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风起云涌(一) 朕想禅让
望舒这几日很忙, 刚从户部衙门回来,官袍还没换下,正坐在花厅里端着茶盏歇气。
周福快步走进来, 面色有些古怪,低声禀道:“娘子, 太平公主殿下来了,从后巷进来的,没走正门。”
话音未落,太平已经绕过影壁走了进来。孝期未过, 她穿了素色襦裙, 连个宫女都没带。望舒放下茶盏站起来,太平的眼睛微微泛红。
“殿下怎么来了?”望舒上前拉了她的手,“用过晚饭没有?”
太平摇了摇头,望舒便不再问,吩咐周福去灶房把热着的饭菜端上来,又让盈盈去沏一壶安神的菊茶。
“去书房说吧。”吃完饭后, 望舒站起身, 朝秦昀使了个眼色。秦昀会意,点了点头, 转身去书房外面守着。
书房的门在身后合拢, 烛火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晃了两晃。太平在靠窗的榻上坐下, 望舒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
“望舒,”太平的声音有些哑, “母后到底想干什么?”
“他们说你是奸佞。”太平的声音很轻,“说你在朝堂上妖言惑众,替母后铺路。说东幸洛阳根本不关粮食的事, 是你跟母后串通好了,要把朝廷从长安骗走,好让母后、好让母后篡了李家的江山。”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抬起眼看着望舒,那双眼睛里只有茫然和恐惧,“他们不敢去找母后,也不敢去找裴炎,就一个一个地往我府上跑。昨天是李敬业,前天是李冲,大前天连韩王李元嘉都来了,他今年都七十多了,拄着拐杖站在我府门口,说公主你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你不能眼睁睁看着李家断送在武……”
她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们跪在我面前哭。”
太平的声音越来越低,“说母后已经被你这样的——被你这样的人蒙蔽了,说只有我能劝得动母后。他们说我是李家的女儿,不能做武家的帮凶。可我连母后在想什么都不知道,我去了含凉殿好几趟,母后每次都笑着跟我说没事,让我别多想。可她越说没事,我心里越慌。”
烛火在两个人之间静静地燃着,太平低下头,两滴泪水落在她攥紧的手背上。
望舒站起来,走到太平身旁坐下,拿起矮几上的帕子递给她。
“殿下,你今日来我这里,走的是后巷。你没带宫女,没打公主的仪仗,你怕被人看见你来我府上,对不对?”
太平没有否认。
“这就是为什么。”望舒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殿下是李唐的公主,殿下从小在这座宫城里长大,殿下的姓氏就是殿下的铠甲。可殿下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些宗亲们自己不敢去含凉殿跟圣母神皇对峙?为什么他们只敢跪在殿下面前哭?他们不是在求殿下救李家,他们是在让殿下替他们挡刀。他们希望殿下冲到最前面去,去跟圣母神皇闹,去跟自己的母亲翻脸。如果殿下成功了,他们坐享其成。如果殿下失败了,被圣母神皇厌弃的是殿下,被软禁的是殿下,被贬出京城的是殿下,不是他们。”
太平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殿下是李唐的公主,殿下对李唐有感情,对先帝有感情,这没有错。可殿下不要替别人往刀口上撞。”
望舒微微倾身,看着太平的眼睛,“庐陵王被废的时候,有哪个宗亲站出来替他说话了吗?他们现在来找殿下,是因为他们自己不敢出头,他们需要一个姓李的人站在最前面,而殿下就是那个人。”
太平怔怔的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开口,“他们说我是李家的女儿,不能眼睁睁看着李家断送。他们说母后下一步就要称帝,就要改国号,就要把李氏宗庙里的牌位统统撤掉。我和新帝都是母后的棋子,李旦迟早也要被废掉,到时候这天下就真的姓武了。”
她在公主府冷眼对着宗室,听他们说话一言不发,并没有因为他们去见母亲,她甚至不敢对驸马说,她不想让自己的话成了别人攻击母后的话柄。
母后很疼她,这些话是怎么也不能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她也只在望舒这里说说,她与望舒一起长大,她信任望舒,这天下无论谁想害她,望舒都不会。
她的眼眶又泛了红,带着气话,“他们说父皇在地下会寒心的。”
望舒听到这里,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太平身旁,等她把所有堵在胸口的话都倒完了,才开口。
“殿下,圣母神皇掌权多少年了?”
太平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噎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二十多年了。”
望舒看着太平的眼睛,“殿下,你觉得她还能退回去吗?”
太平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她退不回去了,她退回去,那些被她压了二十多年的宗室、那些被她罢免过的旧臣、那些虎视眈眈盯着权柄的人,会放过她吗?”
望舒字字见血,“殿下想想,那些辅政大臣,他们真的是忠心耿耿的大唐柱石吗?殿下,若是宗室起兵,死的是谁?他们躲在后方,让那些年轻的士兵为了他们的权力去送死。而殿下你呢?殿下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也是圣母神皇最疼爱的女儿。这江山不管姓李还是姓武,你都是大唐的公主。”
“如果真的起了兵祸,殿下会怎样?殿下是先帝的女儿,也是圣母神皇的女儿,到时候那些宗亲是会把殿下当公主护着,还是把殿下当成圣母神皇的人一并除掉?”
太平的脸色白了一瞬。
望舒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殿下,我这些话不好听,可我不说,没人会对你说。”
她的语气放缓了,像是安抚受惊的猫,“殿下来找我,是因为殿下心里清楚,那些宗亲说的话,殿下自己也不信。否则殿下不会从后巷来,不会不带随从,不会坐在这里跟我说这些。殿下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不敢承认。”
太平慢慢反握住了望舒的手,抬起袖子擦了一把眼泪,声音沙哑却比方才安定了几分。“我回去就闭门谢客,谁来也不见。你说得对,他们不是来求我,是来逼我。”
次日一早,望舒便去了含凉殿。
东幸诸事繁杂,六部九寺的搬迁次序、沿途馆驿的粮草储备、卫兵轮值的班次,每一样都要圣母神皇亲自过目。
她将户部核定的最后一批粮草调拨文书呈上去,武曌翻了几页,便搁在了案上。“昨日工部也来过了,说洛阳那边的衙署已收拾妥当。”
武曌靠在凭几上,语气平淡,“不必再等了,明日便启程。长安这边留谁驻守、洛阳那边谁先谁后,朕已有了章程,裴炎总领东幸沿途一应事务,你父亲狄仁杰协助调度。到了洛阳之后,长安这边的水利工程便由你盯着度支司的钱粮,工部和司农寺出人出力,不必事事等朕批复。”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望舒身上,笑了笑,“望舒,这些日子忙坏了,你也回去收拾吧,这一走怕是要住上好一阵子。对了,你是头一回去洛阳吧?”
望舒摇摇头,“臣从洛阳经过几回,只是不曾久住。”
“那这回正好看个够,洛阳的牡丹比长安开得晚,你们到的时候正好赶上花期。”
望舒退出含凉殿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许。回到永宁坊,狄府里已经忙成一片。秦昀把最后几箱子书从书房里搬出来,指挥着小六和沈浪往马车上装。
盈盈在正院里清点要带的衣物和日用器具,方婶在灶房里忙着把路上吃的干粮打包装袋,整个院子到处都是翻箱倒柜的声响。
秦昀远远看见望舒骑马回来,把手里的麻绳往小六怀里一塞,几步迎到门口,“哪天走?”
“明日。”
秦昀愣了下,“这么急?没事,你歇着,我们快收拾好了,还好府里马车多,不然还真搬不过去。”
院子里顿时更忙了,小六抱着一摞账册差点被门槛绊倒,被沈浪一把拽住后领才没摔个跟头。
方婶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说灶上还炖着羊肉,得找个瓦罐装好带着路上吃。盈盈也加快了手里的活计。
望舒看着满院子的鸡飞狗跳,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长安城的坊门便提前开了。
第一批出发的是金吾卫的开道骑兵,马蹄声踏破了长安城黎明时分的寂静,骑兵们身着明光铠,手持长戟,马鞍两侧挂着描金的盾牌,从朱雀门鱼贯而出,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往东,在道路两旁列成两排,每隔十步一人,一直排到春明门外。
朱雀大街是长安城的中轴,平日里商贾往来、车马喧嚣,是天下最繁华的一条街。可今日没有商贾,也没有百姓,京兆府提前三日便贴了告示,圣驾东幸,沿途坊门临时关闭,百姓不得出门观望。
沿街的坊墙上每隔几步便插着一面新换的金色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取代了往日迎风招展的赤色。
辰正时分,含元殿的宫门大开。
最先出来的是太常寺的雅乐队伍。
乐工们穿着素色的礼服,抬着编钟、石磬、琴瑟、笙箫,缓缓走出宫门。按照礼制,天子出行当奏雅乐,但大丧刚过,武曌下旨一切从简,乐工们只是列队而行,并未奏乐。
紧随其后的是太史局的官员,捧着浑天仪、计时漏刻和几箱子天文历法的典籍,这些东西是天子司天的象征,走到哪里都要带着。
然后是鸾台凤阁的文书队伍,十六辆太平车排成一列,每辆车都用油布蒙得严严实实,车轮碾过朱雀大街的石板路面,发出沉沉的碾压声。
车上是诏书底稿、起居注、各道州县的舆图和户籍总册,整个帝国的记忆和神经,都装在这十六辆车里。
裴炎骑着一匹河西骏马,走在文书车队的最前方,他穿了一身紫色官袍,腰间系着金带,面色沉稳。
他的马前马后都是中书省的属官,有的骑马,有的乘车,每个人手里都抱着厚厚一摞文书。
东幸洛阳不是搬家,是把整个朝廷从长安搬到洛阳去,今日出发只是第一批,后续还有六部九寺各衙署的属官、文书、器物分批上路,预计要持续整整半个月才能全部搬完。
望舒骑在她的汗血马上,跟在户部的队列里。户部排在六部之首,紧随鸾台凤阁之后。王方庆和杨昭走在最前面,望舒跟周康并辔而行,身后是郑文昭和孙仲言领着度支司的一众令史书吏,再往后是满载账册和度支档案的太平车。
她回头看了一眼中书省的文书车队,狄仁杰骑着一匹枣红马,在裴炎身旁。
圣驾出行的时辰到了。
李旦坐在一辆朱漆描金的四轮御车中,车顶覆着金色锦缎,四角垂着流苏和銮铃,由六匹白马牵引。
他穿着衮冕坐在车中,很是茫然,还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要去洛阳了。
天子銮驾之后,便是武曌的凤辇。同样是六匹白马,车顶同样覆着金色锦缎。凤辇的帘子是放下来的,隔着那层薄薄的锦帘,看不清里面的人。
凤辇之后,是太平公主的车驾和李旦的几位嫔妃,再往后是宫中的内侍、宫女、太常寺的乐工、太医署的御医、少府监的工匠,迤逦数里。
武三思率领左武卫的骑兵在队伍两侧护卫,安金藏带着羽林卫的精锐在前方开道。马蹄踏过之处,黄土飞扬,金色的旗帜在晨风中翻卷。
从长安到洛阳,八百里路,快则十日,慢则半月。武曌没有催,沿途的馆驿早已准备好了粮草和住所,每走一段便在馆驿歇息整顿,不赶夜路,不求速度,她要的是从容的的迁徙。
走了半天,望舒把马缰往旁边一带,跟杨昭打了声招呼,便拨转马头往队列后方去了。
户部给随行官员的家眷单独编了一队马车,缀在六部队列之后、宫人车队之前。望舒远远便看见了狄府的马车——
秦昀骑着马护在车旁,他今日换了身便于骑马的深色窄袖袍,腰间革带上挂着水囊和干粮袋,双锏用布裹了斜背在身后。远远看见望舒策马过来,朝她挥了挥手。
望舒驱马到近前,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秦昀。他接过缰绳,见她面色有些疲惫,低声问了一句:“前头都妥当了?”
望舒点点头,走到崔夫人车前,掀开车帘一角。崔夫人坐在车里,车里铺了厚褥子,角落里搁着食盒和水囊,狄安办事仔细,连熏香的香囊都挂了两只在车壁上。崔夫人抬头看见女儿,笑着拍了拍身旁的坐垫。
“你怎么跑后头来了?前头那么多大人们,你不跟着?”
“户部有杨侍郎盯着,我过来看看。”望舒探进半个身子,扫了一眼车里,见该备的都备齐了,心里略略松了松,“阿娘,这一路要走十来天,每天早起赶路,夜里住馆驿,比不得在家里舒服。你腰不好,坐久了就下来走几步,我让秦昀在后头跟着,随时照应。”
崔夫人笑道,“你三个哥哥都在后头呢,能出什么事?你大哥带了家眷,你二哥把两个孩子也带上了,你三哥虽说不靠谱,可骑马射箭一把好手,有他在谁敢来惹事?你忙你的去,你娘又不是纸糊的,豫州我都待过,去趟洛阳还能散架了不成?”
