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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周]太平你看,是玄武门》古代言情小说_秦方方方方

    第61章 武氏当兴(一) 韦侍郎,你


    狄仁杰忙完手头的事务回到府中时, 天色已经黑透了。


    他今日在刑部调阅了旧年的一桩案卷,又在政事堂与几位宰相议了大半个时辰的边镇粮饷,回到府里时眉间还带着没有散尽的倦意。


    管家狄安接过他的官帽和披风, 吩咐灶房把温着的饭食端上来,又亲自沏了一壶热茶送到书房。


    狄仁杰在书案后坐下来,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手翻开案头堆积的公文。狄安在旁边替他研墨,一边忍不住开了口,语气掩不住的高兴, “大人可算是回来了, 大人不知道,如今长安城都在夸姑娘呢。”


    狄仁杰翻公文的手一顿,抬起头来,“什么?”


    狄安见大人愿意听,兴致勃勃地把这几日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学了一遍。越说越起劲,说到最后自己脸上都泛着红光, “大人, 姑娘在晋阳的政绩,如今全长安城的人都知道了, 人人都夸咱们狄家出了个——”


    他话还没说完, 就被狄仁杰打断了。


    “从哪里传出来的?”


    狄安跟了狄仁杰几十年, 太熟悉这种神情了,大人在刑部审案、查到要紧关窍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狄安愣住了, 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半晌才磕磕巴巴地说:“这……好像是天后陛下夸姑娘后,市井就传开了。小人想着, 天后金口一开,底下的人自然要跟着——”


    “天后夸她,是天后的事。市井传她的祥瑞,是市井的事。这两件事搅在一起,就不是好事了。”


    他来回踱了两步,脑子转得飞快,单独看,像是百姓自发。但这些事凑在一起,太密了,太齐了,像是有人掐着点儿在往灶膛里添柴。


    他在心里飞速地将朝中可能做这件事的人筛了一遍,武家的人不会用这么迂回的手段,勋贵们没有这个耐心,也没有这个笔杆子。


    能想出这种法子的人,必定是个读过书、懂得舆论之力的文官,而且是能指挥得动国子学学生和曲江池文士的文官。这个人不会站在第一排,但他一定离权力中心不远。


    狄仁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狄安,目光沉得像深潭,“百姓夸她是百姓的事,可你听听这些词,这是一个当官的人能担得起的吗?功高震主,德盛招忌,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狄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终于听明白了,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大人,那……那怎么办?”


    “天后要提拔她,这是拦不住的。那些人真正忌惮的不是她在晋阳做了什么,而是她回了长安之后会占哪个位置、会挡谁的路。陛下如今与天后正闹着,这种风波里,谁出头招眼都得死。”


    狄安倒吸了一口凉气,“大人,那怎么办?”


    “你让狄威去。”狄仁杰扯过一张纸,提笔蘸墨,写了封信,“狄威身手最好,马厩里那匹枣红马脚力最快,马上走,不要声张,不要惊动任何人。告诉望舒,无论如何不许离开晋阳城半步,随便找个由头,水土不服、染了时疫、县衙有急务脱不开身,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动身。她人在晋阳,天高路远,还有转圜的余地。一旦进了长安城,就是龙潭虎穴,真出了什么事,连个救她的人都来不及伸手。”


    晋阳城外的官道旁,柳絮飘得正浓。


    狄威伏在那匹枣红马背上,已经连续奔跑了将近两日。从长安到晋阳,正常走官道要七天,他快马加鞭,第四日黄昏时分,汾水河面上那片碎金般的夕光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枣红马的马蹄踏过晋阳城外的水泥桥面时,狄威看见了城门下进进出出的百姓。城门口站着的两个衙役正跟一个卖梨的老汉说笑,老汉从筐里抓了几个梨硬往衙役手里塞,衙役推了两把没推掉,笑着从腰间摸出两枚铜钱拍在老汉的筐盖上。


    连守城的衙役都敢跟百姓当街推让几个梨。


    狄威在马背上愣了一瞬,他跟着狄仁杰在长安住了这么多年,见惯了皇城根下紧绷的秩序,此刻站在晋阳城门口,忽然觉得这座城像是另一个天下的。


    他没有时间感慨,枣红马穿过城门洞,沿街的百姓纷纷侧目。


    县衙门口的衙役老远就看见了那匹狂奔而来的枣红马和马上风尘仆仆的骑手,正要上前拦问,狄威已经从马背上翻了下来,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被衙役一把搀住。


    “狄府急信,求见大人!”


