队反击,被他打下马来。


    不过两个时辰,叛军外围尽溃。


    孙万荣闻讯,连夜率残部北逃。


    狄仁杰与张仁愿合兵一处,乘胜追击,斩俘无数。


    新军一路势如破竹,连拔三寨,直把孙万荣逼进了燕山余脉。


    北线的捷报一日三传。


    洛阳城里的百姓自发聚集到城门下,争看那贴出来的战报。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已编起了新军破敌的段子,连一些原本对新军颇有微词的官员,也不得不改口说秦昀治军有方。


    望舒坐在户部值房里,翻看着新军伤员的抚恤名册。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籍贯、年龄、伤情与应发钱粮。


    她看了一会儿,合上册子,对沈浪道:“给北线的军医加一倍药材,再传话给秦昀,接下来追敌,天气转暖,疫气易起。让他每隔十里设一净水点,宿营必烧滚水。我不管他追得多急,这些规矩不许废。”


    沈浪应下,又低声道:“大人,武三思昨日宴客,席间说他未能出征之事,多有抱怨。”


    望舒冷笑一声:“别理他,这种时候他若折腾,等捷报大传之日,丢的是武家的人。”


    沈浪领命去了。


    三月底,狄仁杰调北线各军发动总攻。


    新军与娄师德、张仁愿三路合击,将孙万荣困于蓟北一处山谷。


    秦昀亲临前阵,指挥火器营向谷口轮番轰击。


    陶雷雨点般落入敌阵,烟火蔽日,山石崩飞。


    叛军马匹尽数惊散,许多契丹丁壮扔了刀,跪地请降。


    孙万荣只带了数十亲卫仓皇北遁,被狄仁杰预先埋伏的骑兵截住,乱箭射死在鹰嘴崖下。


    消息传回洛阳那天,全城鼎沸。


    武曌登临端门,当众宣布北线大捷,契丹叛首孙万荣已伏诛,阎知微虽逃入突厥,但已如断脊之犬,来日必擒。


    她命人将孙万荣的首级传示边关,又下诏厚赏三军。


    新军之名,自此天下皆知。


    望舒站在端门城楼下,听着百姓山呼,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仰起头,看天上流云疾走,春光正盛。


    秦昀还没有回来,北线虽胜,善后未了,残部未清,他还要在幽州多留一段时日。


    但如今有兵权在握,剩下的改革,就容易多了。


    北线大捷后,洛阳城的热闹持续了半月有余。


    新军凯旋的鼓声还没散尽,武曌已经在甘露殿召了望舒好几次。


    北方的折冲府要整编,溃散的府兵要重造名册,营州、幽州等地的战后田亩要清点,新军的粮饷要从战时调度转入常设拨付,一桩接一桩,全压在户部头上。


    望舒忙得连安宅都回得少,有时直接在户部值房后的暖阁里歇下。


    秦昀还在北线处置残部,信倒来得勤,每回都是薄薄两页纸,报个平安,再问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望舒每次读完,都回得比他还长,尽是粮价、军饷、新兵归营的事。


    有一回她写完了才发觉,自己这信比起家书,更像户部的条陈。可到底没改,在末尾添了一句:“等你回来,我给你煮茶喝。”


    这日午后,武曌又召她入宫。


    望舒到甘露殿时,武曌正让婉儿把几封地方上的请安折子念给她听。


    见望舒来了,便摆摆手让婉儿退到一旁,只留她们君臣二人在殿中。


    武曌靠在凭几上,面上松快,北线一胜,她心头的石头落了大半,连说话都多了些闲意。


    “这些折子,都是各州送来的贺表。朕看着都差不多,不是陛下圣明就是将士用命,没几个说点实在的。”


    “陛下容禀,臣以为大胜之后,兵可暂歇,田不可荒,工不可停,民不可散。”


    她抬眼看望舒,示意她直接说。


    望舒道:“北线虽平,可河东、河北遭了兵灾的州县不少。孙万荣过境之处,焚粮仓、毁田苗、抓丁壮。眼下春耕已过,补种还来得及一部分,但种子、农具、耕牛都缺。臣请陛下从户部拨一笔‘复产钱’,专用于北边州县。种子由官仓出,农具由官营工坊造,耕牛从民间租调,不足的,由官府出面向商号赊买。流民返乡者,免一年租庸。有田无人耕者,由村社代种,收成按工分粮。这样既不荒田,也不乱民。”


    武曌边听边点头:“这事你与姚崇他们拟个章程,要快。北边那些州县官,打了仗不能只会哭穷。凡督促复耕不力者,先黜几个,给天下看看,朕不是打完仗就忘了百姓的人。”


    望舒应下,她顿了顿,又开口:“臣还有一件事,想请陛下圣裁。”


    武曌挑眉:“说。”


    “臣以为,朝廷用人,不必只走科举一条路。”


    殿中静了一瞬,武曌没有接话,只静静看着她。


    望舒知道这话敏感,却仍不疾不徐地说了下去:“科举取士,固然是朝廷选官的正途。可天下之大,人才何止会写诗赋、会讲经义的读书人?北线新军里的火器手,能自己琢磨着把陶雷的引线改得更稳。太原铁坊的老匠,能打出比军器监规制还精的刀。扬州织坊的织女,能用旧机子织出双面暗纹的厚帛。这些人不会写奏折,可他们的本事,实实在在让朝廷的大军少死了人,让朝廷的库房多了银子。臣说句僭越的话,只认科举,便是把大半的能人挡在了门外。”


    武曌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锐利起来:“你继续说。”


    望舒道:“臣请陛下设立‘优工良农’之科,不以文章取士,而以实绩论才。凡农人中有垦田多、修水利、育种有功者,匠人中能改进器械、精于营造者,士绅中能率众垦荒、赈济乡里者,由州县官举荐,工部、户部复核。考课三年,确有成效,授‘学士’虚衔,赐金帛田亩,立牌坊,免其家徭役。有愿入仕者,可由吏部再考,授流外官。这样,不必动科举的旧制,便能给农工一条向上的路。朝廷多了一批能人,百姓也多了一个奔头。”


    武曌听完,手指在案上敲着,在掂量这事的轻重。良久,她道:“学士之号,历来只给儒林,给农人与匠人,朝里那些老儒怕是要说朕轻贱斯文。”


    望舒道:“儒林学士,是天子养士,优工良农,是天子重民。士与民,都是陛下的根基。陛下既然敢改兵制,敢练新军,还怕多给几个农人匠人一个虚衔吗?真做出实绩的,百姓自然服气。若只是虚名,三五年后见真章,也砸不了朝廷的招牌。”


    武曌笑了,笑声透着畅快:“你这张嘴,朕是越来越说不过了。不过,这个主意有些意思。与兵制不同,这是给人出路,不是断人生路,阻力会小很多。”


    她站起身来,走到望舒面前,“你回去拟个章程,先从洛阳、长安、太原、扬州试行。这几个地方,容易出人。把‘实绩’二字给朕定死了,别让那些州县官趁机塞自己的亲友进来,若有滥举,举主连坐。”


    望舒郑重一拜:“臣必不让这‘学士’二字,成了新的买官门路。”


    武曌点头,想起什么,“秦昀快回来了吧?新军归营后,你与他都歇一歇。这半年,你们夫妻一个在北边打仗,一个在洛阳撑局,朕都看在眼里。等优工良农的事定了,他回来后,朕放你们几日假,去城外游乐走走,此时洛阳牡丹正好。”


    望舒心头一暖,“臣代秦昀,谢陛下体恤。”


    她退出甘露殿,春日的风已经暖融融的,宫墙边的玉兰开了几树,望舒眯着眼睛看向日光。


    她觉得她的手掌,已经充满了力量,不惧任何魑魅魍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政通人和(三) 吵不过就哭


    优工良农的章程递上去, 朝会上便有人坐不住了。


    武曌高坐御座,听了几道例行的边州军报后,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开口道:“狄尚书所呈《优工良农举士章程》,诸卿可有异议?”


    话落, 满殿安静了一瞬。


    随后工部侍郎郑怀礼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有一言。”


    武曌示意他说。


    郑怀礼年近五旬,他先朝望舒的方向瞥了一眼, 才开口:“陛下, 我朝自太宗皇帝定鼎以来,重农重工皆有定制。司农寺掌天下农桑,少府监掌百工营造,太府寺掌赋税仓储。农工之事,本就有司可管,有官可督。如今狄尚书另设‘学士’之衔, 以农工之绩授以清流之名, 臣以为多此一举,且名器轻贱。”


    他说完, 礼部一位老郎中紧随其后出列:“郑侍郎所言极是, 陛下, 学士之称,乃朝廷养士之重器。国子监生苦读经史十余年,尚不敢以学士自称, 如今种地的农人、打铁的匠人,也能与儒林同列,传出去岂不令天下读书人寒心?臣恐此后人人弃笔从工, 谁还愿意苦读圣贤书?”


    他这话一出,殿中不少官员频频点头,须发花白的御史大夫也颤巍巍出列,拱手道:“陛下,农工虽有微劳,然治国平天下,靠的是圣贤大道,不是机巧小术。狄尚书以户部之权,行此非常之事,名为举士,实为市恩。臣请陛下三思。”


    他说市恩二字时,目光直直刺向望舒,颇有些破釜沉舟的意味。


    殿中低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武曌面上不动声色,把目光慢慢移向望舒。


    望舒出列,先朝武曌行了一礼,随后转向御史大夫,“赵大夫说农工是机巧小术,我倒要问问,北线大捷靠的是圣贤大道,还是火器营的陶雷?朔州城头娄帅打退默啜渡河强攻,用的是经义,还是军器监赶制的弩机?太原铁坊的匠人若只会读书,新军手里拿什么去砍叛军的脑袋?扬州织坊若不织军布,北征的将士难道穿着圣贤文章去打仗?”