望舒也笑了,她觉得辛苦的时候崔夫人永远不觉得辛苦。她把车帘拢好,叮嘱了一句路上有什么事就让狄安到前头来找她。
从崔夫人车旁离开,她又往自家府上的马车那边走。秦昀把她的汗血马拴在行李车后面,跟着她走过来,随口说了一句:“方才孙仲言来了一趟,说郑文昭把河南道的账册跟河北道的装混了,怕到了洛阳对不上,急得嘴角起泡。”
“让他急。”望舒笑了一声,“出发前我就让他分箱编号,他拍着胸脯说记在脑子里了,现在脑子不好使了。”
两人走到自家马车旁,盈盈正坐在车辕上清点包袱,远远看见望舒过来,便跳下来,从车里拿出一个用干荷叶包着的饭团,“大人还没吃早饭吧?方婶天不亮做的,怕凉了一直用棉布裹着。”饭团还是温热的,荷叶的清香混着糯米的甜味,望舒咬了一口,靠在马车旁边慢慢嚼着。
秦昀递过水囊,望舒接过来灌了一口,就着马车旁的石墩子坐下歇了歇脚。远处传来金鼓声,是前队已经过了灞桥。望舒三口两口把饭团吃完,把水囊还给秦昀,站起来理了理官袍的袖口。
“歇够了,该走了。”
这种大部队迁徙,比上任累太多了,她实在太苦了老己了。
圣驾东幸的队伍抵达洛阳那日,正是暮春的黄昏。
伊水两岸的柳树早已绿透了,洛水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金光,天津桥横跨洛水,桥头的石狮子被晚霞镀上了暖融融的橙色。
洛阳城的城墙比长安低矮些,但城楼上的金色旗帜在晚风中猎猎翻卷,比长安城头的多了昂扬的锐气。
望舒骑在马上,远远望见天津桥那头黑压压的人群,河南府的地方官、洛阳县的县令、留守洛阳的各衙署属官,还有自发聚来的洛阳百姓,把桥头的空地挤得水泄不通。他们显然是提前得了信,天不亮就在这儿候着了。
武曌的凤辇在天津桥头停下。
洛阳城里的衙署果然如武曌所言,早已收拾妥当。六部九寺各有驻地,都集中在皇城东南角,离天津桥不远。
户部的衙门比长安的略小些,但院落规整,度支司的值房窗明几净,郑文昭一进门便直奔账册架,嘴里念念有词地说要把从长安带来的账册按原来的编号重新上架,孙仲言已经在角落里找到了放算盘和笔墨的柜子,正往外搬。
百官在衙署里认了门,便各自散了。家眷的车队比官员们晚到了半日,各府的下人早在城门口等着,引着自家主人往宅子去。
狄仁杰从值房里出来,正一边理着袖口一边往衙门外走。望舒站在廊下等他,父女俩并肩走着,夕阳已经沉到了城墙下面,天色暗了下来。
“你娘和你哥哥他们已经先过去了,府邸在洛水南岸的尚贤坊,离这儿不远。”狄仁杰看了她一眼,“你是跟爹回去住,还是——”
“秦家在洛阳有宅子,离尚贤坊就隔两条街,我们俩住那边去。”望舒朝身后看了一眼,秦昀正牵着她那匹汗血马等在街对面,远远朝狄仁杰行了一礼。
狄仁杰看了秦昀一眼,又看了女儿一眼,“你那三个哥哥都在尚贤坊,你娘嘴上说不在意,心里肯定惦记你。明日记得过来吃顿饭,让你娘看看你。”
望舒笑着应了,看着父亲翻身上马,带着几个随从往洛水南岸去了。
秦家的宅子在修文坊,地段果然如秦昀所说相当不错。坊门进去第三家便是,朱漆大门上的铜钉被擦得锃亮,门楣上挂着秦府的匾额,台阶扫得干干净净。
这宅子是秦家祖上在洛阳置办的产业,秦家几代人在长安为官,洛阳的宅子便一直空着,只留了几个老仆看守。
如今门庭重新热闹起来,那几个守宅的老仆早早得了信,把里里外外都洒扫了一遍。
望舒推开大门走进去,绕过影壁,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这宅子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正堂五间,左右厢房各三间,回廊连接着前后院,后头还有一片小花园。
园中一棵老槐树少说也有百年树龄,枝繁叶茂地撑着半边天。树下是一方石砌的池塘,水里养着几尾锦鲤,听见脚步声便簇拥过来,嘴巴一张一合地讨食。
池塘边种了几丛牡丹,花开得正盛,暮色里看不清颜色,但晚风送来的花香浓郁得化不开。
“你这比长安的宅子也不差。”
“那当然。”秦昀跟在她身后进了院子,把汗血马的缰绳交给小六,“修文坊这一片住的都是秦家的故交,这宅子从我祖父起就有了。走,去看看正院。”
周福和沈浪已经先他们一步到了,正指挥着几个粗使仆役往正院里搬箱子。沈浪一人扛着两箱子书从马车上下来,面不改色地穿过回廊往书房走。
盈盈和方婶在后院收拾灶房和卧房,方婶一进门便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厨房的位置,已经开始往灶膛里添柴烧火了。
卧房在正院的东厢,盈盈已经提前把床铺好了。洛阳的气候比长安湿润些,被褥是新晒过的,摸上去蓬松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日头香气。
屋里点了一盏纱灯,光晕昏昏地拢在纱罩里,照得满室温软。
望舒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忽然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在马上颠了十来天,每天天不亮起床赶路,夜里住馆驿还要核户部的账目,全靠一股气撑着。
如今终于站在洛阳的土地上,站在自己的宅子里,那口气一松,倦意便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她把官帽摘下来搁在桌上,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
秦昀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汤面,方婶到了新厨房头一件事就是擀面条,汤底是羊肉炖的,撒了一把葱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累坏了吧,今日估计也没力气吃什么,吃碗面,吃了再歇。”
望舒接过筷子,埋头吃面,两个人就这么对坐在灯下对付了晚饭。
“我一想到明日去尚贤坊看我娘,户部那边还有一堆账册要重新编号上架,我就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好累啊。”望舒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你那边呢?有什么要忙的?”
秦昀接过她的碗搁一边,起身去给她倒了一盏温茶,“我没什么事,明日先陪你回去看岳父岳母,这快与迁都有得一拼了,累也正常。”
望舒摇摇头,“这才刚开始呢。”
虽然现在很累,但是风雨来临前,最平静的时候了。
李旦站在洛阳宫的宫墙上,看着满城招展的金色旗帜在晚风中翻卷。
从长安到洛阳,他坐在那辆六匹白马拉着的御车里,走了整整半月。这半月里他想了很多事,想起大哥李弘,想起二哥李贤,想起三哥李显。
大哥死得不明不白,二哥被贬出京后自尽,三哥在含元殿上被羽林卫架走时的嘶喊声还在他耳边。他们一个一个地从他面前消失,像秋叶一样落得干干净净,如今轮到他了。
他站在这里,穿着衮冕,被百官山呼万岁,可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他连登基大典都没有,连衮冕都是三哥穿过的。母亲让他坐在御座上,他就得坐在御座上。母亲让他来洛阳,他就得来洛阳。
他忽然觉得很冷,洛阳的春天比长安暖和,可他还是觉得冷。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他的长史崔明德。崔明德跟着他十几年,从豫王府跟到洛阳宫,是他为数不多信得过的人。
“殿下,天色晚了,该回殿里了。”
李旦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些金色旗帜上,像是被钉住了。
“崔卿。”
“臣在。”
“朕想禅让。”
崔明德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快步走到李旦面前,压低了声音,“陛下慎言!这等话万万不可再说,若是传到圣母神皇耳中——”
李旦转过头来看着他,“朕从登基第一天就想说这句话,朕想了整整一个多月,朕不是一时冲动。崔卿,你看看这宫墙上的旗帜,你看看朕身上这件衮冕——三哥被废了,母亲就把它穿在了朕身上。朕穿着它,每一天都觉得浑身发冷。”
“陛下!”崔明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眶泛红,“您是天子,是先帝的骨肉,是大唐的皇帝!您怎能说出这等自轻自贱的话来?高祖、太宗、先帝三代基业,岂能——”
李旦打断他,“岂能断送在朕手里?可朕连自己都护不住,还能护住什么?朕的兄长们一个一个都没了,朕是最后一个。朕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是朕有什么本事,只是因为朕还没碍着她的事。等有一天朕碍着她了,朕的下场不会比兄长们好半分。”
崔明德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他想反驳,可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心里清楚,李旦说得对。面前这个年轻人,是龙椅上最孤独的人。他没有外戚可以倚仗,没有军队可以调动,没有大臣可以托付,他什么都没有。
李旦垂下眼,“拟旨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风起云涌(二) 狄望舒入了
李旦的禅让诏书没有预兆, 没有风声,甚至连裴炎都是在前一刻才从内侍手里接过那份黄麻纸诏书。
他低头扫了一眼,脸色便变了。诏书上不过寥寥数语, 大意是皇帝自认德薄才浅,不堪继承大统, 愿效法尧舜,禅位于圣母神皇。
字迹工整端方,是李旦亲笔所书,末尾盖着天子玺印, 朱红如血。
裴炎捧着这份诏书, 手指微微发抖。他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李旦。李旦也在看他,目光平静而坦然,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像是终于从那件不合身的衮冕里挣脱了出来。
裴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忽然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呢?说陛下不可?说社稷为重?说先帝托孤于臣?可这位年轻的皇帝坐在御座上, 连一个像样的登基大典都没有过,连衮冕都是上一个被废的皇帝穿过的。
他拿什么去劝?
按照古礼, 受禅者必须三让, 这是尧舜传下来的规矩, 哪怕只是走个过场,也不能省。武曌将诏书搁在案上,说了句“朕何德何能, 不敢受”,便让内侍将诏书退了回去。
百官都知道这是走过场,三让三辞, 然后顺理成章地接受,用不了几天功夫。
可是有人不认这个过场。
第二日的朝会上,武曌第二次辞让,语气比昨日更恳切了几分,说自己年事已高,只想含饴弄孙,不愿再操心天下大事。百官心知肚明地配合着,有人出列劝进,有人默不作声,场面虽有些微妙,倒也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从御史班的队列里走了出来。
此人中等身材,面庞清瘦,颧骨高高凸起,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叫刘祎之,是御史台一个从六品的侍御史。他手里攥着一本奏疏,
“臣,侍御史刘祎之,有本奏。”
武曌微微皱眉,但并没有阻止他。谏官上书是朝堂的规矩,她总不能拦着不让人说话。
刘祎之站定在丹墀下,把那本奏疏往地上一掷。奏疏散了页,几张黄麻纸飞落在金砖上,“窃国篡位,牝鸡司晨,天地不容!”
殿中人倒吸一口凉气,好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臣同时变了脸色,坐在御座上的李旦也脸色煞白,手攥紧了龙椅扶手。
刘祎之却置若罔闻。
他昂着头,“圣母神皇听政以来,废太子忠、贬太子贤、黜庐陵王,今又迫豫王禅让。先帝四子,或死或废,无一善终。虎毒尚不食子,神皇以母杀子、以臣篡君,又当如何?臣今日上书,自知必死。然臣宁死,亦不认武氏女主!”
有人站出来去拉刘祎之的袖子,被他一把甩开。他往前走了一步,离丹墀更近了一些,几乎是逼视着那个女人。
“先帝驾崩不过一年,尸骨未寒,神皇便将旗帜改为金色,改国号改官职,如今又要夺李氏神器。百官敢怒不敢言,臣今日死谏于此,便是要让这殿上诸公看看,什么叫君臣大义!”
殿中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几个辅政大臣已经跪了下去,不敢抬头。
望舒站在户部队列里,看着这个从六品侍御史的背影,火焰快要熄了,他却还在拼命地燃着。
但他的死又能改变什么呢?
武曌慢慢站了起来,她站在丹墀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刘祎之。她的面色在那一刻冷得像是数九寒天的冰面,连嘴唇都褪了血色。“刘祎之,朕何曾亏待过你?”
刘祎之仰头看着她,眼中的火焰没有熄灭半分。“臣不要高官厚禄,臣只要大唐江山不改姓!”
武曌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转头看向一旁武三思,“杀了他。”
两个羽林卫上前架起刘祎之往外拖。刘祎之被拖到殿门口,暮春的日光照在他清瘦的脸上,他仰天大笑。
“武氏窃国,天地不容!臣先行一步,在地下等着看武氏的江山能坐几年!”
声音在含元殿的穹顶下嗡嗡回荡,殿门轰然合拢,将那笑声隔绝在外,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李旦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比方才刘祎之痛骂时更白了几分,他看向武曌,“臣德行浅薄,不足以承天命御万民。先帝在时,圣母神皇佐理朝政二十余年,四海宾服,万民安乐。臣即位以来,无一建树,上愧对先帝,下愧对黎民。今日又生波折,臣若再忝居此位,便是辜负了天下人的期望。”
他走下丹墀,面向上面的武曌,缓缓跪了下去。
“臣李旦,诚心禅让。恳请圣母神皇即天子位,以安天下。”
殿中更安静了。
武曌的目光落在李旦身上,她不说话,殿中便没有人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皇帝既执意如此,朕若再辞,反倒辜负了皇帝的美意。自今日起,改元光宅,大赦天下。”
她微微一顿,目光重新落在李旦身上,语气缓和了几分,“皇嗣旦,赐姓武氏,移居东宫。”
……
洛阳宫的含元殿比长安那座略小些,却因少了那些盘龙雕凤的描金彩绘,反倒显得更加肃穆庄重。
殿顶的藻井新刷了金漆,日月星辰的图案从穹顶中央向四方铺展,正中是一轮以金箔贴成的烈日,光芒万丈。
武曌坐在御座上,身着十二章纹的衮冕,头戴十二旒的平天冠,旒珠垂落在她额前,将面容衬得愈发深不可测。
丹墀之下,百官分列,鸦雀无声。
太常寺卿高声唱喝,礼官捧上册宝,文武百官在裴炎的率领下山呼万岁。
那声音从含元殿中传出,越过天津桥,越过洛水,越过洛阳城七十二坊的坊墙,传遍天下。
武曌微微抬起下巴,如今这座江山终于不再姓李,她也不再是任何人的妻子、母亲。她是武曌,日月当空,普照万物。
她缓缓站起身来,旒珠在她眼前轻轻晃动,“朕,武曌,承天命,即皇帝位。国号大周,改元天授。”
殿中的空气凝滞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响亮的山呼声。那声音里有真心拥护的亢奋,有随波逐流的漠然,也有藏在喉咙深处的恐惧和隐忍。
武曌听得很清楚,“赐爵百官有差,大酺三日,天下同庆。”
她说完这句话,便重新坐回了御座上。礼乐声起,太常寺的编钟和石磬奏出了雄浑的雅乐,那是自周公制礼作乐以来天子登基才配享用的乐章,上一次奏响还是在长安,李显登基的时候。
短短数月之间,同一个乐章为两个皇帝奏响,而前一个皇帝如今正被幽禁在房州的别所里,连消息都传不出来。
裴炎站在宰相班列的最前方,双手捧着笏板,面色如常。从李旦的禅让诏书颁下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他微微抬起眼皮,看了御座上的那个女人一眼,她正在接受百官的朝贺,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山呼声渐渐平息,武曌抬起手,殿中立刻安静下来,她开始宣读新朝的第一次大封赏。
王方庆从户部尚书的班列中出列,跪在丹墀下听封。武曌迁他为中书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入宰相班。
王方庆今年五十有六,出身太原王氏,是关陇士族中少有的实干派。
他在户部多年,精于钱粮调度,为人低调务实,从不结党,也从不顶撞上意。武曌用他,看中的是他的出身和能力并重,用士族的人,堵士族的嘴,这是她惯用的手腕。
紧接着是杨昭,他从户部侍郎一跃而升为户部尚书,接替王方庆留下的位置。杨昭出列跪拜的时候,面上波澜不惊,但站在户部队列里的望舒看见他的手指在笏板上攥得发白。
他从一个高门的边缘人物爬到六部尚书的位置,用了二十多年。
望舒正想着,便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户部度支郎中狄望舒,擢升户部侍郎,仍领度支司事,加同凤阁鸾台平章事衔,入值含元殿议政。”
满殿的目光刷地转向户部的队列,落在那个穿着五品浅绯色官袍的年轻女人身上。
二十岁的户部侍郎,还加了同平章事的衔,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提拔,这是直接把人往宰相班列里塞。
虽然离真正的宰相还差着品级,可这个衔意味着她有权参与政事堂的议事,有权在宰相们面前直接发表意见。
这在本朝还是从未有过的事。
望舒迈步出列,双手捧着笏板,跪在丹墀下叩首谢恩。她知道满殿的人都在看她,她知道那些目光里有羡慕、有嫉妒、有不屑、有警惕,那又如何?权力实实在在握在手里,才是真的。
郑文昭站在她身后,激动得官袍袖子都在微微发抖,孙仲言低着头,嘴角的弧度却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长官发达了!!