    后衙里,望舒正收拾箱子。


    严格来说,她正看着盈盈收拾,面前摊着三只敞开的樟木箱子,箱子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此刻手里拿着一张长长的礼单,愁眉不展。


    太平的婚期就在下个月,她翻遍了晋阳城所有的铺子,又让人去太原府搜罗了一圈,看什么都不满意。


    太平什么好东西没见过?长安的珠宝首饰堆满了她的妆奁,蜀锦吴绫塞满了她的库房,连宫里织造局的新花样她都是第一个上身的。


    送这些俗物,望舒自己都觉得敷衍。


    她把礼单往地上一扔,仰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秦昀坐在旁边,看她这副样子,“你都叹了半个时辰的气了,不就是一份贺礼吗?晋阳织造的料子挑最好的送几匹,再把你那方端砚带上,殿下不会挑你的理。”


    望舒烦躁着呢,“她什么都有,我就想送她一件跟别人都不一样的东西。晋阳织造的料子她去年就买了一大车,端砚她在长安能拉一屋子,这算什么心意?”


    秦昀想了想,“殿下不缺身外之物,要不亲手做一个?”


    望舒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了起来,秦昀这人是有点送礼天赋在身上的。太平在晋阳住了小半个月,最喜欢的就是跟她一起打网球。


    太平喜欢新花样,那她想办法做一个新花样吧,只是做什么好呢?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沈浪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来的,门槛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急,“大人!府里来人了,是狄公派来的,说有急信!”


    她站起身,刚要往外走,狄威已经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满身尘土,嘴唇干裂,双眼通红,从怀里掏出一封被汗水浸得半湿的信,声音又干又哑,“姑娘,大人让小人日夜兼程送来的,说务必亲呈姑娘!”


    望舒接过信,一眼认出信封上是狄仁杰的亲笔。她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长安坊间盛传汝有圣人之相、太公之才,歌功颂德之声满城,事出反常必有因。天后欲重用汝,已为各方所忌。汝若此时回京,必陷龙潭虎穴。宫中有变,帝心难测。汝切不可离晋阳半步,随便什么由头,染病、急务、路阻,什么都行。人在晋阳,天高路远,万事可缓。入长安则如羊入虎口,悔之晚矣。切切。”


    望舒把信看完,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秦昀已经站了起来,他看见望舒捏信的那只手,便知道事情不小。他走到门口,把门掩上,然后回过身来,低声问:“怎么了?”


    望舒没有回答,把信递给了他。秦昀接过信飞快地扫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看到最后一行时,他的脸色已经变了。


    “有人要害你?”


    望舒笑了笑了“有人捧我捧到天上去了,好让我摔下来的时候炸得响些。坊间传我有圣人气、太公望之才,这些话说得多了,旁人自然要多想。”


    秦昀脸色铁青,他是将门出身,对这种事比任何人都敏感。


    “那你还笑?”


    “不笑还能哭吗?”望舒把礼单往案上一搁,“我要是哭就能让长安那些人放过我,我现在就哭给你看。这世上的事,怕不怕都不能改变结果。我阿耶既然专门派人来报信,说明事情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否则他写的就不是‘切不可离晋阳’,而是‘快跑’了。”


    秦昀被她噎了一下,偏偏又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他大步走到门口,“我去叫韩钊加派人手,从今天起,县衙前后门各加一班岗,你出门必须有人跟着。”


    望舒坐在案后,狄仁杰信上说得含糊,但她能猜到。朝堂上的权力博弈从来不讲道理,只讲利益。


    她占了别人的位置,挡了别人的路,别人自然要除她而后快。


    她从晋阳离开时会没命吗?是谁呢?是恶了天后的世家,还是她无意中得罪的哪位权贵?


    盈盈端着茶从门口探了个头进来,小心翼翼地问:“大人,箱子还收不收?”