    那御史大夫脸色涨红,嘴唇翕动了几下,竟一时接不上话。


    望舒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转头又看向郑怀礼:“郑侍郎说农工之事已有司农寺与少府监管辖,这话没错。可司农寺管的是籍册田亩,少府监管的是营造官作,他们管的是事,不是人。天下农人千千万,能改良稻种、兴修水利、种出亩产翻倍的新田的人,少府监认吗?司农寺赏吗?官府记他们的功吗?没有。他们做成了,功劳是州县官的;做不成,苦劳是自己的。这般下去,谁还肯在农事上用死力气?”


    望舒转过身,面向满殿同僚,眉目间掩不住的锋锐,“学士之衔,给的是实绩,不是虚名。章程里写得明白,由州县官举荐,户部、工部复核,三年考课,有实绩者方授。若只是滥竽充数,三年后见真章,便是授了也收回。只会空谈天理、写两首应制诗的人,比比皆是,他们占着清流的位置,又做了多少实事?如今给农工一个往上走的路子,诸公便说名器轻贱,难道名器只配悬在诸公自家子侄的腰上,就高贵了?”


    她最后一句话落得极重,殿中不少人脸色骤变。那老御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道:“狄望舒!你、你休要血口喷人!老夫何曾为一己之私——”


    “我何时提了赵大夫的家事?”望舒打断他,神色冷然,“我只说名器不该只给读书人,赵大夫这般激动,倒像是被我说中了什么。”


    殿中瞬间死寂,连武曌都抬了抬眉。御史大夫脸上涨紫,朝武曌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陛下!狄尚书在朝堂上公然羞辱老臣,老臣有何面目再立于朝堂?请陛下治臣之罪,准臣告老还乡!”


    狄望舒:……


    不是,多大年纪了,吵不过就哭闹,像话吗!


    武曌还没开口,站在文官中列一直沉默不语的姚崇出列。


    他先朝武曌行了一礼,又转向跪在地上的御史大夫,悠悠道,“赵大夫,你的事情先放一放,我这里有件更要紧的事,想请陛下与诸公议一议。”


    内侍忙下台阶把赵大夫扶起来。


    武曌看着他,有了台阶顺着话道:“姚卿有何事要奏?”


    姚崇直起身子,目光扫过殿中愤然的脸,落在望舒身上又移开,拱手道:“陛下,北线已平,新军已立,朝廷外患暂解。臣以为,正月白马寺狄尚书遇刺一案,也该细究了。”


    这话让殿中气氛猛地一凝。


    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官员们像被人同时掐住了脖子,统统噤了声。


    姚崇似无所觉,继续道:“此案当初交由金吾卫与洛州府会同查办,后因北线战起,暂为军务让路,以致拖延至今。但案子拖得越久,有些线索便凉得越快。眼下军务稍歇,臣请陛下下旨,重开此案,一查到底。当朝宰相在国寺门外遇刺,若不了了之,朝堂威严何在?朝廷体面何在?”


    他说完,殿中鸦雀无声。


    望舒心头微动,看了姚崇一眼,姚崇面色如常,仿佛只是公事公办。


    他这是要在朝会上把某些人架到火上烤,行刺的事,满朝都知道背后绝不简单,只是因为查下去会牵出太多人,谁都不愿先捅破。


    如今姚崇在朝会上当众提出,谁若反对,谁便有包庇刺客之嫌。谁若沉默,谁便默许了此案该查。


    武曌靠上御座,声音压得满殿喘不过气,“姚崇说得对,这案子,朕一直记着,如今也确实该细究了。”


    她说着目光缓缓扫过殿中,官员把头埋得低,生怕被帝王多看一眼。


    “金吾卫将军何在?”


    殿中一人出列,正是金吾卫将军张玄遇。他上前几步,额上已见薄汗,行礼道:“臣在。”


    “案子查得如何了?”


    张玄遇喉头滚了滚,硬着头皮道:“回陛下,刺客中活口三人,已在狱中审过多轮。据其供词,他们皆为营州军中逃卒,受阎知微重金收买,混入白马寺行刺。与孙万荣反叛之事,实为一体,如今孙、阎二人一死一逃,此案臣以为可结案。”


    武曌笑了,“你以为可结案?那刺客是如何知道狄望舒大年初一要去白马寺的?她的车驾路线、随行人数,是谁泄露的?他们手中的十六卫令牌,又是谁给的?营州逃卒,千里迢迢到洛阳,藏在何处?谁替他们遮掩行迹?谁给他们造的假过所?”


    武曌每问一句,张玄遇便矮一分,最后几乎要跪到地上去。


    他声音发虚,“回、回陛下……这些臣还在细查,此案牵涉甚广,又有北线军务在身,臣实在分身乏术……”


    武曌冷笑一声,不再看他,目光转而扫过满殿朝臣:“你们方才一个个都说,农工不配得学士之衔,怕名器轻贱。可真正让这朝堂名器蒙羞的,是堂堂宰相在洛阳城中被刺杀,过了数月,竟查不出个子丑寅卯。你们不急着追究这个,倒有闲心为一个农人头衔吵得面红耳赤。好得很,朕今日才算看清了诸卿的轻重。”


    她这话抽得殿中所有人面上火辣辣地疼,望舒站在殿中,心中清明。


    姚崇这一步棋走得极妙,用她的案子,将那些反对优工良农的人都堵了回去。谁还再开口,谁就是只知空谈名器、不顾朝堂安危的腐儒。


    散朝后,武曌将望舒、姚崇、张玄遇三人留下。


    西暖阁里熏着沉水香,武曌端坐案后,面上的怒色已收了,“张玄遇,朕再给你一次机会,这案子,你查不查得出来?”


    张玄遇扑通跪倒,“臣万死!臣一定彻查!只是……只是臣手下的人手实在有限,且此案牵涉兵部、十六卫、洛阳府多处,臣恐怕……”


    “恐怕什么?”


    张玄遇抬头,额上一片青紫,咬牙道:“臣请陛下允狄尚书派员协查,此案既与狄尚书有关,她的人必当尽力。臣也愿意将手中全部卷宗移交,绝不隐瞒。”


    武曌不置可否,看向望舒。


    望舒拱手:“陛下,臣以为,苏无名可任此案,也是他三日内寻出公主珠宝,此事交给他,再合适不过。”


    武曌沉吟片刻,“准了,苏无名领洛州法曹,专办此案,可调金吾卫、右威卫协查,直接向朕复命。有阻挠查案者,不论品级,先拿下。”


    张玄遇如蒙大赦,连连叩首。


    出了宫门,姚崇与望舒并肩而行,风卷起宫道旁的杨花,纷纷扬扬如雪。


    望舒笑道,“元之,你今日这一出,可把那些老东西的嘴堵死了。”


    姚崇笑了笑,抚了抚被风吹乱的袖口,“兵制也好,农工学士也罢,他们真正怕的,不是多几个种地的虚衔,是狄尚书越来越权重。既然怕,就让他们更怕一些。”


    望舒侧头看他,似笑非笑:“元之,你越来越会办事了。”


    姚崇脚步微顿,摇头失笑:“近朱者赤,尚书莫要取笑下官了。”


    两人走到宫门外,各自上了马车。


    优工良农的章程,望舒回府后又逐字逐句改了。


    此事成败不在朝堂辩论,而在地方执行,古往今来,多少立意良善的政令,最后都毁在州县的推诿敷衍里。


    若只是发一纸诏书,让各州自行举荐,不出半年,报上来的不是州县官的亲眷,就是塞了钱的富户。


    她必须让“举荐”这件事本身,与地方官自己的前程绑在一处。


    她把改好的章程递给沈浪,让他连夜誊清,次日一早送进宫。


    这份《优工良农举士细则》比朝会上争论的那版不知详尽了多少倍。


    其中最要紧的一条,写的是:各州每年须举荐农工实绩之士,朝廷按州之大小、民之多少,定其举额。


    举荐之人若经复核属实,三年考课为优,州县官记上功一次,累功三次者,优先迁转。


    若所举不实,或滥竽充数,举主连坐,视情节轻重,罚俸、降等、黜官,各从其例。


    另一条则写得更为直接:农工学士之绩,以后计入地方官员考课。凡境内有学士受赏、增产显著者,该州长官考课加等;凡境内明明有能人异士而隐匿不报者,一经查出,以失职论。


    这等于把地方官的乌纱帽与农工之绩绑在了一起,他不想推,也要推,他不去找人,别人找到了,就是他的失职。


    尤其对那些在偏远州郡熬日子的官员来说,这简直是条升迁的捷径,谁不动心?


    武曌看完,又召望舒入宫详议了一个多时辰,最终提笔批了准,命婉儿拟诏,明发天下。


    ……


    难得晴好,北线善后已移交完毕,娄师德与张仁愿分镇朔、幽,残部清剿与流民安置都有条不紊地推进。


    秦昀留了一部分新军骨干协防幽州,自己率余部南归,大军入城前,他先派亲卫快马回报,说未时前后到北门。


    武曌闻讯,在甘露殿放下奏折,对婉儿道:“秦昀凯旋,该有人去迎一迎,让礼部去,朝廷的体面不能少。”


    婉儿应了一声,正要出去,武曌又把她叫住,笑了一下,“算了,不用礼部了,让狄望舒去。她这几个月把户部当成了北线粮台,如今她的将军回来了,放她半日假,去接人。”


    婉儿抿嘴一笑:“陛下圣明。”


    旨意传到户部时,望舒正在值房里签一份发往太原的调粮文书,传旨内侍笑吟吟地立在门口,望舒听出了意思,“陛下让我去北门?”