长官发达后,离他们发达还远吗!
武曌在御座上看着望舒退回去,从袖中取出另一份诏书,“上官婉儿,擢升为凤阁舍人,掌诏敕起草,入值含元殿。”
婉儿从侧殿走出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深紫色的女官服制,腰系银带,发髻上簪着一支金步摇。
她走到丹墀下跪拜谢恩,姿态比许多在朝多年的老臣还要从容。凤阁舍人是中书省的要职,掌管制诰,参与机要。
这个位置历来由中书省最优秀的文官担任,而婉儿是第一个以女子之身坐上这个位置的人。
紧接着武曌又封了十几位女官,尚宫局的王尚宫被封为内侍省少监,司籍司、司乐司、司膳司的几个掌事女官也各有升赏。她将宫中的权力体系重新梳理了一遍,把那些跟了她十几年的老人都安插到了关键的位置上。
这些女官品级虽不高,却掌握着含元殿和后宫的实际运转,是离皇帝最近的人。
武曌封完女官,又看向武将的队列。武三思站在左武卫将军的行列里,手按刀柄,身姿笔挺。
武曌封他为右卫大将军,统领洛阳宫城内外诸卫,加封梁国公。武三思出列跪拜,铠甲叶片哗啦作响,声音洪亮地叩谢圣恩。
然后是武承嗣,封魏国公,拜礼部尚书。武攸宁封楚国公,拜右卫将军。
武家的男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出列受封,像是春天里抽条的树枝,一夜之间便铺满了整个朝堂。
望舒站在队列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武曌把武家子弟安插进军权和礼部的关键位置,但是武家人不行啊!
武三思在里头都算是最出色的了!造孽啊,这货一步登天,位置比她还高。
望舒磨了磨牙,武三思这人生剧本,过于爽了吧?
这对吗?
大封之后,武曌又颁下了另一道旨意。“武举开设,自明年起,各道州县举荐勇武之士入京应试,考马射、步射、马枪、负重、言语、材貌,择优授官。与科举并列,文武并重,不拘一格。”
本朝重文轻武已久,武将的晋升渠道远不如文官通畅,武举的开设意味着武将们有了自己的科举,不再需要依附于门阀和军功世家。这是收买军心的一步棋,也是削弱关陇旧阀的一步棋。
“当年先帝在位,二圣临朝,狄望舒以女子之身应试科举,满朝哗然,朕力排众议准她入考场。如今她已是大周户部侍郎,国之栋梁。可见科举取士,本就不该分什么男女。自今日起,天下女子皆可参加科举,各州县不得阻拦。”
这道旨意让几个礼部的老臣同时变了脸色,可他们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站出来。刘祎之的血还没干,谁敢在这个时候去触新帝的霉头?
望舒站在队列里,这番话从武曌嘴里说出来,落在她的耳朵里,让她心头发热。她想起当年自己在应试时受过的那些冷眼和嘲笑,从今往后,那些和她一样想要走这条路的女子,不会再因为性别而被挡在考场门外。
散朝的钟声终于敲响,百官鱼贯退出含元殿。望舒走出殿门的时候,春末的日光正正地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带着洛阳城特有的湿润气息。她微微眯起眼睛,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转眼之间,她是大周朝的户部侍郎了,还入了宰相台阁。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杨昭。他走到望舒身侧,两个人并肩往户部衙门的方向走。“狄侍郎,”
他叫她的新官职,他就说狄望舒是个福娃,护着她官升的是蹭蹭的,一年抵以前二十年,“往后你我可就是平级了。”
“杨尚书言重了,您是尚书,我是侍郎,自然是您的下属。”
杨昭摆了摆手,没有接这个客气话。望舒加了同平章事的衔,她随时可能绕过他这个尚书直接在政事堂议事。
他不是嫉妒她,他杨昭爬到今天,见过太多有才的年轻人被提拔得太快然后摔得更惨。他只是不知道这个年轻的狄侍郎能在风口浪尖上站多久。
郑文昭和孙仲言从后面追上来,两个人的脚步都带着轻快的雀跃。郑文昭抱着一摞文书,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了,嘴上却还在装正经:“狄侍郎,您回了值房得先把度支司下半年的预算核了,后天政事堂要用的。”
“知道。”望舒接过他手里的文书翻了翻,“河南道的漕运账和关中水利的拨款单子呢?”
“在我这儿。”孙仲言拍了拍怀里鼓鼓囊囊的牛皮袋子,“昨晚就核完了,等您过目签字就能发下去。”
四个人快步走进了户部衙门,值房里的账册已经从长安搬过来的那批重新上了架,按道、州、县分门别类,标签贴得整整齐齐。
望舒扫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郑文昭这个人别的不说,做事细致是一等一的。
他们俩都出身寒门,三十多岁了,一直做着辛苦琐碎的实事。
修文坊的街坊邻居们显然已经听到了风声,新帝登基大封百官,修文坊里住的那位狄家娘子从五品郎中一下子跳到了四品侍郎,还加了同平章事的衔,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几个相熟的邻家妇人端着自家做的美食上门道贺,嘴里说着“恭喜狄大人高升”,眼睛却不住地往门里瞟,想看看这位年纪轻轻的女侍郎住的是什么样的宅子。
秦昀笑着替望舒接了那些美食,又让盈盈拿了些从长安带来的干果蜜饯回赠,客客气气地把邻居们送走了。
终于清静下来,转身便看见望舒的汗血马停在了府门口。
望舒翻身下马,她把马缰递给小六,走到秦昀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秦昀伸手把她揽进怀里,用力抱了一下。“恭喜狄侍郎。”
望舒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来,伸手在他背上拍了拍,“撒手撒手,还在外面呢!”
秦昀松开她,脸上的笑还没收住,“我让人备了一桌好菜,羊肉是今早在南市买的,鱼是洛水里现捞的鲤鱼,还开了一坛汾酒。今晚得好好给你庆祝庆祝。”
望舒跟着他往里走,正院的花厅里果然已经摆好了一桌子菜。方婶听说自家大人升了官,从午后便开始忙活,恨不得把看家本领全使出来。
羊肉炖得软烂入味,鲤鱼红烧了满满一盘,旁边还摆了几碟子洛阳本地的时蔬小菜,色香味俱全。
秦昀也很高兴,朝廷要办武举,他的武艺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秦昀给她斟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来碰了碰她的杯沿。瓷杯相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在花厅里轻轻回荡。
他把她的碗挪过来,舀了满满一勺羊肉搁在饭上,又淋了一勺汤汁,“方婶说洛阳的羊肉比长安的膻,特地多放了陈皮,你吃吃看。”
望舒夹了一块羊肉送进嘴里,肉炖得酥烂,化在舌尖上。她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红烧鲤鱼。鱼肉鲜嫩,酱汁浓郁,带着洛水里才有的清甜。
她吃了好几口,看着秦昀,烛火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
秦昀也在看着她,望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你在看什么?”
“看我的狄侍郎。”
望舒说起这事也高兴,“我以为会再晚几年,至少等到二十五以后。陛下这一步迈得太大,把我架在风口上烤。”
秦昀不以为然,“那又如何?当年你应试的时候,满朝都说女子不能做官,如今你做到了户部侍郎。那些人越是眼红,越说明你走得对。”
她心里一暖,拿起酒壶又给他斟了一杯。“你也喝点。”
她吃完往椅背上一靠,懒懒地舒了口气。“吃饱了。”
秦昀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望舒抬起头,目光从他的锁骨一路往上,掠过他的喉结、下巴,最后落在他那双含笑的眼睛上。
秦昀被她看得顿了一下,手悬在半空中。“怎么了?”
望舒抬手勾住了他腰间的革带,轻轻往回一拽,秦昀就被她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才没整个人压上去。
望舒仰着头,鼻尖离他的鼻尖不过两寸。“本官升了侍郎,你让人做一桌子菜、喝几杯酒,这就算庆祝了?”
望舒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酒后的微哑,尾音轻轻上扬,像羽毛在秦昀的心口挠了一下。
秦昀低头看着她,他喉结动了动。“那狄侍郎想怎样庆祝?”
望舒的手指从他的腰间移到他胸前,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升高。她微微偏头,“今晚你听我的。”
秦昀的呼吸滞了一瞬,随即便笑了。那笑意从他的嘴角漾开,一直漫到眼底,将他原本就英俊的眉眼染得愈发张扬。
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望舒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遵命。”
望舒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低呼了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秦昀的肩膀很宽,胸膛结实,她的脸颊贴在他的锁骨上,能感觉到他颈侧脉搏的跳动,有力而沉稳。
他抱着她穿过回廊往后院走。
夜风从廊下穿过,吹得檐下的风灯轻轻晃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粉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院中的牡丹在夜色里静静开着,花香被晚风揉碎了,洒了他们一身。
秦昀用脚推开卧房的门,把她放在床沿上。纱帐半垂,烛台上的蜡烛还没有点,屋里只有从窗棂漏进来的月光,清清冷冷地铺了一地。
他要转身去点蜡烛,望舒拉住了他的衣袖。“先去沐浴。”
她站起来,推着他的后背往浴房的方向走,“在马上颠了一天,一身都是灰。”
秦昀被她推着走了几步,回头看她一眼,似笑非笑,“一起?”
望舒抄起旁边的帕子扔在他脸上。
想得美!