    “不了,本官头疼。”


    望舒又不是没经历过风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点定力她还是有的。


    只是可惜了,太平的婚礼,她怕是真的赶不上了。


    ……


    狄仁杰下了朝,手里捧着笏板,脚步不紧不慢地走在含元殿外的汉白玉御桥上。春日的晨光从大殿的琉璃瓦上倾泻下来,照得桥面白得晃眼,两旁的金吾卫甲士持戟肃立。


    他在桥中央微微顿了一步,用眼角的余光往身后扫了一下。


    人群里,韦侍郎正从殿门里迈出来。他穿着绯色官袍,腰佩银鱼袋,步子迈得四平八稳,正偏头与身旁的郑郎中说着什么,面上带着笑,看起来与平日里那个温文尔雅的礼部侍郎别无二致。


    狄仁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就这一瞬,韦侍郎恰好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与狄仁杰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狄仁杰的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个认识多年的老朋友。


    韦侍郎的脚步没有乱,脸上的笑容也没有僵,但他握着笏板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了。他微微颔首,朝狄仁杰遥遥一拱手,姿态从容,礼数周全,然后继续偏头与郑郎中说话,仿佛刚才那一眼不过是同僚之间的寻常致意。


    可郑郎中分明感觉到,韦侍郎说话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拍,像是嗓子忽然干了一样。


    群臣鱼贯下了御桥,三三两两地往宫门方向走。韦侍郎刻意放慢了脚步,让几个走得慢的老臣走在自己前面,又让几个走得快的年轻官员从自己身边超过去。


    他不想跟狄仁杰并肩走,他甚至不想让任何人觉得他和狄仁杰之间有任何交集。


    然而他刚走出含元殿前的广场,还没到宫门,身后便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韦侍郎,留步。”


    韦侍郎的脚钉在了地上,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时脸上已经挂好了恰如其分的微笑。


    狄仁杰正朝他走来,他走到韦侍郎面前,笑着拱了拱手。


    “韦侍郎,你我两人可有过节?”


    周围路过的官员有的侧目看了一眼,见是两位大佬在说话,不敢多听,加快了脚步匆匆走过。


    韦侍郎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声音温和如春风,“狄公说笑了,下官与狄公同朝为官多年,向来敬重狄公的为人与才干,何来过节一说?”


    “哦,是吗?”


    韦侍郎觉得自己后背上沁出了一层薄汗。他在礼部见过无数大场面,外邦使臣、朝堂上的唇枪舌剑、皇帝和天后之间的暗流涌动,他都能应对自如。


    可此刻站在狄仁杰面前,他忽然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


    “自然。”


    “那便好。”


    狄仁杰笑着说,伸手拍了拍韦侍郎的肩膀,老夫还以为是哪里得罪了韦侍郎,让韦侍郎费了这么大的心思。既然没有过节,那大约是老夫多虑了。”


    他收回手,整了整自己的官袍袖口,语气愈发和蔼,“不过韦侍郎,老夫年纪大了,记性不如从前,有件事想请教一下。”


    韦侍郎的喉结滚了一下,“狄公请讲。”


    “令兄韦玄贞在豫州做司马,老夫记得他有个女儿,闺名莲儿,去年刚及笄,前些日子被你接来了长安。”


    狄仁杰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聊家常,“老夫还听说,韦侍郎最近和武家的人走得很近。”


    韦侍郎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了,那一瞬极短,短到只有站在他正对面的狄仁杰才能捕捉到。


    “小姑娘初来长安,人生地不熟的,韦侍郎做叔父的,要多照看着些。”


    狄仁杰的笑容不变,“长安不比豫州,龙蛇混杂,什么人都有。韦侍郎在朝中位置不低,盯的人也多,可别让自家侄女受了什么委屈。”


    狄仁杰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觉得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狄公——”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场面话把这关混过去。


    狄仁杰却没有给他机会,收回了手,转身往宫门方向走去,步伐从容,背影端正如松。


    韦侍郎站在原地,看着狄仁杰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宫门外的柳荫里。春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一只手忽然搭上他的胳膊,他浑身一颤,猛地回头。


    郑郎中站在他身后,一脸莫名其妙,“韦兄,你怎么了?叫你两三声都不应,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无妨。”韦侍郎扯出一个笑来,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大约是早起着了些风。”