    “回狄相,陛下口谕,秦将军凯旋,着户部尚书狄望舒代天子迎于洛阳北门,狄相今日不必再回值房,公事且放一放。”


    望舒搁下笔,起身整了整衣冠,对沈浪道,“今日要发出去的文书都核一遍,酉时前送来安宅。若姚崇来问,就说我奉旨出城了。”


    沈浪忍着笑,低头应是。


    望舒低头看见自己袖口还沾着一小块朱砂印泥,她犹豫片刻,让沈浪去户部后堂取了一套新的官服来。


    她换了官服,又净了手脸,才带着亲卫出门。


    未时未到,洛阳北门外的官道旁已经站了不少闻讯而来的百姓。


    新军北征大捷,秦昀的名号在洛阳早已家喻户晓,不少人家是带着孩子来的,要看看秦大将军到底什么模样。


    望舒的车驾停在官道一侧,她立在车前,紫袍玉带,风姿挺秀。


    日头有些晒,沈浪在旁边替她撑了把青布伞,被她挥手挡开了。


    “凯旋之师面前,撑什么伞。”


    又等了两刻,官道尽头终于腾起一线黄尘。先头几骑斥候飞马而来,背上插着玄色小旗。紧接着,大队人马出现在视野尽头,旌旗猎猎,甲光如鳞,当先一骑黑马银甲,正是秦昀。


    望舒遥遥望着那道身影,他比出京时瘦了些,轮廓被日头勾勒得更加分明,玄色披风在身后翻卷,铜锏挂在马侧,锏首映着日光,闪着冷冽的光。


    队伍近前,秦昀也看见了她,官道旁,紫袍玉带的女子立在车驾前,身后是户部的青幡仪仗,他双腿一夹马腹,催马快行,不等大军停下,已率先到了望舒面前。


    马还未停稳,秦昀已经翻身下马。


    他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翻涌着克制的热度,哑声道:“末将秦昀,班师回京,有劳狄相相迎。”


    望舒听他这般正经地自称,面上端着尚书的端肃,拱手回礼:“秦将军远征辛苦,陛下命我出城相迎,将军请。”


    她侧身一让,做出请的姿势。


    身后礼官上前,将早备好的庆功酒捧上,望舒亲自斟了一盏,递到秦昀面前。


    秦昀双手接过,仰头饮尽。


    烈酒入喉,他眼底那点压着的笑终于漏了出来,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这酒不如家里你煮的茶。”


    望舒端着官仪,没接他的话,只斜斜扫了他一眼,低声道:“凯旋了,还这么没正形。”


    后队已到近前,新军将士远远看见自家将军站在紫袍官员面前,正按军礼受酒。有眼尖的小声道:“那就是狄尚书吧?将军的夫人?好大的威风。”


    “废话,人家可是宰相,官大一级,你没看将军都恭恭敬敬的。”


    “可不是恭恭敬敬,我见过将军在校场上的脸,跟这会儿判若两人。”


    望舒与秦昀并骑入城。


    洛阳北门大开,百姓夹道欢呼,有人喊“秦将军威武”,也有人认出了狄望舒,高声道:“狄尚书!”


    望舒坐在马上,朝人群微微颔首,紫袍在风里翻动,衬得她如端方美玉。


    秦昀侧头看她,她与自己并肩走在万人中央时,比他这一生任何一场胜仗都更让他心潮澎湃。


    “望舒,洛阳百姓在迎你。”


    望舒目不斜视,嘴角却扬了起来:“迎你,顺带看看我。”


    “看我也罢,看你也罢。”秦昀的声音混在欢呼声里,只有她听得见,“总归你就在我旁边。”


    队伍缓缓穿过长街。


    众人在营地下马,秦昀转身望向那队随他回来的新军将士,高声道:“都各自归营,好好歇两日,两日后营中照常操练,不得松懈。”


    众将士轰然应诺,列队离去。


    安宅门口,盈盈已经带着人摆好了香案,宫里的赏赐先一步送到,摆满了半个院子。


    狄景晖在门口张望半天,一见他们回来,忙让人点起早备好的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整条巷子。


    望舒与秦昀进了正堂,宫里跟来的内侍又宣了一道口谕,说陛下体恤将军与狄尚书辛劳,五日内不必上朝,好生休养,另有赏赐若干。


    秦昀谢了恩,让盈盈给内侍封了赏钱。


    等人都散了,秦昀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拉着望舒进了内室。门一合上,他便脱了甲,往榻上一坐,抬头看着她,眼里的疲惫终于藏不住了。


    “总算回家了。”


    望舒看着他模样,“这一身风尘仆仆,去洗洗,趁日头还在,头发易干。”


    “好嘞——”


    安宅的净室修在后院东角,是老普特意按着大食那边的样式改的,地下铺了暗渠,热水从隔壁小灶间烧好了引进来,白汽蒸腾,满室松木澡豆的清气。


    秦昀脱了那身沾着北地尘土的里衣,整个人沉进热水里,肩背的筋骨慢慢松开,忍不住长长吐了口气。


    从幽州到洛阳,这一路他几乎没有好好歇过,新军善后、伤兵安置、沿途州县的粮草交接,桩桩件件都压在他身上。


    直到此刻,泡在安宅的热水里,听见院中青梅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才真切地觉得,沙场的风声远了,自己回家了。


    他洗好起身擦干,从衣架上取了件干净的中衣穿上,又披了件半旧的月白外袍,头发拿布巾绞到差不多干,便推门往后院小厅走去。


    天还没有全黑,西边天际还留着一线极淡的霞光,小厅里已经点起了灯,暖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把廊下几盆新移来的茉莉照得影影绰绰。


    秦昀推门进去,桌上果然已经摆满了一桌子菜。


    都是他爱吃的,炙羊肋排切得整整齐齐,码在青瓷盘里,边上配了一小碟椒盐。清蒸鲈鱼卧在姜丝葱段中间,鱼目莹亮,显是刚出锅不久。并几样时令小菜、一碟胡麻饼、一壶温在热水里的酒。


    碗筷两副,摆得端正。


    望舒换了身常服,发髻仍挽着。


    秦昀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有些迈不动步。


    “站在门口干什么?”望舒声音从灯下传来,“菜要凉了。”


    秦昀这才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桌上的酒已经斟好了,望舒放下筷子,端起自己那盏,朝他抬了抬:“先敬你,平安回来。”


    秦昀也端起酒盏,与她在灯下轻轻一碰。瓷盏相撞,声音清脆。


    他仰头一饮而尽,望舒只抿了一小口,“这鱼是让厨房人照着长安旧宅的做法蒸的,你尝尝,看还对不对味。”


    秦昀低头吃了一口,鱼肉鲜嫩,姜葱的辛香恰到好处。他咽下去,抬头看她,笑道,“还得是家里的味道,外面可太苦了。”


    望舒弯了弯唇角,“怪不得你都瘦了,好好休息几日吧,我也闲下来了。”


    优工良农的诏书下达各道州府后,反响比预想的还要大。


    起初还有些州官观望,以为不过又是一纸虚文,直到洛阳、长安、太原、扬州四个试行之地率先动起来,几个州官因为举荐了实打实的能人,在考课上得了上等,各州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行动。


    不过短短两个月,各州报上来的举荐名单便堆满了户部的案头。


    望舒不厌其烦,每一份都亲自过目,又让姚崇、宋璟带着度支司和工部的人逐一复核。


    农人报上来的,要查实田亩增产的数目、水利兴修的范围。匠人报上来的,要验看器械的图纸、实物的成色。


    凡有存疑,一律发回重审。


    最终,全国上下共得“优工良农学士”三百余人。这些人里,有改良了旱稻品种、让山地产量翻了一倍的岭南老农。有在河西苦寒之地试种棉花成功、硬是让塞外将士穿上了自家棉袄的戍边老卒。有在蜀中开凿盐井、改进了新式提卤筒的盐工。还有改进了火药配比、让陶雷威力倍增的军器监老匠。


    望舒把这些人的籍贯、功绩、举荐官员、复核结果一一列成详表,呈进宫中。武曌细细看完,眉眼间难得露出真心实意的笑来。


    “这才是治国。”她抚着那份名单,抬头看向望舒,“朕要亲自见见这些人。”


    望舒早有准备,笑道:“臣已让人安排,选了其中最突出的十二人,月中入京,陛下在含元殿赐宴,授学士衔,再命人把他们的功绩刻成榜文,张于四城门外。让天下人都看看,种好田、打好铁,一样能站到天子面前来。”


    武曌点头,想了想又补充:“不止四城门。洛阳、长安、太原、扬州、益州,各刻一通碑,把他们的名字和功绩刻上去。再让《洛阳新报》做几期专刊,写得越细越好,要让百姓看得懂,让读书人看了脸红。”


    望舒心领神会,陛下这是要把优工良农的名声彻底做大了。


    到了月中,十二名农工学士入京。


    这些人大多没来过洛阳,有的连县城都没出过,被官差一路护送进京,见到巍峨宫城时腿都发软。


    其中那位改良稻种的老农,在宫门外仰头看含元殿的飞檐,扑通一声跪下来,朝着殿门磕了三个头,“草民这辈子,居然能见天子……”


    迎接官员连忙将人扶起,好言安抚,又引着他们去鸿胪寺沐浴更衣。


    望舒让户部专门拨了一笔钱,给每人做了身簇新的青绸衣袍,既不逾制,又体面干净。


    赐宴那日,武曌端坐龙首,十二人鱼贯而入。


    他们跪拜的动作生疏,有的甚至同手同脚,可满殿文武无一人敢笑。


    因为武曌的目光始终落在这些人身上,满是帝王少有的温和与耐心。


    她依次问他们的功绩,那稻农开始还结巴,后来见皇帝问得仔细,竟越说越流利,从选种讲到田间管理,又讲到如何避开旱期。


    满殿儒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插嘴,因为武曌听得入神,不时点头,还让婉儿记下几处要紧的。


    宴后,武曌当殿授衔,十二人皆赐“学士”之名,赏金帛、田亩,免其家徭役。


    又命人将他们的功绩刻成榜文,张于四城门,再刻成石碑,运往五京各置一通。


    次日《洛阳新报》出了专刊,头版便是一行大字:“天子问农于殿,能人出自田间。”狄望舒亲自操刀写了一篇长文,从稻农选种到木匠纺车,写得鲜活生动,连识字不多的人也能听得津津有味。


    这一期报纸刚一上市便被抢购一空,坊市间竟有人将报纸贴在茶楼墙上,围着一圈人听人念。


    此后一连数日,洛阳街头巷尾都在议论那十二个农工学士。


    有说那稻农祖上积德的,有说那木匠日后要发达的,更多的年轻人看着报上“免徭役、赐金帛”几字,眼睛里生出光来。


    原来不读书,也能有出路。把地种好、把手艺练精,真能一步登天。


    朝中的风向也微妙地变了。


    那些曾激烈反对的儒臣,见陛下一意推行,农工学士没有侵占清流官位,反倒让不少人称赞朝廷重民务实,渐渐也不再吭声。


    只有几个老学究私下发牢骚,说如今洛阳城里的娃娃都不愿背书了,闹着要去学种地打铁,成何体统。


    沈浪来见狄望舒,“大人,姚郎中今日来问,说有几州的刺史急了,报上来的举荐一次比一次多,有些分明是硬凑数的,要不要压一压?”