浴房在后院的东厢,下人早早就烧好了热水,浴桶里热气氤氲,水面上浮着几片新摘的牡丹花瓣。
望舒先洗完了,披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回到卧房,头发散在肩头,并没有弄湿,她坐在妆台前,拿起梳子不紧不慢地梳着头发。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眉眼间还带着沐浴后的潮红,嘴唇被热气蒸得比平日更艳几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秦昀走了进来。
他也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寝衣,衣带系得松松垮垮,领口微微敞开,长发垂在肩上,眉目都柔了一些。
望舒从铜镜里看着他走近,放下梳子,转过身来。
她站起来,朝他走了一步。秦昀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她步步进,他步步退,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越来越窄的距离上,床就在他身后不远。
望舒伸出手,食指轻轻点在他的胸口,她几乎没用力气,秦昀却像是被一股大力推了一下,整个人仰面倒在了床榻上。他用手肘撑起上半身,抬头看她,月光正好落在她脸上,衬得愈发眉目如画。
望舒弯下腰,一只手撑在他耳边的被褥上,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挑开了他寝衣的系带。
她的头发垂落下来,带着花香,扫过他的脸颊和脖颈。
秦昀的声音有些哑,“望舒——”
“嘘。”
望舒的指尖落在他喉结上,轻轻往下按了按,秦昀的喉结在她指下滚了一下,她指尖从他的喉结滑到锁骨,然后沿着寝衣敞开的缝隙一路往下,不急不缓地划过他胸口的肌肤。
秦昀的腹肌在她指尖下骤然收紧,隔着薄薄的寝衣,她能看见那道弧线从腰侧一路延伸到小腹,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今晚,”她俯下身,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低到连窗外的月光都竖起了耳朵,“你什么都不许做。”
她的手指勾住了他寝衣的最后一根系带。秦昀下意识抬手去碰她的腰,被她一把攥住了手腕,按回头顶的被褥里。
她的手指扣在他腕间的脉搏上,感觉到那里的跳动一下比一下急,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拼命地扑棱着翅膀。
“手放这儿。”她说话的时候,唇瓣若即若离地擦过他的耳垂,气息温热,“没有本官的允许,不准动。”
秦昀仰面躺在床榻上,寝衣已经散开了,月光从纱帐的缝隙里漏进来,他的胸膛起伏着,呼吸比方才粗重了几分,却当真一动不动。
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里面有笑意,有纵容,还有一点被压得死死的侵略性,像一头心甘情愿戴上笼头的狼。
她的手往下抚过他的肌肉,指尖触到了滚烫的皮肤。他猛地倒吸一口气,腰部不自觉地向上。她顺势俯下身,嘴唇落在他的锁骨上轻咬了一下。
“别急。”
她抬起脸,嘴唇擦过他的下巴,“夜还长。”
她把他一寸一寸地逼进床榻深处,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惊人,纱帐被两个人的动作拂动,无声地垂落下来。
秦昀终于忍不住伸手扣住了她的腰,宽大的手掌箍在她腰侧,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寝衣渗进来,热得惊人。
“望舒——”他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只剩气音,尾音微微发颤。
她俯下身,长发从肩头滑落。
窗外起了一阵夜风,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枝叶摇晃,沙沙的声音像是在窃窃私语。一片牡丹花瓣被风吹落了,无声地飘进池塘,惊动了水底的锦鲤,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把倒映在水面上的月光揉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揉碎。
纱帐在夜风中轻轻鼓动,像一张被风吹满的帆。帐中偶尔漏出一两声低沉的呢喃和压抑的喘息,很快便被风带走,消失在洛阳城深沉的夜色里。
纱帐鼓起又落下,鼓起又落下,像是在替这场漫长的角力打着节拍。
月光从窗棂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夜已经很深了。
作者有话说:
正在更新:《克死五个丈夫后》 ◎清冷多金寡妇 x 腹黑美貌权臣 张珩第五次披缟素而归时,坊间已传遍她命硬克夫的流言。 其父张负愁白了头,这世道,儿郎竟比秋叶还脆,说殁便殁!徒留他女儿担这恶名! 他闺女嫁谁谁死,那谁要是能把她娶了还活蹦乱跳,那不得是大气运者?他家阿珩,人间试金石! 直到那日巡田,他于陇亩间见一人,旧衣难掩其颜色,丰神如松生幽谷。 张负怔立良久,他活了大半生,未曾想乡野之间竟有这般人物。 他惊为天人,当即上前攀谈,此人家徒四壁,尚未婚配,便欢天喜地将这穷书生哄骗回了府上。 陈平入得张府,高门深院之间行走自若,眉目疏懒,含笑而言,话却半点不客气:“贫贱不能移,张公欲令我作第六冢中枯骨乎?” 话音方落,竹帘轻动。 张珩正倚在廊下,一身缟素,如寒潭浸月。 陈平怔住了,他见过她,彼时他与子房同游下邳,遇剑圣盖聂,这女子便在那人身侧,衣袂飘然,清冷不可方物。 离去时他几度回首,子房笑他:“平,可是魂魄让人勾了去?” 他一笑置之,只道是惊鸿一瞥,此生不复相见。谁料竟在此处重逢—— 方才那狠话,委实放得太快了。 陈平心下懊恼,面上却不显,只恨不能将那狂言吞回腹中。 张珩眼波扫过,见这书生确实貌美。这世道,她可以无夫,却不可无子,否则难活。“嫁娶皆虚礼。” 她父眼光不俗,世皆贪利,拒绝不过价码未够。她望着这见了她便哑了的书生,眼波流转,“我悦君颜色,千金一夜,君可愿否?” 陈平:…… 他觉得他还是想当正室。 多年后刘邦看着身边这心腹重臣,陈平手段之毒辣、计策之诡谲,满朝无人能出其右。唯独有一事令陛下颇为头疼,此人办事,开口便要万金,分文不肯少。 高帝长叹一声,“陈平,你每回事未行而先索万金,动辄便是巨资,岂非太过乎?” 陈平声有悲意:“陛下,臣有难处。” “嗯?” “臣之内帷,有虎。”【沙雕轻松文,博君一笑,有市井,有江湖,有朝堂。】
第73章 风起云涌(三) 望舒,为了
改元天授的诏书颁布天下时, 春税减免的政令也一道发了下去。
各道州县的城门口贴满了明黄麻纸的告示,识字的人大声念,不识字的人围在旁边听。
减免的税目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今年春税减三成,河南、河北两道去年遭了旱的州县再减两成, 鳏寡孤独免役,逃户归籍者免一年租调。
告示末尾盖着鲜红的大周天子玺印,旁边还缀了一行小字:凡有吏员借故加征、克扣减免者,许民越级上告。
洛阳南市的粮价在新朝第一个月便跌了两文钱, 河南府的农户赶着牛车进城粜粮, 发现城门税居然真的取消了,守门的士卒只是掀开油布看了看车上的麻袋,便挥手放行,一文钱都没收。
那农户愣了半晌,回头看了好几眼才敢相信,进城后逢人便说“新皇帝是好人”。
洛水两岸的码头比往年更热闹了几分, 减免春税的消息传到江南, 漕船来得比往年早了半个月,船工们卸下一袋袋粮食和布帛的时候, 脸上的笑是实打实的。朝廷减了税, 他们的工钱却没少, 工头说户部拨下来的漕运款子比往年还多了两成。
这些琐碎的落到每一个百姓头上的好事,像春雨一样无声地渗透进大周朝的每一寸土地。
对于洛水边洗衣的妇人、南市里摆摊的小贩、田埂上弯腰插秧的农夫来说,龙椅上坐的是李还是武, 远不如碗里多一块肉、手里多几文钱来得实在。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这么想。
博州城外的驿道上,一匹快马踏破了清晨的薄雾。马上的人风尘仆仆,衣袍上溅满了泥点, 马褡裢里揣着一封漆了火漆的密信。
他在城门口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城头上那面新换的金色旗帜,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打马进城,直奔驸马都尉府。
琅琊王李冲站在后堂的窗前,背着手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
他今年三十出头,生得浓眉深目,颧骨高耸,面颊上几颗麻子在他不说话时显得粗豪莽直,像是行伍中拼杀出来的骁将。
李唐宗室子弟自幼习骑射,论马上功夫,他不比禁军里的任何一个校尉差。可若论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他这辈子也没学会几分,偏又最恨别人说他有勇无谋。
密信就搁在他手边的案上,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韩王李元嘉、霍王李元轨、鲁王李灵夔,几个老王爷的态度出奇地一致,武曌篡位,李氏宗亲若不奋起反抗,便是坐以待毙。与其等着被武家那帮纨绔一个接一个地收拾干净,不如趁她立足未稳,举起义旗,兴复唐室。
李冲看完信,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他恨不得立刻翻出铠甲,提枪上马,一路杀到洛阳去。
但他还是按捺住了,这一次,他逼自己多想了想。他派人悄悄去探了几个朝中重臣的口风,试探他们对武曌称帝的态度。裴炎、王方庆、岑长倩,这些先帝留下的辅政老臣,不可能所有人都甘心做武家的臣子。
探子今日回来了。
“裴相怎么说?”李冲转过身,盯着面前风尘仆仆的使者。
使者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他。“禀殿下,裴相……闭门谢客。臣在裴府门口等了一天一夜,连门都没能进去。门房传话说裴相旧疾复发,不见外客。”
李冲的脸色沉了一瞬,随即又问道:“王方庆呢?”
“王相倒是见了臣一面。”使者的头埋得更低了,“可王相说他年事已高,只求安度晚年,不想掺和任何事。他还说……还说请殿下三思,莫要轻举妄动。”
狄仁杰在洛阳,利民的政令从他的门生手上执行下去,百姓日子比前几年好过多了,明显的变化让朝野都是喜色。
裴炎看得懂,造反没有民心,那就是送死,武曌有民心,有威望,朝廷又搬到了洛阳,李唐宗室根本没机会。
洛阳可不是长安,武曌都没给他们玩阴的机会。
李冲攥紧了拳头,抬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案上的茶盏碎瓷片溅了一地。他的脸颊涨得通红,“一群软骨头!”
他咬着牙,“先帝在时,他们哪一个不是信誓旦旦要效忠大唐?如今倒好,一个女人换了面旗子,他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旧疾复发?安度晚年?都是怕死的借口!”
他喘着粗气在堂中走了几个来回,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咯吱作响,他盯着墙上那幅大唐的舆图。长安已经被金色的旗帜淹没了,洛阳更是武曌的巢穴。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博州的位置上。
“不等了,等那些老狐狸站出来,黄花菜都凉了。只要我这里一举旗,自然有人立刻响应,韩王、霍王、鲁王也都答应出兵。武曌刚登基,朝堂上人心不稳,这时候打她一个措手不及,未必没有胜算。”
韩王李元嘉的回信写得慷慨激昂,说自己在绛州已经暗中招募了数千义勇,只等博州和豫州举旗,便即刻响应。
霍王李元轨的信更简短,——“李氏存亡,在此一举。”鲁王李灵夔倒是犹豫了几日,但架不住几个老兄弟轮番遣使劝说,最终还是点了头。
博州起兵的筹备在暗中紧锣密鼓地进行,李冲散尽府中积蓄,招募了当地豪强手下的私兵和游侠,又从博州折冲府策反了几个与他有旧的中低级校尉。
到九月初,他麾下已经聚集了将近五千人,人数不算多,但个个都被“兴复唐室”的口号撩拨得热血沸腾,加上李冲许诺事成之后重赏,士气倒也称得上高涨。
起兵前三日,李冲在博州城外的密林里举行了誓师。他割破手指,将血滴入面前的酒碗中,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将碗摔碎在土台上。
“武氏窃国,天地不容!”
他的声音在林间回荡,五千兵士举着火把齐声高呼,火光照亮了半边夜空,惊起了林中栖息的鸟群。
那一刻李冲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区区五千人的反王,而是即将率百万雄师杀回长安的中兴之主。
他在起兵当日便草拟了一封讨逆檄文,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从武曌废黜庐陵王写到改旗易帜,从刘祎之被斩写到李旦被逼禅让,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他派人快马将檄文送往各道州县,又专门遣了一队亲信潜往洛阳,趁夜将檄文张贴在洛阳南市和天津桥头的告示栏上。
檄文贴出去不到两个时辰,洛阳城中便炸了锅,南市的商贩们围在告示栏前指指点点,识字的人大声念出来,念到“牝鸡司晨”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笑这琅琊王不知死活,几个前几日刚从河北贩粮回来的粮商更是直接摇头,私下议论说博州那边今年减免的春税还没捂热乎呢,谁跟着造反谁是傻子。
天津桥头的檄文还没等传到宫城就被巡逻的金吾卫撕了,领队的校尉把撕下来的黄麻纸揉成一团塞进怀里,打马直奔皇城报信。
含元殿东侧的政事堂内,武曌坐在长案首座,面前摊着檄文。
她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一遍,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几个宰相分坐两侧,望舒坐在靠门的位置,笏板搁在膝上,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武承嗣也在,他是礼部尚书,本不该出现在这种纯军事性质的议事中,但他姓武,又是新封的魏国公,便理所当然地坐在了宰相班列里,位置比望舒靠前了两把椅子。
他听完檄文的内容后霍然站起,面色激动得通红,“陛下,李冲忘恩负义,辜负圣恩,煽动宗室谋反,臣请陛下即刻派遣大军,将这二人及其同党一网打尽!琅琊王、韩王、霍王、鲁王,一个都不能放过!”
他说得慷慨激昂,武曌不置可否,目光没有从檄文上移开。
武承嗣觉得这便是默许,又补了一句:“陛下若不速速发兵,恐怕其他观望的宗室也会——”
“知道了,你坐下。”
武承嗣张了张嘴,还想再说,却对上了武曌抬起的目光,武承嗣讪讪地坐了回去,端起案上的茶盏猛灌了一口。
裴炎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从李旦禅让到现在,他沉默的时候越来越多,只有在不得不发言的时候才开口,语气也始终保持着近乎刻意的公事公办。
他拱手道:“陛下,李冲的檄文所列不过是些老调重弹的指责,不值一驳。但琅琊王、韩王、霍王、鲁王若同时举兵,叛乱规模不可小觑。臣以为应当双管齐下,遣使安抚尚未卷入的宗室和地方官员,同时派遣禁军精锐,在博州、豫州两处叛乱尚未合流之前分而击之。”
王方庆比他更沉默。“臣附议裴相,不过博州离洛阳不过数百里,若贼兵南下,恐危及东都”。
就在这时候,望舒抬起头来。“陛下,臣有一言,陛下减免春税的政令刚刚颁下,各州百姓正在受益。这时候兴兵平叛,若加征军饷或征发民夫,必然引发民间恐慌,甚至可能将观望中的百姓推向叛军一方。”
望舒双手捧着笏板,声音平稳,“臣以为,平叛的钱粮调度必须从现有的国库结余中划拨,不动今年的税粮,不征额外的民夫。度支司可在一日之内调出平叛所需的粮草款项,请陛下放心。”
“准。”
武曌看着望舒,想起了秦家,秦家实在是一把利刃,但其他人她不敢用,都是李唐旧臣。
倒是秦昀,他的妻子在洛阳,他敢反水吗?武家子侄什么样她心里清楚,让他们去平叛,与送菜没什么区别。
武三思坐在右卫大将军的位置上,铠甲擦得锃亮,腰间的刀柄上镶着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
“武三思,朕命你率左武卫精兵两万为平叛主将,即日出兵博州。另封秦昀为左威卫将军,让他为先锋,率骑兵三千先行,沿途不必恋战,直插博州,博州城破后再南下豫州,捉拿各路反贼!”