    郑郎中狐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宫门方向,“刚才狄相跟你说什么了?我看你们聊了好一会儿。”


    “没什么。”韦侍郎迈步往宫门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狄公就是问了几句礼部秋闱筹备的事,走吧,今日还有一堆公文要批。”


    郑郎中哦了一声,也没多想,跟在他身旁并肩走着,嘴里又开始絮叨吏部考功司最近的人事变动。韦侍郎一边走一边点头,偶尔应一两声,表情和语气都与平日别无二致。


    但他的脑子里一直在反复回放狄仁杰那几句话,他对付狄望舒,又暗中巴结武三思的事,狄仁杰也知道了。


    他的后背又沁出了一层汗,他做那些事的时候,自问手脚干净,没有留下任何明面上的把柄。


    就算查,也只会查到郑郎中身上,他明明将自己摘干净了。


    可狄仁杰是怎么知道的?这个人到底在暗处布了多少眼线?他到底还知道多少?最让他心头发凉的,是狄仁杰最后那句话。


    “可别让自家侄女受了什么委屈。”


    狄公未免也太过分了,朝堂上的事,何必扯上孩子?


    他让莲儿来,自然是为了新太子,李显,毕竟李显登基,是板上钉钉的事。


    莲儿若能入了李显的眼,就李显的性格,拿捏还不是轻松的事?


    但这事可以是李显偶遇,绝不能是他韦家算计。


    他心不正,自然是越想越害怕。


    毕竟他可以一言就搞死狄仁杰的女儿,那狄仁杰在长安搞死他侄女也一样容易,说不定还能扣锅上来。


    大家都是人精,跟科举时针对狄望舒的跳梁小丑不一样。


    典型的以己度人了,狄仁杰其实就是吓吓他,他原本还不知道是谁,好死不死刚好与韦侍郎对上眼。


    从来没有大案能让狄仁杰查一天的,别说这种小事,他看对方的眼神,就知道来龙去脉。


    人心波云诡谲,尤其是朝堂,这天下多的是能臣,但是在殿堂站得住,又立身正的,如今只有狄仁杰。


    狄仁杰向皇帝递了三道折子,第一道折子递进去,留中不发。第二道折子递进去,也无动静,第三道折子递进去的当天下午,内侍便来传话,说陛下宣狄仁杰觐见。


    狄仁杰整了整官袍,跟着内侍穿过重重宫门,进了殿。


    李治半靠在软榻上,厚重的锦帘挡住了外头明晃晃的春光,殿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


    他的脸色苍白,在看见狄仁杰进门的那一刻,还是习惯性地眯了起来,带上了几分审视。


    “狄卿,”李治的声音不大,却压得很稳,“你连递三道折子,你说你有罪,朕倒想听听,你有什么罪?”


    狄仁杰撩袍跪下,脊背却挺得笔直,声音不疾不徐,“臣有罪,臣之女狄望舒,不过一个小小的晋阳县令,任期未满,尚未归京,长安城中便已沸反盈天,歌功颂德之声满城。臣身为父亲,约束不严,令小女之名成了市井谈资,成了朝堂争议的由头。臣身为大臣,却因家事给陛下添了烦扰,此臣之罪。”


    李治靠在软榻上,他听懂了狄仁杰话里的话,他女儿不过是个县令,还没回长安,长安城里就刮起了这么大的风。


    这风是谁刮起来的?为什么要刮?一个小小的县令,值得满长安的歌功颂德?


    他缓缓转动着手里的扳指,脑子里那些被病痛和烦躁搅得昏沉的念头,被这道冷风穿透了。


    是啊,狄望舒不过一个五品县令,她再有能耐,也不过是在晋阳修了几条路、开了几口窑,跟长安有什么关系?长安城里的百姓,连汾水在哪个方向都未必说得清,怎么就突然开始替一个远在天边的县令歌功颂德了?


    除非有人想让他这个皇帝听见这些话,想让他对狄望舒起杀心。


    李治的手指停住了,他想起那天在病榻上听到内侍学舌时,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寒意和杀意。


    他当时满脑子都是李显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能不能坐稳江山的焦虑,他听到“太公望”就炸了,根本来不及细想。


    真是好大的胆子,李治的脸色沉了下来,如今有人敢把他当刀使了。他心中翻涌的怒意如地下暗流,无声无息地渗入五脏六腑,却终究被他硬生生按了下去。


    于是他没有接狄仁杰的话,而是缓缓开口,换了话题。


    “狄卿,你觉得李贤如何?”