    望舒放下笔,想了想道,“让姚崇放话出去,朝廷要的是实绩,不是凑数。谁再拿亲眷充数,就按连坐例办。另外告诉他,以后各州的举荐名额定死,上等州举三人,中等州二人,下等州一人,宁缺毋滥。”


    沈浪领命,快步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政通人和(四) 母亲,儿臣


    优工良农的诏令推行两月有余, 苏无名的专刊也卖得洛阳纸贵,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望舒便不再多插手。


    制度既已立起来, 后面的事就该各归其位,户部管的是钱粮实绩, 吏部掌的是官员考课,工部验的是营造器械。


    她若事事过问,反倒落人口实,说她把持朝政、架空有司。该她管的, 她管到底, 不该她管的,她都不想问一句。


    这日吏部递了公函到户部,说优工良农学士的三年考课,吏部自当接手,不劳狄尚书派人复核。


    行文措辞客气,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子阴阳怪气, “狄相日理万机, 北线粮草、新军调度尚且忙不过来,优工良农此等细务, 臣等自当代劳, 免得尚书操劳过度, 有伤贵体”。


    沈浪把公函念给望舒听时,脸色都不大好看:“大人,吏部这是明摆着说您手伸得太长。”


    望舒正埋头看明州港新到的运银船账册, 听完淡淡哦了一声。


    沈浪等了半天,不见下文,忍不住道:“大人就不生气?”


    望舒翻了一页账册, “吏部说得也没错,我确实忙,他们肯接正好。你替我回个函,就说本官知道了,以后优工良农的考课,便由吏部按章程办理。”


    她顿了顿,看着沈浪笑了一下,“再替我加一句,说本官近日确实有些乏了,承蒙吏部各位同僚体恤,改日得了空,请他们来安宅喝茶。”


    沈浪觉得不太对劲,“真这么写?”


    望舒语气轻快,“他们不是会阴阳吗?我也学一学。”


    沈浪领命去了,公文发到吏部后,那边再没回话,郑文昭散值时与望舒同行,提了一嘴:“大人,吏部那帮人看了你的回函,脸色精彩得很,汪侍郎最后说狄尚书这是要请他们喝鸿门宴。”


    望舒闻言笑出了声:“他们也配鸿门宴?我是真请喝茶,安宅的茶不差,从扬州寄回来的新茶,比他们吏部值房的茶末子好多了。”


    郑文昭笑着应和,“大人说得对,不过他们既要抢功嘴上还不饶人,太恶心了。”


    望舒收了笑,“文昭,优工良农既然已经成了定制,谁管考课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朝廷认不认这些人的实绩。吏部愿意管,就让他们管。他们若管不好,自有御史台去参。我若这时候还抓着不放,那赵大夫那句市恩,就真说不清了。”


    “下官明白。”


    五日的休沐假一满,秦昀便进宫求见。他换了一身簇新的武官常服,手里捧着一只黑漆木匣。


    武曌在甘露殿西暖阁见他,殿中比往日清静,只婉儿在侧,御案上堆着几摞折子,武曌正拿朱笔圈点。


    听内侍通传秦昀到了,她抬了抬头,将笔搁下,“宣。”


    秦昀进殿,行了军礼:“臣秦昀,参见陛下。”


    武曌打量他一眼,见他气色比前几天时好了不少,眉眼间锐气淡了些,多了几分家常的从容。她点点头,“坐吧,今日怎么想起进宫来了?朕给你五日假,你倒是一天也不肯多歇。”


    秦昀谢了座,将手中木匣捧起:“臣今日来,是向陛下交还新军左都督的鱼符。”


    “臣领兵北征,权宜挂帅,不敢推辞。如今北线已平,新军归营,臣若再握着这枚兵符,于制不合,于臣也不安。新军是朝廷的兵,该由朝廷选将统带。臣请陛下收回鱼符,另择良将。”


    他说得坦荡,没有半点扭捏。这鱼符在他手里,本来也只是战时的权宜。仗打完了,他若还攥着不放,那才是给自己和望舒招祸。


    武曌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慢慢伸出手。婉儿上前,从秦昀手中接过木匣,转呈到御案上。


    “你倒是个明白人。”


    她笑了笑,“不过,你这一交,可想过谁合适接这个左都督?”


    秦昀道:“陛下麾下猛将如云,臣不敢议。”


    武曌觉得他过于谨慎了,“你可认识康留第?娄师德在朔州时,他守北门,打退过默啜两次夜袭。”


    秦昀道,“认识,此人识字不多,却是实打实的行伍出身,懂练兵,也爱惜士卒,在军中颇有威望。”


    武曌沉吟片刻,点头,“朕会着兵部议一议,不过你也别急着躲清闲。新军虽不再由你管,但洛阳城这摊子,还少不得你。”


    她说到这,话锋一转,问起了北线的边情。


    秦昀一一作答,从朔州防务到幽州民情,从突厥残部的动向到新军北营的整训,事无巨细,条理分明。


    武曌不时追问几句,问得极细,秦昀答到后来,把北线一线的布防虚实、兵力多寡、粮草储备,以及哪些地方还缺人缺粮,都讲了一遍。


    他讲得深入浅出,不炫耀战功,也不掩饰疏漏,只求让武曌听得明白。


    武曌听完方道,“你这一趟北征,比在长安时又长进了许多。”


    秦昀道,“臣不敢当,只是北边打了一年,看的多了,知道朝廷不容易。一军之胜败,不在临阵杀敌,在后方的粮道与州县,若没有狄尚书在北线粮草上的调度,臣纵有三头六臂,也撑不到孙万荣授首那一日。”


    他这番话,武曌岂会听不出来?她笑了笑,“你如今连替望舒表功,都表得这么拐弯抹角。”


    秦昀耳根微热,却没有否认:“臣只是实话实说。”


    武曌摆摆手:“她的功劳,朕心里有数,不必你来提醒。你交了兵权,接下来就回右威卫吧。”


    秦昀拱手,“臣听陛下差遣。”


    武曌点了点头,命婉儿记下。又问了问他在幽州的旧伤,知道已无大碍,才让他退下。


    秦昀退下后,御案上摊着北线的布防图,旁边压着秦昀交上来的鱼符。


    武曌将黑漆木匣打开,那枚铜鱼在灯下很是冷硬,她看了片刻关合上,对婉儿道:“秦昀这个人,难得。”


    婉儿正替她研墨,闻言抬头:“陛下是说,他交兵权交得爽快?”


    武曌嗯了一声,靠上凭几,“北线新胜,多少人恨不得把功劳刻在脸上,兵权攥得越紧越好。他倒好,回来才几天,巴巴地跑来把鱼符交了。”


    婉儿笑道:“这得夸狄尚书会调教。”


    武曌斜她一眼:“你如今也学会打趣了。”


    婉儿掩口而笑,不再多话。


    此后数日,朝中果然因秦昀交还兵权之事起了几番议论。有说他识进退的,有说他以退为进的,也有几个素来看望舒不顺眼的,私下嘀咕说这两口子一个掌户部、一个掌右威卫,兵符交不交的,兵权还不是在他们手里。


    这些话传到望舒耳中,她只当没听见,照旧忙自己的。


    倒是武三思,听人说秦昀交了新军左都督,急得在家转了两天,以为自己这个右都督也要保不住。


    后来见武曌并没有动他的意思,才又抖擞起来,整日在新军右营里摆都督派头。


    秦昀回了右威卫,军务比从前更顺手,右威卫本就是他的老营,上下将校多是他带出来的,他在北边征战,营务由副将代管,如今回来不过几日,便又理得井井有条。


    每日下了值,他还常去新军左营转一圈,帮着康留第熟悉营务。


    康留第是娄师德帐下老人,初到洛阳,人生地不熟,秦昀在旁边帮衬着,倒让新军左右两营平稳地渡过了换将之期。


    孙万荣之乱被迅速平定,朝廷威望一时无两。


    原本对新军、对银行、对工坊存着观望之心的地方州县与民间商贾,这回彻底服了气。


    各道州府解往洛阳的税粮,比去岁同期多了一成半。


    太原、洛阳、扬州的官营工坊重新全速运转,炉火通明。


    那些由“优工良农”新授学士主持的农事与营造,更是一桩接一桩报上来。


    河西的棉田扩大了三成,蜀中的盐井产量翻了一倍,淮南的官窑在改良窑温后出瓷率大涨。


    各州报上来的账册堆满户部值房,望舒带人核算一遍又一遍,算出来的数字连姚崇都忍不住咂舌。


    “这才半年。”姚崇看着面前的赋税总表,眼底难掩震动,“工坊与商税的进项,几乎抵得上北线战前户部半年的岁入。若按这个势头,到明年底,国库就能把北征耗掉的银子补回来,还能攒下三成。”


    望舒站在窗前,看着院中新开的茉莉,“这还只是个开头,等明州的银船把这一季的银矿运回来,银行那边就能再增发新票。到时候修路的钱、赈灾的钱、养军的钱,都不用再寅吃卯粮。”


    姚崇合上账册:“说来也怪,以前年年哭穷,现在是钱多得不知道往哪花。”


    望舒笑了一下,“钱多了,才好办事。陛下想修明堂,先前拨了五十万贯,我前日看了工部的预算,如今可以再追加一倍,也让天下人看看,大周不是只会打仗,修得起明堂,也养得起能工巧匠。”


    姚崇挑眉,五十万贯都是五亿了,还追加一倍?“你要给陛下修明堂加钱?”