武三思抱拳领命,声音洪亮,他心里清楚这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李冲只有五千乌合之众,其他王虽然兵力略多一些,但也都是些没见过大阵仗的地方私兵。
两万禁军精锐压过去,就是拿脚踩也能把叛军踩死,更何况秦昀为先锋,在前面为他开路,这军功简直就是白捡的,他武三思只需要骑着高头大马在城破之后进城门,功劳簿上便会记下他的名字,爵位和封赏便会像雪片一样飞进他的口袋。
散堂之后,众臣鱼贯而出。
望舒走在最后,她跨出政事堂门槛的时候,武曌忽然叫住了她。
“望舒。”
望舒转过身,武曌还坐在长案后面,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秦昀的先锋骑兵,粮草你亲自拨,免得他啃干粮,说朕委屈了将军。”
望舒怔了一瞬,随即低头拱手,“臣遵旨。”
武曌摆了摆手,望舒退出了政事堂。暮春的日头已经偏西,把洛阳宫的琉璃瓦镀成了一片金黄。
她的心情有些沉重,她清楚这一次武曌要血洗李唐宗室,她没插话就是怕把自己搭进去。
秦家是李唐重臣,世代将门,武皇初登基,不放心其他人,武三思又太废,她不放心,她与秦昀是夫妻,秦昀若敢反水,她这个人质难活矣。
望舒回到修文坊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她在府门前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小六,“秦昀呢?”
“在后院练武场。”小六接过缰绳,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练了一下午了,晚饭也没吃,等大人您回来呢。”
望舒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穿过回廊往后院走去,看着秦昀还在练。
“还不进来吃饭?”
秦昀直起身,转头看见她站在回廊下,月光从她身后打过来,照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他扯过一件外袍披上,朝她走过去。走到近前时,他已经把呼吸调匀了,脸上还挂着笑,“回来了?政事堂议事这么久,是博州那边的事?”
望舒点了点头,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她牵着他往卧房走,一边走一边说:“进屋说。”
卧房里盈盈已经掌了灯,窗下的小几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两碗米饭,还温着。望舒让盈盈去把灶上热着的羊肉端来,然后把门关上,拉着秦昀在桌上坐下。
“陛下今日在政事堂下了旨,封你为左威卫将军,率骑兵三千为先锋,即日出兵博州。武三思为主将,率两万禁军随后。”
“左威卫将军?”
秦昀有些惊,这是一步登天,他原本还想着,新帝不会再用他们这些关陇旧臣,已经做好不入仕的心态了。
他想起博州,皱了眉头,“除了琅琊王李冲,还有谁?”
“韩王李元嘉、霍王李元轨、鲁王李灵夔,都在檄文上。檄文今日贴到了天津桥头,被金吾卫撕了。”
秦昀把手从她掌心里抽了出来,站起身,若是让他去打突厥,打吐蕃,他绝无二话。“我祖父秦琼在玄武门之后深居简出,极少与宗室往来,但韩王府的宴,他每年都去。他说韩王李元嘉是宗室里难得的厚道人,不争不抢,只爱读书抚琴。”
“鲁王李灵夔,上个月还给我写过信。信上说听闻陛下要开武举,秦家世代将门,让我务必去试一试,莫要埋没了祖上的本事。”
他在望舒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即将出征的将军,倒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望舒,你说我祖父若是还在世,他们会怎么选?”
望舒低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来的难过。他没有问她该不该打,他只是需要一个能理解这种难过的人,听他把话说完。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的眉骨,把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拨到一边。“胡国公若是还在世,他会告诉你,将门之忠,忠于天下,不忠于一姓。当年秦琼助太宗皇帝,也是因为他能让天下太平,让百姓吃饱饭。”
“李家这些情分是真的,所以你难受,我懂。但秦昀,他们举旗造反的那一刻,这些情分就不是情分了。他们把五千个活生生的人拉到博州城外的密林里,让他们为了几个王爷争回龙椅去送死。他们想过那些士卒家里也有父母妻儿吗?想过朝廷刚减了税、百姓刚吃上饱饭吗?他们没想过。他们只想着龙椅上的人不姓李了,他们不甘心。”
“秦家三代人替李唐守江山,你父兄为太子说话被贬,先帝可曾求过情?秦家欠李唐的情分,早就还完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你今日去打的李唐,你打的是叛军,李旦还在洛阳呢,李显也没掺和,他们也配代表李唐吗?他们选择了举旗的那一刻,就不再是你认识的那些人了。你的身后不是李唐的列祖列宗,是秦府几百口人,是洛阳城里千千万万百姓,还有我。”
“你若是心软,若是在战场上犹豫,他们就会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踩死你,然后踩死我,到那时候,你觉得他们会念及秦家三代人的情分吗?李贤被贬的时候,满朝宗室哪一个替他求过情?”
秦昀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里,呼吸又沉又急,“我不会心软的,他们造反在前,我平叛在后。祖父的锏打的是乱臣贼子,我的锏打的也是乱臣贼子。没什么不一样。”
“望舒,”他抬起头,眉目灼灼,“我秦昀今日在你面前立誓,此番出征,必夺功勋。为了你,为了秦家,我会胜的。”
……
大军开拔后的第七日,洛阳城恢复了它日常的节律。
洛水上的漕船依旧来来往往,南市的商贩依旧扯着嗓子叫卖,天津桥头的金色旗帜依旧在风中猎猎翻卷。
博州远在数百里之外,对于洛阳百姓来说,那不过是一群不知死活的宗室在自取灭亡,茶余饭后议论两句便散了。
武曌坐在御座上,面前的案上摊着一份刚从博州前线送回来的军报。军报是秦昀写的,字迹潦草却不失力道,大意是先锋骑兵已过获嘉,沿途未遇抵抗,当地折冲府望风而降,预计三日内可抵博州城下。
武曌看完,将战报搁在一边,面上看不出喜怒。她挥了挥手,殿中伺候的内侍和宫人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留婉儿一人在侧。
“传狄望舒。”
望舒来得很快,她今日在户部值房核算关中水利的秋拨款项,听到内侍传召便搁下笔跟着进了宫。
她走进含元殿的时候,武曌正站在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前,背对着殿门,不知在想什么。
“臣狄望舒,参见陛下。”
“过来。”武曌朝她招了招手,望舒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幅舆图。博州只是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但那个小点周围,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折冲府的驻兵位置和兵力数目——
“秦昀的军报你看过了吗?”
“臣还未曾得见。”
武曌从案上拿起那份军报递给她,望舒双手接过,展开扫了一眼,看到“三日内可抵博州城下”时,眉间微微松了,随即便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她将军报双手奉还,没有多说什么。
武曌接过军报,随手搁在舆图旁边的案上。她转过身,面对着望舒,“李冲不足为虑,五千乌合之众,秦昀三千骑兵便能踏平他的大营。其他人虽然兵多些,但武三思的两万禁军压过去,他也撑不了多久。”武曌的语气很淡,“朕在想另一件事。”
她顿了顿,目光从望舒身上移开,重新落在那幅舆图上,扫过山川河流,密密麻麻的州县名称,那些还在用赤色标注的折冲府——
那些府兵还姓李。
“今日反的是宗室,朕可以名正言顺地剿灭他们。但若他日,有一员大将,手握重兵,打着李唐的旗号起兵,朕该当如何?这天下会不会就此卷入战乱?”
她转过身来,看着望舒的眼睛。“望舒,你觉得朝廷该如何做,才能让天下不乱?才能让那些手握重兵的人,即便想反,也拉不起一支愿意跟着他们卖命的军队?”
望舒沉默了片刻。
武皇在问她如何从根本上杜绝叛乱的土壤,她问的是长治久安之道,问的是大周朝的根基应该夯在什么样的地基上。
“臣斗胆,”望舒拱手,“敢问陛下以为,天下人为何从军?为何纳粮?为何追随一方将帅?”
武曌微微眯起眼睛,没有打断她。
“臣以为,天下人从军,是为了吃粮。纳粮,是为了活命。追随将帅,是因为将帅能给他们前程。若朝廷能让他们不吃军粮也能活得好,不追随将帅也能有前程,那便没有人会冒着杀头的风险去造反。”
她往前走了一步,指着舆图上一片标注着府兵的区域。
“本朝沿用前朝府兵制,府兵战时出征,闲时务农,自备粮草兵器。表面上看朝廷省了养兵的钱,可实际上是把养兵的负担转嫁到了府兵户的头上。一户府兵,要自备马匹、弓刀、甲胄、粮草,这些东西的耗费足以拖垮一个小农之家。更要命的是,府兵户籍是世袭的,父亲是府兵,儿子就必须是府兵,世代不能脱籍。”
“朝廷若征发频繁,府兵户便会大量逃亡,折冲府名册上的兵员数目一年比一年少,空饷一年比一年多。真到了打仗的时候,朝廷无兵可用,只能靠节度使临时募兵。而那些募来的兵,吃的是节度使的粮,拿的是节度使的饷,他们只认主帅,不认朝廷。”
她收回手,面对着武曌,目光坦然而笃定。“臣以为,要杜绝大将拥兵自重、以军力胁迫朝廷的隐患,必须从根子上改。府兵制应当逐步废除,代之以募兵制。朝廷出钱养兵,兵部统一调度,将领定期轮换。士卒的粮饷由户部直接拨付到各卫所,不经过将领的手。将领可以带兵打仗,但不能管钱粮,不能管兵籍,不能在一个地方驻扎超过三年。将不识兵,兵不专将,纵然有人想起兵,也没有人跟着他送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募兵制的前提,是朝廷有钱,养兵是天下最贵的事。”
武曌靠在凭几上,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继续。”
府兵制改募兵制是军事上的事,但能不能改得成,取决于朝廷的财政能不能撑得住。而要撑得住财政,就必须动税制。
“朝廷要养兵,要修水利,要办科举,样样都要钱。可钱从哪里来?无外乎两个字——税和地。”
望舒走到舆图前,“本朝税制沿袭前朝,以人头税和户税为主。丁多者多纳,丁少者少纳。看起来公平,实则最大的不公,因为穷人家的丁口多,地却少,越穷越要生丁,越生丁税越重,税越重越穷。而富人家的地多,丁口却未必多,他们有的是办法隐匿田产、少报丁口。到头来,朝廷收上来的税,大头都是穷人在缴。”
她转过身,看着武曌。“臣以为,与其按人头收税,不如按地收税。清丈天下田亩,按田亩多寡征收田赋。地多者多纳,地少者少纳,无地者不纳。这样一来,穷人负担减轻,朝廷的税收不但不会减少,反而会增加,因为那些隐匿的田产一旦被清查出来,便逃不掉赋税。”
武曌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清丈田亩,这四个字说起来轻巧,却是自古以来最难的事。
从王莽到北魏再到前隋,哪一个朝代没有试过清丈田亩?哪一个不是被地方豪强联手抵制,最后不了了之?
“清丈田亩,便是与天下士族豪强为敌。”武曌的声音很平静,她此时不能与士族豪强为敌,“你想过后果吗?”
“臣想过。”望舒的回答斩钉截铁,“但臣以为,与士族豪强为敌,未必是坏事。士族把持地方、隐匿田产、包庇逃户、干预吏治,这是自魏晋以来三百年的积弊。陛下当年重视科举公正,天下寒门士子奔走相告,视陛下为再生父母。这些人没有门第可以依靠,没有田产可以继承,唯一的出路就是效忠朝廷、通过科举入仕。陛下用他们,他们便是陛下最锋利的刀。用科举提拔寒门,用寒门牵制士族,用清丈田亩收回被隐匿的土地和税源,用收回的税源养兵、养官、养水利,这是一盘棋,每一步都连着下一步。”
武曌叹了一声,觉得她还是太年少,“望舒,这事行不通,士族若反,江山就真的风雨飘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风起云涌(四) 武曌实在是
武曌靠在凭几上, 她看着望舒,目光里有欣赏,有感慨, 还有惋惜。
“望舒,你这盘棋, 格局是有的。清丈田亩、按地征税、募兵养兵、寒门入仕,每一步都打在要害上。”
“可清丈田亩,从光武帝度田到隋文帝大索貌阅,哪一个做成过?均田制推行了多少年, 到头来土地还是在往豪强手里流。朕若动田亩, 那些还在观望的节度使、都督、刺史,明天就会把李唐的旗帜插满大周疆土。”
她顿了顿,“你的想法是好想法,但时机不对。攘外必先安内,朕现在的内还没安。士族这只老虎,朕现在只能顺毛摸, 不能逆毛捋。”
望舒垂下眼, 她听懂了武曌话里那层没有挑明的意思,朕认同你, 但朕不能做, 至少现在不能。
“天下士族, 盘根错节三百年。他们手里有地、有钱、有人、有书、有官。朕可以动李唐宗室,因为宗室是朕的敌人,朕动他们名正言顺。但士族里有朕的宰相, 尚书,地方官。”
武曌见她沉默,以为她心有不甘, 便微微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了几分。“不过你说的募兵制,是个好主意。将帅不掌钱粮,兵不识将,将不专兵。你让度支司先做一个折子,算算养一支常备募兵要多少钱,就从洛阳试行。”
她摆了摆手,打算结束这场奏对,但望舒没有退下。
“陛下,”望舒抬起头,目光清明,“臣还有话要说。”
武曌的动作顿了一下,挑了挑眉梢。
“清丈田亩是与士族争地,的确操之过急。但臣方才忽然想到,赚钱养兵,未必只有加税一条路。”
她垂下眼,思绪在脑海中飞速转动。武曌要集中力量对付李唐宗室和他们的残余势力,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能树敌太多。那么钱从哪里来?
募兵制的军饷从哪里来?不动士族的田产,不动百姓的税粮,朝廷还能从哪里变出钱来?
金银。
她抬起头,目光比方才更亮了几分。
“陛下,臣方才思虑不周,清丈田亩确实不是当下该做的事。但募兵制所需的钱粮,未必只能从田亩中来。”
武曌眉梢微动,示意她继续。
望舒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舆图前,手指点在洛阳的位置上。“陛下,天下财富,不止在田间,更在市井。长安东西两市,洛阳南市北市,扬州、益州、广州,这些地方的商贾往来如织,每年经手的铜钱以亿万计。但铜钱笨重,百贯铜钱便重达六百余斤,大宗交易根本没法用现钱结算。所以商贾们只能把铜钱存在柜坊里,用柜坊开出的凭帖来交易。这些柜坊收拢了天下商贾的铜钱,再用这些铜钱放贷给需要周转的商人,收取利息——这其实就是银行,只不过柜坊是私人的,利息进了柜坊主人的口袋,朝廷一分钱都拿不到。”
武曌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你是说,朝廷自己办银行?”