    望舒转过身,神色认真,“明堂修好之后,工坊要用的新式图纸、营造法式、度量标准,都可以借这个机会定下来。修一座明堂,顺便把朝廷的营造法式与工部监造的底子打牢,怎么算都不亏。”


    姚崇想了想,上官想拍陛下马屁,他也不好反对,反正国库有钱。“说得也是。不过此事还得看陛下的意思。”


    “我明日递折子。”


    第二日早朝后,望舒入了甘露殿,把户部呈给工部的增拨预算案当面呈给武曌。武曌翻看几页,抬眼道:“你如今手头宽裕了,倒头一个想着给朕修明堂。”


    望舒笑道,“明堂是陛下敬天法祖之地,洛阳的中轴大工。早一日修好,便可早一日昭示天下,大周国势正盛,京畿百业俱兴。臣已着户部核算,以目前工坊、银行与商税结余,所费虽巨,尚在承受之内,不会影响军费与民生。”


    毕竟花了这么多钱修明堂,修寺庙就木有钱了,不然户部的钱一多,皇帝肯定惦记。


    武曌笑起来,将折子放在案上,“朕准了,不过阿罗憾那边,你要把用项看紧些。明堂不能只修得好看,还要真用得上,你方才说的营造法式,就是正经事,要有大周的气象。”


    望舒应下,又听武曌道:“银行那边的银票,今年还能增发吗?”


    “能。”望舒道,“明州港的银船下月到洛阳,这一船银子,足够再增发三成银票。扬州、益州的商号已经有五成改用银票结算,洛阳的各大柜坊也都备足了银本。臣已与银行的主事议过,明年可把银票推行到幽州。”


    武曌点头:“幽州刚经历战事,若银票能通,商贾往来也方便。这事你再细些,万不能因为通票,让边州市面上的银价乱了。”


    “臣明白。”


    从甘露殿出来,望舒站在殿前阶上,只觉天高云阔,如今夏末秋初,天还是热得不行。


    她抬头看了眼梁上翻飞的新筑燕巢,想起多年前自己在长安户部值房里,为几千贯的账目与人争得面红耳赤。


    那时哪里能想到,有朝一日,她手中的户部,有了源源不绝的钱。


    秦昀的马车停在宫门外,人倚在车辕边等她。见望舒出来,他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路过高家胡饼铺,给你带了两张,还热着。”


    望舒接过,隔着纸都能闻到胡麻香。她笑了笑,掰下一块塞进嘴里,“你咋知道我入宫了?”


    秦昀笑道,“你如今是财神爷,我不得打听仔细些。”


    望舒斜了他一眼:“财神爷今天心情好,请你吃胡饼。”


    “你吃我的饼,好意思说请我。”


    太平的慈善办得极好。


    流民安置坊在洛阳城郊立了起来,前后收拢了三千余无地流民,划田分种,农闲时修渠铺路,工钱由公主府按日发放。义学也开了四所,专收贫寒子弟,束脩全免,纸笔书本皆由府中供给。


    育幼堂和济养院重新修缮,收留了上百孤寡弃婴。洛阳百姓提起太平公主,都道公主心善,是真办事的人。


    这些事原本只在民间发酵,朝堂上并未掀起多大波澜。


    直到这日早朝,太平也来上朝,御史台一姓周的侍御史出列,当殿奏道:“陛下,臣近日走访洛阳城郊,见流民安置井然,义学书声琅琅,育幼堂中孤儿得哺,老有所养。此皆太平公主殿下之功。臣以为,殿下以金枝玉叶之尊,躬身民事,惠泽京畿,当厚加褒奖,以彰天家仁德。”


    他话音落下,殿中先是一静,继而便有几人附和。有说太平公主“不辞劳苦、亲力亲为”的,有说“天家有此仁心,实乃社稷之福”的。


    望舒站在班列里,微微垂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太平这是攒够了名声,要动真格的了。


    武曌听了,面上带笑,看不出深浅。她看向太平的方向,温声道,“太平,头一回见你上殿,你近日倒是转了性子,怎么想起忙活这些事来了?”


    太平今日穿了件鹅黄织金的宫装,越发显得明艳照人。


    她出列朝武曌盈盈一拜,声音清亮又带着女儿家的娇憨,“回母亲,这天下是母亲的,天下臣民都在母亲光耀之下。儿臣自然要为母亲分忧,儿臣读史,见古来公主多以骄奢闻,儿臣不愿与她们一样。母亲日理万机,儿臣不能替母亲分军国大事,便想着在民间做些实实在在的事,好让洛阳百姓知道,天家不只有威仪,也有恩泽。”


    她这番话,殿中不少老臣听了,都微微点头。武曌的神色更是柔和了几分,“你有这个心,朕很欣慰。裴光邈近日如何?怎不见他陪你一起。”


    太平笑道,“驸马他也有公务在身,这几日正帮着工部跑明堂的基址呢。”


    武曌点点头:“你们夫妻各忙各的,都好。”


    太平却不就坡下驴,反而又上前一步,声音足够满殿听得清楚,“母亲,儿臣有一事,想求母亲。”


    武曌看着她,“你说。”


    太平抬袖一礼,姿态恭谨,眉宇间却透出掩不住的昂然:“儿臣也想当官,像望舒一样,真真正正替母亲分忧。”


    殿中霎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太平身上,有惊讶,有错愕,也有几个年纪大的老臣脸色登时变了。


    大唐不是没有过公主干政的先例,可那都是暗里来。像太平这样当殿讨官,还是头一回。


    武曌却没恼,似笑非笑:“你要当官?朕若是没记错,你从前最不耐烦这些案牍文书,如今怎么想开了?”


    太平仰起脸,眼中亮晶晶的,“儿臣从前不懂事,只知享乐,可这半年在城郊奔走,见百姓为了一口热饭感激涕零,儿臣心里又酸又暖。儿臣便想,若能在朝中谋个实差,专管这抚孤济贫、安置流民之事,便能帮母亲把恩泽送到更多地方去。儿臣不嫌官小,也不怕辛苦,母亲若怕儿臣做不好,可先让儿臣从最琐碎的做起。”


    她口口声声儿臣,姿态放得低,可那话里要的分明是实权。


    武曌似笑非笑地看了她片刻,又扫了一眼殿中群臣,最后落在望舒身上。


    “望舒,你说说,太平想当官,这官该怎么给?”


    望舒出列,先看了太平一眼,太平也正看着她,眼里藏着几分只有她们才懂的殷切。望舒垂下眼,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太平公主所言,倒是可行。”


    殿中响起低低的骚动,几个老臣欲言又止,但碍着武曌的面,谁也不敢先跳出来。


    望舒继续道,“京畿流民安置、义学、育幼济养,本属太府寺与司农寺之职,但多年荒废,确有缺位。殿下既有心,又有半年来亲身督办的经验,不如大司农之位,由殿下充任,既给了殿下实差,也不坏朝廷官制。”


    她说得四平八稳,武曌听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又看向几位宰相。王方庆垂着眼,不吭声。


    毕竟太平公主要当官,肯定不能当小官,也没人敢指挥,大周这些年酷吏搞得,空缺很多。


    尤其是以前李唐宗室管的地方,九卿挺好,既有实缺,又不过于左右朝政。


    武承嗣脸色微沉,但也没开口,杨昭捋着胡须,微微点头。


    武曌笑了,“准了,就让太平去太府寺,领大司农之职,兼主理京畿孤贫流民安抚之事。望舒,你与太府寺那边议个章程,给她配几个趁手的人。”


    太平大喜,当即跪下谢恩,“儿臣定不负母亲所望!”


    散朝后,太平脚步轻快,出了殿门便追上前头的望舒,压低声音道,“我就知道你会在朝上帮我。”


    望舒侧头看她,低声道:“殿下,太府寺那帮人多是混日子的老吏,未必肯听你调遣。你回去先别急着烧新官火,把他们摸透了再说。”


    太平哼了一声,“我不指望他们,我手里有的是人,哪个不比他们强?等我先把洛阳的事做出成效,到那时再安□□的人,名正言顺。”


    望舒笑了笑:“你倒是想得远。”


    太平睨她一眼:“那是。”


    两人相视一笑,秦昀的马车已在宫门外等着,太平便不再多留,与望舒道了别,上了自家马车回府。


    太平走马上任,结果她见太府寺从大门到后堂都透着陈腐气。


    这衙门管着天下仓储赋税、京畿市易,名义上是个肥得流油的地方,可自打武曌登基以来,朝局几经清洗,太府寺的要紧差事早被户部与银行分去大半,剩下的尽是些鸡零狗碎的杂务。


    寺中官吏也乐得清闲,没有长官,当值的时辰缩了又缩,积压的公文堆得比院中那棵老槐还高。


    太平的车驾停在太府寺门口时,寺中大部分官吏甚至不知道新官今日上任。


    守门的老吏见是公主仪仗,吓得连滚带爬进去通报,等寺丞、寺正、录事们慌慌张张迎出来,太平已经自己提着裙摆,站在前院里四下打量了。


    她今日穿了身朱红团花的官服,腰束金带,发髻高挽,簪一支赤金凤尾钗。身后跟着八个公主府的心腹随从,个个衣着簇新,目不斜视。


    “好地方。”


    太平似笑非笑地环顾一圈,目光扫过墙角的蛛网、阶前的残叶,又落到领头的寺丞身上,“本宫以为太府寺好歹是九寺之一,想不到这门面,还比不上本宫府上的马厩。”


    那寺丞姓卢,五十来岁,在太府寺熬了半辈子,闻言额头上的汗登时冒了出来,领着一众官吏齐刷刷跪下:“下官等迎接来迟,万望殿下恕罪!”


    太平没叫起,只慢悠悠往前走。她走到前堂阶下,见堂门半掩,里面黑沉沉一片,回头问:“今日当值的人呢?”


    卢寺丞伏在地上,声音发紧:“回殿下,今日……今日不当值。”


    “本宫看你们太府寺,是日日都不当值。”


    她说完这句,才抬了抬手:“都起来吧,把门都打开,窗子也推开。本官头一日上任,总要看看这地方到底还有几个能喘气的。”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爬起来开门开窗,阳光一照进来,满堂尘土飞扬,几只躲在案下的老鼠嗖地窜过,惹得几个小吏差点叫出声。


    太平也不恼,只让随从搬了把还算干净的椅子,就坐在堂中。


    她让卢寺丞把太府寺这三年来的文卷、账册、各仓存量、京畿流民安置的旧档,全都搬到前堂来。


    “本官给你们半个时辰,搬不完,今日就都别回去了。”


    这一声令下,太府寺上下鸡飞狗跳。平日养尊处优的官吏们个个挽了袖子,翻箱倒柜地找卷宗。


    太平就坐在那里喝茶,偶尔抬眼扫一扫,她带来的八个随从分列两边,把前堂守得铁桶一般。


    半个时辰后,文卷堆了小半屋。


    太平随手抽了几份翻看,越看脸色越冷,京畿流民安置的旧档,最近的一份竟是三年前的,上头只潦草记了“遣返原籍”四个字。


    仓粮账册更是离谱,太府寺名下七座官仓,有据可查的仅剩四座,其余三座在簿册上赫然写着“毁于兵火”,却既无修缮记录,也无销账批文。


    太平把其中一份账册往地上一扔,问卢寺丞:“这三座仓,什么时候毁的?毁在谁手里?为何不上报?”


    卢寺丞两腿一软,又要跪:“回、回殿下,那是早在来俊臣乱政时的事,当时寺卿换得勤,没人敢担责,便一直挂在那里……”


    “没人敢担责,就挂到本宫上任?”太平冷笑,“那如今本宫来了,是不是也得学着你们,继续挂下去?”


    卢寺丞语塞,连连叩首。


    太平站起身,绕过那堆文卷,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道:“今日本宫不追旧账。但从今日起,太府寺每一座仓、每一笔粮、每一份文卷,都要重新造册。缺失的要补,模糊的要查,说不清的,就写明白是谁手里出的岔子。三个月内,若还是这样一本烂账,你们自己摘了官帽去大理寺说去。”


    她声音句句如刀,满堂官吏大气不敢出,只一个劲儿应是。


    太平又看向寺中管着义学与济养院的两个主事,“京畿义学、育幼堂、济养院,本宫在城郊办的你们都见过。从下月起,这两项并归大司农衙门统一调拨,你们把手头的旧账理清楚,三日后送到公主府去。本宫要逐笔核对,少一文钱,就补一文。若是补不出,便去问问经手的人,钱都进了谁的口袋。”


    那两人面如土色,却不敢有半句推搪。


    太平上任不过半日,太府寺上下便领教了这位公主的厉害。


    她不像来俊臣那样杀人立威,也不像太平日子里的那些空降贵胄只知享乐。


    她查账问事,桩桩切中要害,句句不给退路,分明是有备而来。


    到了第二日,太府寺门口便多了几个公主府的侍卫,凡寺中官吏进出,都要在门房签押。


    卢寺丞愁得夜不能寐,又不敢去求武承嗣,只能硬着头皮领着众人理账。


    太平回府后,先去安宅找了望舒。


    “你教我的法子有用。”太平靠在软榻上,笑吟吟的,“先把文卷账册全兜出来,再当堂发难,那帮老吏被我吓得不轻,今日理起账来,比给自家祖宗上坟还勤快。”


    望舒给她倒了盏茶,“新官上任三把火,你头一把已经烧着了。不过你也要当心,太府寺那帮人不敢明着得罪你,暗里给你使绊子的本事还是有的。尤其是你动了粮仓的旧账,那些账背后牵着多少人,你我都清楚。”


    太平敛了笑,点头,“我知道。所以那三座粮仓的账,我没让他们当场说清,只说要查,又给了三个月的限期。这三个月,我会把里面的事慢慢摸出来,能拿到真凭实据最好,拿不到的,我也不会硬来。”


    望舒笑了笑,“不错,火要烧,但不能只烧太府寺。你如今既然主理京畿民政,不妨再办几件能让百姓看见的事。义学扩一扩,把城北那个已经荒了的济养院重新开起来,再在南市设个平价米铺,让穷苦人家也能买到平价誻薛粮。这些花不了多少钱,却能给大司农争脸。”


    太平眼睛一亮:“平价米铺这个主意好,我明儿便让人去南市看铺面。”


    望舒道,“别用公主府的名头,用太府寺去办,这样百姓念的是朝廷,是陛下,念你太平大司农,账目上也名正言顺。”


    太平听罢,拉着她的手用力握了握,“望舒,还好有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政通人和(五) 臣愿设奖立


    狄仁杰一直未回洛阳, 他在边关待了半年,他觉得望舒胆大包天,少年人做事实在太鲁莽, 没有任何铺垫,就敢改革, 这不是找死吗?


    他的孩子也就望舒聪慧,前途不可限量,该保还是得保,他的奏疏从朔州送到洛阳时, 已经是八月初了。


    驿卒把加急的铜筒捧进尚书省, 文书们又一路小跑送进了甘露殿,婉儿接了铜筒,见封泥上烙着河北道行军大总管的火印,不敢耽搁,直接呈到了武曌案头。


    武曌展开奏疏,先看的是狄仁杰那笔熟悉的小楷。字迹工稳, 不疾不徐, 半点看不出是在边关军帐里写的。


    她越读越慢,读到中间几段时, 竟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读到末了, 半晌没有说话。


    婉儿见状,轻声问:“陛下,狄公那边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武曌摇了摇头, 又看了一遍,才把奏疏递给她:“你拿去,抄一份给政事堂, 再让望舒入宫,狄仁杰这折子,写得好。”


    望舒被传进宫时,天色已经暗下来。甘露殿西暖阁里点着几盏铜灯,武曌坐在灯下,面前摊着狄仁杰那封长疏。


    见望舒来了,她招了招手,让她坐到近前,直接把折子推了过去。“望舒,你父亲写的,你看看。”


    望舒双手接过,就着灯读下去。狄仁杰这折子,前半篇说的是北线边情。


    孙万荣既平,契丹残部散入山中,短时间内不足为患,但营州一带边民因战乱流离,田土荒废。


    他在朔州与幽州之间走了几趟,见各州县丁壮锐减,许多折冲府名册上的府兵或死或逃,实际能用的十不足一。


    若按朝廷原本的府兵旧制,北边十年也恢复不了元气。读到这里,望舒心道,这是要提改制了。


    果然,狄仁杰笔锋一转,竟真的将府兵制与她的募兵制揉在了一处。


    “府兵之弊,在名册虚、户役重、兵不识将。募兵之利,在操练专、调度便、粮饷明。然中国之大,边腹不同,古今未有如我大周之辽阔者。若废府兵而独行募兵,则陇右、营州、云中诸地,地广人稀,粮饷转输艰难,常年募兵,费饷无算。若尽复府兵旧制,则中原河北之府户,早已逃散过半,名册徒存,强征则生变。故臣以为,宜分地而治:腹内改行募兵,精练常备,户部直拨粮饷;边地与诸族杂居之州,仍存府兵,但改其章程,罢世族为军府之权,府户蠲免租庸,官给军器,战时从军,平时屯牧,使边民自保其乡,不糜国帑。此寓兵于农,不废府兵之名,而收募兵之实。”


    望舒读到这里,眼睛亮了起来,父亲这法子,既保留了她主张的“腹内常备募兵”,又顾及了边地供给的现实,把府兵制从世族手里夺过来,变成了朝廷与边民共担的边防之制。


    这比她在洛阳强推新军,更贴合疆域广袤的大周实情,也更能堵住满朝“废祖制”的嘴。


    她继续往下读,狄仁杰写道:“北地州县,胡汉杂处,突厥、契丹、奚、室韦诸部,或降或叛,反复无常。若但恃刀兵,则边事永无宁日。臣在朔州,见娄师德招揽降部,给粮赐种,劝其屯牧,其酋长感泣者众。臣因之以宽,以诚待之,诸部皆愿为大周效死。故臣以为,治北边,当以抚为重,以剿为后。府兵屯牧之地,可择胡汉皆可充任,使诸族与汉民同耕同牧,同习弓马,则塞外豪杰,皆可为陛下之兵。”


    再往后,是他劝课农桑的几项安排:在朔、幽之间新开军屯,以溃散府兵与降附诸部丁壮为屯卒,三年内不征税赋;令州县官亲劝农事,以垦田多寡为考课;边境互市重开,以盐茶换牛马,使民得利,使胡人皆有生计,不复轻死劫掠。


    “北边之稳,不在多筑城,而在于使民有恒产,使兵有常饷,使诸族有归附之利。臣愿留北两年,为陛下成此一事。”


    望舒合上奏疏,久久没有说话。她知道父亲这一去,是要在朔州、幽州那一片焦土上,给她在朝堂上推行的新制,真正找到一条能通到地头的路。


    武曌见她读完,“狄仁杰这封奏疏,你觉得如何?”


    望舒抬起头,目光清亮:“臣想说话,又怕被人说阿谀。”


    武曌笑了笑:“你尽管说。”


    望舒沉吟片刻,“臣父此疏,正是时候。募兵制在洛阳能行,是因为洛阳有银行、有工坊、有银船。可到了朔州,那里没有这些,只有荒地和流民。臣父因地制宜,把募兵的精髓藏在了府兵的壳子里,既稳了边,又不会让朝廷背上一个废祖制的骂名。臣以为,此疏可行,且当速行。”


    武曌点头,“朕也是这个意思,北线刚平,若能在边州把兵民屯牧之制立起来,将来再有边患,也不至于处处望风而溃。你父亲要在北边留两年,朕准了。只是这屯牧、互市、劝农,件件都要钱,户部能拿出多少?”