“是。”望舒的声音笃定,“陛下若以朝廷的名义设立大周银行,在各道州治所设分行,许商贾百姓将铜钱存入银行,由朝廷担保兑付,付给存户利息。这样一来,天下闲散的资金便会源源不断地流入银行。朝廷手中有钱,便可以发行统一的银票替代铜钱流通,既方便了商贾,又让朝廷掌握了货币的命脉。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武曌。“朝廷有了这笔钱,便可以开办官营工坊。纺织、制瓷、冶铁、造船等等,这些行当利润丰厚,却大多掌握在地方豪强和寺庙手中。朝廷办工坊,招募流民和无地农户来做工,给他们发工钱。这些人有了工钱,便不必去给士族当佃农,不必依附于任何豪强。他们是陛下的工人,吃的是陛下的饭,拿的是陛下的钱,他们的身家性命全系于陛下一人。士族没了佃农,土地再多也种不过来,他们的土地就会贬值,他们的势力就会缩水。陛下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在经济上架空他们。”
武曌靠在凭几上,目光在舆图上缓缓扫过,她在丈量这个帝国的疆域,也在丈量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接着说。”
“银行和工坊解决的是钱的来源问题。但要让这个体系运转起来,还需要一个配套的制度。”
望舒的手指从洛阳一路划到江南,“陛下,士族豪强最怕的不是朝廷收他们的地,而是地种不过来却还要交税。臣以为,朝廷可以制定一条法令。各州县每年的粮食总产和税收必须达到一定标准,若是粮食产量比往年下跌超过一成,地方官必须追查原因。若是因为大量农田抛荒无人耕种,便要彻查当地士绅有没有强行兼并土地、有没有逼迫佃农逃亡。这样一来,地方官便不敢帮着士族隐瞒田产和人口,因为一旦粮食税收达不到标准,责任就在他自己头上。他会主动去查士族,主动去清退非法兼并的土地,主动把逃亡的佃农劝回来。陛下不需要亲自出面得罪士族,地方官会替陛下做这件事,因为不做,丢的是他自己的官帽。”
她收回手,面对着武曌,“陛下用银行收拢天下资金,用工坊吸纳天下流民,用商品税和工坊利润养兵,用粮食产量法令倒逼地方官清查士族兼并。不需要直接对上士族,用经济手段迂回包抄,从根源上瓦解士族对土地和人口的垄断。到了那时候,陛下手握兵权,腰缠万贯,天下流民尽在工坊之中,士族就算想反,也拉不起一支队伍,因为他们的佃农都跑到陛下的工坊里做工去了。”
她的话音落下,含元殿中安静了片刻。武曌站起身来,走到望舒面前,看着这个二十岁的户部侍郎。
武曌很惊喜,无论遇到什么问题,望舒脑子里永远有解法,如果她真的是她的女儿就好了。
这么一想,她就有点嫉妒狄仁杰,她能不能用四个儿子换这一个?
武曌想起望舒手上的胎记,想起最初见到的婴孩,也许这就是上辈子的缘分,这个孩子助她成就功业。
“你这个计划很好,银行、工坊、粮食法令,环环相扣,进退有据。但钱呢?银行要兑付利息,工坊要发放工钱,募兵要拨付军饷——”
“这些都需要真金白银。朝廷国库里的铜钱,铸出来多少便流出去多少,太仓的存银连打一场大仗都撑不过三个月。你让朕办银行,朕拿什么去担保?空口无凭,百姓凭什么信你的银票能兑出银子来?士族商贾凭什么把真金白银存进你的银行?望舒,他们不会搭理的。”
“没有储备金,银行就是个空壳。没有真金白银撑腰,你发的票子就是废纸。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
望舒听完,笑了笑,这是关键问题,她有解法啊,她目光清亮。
“陛下所虑极是,银行之本,在于储备。没有真金白银,一切都是空中楼阁。臣这些日子在度支司翻阅历年矿冶账册,一直在想一件事,大唐的银矿,为什么总是不够用?”
武曌没有打断她。
“臣查过户部存档的矿冶档案,本朝银矿,主要集中在饶州、宣州、岭南数道。饶州银山每年产银不过万余两,宣州稍多,岭南偏远,运输成本极高。全国官营银矿加在一起,年产白银不过几万两。”
“但臣得到确切消息,在东瀛倭国附近,有一座巨大的银山。”
武曌的眼皮跳了一下,“多大?”
“据臣所知,那座银山的储量,是大唐所有银矿加起来的总和的十倍以上,而且不止银山,那附近还有金山。”
武曌惊呆了,“果真?”
“千真万确。”望舒拱手,语气笃定,“臣在度支司核账时,曾翻阅过历年从倭国遣唐使处收录的杂记。倭国遣唐使曾多次向大唐进贡白银,其白银成色极佳,产量远超他们自用所需。臣心生疑惑,便托人找到了几位曾随遣唐使往返倭国的老船工,从他们口中印证了这个消息。东瀛有一座巨大的岛屿,倭人称之为‘对马’,其附近海域有一座山,整座山都是银矿。当地人采银如采石,银子多得用来铺路。”
她当然不能说是上辈子在历史书上读到的石见银山,那个名字还没出现在这个时代的地图上,但倭国的白银是真的,那座银山的储量是真的,只要武曌派船去验证,一切都会得到证实。
武曌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东海那片空白的海域上。那片海域在大周的舆图上只是一片模糊的边缘,零星标注着几个小岛的名字——流求、耽罗、倭国。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许久,然后转过身来。
“这个消息,还有谁知道?”
“除了臣之外,只有臣手下的郑文昭略知一二。他在帮臣查阅矿冶档案时发现过一些蛛丝马迹,但没有臣的解释,他联想不到银山上。至于那几个老船工,臣已经安排人将他们安置在洛阳一处僻静的客栈里,对外只说是在等船期回江南。”
武曌微微颔首,眼中的神色越发深沉,望舒不是信口开河的人,她既然敢在含元殿上说出来,就说明这个消息已经被她反复验证过。
“就算倭国有银山,”武曌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如何运回来?海上风浪无常,倭国到大唐的海路少说也要走上两个月。就算运回来了,如何铸成银铤?如何纳入国库?如何让天下人相信这些银子是真的、成色足、不会贬值?这一整套流程,你想过没有?”
“想过。”望舒的回答干脆利落,“陛下,臣以为陛下可先派遣一支船队,以回访倭国遣唐使的名义东渡,随船携带精通矿冶的工匠和度支司的核账吏员,秘密勘察银山的位置和储量,最快半年便可完成。然后就地采铸。一旦确认银山储量属实,朝廷可在倭国租借港口,设立采银司,就地开采、就地冶炼、铸成统一规格的银铤,再由水师护船运回大周。这样一来,运输成本便可降到最低。然后将运回大周的银铤统一送入少府监,铸成大周银币。银币正面铸陛下的年号,背面铸‘大周官银’四个字,成色统一、重量统一、形制统一。朝廷以这批银币作为银行的储备金,存入洛阳总行,向天下宣告。大周银行发行的每一张银票,都可以随时兑换成等额的官铸银币。”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有倭国银山做后盾,陛下的银票便不是空头支票,而是实打实的硬通货。到那时候,不用朝廷去劝,商贾们自己就会抢着把铜钱换成银票。银票轻便、安全、还能兑换成官银。而朝廷手里握着那座银山,便等于握住了天下的钱袋子。”
武曌站在舆图前,背对着望舒,望舒看不见她的表情。
“你方才说,那几个老船工被你安置在洛阳一处僻静的客栈里?”
“是。”
“明日把他们接到少府监的客舍去,那边有禁军把守,闲杂人等进不去。”
武曌转过身来,目光如炬,“这件事,在你那份近期方案的末尾单独加一页,不必写详细计划,只需写‘东瀛银山勘察事’七个字就够了。朝堂上耳目众多,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倭国银山的事,在你我二人之外,不得有第三个人知道全貌。婉儿也不能说。”
“臣明白。”望舒拱手应道。
她心里清楚,武曌已经把这件事提到了最高机密的级别。银山不仅是银行的根基,更可能成为大周朝未来数十年的财政命脉。一旦消息走漏,倭国、新罗、百济,甚至北方的突厥和吐蕃,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上来。
武曌重新坐回凭几后面,神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朕这辈子,见过不少能臣。但像你这样,能把矿冶、海运、铸币、银行、工坊、税法全部串在一起通盘考虑的,是独一份。朕用你,是朕的运气。”
她放下茶盏,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利落。
“你写个折子,方案越细越好,洛阳试点银行需要多少启动资金,第一批工坊设在哪个坊,招募多少工人,每个工人月钱多少,银票的面额分几等,用什么纸张防伪,全部列清楚。朕明日散了早朝便看。至于东瀛银山的事,你另写一份密折,封好了直接送到朕手上,不必经政事堂。”
望舒从含元殿出来,脚步不紧不慢,面上依旧是惯常的从容淡定,但脑子里已经翻江倒海地转了好几轮。
她在含元殿里对武曌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东瀛确实有银山,储量确实是天文数字,朝廷确实可以靠那座银山撑起整个银行的储备金。
但有一件事她撒了谎,她根本不认识什么老船工。
那几个被她信口胡诌出来的“曾随遣唐使往返倭国的老船工”,此刻还只存在于她的想象之中。她说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可出了殿门被风一吹,她才意识到自己给自己挖了多大一个坑。
武曌已经下了旨,明日要把那几个老船工接到少府监客舍去,禁军把守,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她加快脚步往户部衙门走,这个时辰,郑文昭应该还在值房里核账。
郑文昭一个人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一摞河北道呈上来的秋粮预估册子,算盘珠子正噼里啪啦响得热闹。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望舒推门进来,微微一愣。
“大人?您不是被陛下传召入宫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他放下笔站起来,顺手把旁边的椅子上的文书挪开,“可有急事吩咐?”
望舒走到他面前,“文昭,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时间很紧,今夜必须办妥。”
郑文昭神色一肃,下意识挺直了腰背。“大人请讲。”
“我今日在陛下面前奏对,提到东瀛银山的事,说曾在度支司核账时查阅过倭国遣唐使的杂记,又托人找到了几位曾随遣唐使往返倭国的老船工,印证了银山的消息。陛下已经下旨,明日将那几个老船工接到少府监客舍安置。”
她顿了顿,看着郑文昭的眼睛,“那几个老船工,我其实还没找到。”
郑文昭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在度支司做了这么多年核账,最擅长的就是在数字的缝隙里找逻辑。
以狄大人的行事作风,没有十足把握的消息她不会在陛下面前提,那么现在的问题是,消息是真的,证人却是空的,她需要他去把证人补上。
“我需要你在明天天亮之前找到合适的人,让他们成为这些老船工。不需要多,三四个就行。条件很简单,要真的出过海,真的到过倭国或至少在海上漂过几年,知道倭国的大致方位和风土人情,嘴要严,人要稳,明日见了禁军和少府监的官员不能露怯。陛下不会亲自见他们,应该只是让少府监的人安顿下来以备日后核对一些细节。但万一有人问起来,他们必须能答得像模像样,不能前言不搭后语。”
郑文昭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圈,然后开口,“大人,洛阳南市有几个老水手,我认识其中两个,是前几年漕运改革时在码头上打过交道的。他们都是江南人,年轻时跑过海船,去过新罗,也到过倭国。年纪都在五十上下,嘴风紧,人也老成。其中一个姓周的老船工,前阵子还在南市码头上给人修船,我前几天路过时见过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大人,找人容易,让他们认下这桩事却需要个说法。这些人都是老实本分的船工,若不明不白地被带进少府监,恐怕会慌。大人需要给他们一个合适的身份和说辞。”
望舒在来的路上已经把这个问题想好了,“就说朝廷为了核实东瀛航路的详细信息,需要征调几位有赴倭经验的老船工作为咨议,入少府监协助绘制海图、整理航海日志。这并非审问,也非拘禁,而是征用专业人士的临时差遣。事成之后每人赏银五十两,愿意回乡的可由户部出具路引,愿意留在洛阳的可安排进市舶司做个闲差,按月领饷。”
郑文昭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心里便有了底。这套说辞半真半假,朝廷确实需要核实东瀛航路的详细信息,也确实需要懂航海的老船工来协助,只是真正的目的远不止于此。
但对于那几个老船工来说,这个身份足够体面,理由足够充分,赏银足够诱人。就算他们心里隐约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也不会多问。
他深知一个道理,上官吩咐的事,有些可以问为什么,有些只需问怎么干,而现在这个情况,显然是后者。更何况这是狄侍郎亲自交代的差事,办好了,他就是狄侍郎心腹中的心腹。办砸了,他在度支司的前程也就到头了。
而且也能送周船工人情,这可是个好差事。郑文昭拱手一礼,语气郑重。“大人放心,天亮之前,人一定带到。那个姓周的老船工我知道他住在哪个坊,入夜就去他家找人,再把另外几个老伙计一并请来。明日卯时之前,我亲自把人送到少府监客舍门口,交接给那边的管事。至于他们的说辞,我会在今晚跟他们一一交代清楚,绝不会出纰漏。”
他说完便要转身去拿外袍,望舒叫住了他。
“文昭。”
郑文昭回过头。
望舒看着他,烛光将她半张脸照得明亮,半张脸隐在阴影里。“这件事,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是你在办。到了少府监那边,你只说是户部度支司按陛下旨意征调的航海咨议,其余的不要多言。若有不相干的人问起来,让他们来找我。”
郑文昭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这事不能走漏风声,“大人放心,我知道分寸。”
……
武曌的思绪久久不能平静,一直到晚上,银行、官营工坊、银票、倭国银山、募兵制,这五样东西一直在她脑子里转着。
她靠在凭几上,闭上眼睛。婉儿以为她累了,轻手轻脚地将烛台挪远了些,又往香炉里添了一勺安神的沉水香。
但武曌没有休息,她在算账。
假设倭国银山的储量真如望舒所言,是大唐所有银矿总和的十倍以上,那么第一批银铤运回洛阳之后,朝廷手里便握住了天底下最硬的一笔硬通货。
到那时候,大周银行开门营业,柜台后面堆着成色统一的官铸银币,她武曌发的银票就是铁打的信用。商贾们不傻,谁家的票子能随时兑出真金白银,他们就会把铜钱往谁家送。
但银行不能只进不出。收进来的铜钱要放贷出去才能生息,银票要流通出去才能取代铜钱成为市场交易的主力。那么问题就来了,第一批银票,谁来用?百姓手里没有大额交易的场景,日常买卖米面布帛用的是铜钱和布帛本身,银票对他们来说是陌生的、遥远的、甚至可怕的东西。能用到银票的,是那些做跨州跨道大宗生意的商贾,是那些手里握着大量铜钱却苦于无法安全便捷地转移财富的士族豪强。
所以银行的第一批客户,必然是士族。想到这里,武曌睁开眼睛,嘴角那抹笑意又浮现了出来。
望舒的方案是用工坊和银行架空士族,吸纳流民、减少佃农供给、抬高士族土地的经营成本、倒逼他们放弃土地垄断。这条路是对的,但见效太慢。工坊要一间一间地建,流民要一个一个地招,佃农从士族的田庄里走出来走进工坊,少说也要三五年的工夫。而她武曌,从来不是个有耐心的人。
她有一条更快的路。
银行开张之初,银票是稀缺的,官铸银币更是稀缺的。
天下白银总共就那么多,朝廷手里握着最大的那块,那朝廷就能决定银子怎么定价。
她可以定一个对朝廷有利的兑换比价,比如一贯铜钱换一两官银。这个比价乍看合理,铜钱一千文,官银一两,似乎等价。但实际上,大唐的银价在黑市上早就飙到了一两银子兑一千二百文以上,江南某些州县甚至到了一千五百文。
士族豪强手里有的是铜钱,但铜钱笨重,转运不便,他们做梦都想把铜钱换成轻便易藏的白银。
以前是没地方换,柜坊只收铜钱不给兑银,现在朝廷开银行,敞开兑换,他们还不抢着来?
第一批来兑换的士族,她会给他们一个优惠价,九百八十文换一两官银。比市价便宜了两三成,这哪是兑换,这分明是朝廷在给他们送钱。
消息传出去,那些还在观望的豪强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至,拉着一车一车的铜钱堵在银行门口,唯恐换不到银子。
朝廷用官银换进来的铜钱,不是死的。铜钱可以用来发放军饷、修建水利、采购物资,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支出,每一文钱都会重新流回市场。
但官银不一样,第一批从倭国运回来的白银是有限的,她兑出去一两就少一两。如果敞开兑换,银行柜台上的官银很快就会见底,到那时候银票的信用就会动摇。
所以兑换窗口不能永远开着。
等到朝廷通过兑换收拢了大量铜钱、国库充足以後,她就可以降低兑换比价,慢慢调到一千文、一千二百文、一千五百文。市面上的官银越多,银价就越低,银票的面值就越不值钱。
到那时候,那些前几批抢着兑换的士族会发现,他们当初用铜钱换来的银子,在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这一来一回,士族豪强们吃进去的亏,就是朝廷赚到的利。
他们以为自己在占朝廷的便宜,用不值钱的铜钱换走稀缺的白银,实际上他们是在用自己手里的铜钱,替朝廷的银行信用铺路。
等到银票在市场上站稳了脚跟,等到商人习惯了用银票结算,等到百姓开始信任朝廷发的票子,兑换比价就是朝廷说了算。到那时候,白银贬值也好,升值也好,都是她武曌一句话的事。
而最关键的是,这一整套操作,不需要动士族的一寸土地,不需要加征一文钱的税,不需要得罪任何一个豪强。
她只是开了一间银行,挂了一个兑换牌价,然后坐等铜钱自己流进国库。士族们会心甘情愿地把钱送上门来,甚至还会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等到国库里的铜钱堆满了,募兵制的钱粮便有了着落。养一支常备募兵,按望舒的初步估算,二十万人一年大约需要四百万贯。这个数字放在眼下确实吓人,但如果银行运转起来,官营工坊开始盈利,再加上海外白银源源不断地运回来,四百万贯就不是什么天文数字了。
至于倭国会不会反抗,那不是问题,她缺打李唐宗室的将军,是怕人打着打着反水,念旧恩。
她可不缺开疆扩土的将军,不止不缺,朝廷简直人满为患,裴行俭的长子娶了她的女儿,是该给她出点力了。
当年二圣临朝,就他骂得最狠,只是他足够能耐,又功劳大,所以就贬了官,没动他。最重要的是,他恨裴炎。
“婉儿,传朕口谕给少府监,明日卯时,有几位从江南来的航海咨议要入住少府客舍,让禁军安排一个僻静的院子,好吃好喝供着,不许闲杂人等打扰,也不许任何人私下盘问。人到了之后,让少府监的人先记录一份详细的倭国航路口述,问清楚沿途的岛屿、洋流、风向、港口,整理成册直接呈朕。”
婉儿应下,转身出了暖阁。
她的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暖阁中又恢复了安静。武曌靠在凭几上,目光落在那幅被烛光映得半明半暗的舆图上,东海那片空白的海域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那里有一座银山,整座山都是银子,多得用来铺路。
她闭上眼睛,仿佛看见了一艘艘满载银铤的海船,挂着大周的金色旗帜,从东方的海平面上缓缓驶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风起云涌(五) 望舒,来不
一月后, 博州捷报抵京。
那日清晨,洛阳城门刚开,一骑快马便踏破薄雾冲入城中。
马上驿卒背插三面赤色小旗, 乃是八百里加急的标识,沿街行人纷纷避让。
马蹄踏过天津桥的石板, 在宫门前勒停,驿卒翻身下马,高举军报跪地高呼:“博州大捷!琅琊王李冲伏诛!”
百姓议论纷纷,朝廷的平叛大军打赢了, 造反的王爷们完蛋了, 这天下总算安定了。至于那些被押在囚车里一路哭号着被送入京城的宗室女眷,以及菜市口连日不干的血迹,不过是茶余饭后几句唏嘘,转头便被南市新到的西域香料与新奇事物盖过了话头。
含元殿上,武三思身着明光铠,腰佩镶红宝石的横刀, 在百官的注视下大步走进殿中。他走到丹墀下, 志得意满,单膝跪地, 声音洪亮得在殿中嗡嗡回荡。
“臣武三思, 奉旨平叛, 仰赖陛下天威,三军将士用命,已于博州城外全歼叛军主力。琅琊王李冲授首, 韩王李元嘉、霍王李元轨、鲁王李灵夔皆已押解入京。博、豫、绛、青四州尽数收复,叛军残部或降或散,不复为患!”
他说完, 双手呈上功劳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立功将士的姓名和战绩。他呈簿的时候刻意将簿子翻到最上面一页,那一页上他自己的名字写得最大,后面缀着的功劳也最多——“统筹调度,亲冒矢石,阵前督战,斩将夺旗。”
武曌坐在御座上,伸手接过内侍呈上来的功劳簿,翻了几页,都是武三思手下的人,翻到最后,她才看到,“左威卫将军秦昀,率先锋骑兵三千,先登博州城,生擒叛将李冲麾下骁骑校尉三人,斩首八百余级,功列第一等。”
她合上功劳簿,抬头看向武三思。“爱卿辛苦,此番平叛,梁国公功不可没。朕已着有司议赏,加封梁国公食邑千户,赐黄金百两,绢千匹。其余有功将士,兵部与吏部会商后一并叙功封赏,不得有漏。”
武三思叩首谢恩,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食邑千户,黄金百两,这还只是明面上的赏赐。
更重要的是,经此一役,他武三思在军中的威望已经立起来了,武家子弟在朝堂上的分量又重了几分。
他退到武将班列里,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目光扫过两侧的文武官员,他注意到望舒站在户部队列里,面色如常,他有些尴尬,但涉及自己的利益,他不再看她。
秦昀功列第一等又如何,主将是他武三思,功劳簿上他的名字写在最前面,史书上记的也是他武三思平叛,一个先锋不过是替他开路的小卒罢了。
他比秦昀更需要军功。
武曌的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和不敢抬起的眼睛,最后落在裴炎身上。
裴炎依旧站在宰相班列的最前方,面色如常,双手捧着笏板,姿态端正得无可挑剔。自从李旦禅让之后,他便是这副模样,像一尊没有感情的泥塑木偶。武曌看了他一眼,移开目光,然后开口。
“琅琊王李冲,世受国恩,不思报效,反而勾结党羽,举兵谋逆,罪在不赦。李冲已于军前正法,韩王李元嘉、霍王李元轨、鲁王李灵夔押入天牢,着三司会审,按律处置。其家眷党羽,一并收押,不得遗漏一人。”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刑部尚书。“传朕旨意,李冲虽已伏诛,然谋逆之罪,不可不昭告天下、以儆效尤。将他首级,传示各道州县,凡有敢效此逆行者,皆以此为鉴。韩王、霍王、鲁王,赐死。家眷男丁年满十五以上者,斩。十五以下者,流配岭南。女眷没入掖庭,永不得赎。”
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臣同时跪了下去,额头贴在冰冷的金砖上,不敢抬头。没有人敢站出来说一个不字,博州城外的叛军尸骨还没收殓完,谁敢在这个时候替谋逆的宗室求情?
权力的顶端没有温情,没有旧恩,只有生和死,赢和输。
含元殿上安静了几息,武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朕对李唐宗室多有优容,李旦赐姓武氏,安居东宫,李显虽有过失,亦只贬为庐陵王。然李冲之辈,不思感恩,反以怨报德,纠集党羽,动摇社稷。此等行径,非一人之罪,乃李唐宗室中尚有不臣之心者,互相勾连,蓄谋已久。”
“传朕旨意,天下李氏宗亲,凡与叛军有书信往来者、资助钱粮者、知情不报者,一经查实,按谋逆罪论处。各道州县官员,凡有包庇隐匿者,与同罪。自今日起,李氏宗室诸王,不得留居封地,一律迁入洛阳安置,无朕旨意,不得出城。”
她顿了顿,“诸王手中的折冲府兵权,自即日起收归兵部统一调度。各州刺史、都督,凡由李氏宗室兼任者,一律解职,改由朝廷另行选任。禁军、府兵、边军之中,凡有与李唐宗室有姻亲关系者,一律调离原职,另行安置。”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连裴炎的脸色都微微变了一下,他知道武曌会清洗宗室,但他没想到她会做得这么彻底——
兵权、封地、州郡、军队,所有李氏宗亲掌握的军政资源,全部要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但裴炎已经没有资格说话了,他亲手把武曌请回了含元殿,如今这把刀砍向谁,他都没有资格拦。
散朝的钟声敲响,百官鱼贯退出含元殿。殿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天津桥头的金色旗帜上,光芒万丈。
望舒走出殿门的时候,被阳光刺得微微眯起了眼睛。
腥风血雨就要刮起来了,李唐宗室或许有无辜的,但陛下不想管,她只想清洗,包括公主驸马。
甚至所有沾上关系的人。
武曌回到暖阁,婉儿已经备好了茶,热气氤氲地升上来,模糊了她眉眼间的倦意。
“传朕口谕,擢来俊臣为侍御史,专理宗室谋逆案。”
婉儿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来俊臣,一个以告密起家的酷吏,婉儿垂眼应道:“臣遵旨。”
侍御史只是从六品的官,但来俊臣没有根基,也不是科举上位,他想得到权力,就只能得皇帝的青眼。
他要当皇帝的刀。
来俊臣的动作比武曌预想的更快,他上任不到三天,便在洛阳城内置了一处专用的大狱,铁门铁窗,墙上挂满了连刑部老吏都没见过的器械。
他给这地方取了个雅致的名字,叫“推事院”,李氏宗亲们连夜烧书信、毁账册,但已经晚了。
来俊臣的手段并不复杂,先从博州叛军的俘虏入手,逐一审问,凡是被供出名字的人立刻缉拿,严刑拷打,再逼他们供出更多的人。
这条链条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半个月之内,他便呈上了一份名单,从韩王府的管家到霍王府的门客,从鲁王府的幕僚到几位远支郡王的贴身侍卫,每一个人名的背后都缀着几行小字,记录着他们与叛军的往来细节。
武曌翻着那份名单,面上看不出喜怒,直到目光停在了最下面那行字上——“皇嗣旦,尝与韩王有书信往来。”
“传朕旨意。”武曌合上名单,声音近乎冷漠,“东宫侍读、内侍、宫门守卫,凡与皇嗣旦有日常往来者,全部收入推事院,由来俊臣逐一讯问。东宫自即日起封锁宫门,无朕手诏,任何人不得出入。”
婉儿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东宫的大门在次日清晨被禁军从外面封死了,铜钉朱漆的宫门上贴了白色的封条,上面盖着鲜红的大周天子玺印。
宫中的内侍和宫人被来俊臣的人一个个带走,回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落叶在石板上打转。
李旦坐在正殿的蒲团上,他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眼眶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高凸起。
他在等死。
他的长史崔明德已经被带走了,临走时崔明德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旦想起三哥李显,李显被废的那天,在含元殿上被羽林卫架走时的嘶喊声还在他耳边。
他想起了李贤的死,今天到他了。
殿门被推开,一个年老的內侍端着饭食走进来,他是东宫里为数不多还没被带走的人,今年六十多了,在李旦身边伺候了十几年。
他把食盒放在李旦面前,掀开盖子,是一碗羊肉汤饼,还冒着热气。“殿下,吃点吧。”
与此同时,推事院的审讯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来俊臣坐在审讯室的主位上,面前跪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东宫的门客,姓刘,在来俊臣手里挨了两天两夜,已经不成人形。
他的十根手指被夹棍夹得变了形,肋骨断了至少三根,左眼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刘先生,”来俊臣的声音温和,他蹲下身,拿帕子替刘门客擦了擦脸上的血污,“我再问一遍。去年十月,韩王府的信使入东宫,送了什么信?殿下看了之后说了什么?”