    望舒略一沉吟,“臣回户部后,让人把朔、幽两州的田亩、丁口、牛羊、仓粮重新核一遍。若按父亲所陈,第一年约需粮二十万石、钱百万贯,主要用于军屯种子、农具、牛畜以及降部安置。此后逐年递减,到第三年,北边州县的赋税与军屯所出,便可养活自身大半,朝廷只需补其不足。这笔钱,臣能从北征结余与明州银船的新息里挤出来,不动洛阳新军与明堂的用项。”


    武曌满意地笑了,“好,你给户部的人分个工,专办此事。姚崇与宋璟,一个复核粮草,一个对接河北各州。还有太平那边,她在太府寺新官上任,正管着仓储,北边屯牧的种子与农具调拨,也算她一份。”


    望舒应下,又听武曌道,“狄仁杰既然要在北边留两年,你没事就多写写信。他一个做父亲的,为了你这个女儿的章程,跑到北边去受风沙,也不容易。”


    望舒低头道,“臣知道。”


    从宫里出来时,洛阳已经入夜,望舒靠在车壁上,想着狄仁杰的法子,感慨良多,阿耶还是会帮她兜底的。


    望舒回府后,没有急着歇息。


    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狄仁杰的奏疏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提笔在几处关键句旁做了批注。


    边地屯牧、府兵蠲免、互市通利,每一桩都牵连着户部的钱粮调度与地方州县的执行。


    父亲在朔州替她趟出了一条路,她却不能因此就高枕无忧,以为天下事都能照着折子办成。


    改革走到这一步,最怕的不是反对,而是操切。


    北线大胜之后的这几个月,她推新军、办报纸、立农工学士、扩银行、增明堂预算,几乎事事踩在风口上。


    朝中虽无人敢明着阻拦,暗地里的怨气却积了不少。


    若再不把节奏慢下来,把已经铺开的摊子扎稳,一旦哪个环节出了岔子,迎接她的便是雪崩般的反扑。


    第二日一早,她把姚崇、宋璟、郑文昭并户部几个核心郎官召到值房,“从今日起,新法不再铺新摊子,明年开春以前,户部只需要核清北线善后的每一笔账,把新军的粮饷章程定死,再把已经放出去的工坊、银行这几样从头理一遍。谁那里有漏洞,现在就报上来,我们一起补。若今日不说,来日被御史台或地方上先掀出来,别怪我不保人。”


    众人听得心头一凛,姚崇头一个点头,“早该如此,北征大捷后,各部都飘着,尤其工坊和银行,摊子铺得太快,有些账目还是战时那一套,经不起细查。”


    宋璟接口道:“下官这几日正带人复核扬州、太原两处工坊的物料进出。有些工坊连工钱发放都还是战时临时簿册,未入正账。若不趁现在理顺,等到年底审计,必出大漏子。”


    望舒点点头,“那就从工坊开始,但我说的理,不是把各地坊头叫来洛阳骂一顿。要把工坊的底子真正摸清,每家工坊的产能、用工、物料、库存、损耗、运路,一样都不能少。沈浪,你带人做出新式簿册的样式,发给各坊,限期三个月,全部换成新册。以后各坊按月上报,户部每季复核。逾期不改或账实不符的,坊头撤了,该赔的赔,该办的办。”


    沈浪领命,郑文昭也道,“银行那边,明州银船到港后,新票增发已在走章程。但有几家地方柜坊报上来的银本核数有出入,下官怀疑是地方上把现银拆了东墙补西墙。此事若不及早清查,一旦银票挤兑,朝廷的信誉就全完了。”


    望舒目光一凝,“查,先从扬州、益州查起,派银行的人会同户部主事下去,不打招呼。凡查实银本不足、私挪公款的,不论背后是谁,一律停牌,追回亏空。银行是朝廷的命脉,谁来都不能手软。”


    她顿了顿,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们这半年都累得狠了,可如今不是歇的时候,正是收口的时候。先前冲得太快,现在要一点一点把楔子钉牢,等过了这个冬,把账都理清了,来年再谈新事。”


    众人皆肃然应诺。


    散后,望舒单独留了姚崇和宋璟,把狄仁杰折子里户部该办的部分细细分了下去。姚崇总领北线善后与边州屯牧的粮草核算,宋璟接手河北各州府兵蠲免与互市通利的税赋测算。郑文昭则专管银行与工坊的账目整顿。


    “元之,你明日替我拟一份奏疏,就说户部先固本,再图进。陛下如今最信你行文,分寸你拿捏。”


    姚崇笑了一下,“这事好办。陛下自己也说过,步子大了,要回头看看。”


    望舒点点头,看向宋璟,“广平,你性子最细,工坊的簿册法式,你与郑文昭商量着来。我要从原料进坊到成品出库,每一环都能对得上数,将来若把工坊从户部直接划出去、另设官局,这份簿册就是底子。”


    宋璟眼睛微亮,“尚书是准备把官营工坊改成常设官局?”


    望舒笑了笑,“当然,官坊散在各地,如今只是户部名下的临时营生,不伦不类。要想长久,必须给它们一个名分、一套章程、一批专人。但此事要等工坊的账全理清了再动,你先把簿册做好,别走漏了风声。”


    宋璟郑重点头:“下官明白。”


    安排妥当后,望舒早早下了值,回到安宅,见秦昀正在院中射箭。


    望舒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秦昀回头见她,随手把弓扔给旁边的小六,走了过来。“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望舒本来就无事,“事情分下去了,我留在衙门,他们反倒放不开手脚,不如回来歇一歇。”


    她手下可是姚崇宋璟,治国之才给她治一个户部,她简直用得太顺手,先前她无论怎么心血来潮,户部都能接手,且运作自如。


    这就是下属牛逼的好处。


    秦昀抬手替她摘掉落在发间的一小片黄叶,低声道,“早该这样了,这半年,你比在北线打仗的人还熬得狠。”


    望舒笑了笑,与他并肩往屋里走,“我想过了,新法要稳,我自己先得稳。工坊、银行、新军、学士,哪一样都要时间落土,我就守着它们,一处一处钉牢。”


    秦昀侧头看她,见风把她鬓边几丝碎发吹得微微扬起,神采飞扬里多了少见的沉静,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我陪你。”


    此后日子,户部不再有新政抛出,望舒把大部分精力放进了账册、法式、考课、章程这些最容易被忽略的细节里。


    她让工坊改制的事先在簿册层面悄然推进,又让《洛阳新报》少写颂扬文章,多刊一些各州府新政落地后的实况与难处。朝中那些原本担心她揽功求宠的人,见她忽然安静下来,一时倒有些摸不着头脑。


    夜深时,望舒在灯下给狄仁杰写信。她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只留了几行:


    “阿耶在边,风沙苦寒,儿不能分。折中之道,儿已细读,豁然开朗。洛阳诸事,儿会放缓步子,先把根扎牢。阿娘安好,家中勿念。”


    她想了想,在末尾道,“明州新船到了,儿让人给阿耶捎了一箱海味,分了吃,天寒,多添衣。”


    烛火跳了跳,她把信封好,压在案角。窗外秋月如霜,安宅静悄悄的。


    中秋前一日,洛阳城已经热闹得不像话。


    四方馆里住满了各州道派来的贺使,吐蕃、突厥、回纥、新罗、东瀛皆有使团入京,连远在西域的疏勒、龟兹都遣了人来。洛阳各坊张灯结彩,南市北市通宵不歇,满城尽是节前的欢腾。


    这年的中秋宴,武曌要大办。


    北线大捷,新军成军,明堂动工,银行通票,哪一桩都是能告祭天地的喜事。婉儿领着内廷忙了大半月,光宴席的菜单就改了七遍。


    武曌也不拘着,把上阳宫、含元殿、通明阁几处都开了,要在太液池边设大宴,宴请宗室、百官、各国使臣。


    就在宴会前一日,武曌把望舒召进了宫。内侍引着她出了玄武门,一路往西,穿过夹城,到了明堂的工地。


    望舒到的时候,武曌正站在明堂东面的高台上,身边只跟着婉儿和几个心腹内侍。她一身玄色常服,外披了件墨青色的薄氅,正望着前方那一片已经夯平的地基出神。


    地基已经成了。


    明堂的基座呈方形,按着天地四方的规矩夯土而筑,台基高丈许,四面各有石阶,望之已隐隐有了肃穆庄严的气象。


    再往上看,木架还未起,只有几根新到的巨木斜靠在料场上,被夕阳镀上一层金红。


    望舒上前行礼,武曌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望舒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朕记得,你刚入朝时,朝廷还在为国库钱粮发愁,如今不过几年,你这双手,给朕攒出了二十万大军的粮饷,攒出了明堂的一砖一瓦,还让银票从扬州通到了幽州。”


    望舒笑了笑,目光仍落在明堂的地基上,“臣不过是替陛下守住了钱袋子,真正让人把地基夯得这般实的,是陛下的魄力。若没有陛下顶着满朝非议,臣那点胆子,早被参成筛子了。”


    武曌闻言,侧头看她,笑了一声,“你如今也会说这种话了。”


    望舒也笑,“臣是实话,若是先帝时,臣连户部侍郎的位子都坐不稳。”


    武曌哈哈大笑,笑得身后几个内侍都低了头,她笑够了,才伸手指着那片台基,“朕登基之初,多少人骂朕,说朕这皇位来得不正。他们把头磕在砖上,恨不得把朕从龙椅上拽下去。可朕偏要修这明堂,他们越说朕不该坐这江山,朕就越要把天命亮给他们看。等明堂立起来那天,朕要让所有人都抬头看着,这天命,到底站在谁一边。”


    望舒站在她身侧,也仰起头,望向那片已经被晚霞烧成金红的天空。“陛下,今日这洛阳城中,万国来贺,百姓争观,就是天命所在。明堂立在天地间,不过是将这份天命再写大些。”


    武曌又在高台上站了一会儿,才转身道,“天凉了,回吧。”


    她走了两步,伸出手来。


    望舒愣了一下,随即便见武曌面上仍是那副闲适模样,她忙上前一步,扶住了武曌的手。


    武曌的手指微凉,搭在她腕间,带着几分常年执笔留下的薄茧。


    身后婉儿与内侍们隔着几步跟着,没人敢出声。辇车就停在夹道外,可武曌不急着上去,只沿着明堂工地外新铺的青石路慢慢走。


    “朕这几日总想起你刚入朝时的模样,那时你还没有二十岁,站在含元殿上,满朝朱紫里就你一个姑娘,偏生一双眼睛亮得像揣着火。”


    望舒回想过去也怔了怔,“臣那时怕得很。”


    “朕可没看出来。”武曌笑了一声,“你胆子大,心也细。这两年越发稳了。秦昀待你可好?他这次回来,你们夫妻总该好好过几日了。”


    “他待臣很好。”望舒低头道,“回了右威卫后,每日下值便回家。昨日还在院中给臣射了一回箭,说是中秋要在家里的桂树上挂彩头。”


    武曌听了,眼中浮起几分笑意,“你们倒有兴致,太平的长子都好几岁了,整日里跟在裴光邈马后跑。你与秦昀成婚也不短了,怎么也不要个孩子?”