刘门客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来俊臣也听不清,但他就要办大案,“记上。东宫门客供称,韩王信使送书入东宫,殿下阅后曾云‘韩王忠义’。另供,殿下曾密召幕僚数人入东宫夜谈,屏退左右,内容不详。”
书吏飞快地在供状上写着。
来俊臣走到审讯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蜷缩在地上的刘门客,对看守说了句“给他找个大夫,别让他死了,还有用”,然后推门而出,大步朝含元殿走去。
含元殿西暖阁内,武曌将那份盖了来俊臣私印的供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武曌不是傻子,她知道来俊臣的供状是怎么来的。
但她没有问供状的真伪,她抬头看着来俊臣。“继续查。朕要的是证据,铁证。”
来俊臣应声退下。
李旦的殿门被轰然推开,来俊臣站在门口,身后是两排手持火把的禁军。
“殿下,”来俊臣走进殿中,“臣奉旨查案,有几件事想当面请教殿下,请殿下随臣走一趟。”
李旦看着来俊臣身后的禁军鱼贯而入,那些冰冷的铁甲和刀锋在火光中闪烁着寒光。他知道,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大哥死得不明不白,二哥在流放途中自尽,三哥被关在房州形同囚徒。他是最后一个,最后一个李唐的皇帝,最后一个武曌的亲儿子。
母亲要杀他,他甚至找不到理由为自己辩解。
来俊臣走上一步,“殿下,请吧。”
李旦站起来,就在禁军围上来要将李旦架走的那一刻,一道身影挡在了殿门前。
来俊臣停住脚步,眯起眼睛。他认得这个人,安金藏,武曌身边十几年的心腹,从长安到洛阳,含元殿的禁卫轮值从来少不了他。
这是一个真正的老兵,不是武三思那种靠姓氏上位的纨绔能比的。
“安将军,”来俊臣笑了笑,语气客气却暗含锋芒,“本官奉旨办案,将军这是要拦?”
安金藏的目光越过来俊臣的肩膀,落在李旦身上。李旦也正看着他,近乎麻木的茫然,像一只被猎人拎着耳朵提起来的兔子,连挣扎都懒得挣扎了。
“殿下,”安金藏开口,“臣问您,您有没有参与谋逆?”
李旦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安将军,我没有。我没有参与谋逆。韩王确实送过信来,但我没有回,我只是……我只是想活着。”
安金藏看着他,凶悍的眼睛里涌上了悲哀,李旦这副模样,不像是装的。一个连哭都哭不出来的人,要么是真的清白,要么是真的绝望到了极点。无论哪一种,都不该死。
他转过身,面向来俊臣和那一排禁军。他的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左手缓缓抬起,指向来俊臣的脸。
“殿下不可能谋逆造反,他一个被幽禁在东宫里的闲王,连宫门都出不去,拿什么谋反?就凭一封没回的信?”
“你那些供状,有几份是打出来的?有几份是骗出来的?你拿这些血淋淋的破纸来定皇嗣的罪,我安金藏不认。”
来俊臣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收起那副温和的面具,露出底下铁青的底色。“安将军,你是禁军将领,不是刑法官。办案是御史台的职责,你若妨碍公务,便是抗旨不遵。你担得起这个罪名吗?”
安金藏没有理他,他收回手指,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拔出腰间横刀,来俊臣下意识后退了两步,身后的禁军齐刷刷拔出佩刀,将他护在身后。
但安金藏的刀没有指向任何人。他将刀尖一转,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安金藏!”来俊臣厉声喝道,“你疯了?!”
安金藏转过头,最后看了李旦一眼。“殿下,臣在禁军当了十几年兵,臣是个粗人,不懂朝堂上的大道理,但臣知道,皇嗣若是冤死,大周的根基就缺了一个角。臣今日替殿下剖心证清白,不是臣有多忠心,是臣不能让陛下做后悔一辈子的事。”
他说完,将刀尖抵在自己赤裸的胸膛上,刀尖陷入皮肉,殷红的血沿着刀身的血槽淌下来,滴在金砖地面上,殿中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来俊臣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他从未见过一个人用刀指着自己的胸膛,说要剖出自己的心来证明别人的清白。那些拔刀护在他身前的禁军,握刀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李旦瘫坐在地上,整个人都在筛糠般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他伸出手,像是想要阻止安金藏,可他的嘴唇抖得太厉害,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他只能看着那把横刀一寸一寸地刺入安金藏的胸膛,看着那血沿着刀身上的血槽往外涌,看着安金藏脸上的肌肉因为剧痛而抽搐,那双眼睛依旧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殿门外的天空。
“快——快拦住他!”来俊臣终于回过神来,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拿下!拿下他!去禀报陛下——快去!”
逼死大将,出了这样的事,如果陛下震怒,朝堂诘问,他就完了。
几个禁军扑上去要夺刀,安金藏猛地拔出刀尖,横向一拉,一道狰狞的血口在他胸膛上豁然绽开,鲜血喷涌而出,溅在禁军的铠甲上,溅在李旦苍白如纸的脸上。安金藏晃了两晃,轰然跪倒在地,横刀从手中滑落,当啷一声砸在金砖上。
含元殿西暖阁内,武曌正坐在凭几前翻看今日政事堂呈上来的几份折子。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殿门被猛地推开,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扑进来,帽子歪在一边,脸色惨白如纸。“陛下!陛下!安将军——安将军剖心了!”
武曌:?
她大步朝殿门外走去,武曌的脑子一片空白,她的心腹大将,那个在她被逼还政时依旧站在她身后的安金藏。从来不结党、从来不邀功、从来只认她一个人的安金藏。
他剖心了,为了李旦,为了她那个连一句辩解都说不利索的儿子。
她赶到东宫的时候,殿中的血腥气浓得让人喘不过气。安金藏躺在一片血泊中,胸前的伤口还在往外涌血,脸色已经白得不像活人。
几个禁军手忙脚乱地撕了战袍替他捂住伤口,但根本止不住血。
来俊臣站在角落里,脸色铁青,看见武曌进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武曌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传太医!”武曌暴怒,让殿中所有的人都齐齐一颤,“把所有太医都叫来!今天他要是死了,你们在场的所有人,都给朕去给他守灵!”
跟在她身后的内侍们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武曌蹲下身,伸手按住安金藏胸前的伤口,滚烫的血从她的指缝间涌出来,怎么按都按不住。
她感觉到那血的热度正在一点点变凉,像她心里某个被她封存了很久的东西正在一点点碎掉。
“安金藏,你敢死,朕就敢让你白死。”
安金藏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他的力气已经不足以发出声音了。他的眼皮缓缓阖上,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
太医们赶到的时候,安金藏已经几乎摸不到脉了,领头的太医令一看见伤口的大小和失血量,脸色就变了。他跪在地上,从药箱里翻出止血的药粉,整瓶整瓶地往伤口上倒,另外几个太医抱着绷带在一旁等着,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陛下,”太医令一边压着伤口一边回头,声音发颤,“安将军的伤口太深太宽,臣等只能尽力了若今夜能止住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止不住,臣斗胆请陛下做好最坏的打算。”
武曌低头看着安金藏的脸,这张脸她看了二十年,从那个年轻英武的禁军侍卫,到如今两鬓微霜的沙场老将。
这二十年里,有多少人背叛过她,有多少人算计过她,有多少人明里恭顺暗里磨刀。但这个人从来没有,他用刀指着自己的胸膛,剖出自己的心来,只为了证明她儿子没有谋反。
他不是李旦的臣子,他是她的臣子,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连他都要站李唐!
太医们忙了整整一夜,武曌守在东宫偏殿里,婉儿替她披了一件外袍,她也没有察觉。
直到次日黎明,太医令才从临时辟出的诊室里出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陛下,安将军的血止住了。脉象虽弱,但已经有了起色。若能撑过这两日的高热,便无性命之忧。”
武曌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站起身来,走到诊室门口,隔着门帘看了一眼躺在榻上的安金藏。
他的胸口缠满了绷带,脸色依旧白得像纸,但胸口已经有了微弱的起伏。
“等他醒了,告诉他,朕不许他死,他就不能死。这是圣旨。”
东宫的血腥气还未散尽,来俊臣便灰溜溜地撤走了东宫门外的禁军封条,李旦的事,没人敢再说话。
来俊臣的推事院撤出东宫后,洛阳城非但没有平静下来,反而陷入了更深的恐惧。
东宫的血腥气散了,但推事院的血腥气没有散。来俊臣在东宫折了面子,安金藏那一刀剖下去,剖开的不只是他自己的胸膛,也剖开了来俊臣在武曌面前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信用。
武曌没有公开斥责他,朝堂上的人精们嗅到风向,来俊臣这把刀,陛下用得顺手,来俊臣当然也嗅到了。
他从东宫撤出来之后,只用了不到三天便重新调整了方向,不再盯着东宫,转而将全部火力集中到了李唐宗室身上。
东宫的封条虽然撤了,可他手里那份名单还长得很,韩王、霍王、鲁王的家眷还在天牢里,他们的门客、幕僚、故旧、姻亲遍布各道州县,每一个人都是一条线索,每一条线索都能牵出一串新的人名。更要命的是,这些宗室与朝中重臣之间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联姻、同窗、同年、旧部,斩不断理还乱。
来俊臣要的就是这个乱,越乱越好,越乱他就越有用武之地。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来俊臣像一条不知疲倦的猎犬,顺着李氏宗亲的脉络一路撕咬下去。
名单越拉越长,从宗室蔓延到外戚,从外戚蔓延到朝臣,从朝臣蔓延到地方官。推事院的铁门每天都有新的人被推进来,刑部的天牢已经装不下了,来俊臣不得不临时征用了洛阳县的大狱。
朝堂上人人自危。
没有人知道来俊臣下一次会在名单上添上谁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他手里的供状上写了些什么,更没有人知道那些在推事院里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犯人为了少挨一鞭子,会随口供出多少无辜的人。
散朝之后,官员们不再像往常那样三三两两地相约去南市喝酒听曲,而是一散朝便各自打马回府,闭门谢客,连家眷都不许随意出门。
狄仁杰这段日子一直很沉默。
他见过的案子比来俊臣吃过的饭还多,但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很清楚,眼下的局势不是靠一两个直臣犯颜直谏能扭转的。
武曌清洗李唐宗室的决心已经下了,来俊臣不过是她手里的一把刀,这把刀砍到谁、砍多深,取决于握刀的手,不取决于刀本身。
只要武曌觉得宗室的威胁还没有彻底消除,她就不会收刀。
而他狄仁杰,救不了所有人,能救一个算一个。
这一日下值之后,狄仁杰没有直接回尚贤坊,而是绕道去了修文坊。
望舒刚从户部衙门回来,官袍还没换下,正坐在花厅里喝茶歇气。郑文昭刚送来了度支司秋季预算的核稿,她一边翻一边在心里盘算着银行和工坊的下一步进度,听见周福来报说狄大人来了,连忙放下册子站起来。
狄仁杰走进花厅的时候,望舒一眼就看出他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不少,眉眼间那股疲惫是藏不住的。
“阿耶。”望舒迎上去扶他在榻上坐下,吩咐盈盈去沏一壶新茶,又让方婶去灶房热几碟小菜。
狄仁杰摆了摆手说不必麻烦,但望舒没有听他的,还是让人去准备了。
茶端上来之后,望舒屏退了左右,花厅里只剩下父女二人,狄仁杰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望舒,来俊臣把鲁王府的幕僚审了三天三夜,供出了一份名单,牵连到了吏部和工部的几个人。今天早朝,那几个人已经全被收进推事院了。”
“他们跟鲁王府不过是旧年有过几次诗文酬唱,送过几幅字画,连酒都没有一起喝过几回。就凭这些,来俊臣就敢把人往死里审。从六品以上的官员被收进去十几个了,地方官更多。如今朝廷上下人人自危,散朝之后谁也不敢多说话,生怕隔墙有耳。”
望舒坐在他对面,静静听着,狄还不至于被一个来俊臣吓破胆。
狄仁杰喝了口茶,抬起头来看着望舒,“望舒,爹这几日一直在想一件事。要让陛下收刀,必须有一个足够大的案子。大到足以让百官群情激愤,让她意识到再杀下去朝堂就空了,让她找到一个台阶体面地从清洗中退出来。如果没有这样的案子,来俊臣就会一直查下去,查到再也没有人可以查为止。”
望舒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头,对上父亲的目光,她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很不好的预感。
“阿耶,您想做什么?”
“爹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先帝在位时,爹弹劾过权贵,得罪过宰相,被贬过官,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
他顿了顿,“像现在这样眼睁睁看着无罪之人被拖进大狱却无能为力,这些日子爹一直在想,如果来俊臣的刀架到了爹的脖子上,陛下会怎么做?她会不会因此而停下来——”
望舒猛地站起来,“阿耶,您疯了?来俊臣的推事院是什么地方,您比我更清楚。那里不是公堂,没有律法,没有证据,只有刑具和供状。您若是被收进去,连开口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定罪——就算陛下事后后悔,把来俊臣千刀万剐,您的命还回得来吗?”
狄仁杰摇摇头,“望舒,来不及了,我与人说了,有事就往我身上推,来俊臣最慢三天,就要找上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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