    望舒脚步未停,只微微垂了眼,语气平静,“陛下,臣不想生育。”


    武曌侧过头看她,似有几分意外,却并不见怪。


    望舒继续道,“臣的身子与心思,如今都在户部、在银行、在天下钱粮上头。臣见过的妇人,因生育坏了身子、误了前程的不在少数。臣有陛下信重,有秦昀扶持,不必靠子嗣来稳固什么。臣这一生,就想为陛下效力,为这天下多做一些事。若能看见大周在陛下治下国泰民安、盛世太平,臣便心满意足了。”


    她说得坦荡,没有半分羞赧避讳,武曌听罢,倒是半晌没作声。


    她见过太多人拼了命要儿子、要传宗、要香火,也见过更多女子把终身压在后宅与产房里。望舒这样的,反倒让她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欣赏与惋惜。


    “你有此心,朕也不劝你。”武曌缓缓道,“可你攒下这偌大家业,若没有子女承继,百年之后,岂不是便宜了外人?”


    望舒笑了笑,早就想过这一层,“臣若真有百年之后,家产田宅,臣想托付给朝廷,折成银钱,立一个奖项。凡为天下做出杰出贡献者,不问出身,不论贵贱,皆可得此奖与奖金。这奖项要长长久久地办下去,一世二世,万世不废,与国同休。”


    武曌脚步微顿,转过头来看她,眼中惊异更甚,“立奖?与国同休?”


    “是。”望舒道,“臣一个人能做的终究有限,可若设下这样一笔钱,让天下能人异士都知道,利国利民者,朝廷不吝厚赏,那么将来一定会有比臣更厉害的人,替这天下做更多的事。”


    武曌看了她良久,忽然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开,衬着初升的月色与夹道两旁的宫灯,显得格外柔和。


    “你这个脑袋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她摇了摇头,“旁人攒钱,是为了儿孙。你攒钱,是为了给天下人发奖。狄仁杰养你一场,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望舒也笑,“阿耶惯着臣。”


    武曌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声气轻快,“那朕也惯着你,这奖项,朕准了。等明堂修好,把你那同国休的章程一并刻进去,让后人都看看,朕的户部尚书,到底有多大胸襟。”


    说话间已到了辇车前,武曌拍了拍她的手背:“明日中秋,早些到。”


    “臣遵旨。”


    望舒扶着武曌上了辇车,退后两步,目送车驾没入深宫夜色。


    月色已经升起来了,清辉落满宫道,将她的影子拖得细长,她站了片刻,才转身向宫门走去。


    秦昀的马车仍停在老地方,车头挂了盏小灯笼,暖黄一团。


    望舒几步走到他跟前,仰头看他,忽然道:“秦昀,我把咱们家的家产,许给天下了。”


    秦昀怔了一下:“许给天下?”


    “我要立一个奖,等我们百年之后,拿咱们攒下的钱,奖给天下对社稷有实功的人。”她看着他的眼睛,“没跟你商量,就与陛下先说了。”


    秦昀沉默了一息,随即笑了,伸手将她往怀里一揽,“你连人都嫁给我了,你的家产爱给谁给谁,再说,那奖若能替你名传后世,我也跟着沾光。”


    望舒把脸埋在他衣襟里,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木气,闷声道:“你不介意就好。”


    毕竟夫妻财产是共同的,他为她舍弃了良多,夜风送来几缕桂花的甜香,远处坊市间的灯火连成一条金河。


    中秋这日,望舒原没打算在装扮上费心思,赴宴而已。


    她午后让盈盈备好了热水,沐浴后等头发干了,换上一身新裁的紫袍官服。那袍子是今秋刚做的,料子里掺了极细的银线,走动时隐隐泛着光,腰间金鱼袋与环佩都按制佩好。


    她站在镜前看了看,觉得这一身足够庄重,便让人去备车,准备入宫。


    谁知车还没套好,太平先来了。


    太平今日到得早,一身石榴红的广袖宫装,裙幅上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牡丹,行动间如流霞泼地。她进门便往望舒面前一站,上下打量几眼,柳眉登时蹙了起来。


    “你就穿这身?”


    望舒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她:“我穿官服,有何不妥?”


    太平围着她转了一圈,又抬头看看天色,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便往内室走:“不妥大了!今晚太液池边坐的都是些什么人?宗室、外邦使臣、满朝文武,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穿这一身往那儿一坐,不知道的还当你是去户部值夜。”


    望舒被她拉得踉跄两步,连连摆手:“殿下殿下,我真的不必——”


    “你闭嘴。”


    盈盈极有眼色,忙让丫鬟们把内室的灯都点了起来,铜镜前又加了两盏烛台,照得满室通明。


    太平把望舒按在妆台前坐下,伸手便去解她的官帽,望舒偏头躲了一下,被太平捧住脸扳了回来:“别动,今夜中秋万国来贺,满洛阳的命妇贵女都会来。你倒好,一身官服就想混过去?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穿官服的男人,你穿得老气横秋,坐进那堆老头中间,谁能记住你?”


    望舒小声抗议,“我是去赴宴的,又不是去选美。”


    太平已经把她的官帽摘了,顺手递给盈盈,又去拆她的发髻,“你如今是宰相不假,可你也是这大周的头一份。打扮得华贵些,不是给谁看的,是告诉他们,狄望舒不是只会埋头算账的老古板。”


    望舒的衣柜华美的裙子很多,苏荷每季都会寄来,只是她没空穿。


    说话间,太平挑了一袭银朱底织金牡丹纹的宽袖长裙,裙摆上金线绣出的牡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外搭一条素白轻绡披帛,两端垂着极细的珍珠流苏。


    她又从妆匣里拣出一对红玉坠子,在望舒耳边比了比,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这身,去换上。”


    望舒被推进屏风后,再出来时,整个人都像是换了一副模样。


    那银朱色衬得她肤色极白,宽袖垂落处,金线牡丹若隐若现。


    她平日总束在冠中的长发被太平重新挽成了华美样式,几缕碎发垂在颊侧,平添了几分少见的柔美。


    太平将她按回镜前,让贴身丫鬟替她上妆,丫鬟手法极快,薄薄一层铅粉,轻扫黛眉,再用指尖蘸了胭脂点在唇上。金钗插于发间,最后取了支红玉步摇,斜插进发髻里。


    “好了。”太平从镜中打量她,眼底满是满意,“你自己瞧瞧。”


    望舒看向铜镜,镜中人眉眼如画,华服加身,眼睛依旧清亮沉静,把一身的锦绣都压住了,不显浮华,让人觉得贵重。


    “这……是不是太张扬了?”


    太平拍了她一下,“不张扬,我还不乐意呢。你今日就坐在我旁边,让那些新罗、东瀛的使臣都看看,大周的宰相到底是什么风采。”


    望舒被她一番话弄得没脾气,只得由着她去。


    出府时,秦昀已经在车旁等着了,他穿了一身玄色武官礼服,长身玉立。见望舒出来,先是一怔,随即目光便再没从她身上移开。


    太平得意地朝秦昀抬了抬下巴:“秦大将军,怎么样?”


    秦昀上前一步,“好看。”


    望舒懒得理他俩,低头钻进了马车,太平掩口一笑,也上了自己的车驾。


    两辆车一前一后出了安宅巷口,朝宫城方向驶去。一路灯火如昼,沿街百姓见是宰相与公主的车驾,纷纷避让。


    中秋宫宴设在太液池边,水中灯影摇曳,岸边百席铺陈,丝竹声从水面上飘来,混着桂花与沉水香的气味,熏得人微醺。各国使臣早已入座,满目皆是华服金冠,珠光宝气。


    望舒与太平到得不算早,她刚下马车,便有内侍高声通传:“太平公主到——户部尚书狄望舒到——”


    这一声通传,把池边许多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望舒跨过石桥,银朱长裙在夜风里轻轻拂动,披帛如烟似雾。


    她面上神色淡淡,目不斜视,武曌高坐主位,远远看见她,微微挑了下眉。等望舒行至近前,武曌才笑了:“今日这一身,是谁给你拾掇的?”


    太平从后面探出身来:“母亲,是儿臣的手笔,望舒今日若还穿官服来,儿臣便不让她坐我的席了。”


    武曌哈哈笑了,“好看,朕这里不缺官,就缺几个看着就让人提神的。”


    她与太平在位子上坐下,邻席是几个新罗使臣,再过去便是吐蕃与回纥的使者。那些外邦人早听说大周有一位二十余岁便做了宰相的女子,今日一见,华服加身,眉目如画,只觉比传说中还要令人不敢直视。


    秦昀坐在武官席中,隔着一片水光朝她望过来,望舒似有所觉,遥遥与他对视一眼,嘴唇弯了弯。


    太液池上,一盏盏莲花灯顺水漂来,将整座宫城映得宛如天宫。良夜方长,满座衣香鬓影。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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