    殿中的空气骤然凝滞了一瞬。


    这是一个陷阱,满朝文武都知道太子谋反是皇帝和天后之间最深的裂痕,李治到现在还在为李贤求情,而天后一步不让。这个时候评价李贤,说好是触怒天后,说不好是触怒皇帝。


    狄仁杰跪在殿中,低着头,他开口时,声音沉稳如钟。


    “臣身为大唐之臣,不敢妄议太子。太子乃陛下骨血,天家之事,非臣可以置喙。”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调苍茫沉郁,“臣少时读史,每至前朝兴替之处,未尝不掩卷太息。及冠后入仕,遍历州县,所见民生疾苦、疆场枯骨,更知江山来之不易。臣只记得,太宗皇帝栉风沐雨,以一剑定四海,一生开盛世。贞观之治,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万国来朝,四夷宾服,那是何等的气象。”


    “臣受陛下恩德,起于州县,擢于刑曹,列于朝堂。臣每念至此,未尝不汗流浃背,唯恐有负圣恩。臣此生,决不负李唐,臣便是粉身碎骨,也要替陛下守着这万里河山。”


    这些话在空旷的殿里回荡了片刻,然后沉入了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片灰蒙蒙的春光里。


    李治靠在软榻上,看着跪在面前的狄仁杰,他听懂了狄仁杰的意思——


    太子谋反被废,新太子资质平庸,天后步步紧逼,皇帝自己病入膏肓。李治闭上眼睛,压下了眼底那股涩意。


    “狄卿,”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你女儿的事,朕自有斟酌。”


    狄仁杰叩首,起身,退出了寝殿。


    殿外春光明媚,春风拂过他的官袍,他微微仰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被宫墙框住的蓝天。


    他只能冒着得罪天后的风险,来博一博,不然如果皇帝真动了杀心,一次杀不死,直接叫裴炎查。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哪怕皇帝只有一天寿命,留个圣旨,那望舒也难活也。


    他不能让皇帝动这个杀心。


    寝殿内,内侍表情复杂,“陛下,人前几日就动身了,怕是……”


    怕是都到晋阳了。


    李治揉了揉额头,“去就去了,死了是她命该如此,没死算她福大命大。”


    今日的他收了杀心,还要管前几日动了杀心的自己吗?


    管不了一点。


    ……


    这场会面的情报,不出半个时辰便传到了武媚娘的耳朵里。


    含凉殿的纱幔在晚风中轻轻拂动,殿中烛火通明,武媚娘斜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的字迹端正工整,把李治寝殿中君臣二人的对话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


    她看完密报,随手搁在案上,抬眼看向跪在珠帘外的内侍。


    殿内除了这个内侍,再无旁人。


    宫女们被遣了出去,连最得用的尚宫都退到了殿外的廊下候着。


    “这话是狄仁杰说的?”


    她尾音微微上扬,听不出喜怒。


    内侍伏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答道:“回天后,是。一字不差,都是狄相当着陛下的面说的。”


    武媚娘当然知道狄仁杰为什么会说这番话,皇帝动了杀心,他在拿自己的身家性命替女儿赌一条活路。


    狄仁杰赌的是皇帝的理智,有人想借皇帝的刀,杀大唐的能臣。


    这把刀若是真的落下去了,伤的不止是一个县令,更是皇帝自己的判断、朝廷的体面,和皇帝与天后之间那根已经绷得不能再紧的弦。


    这个赌注下得太大,也太聪明。


    武媚娘从软榻上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含凉殿的灯火映在她的脸上,她的五官在光影之间明暗交错,看不分明。


    她不喜欢被人算计,但她欣赏聪明人。狄仁杰确实是个人物,满朝文武都在明哲保身,只有他敢在这个时候往刀口上撞。这份胆识和担当,放眼朝堂,再找不出第二个。


    更何况,望舒那个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如她腹心。


    皇帝今日如此逼狄仁杰表态站位,不过疑心病,又想让她与狄家划清界限。赌的是她的多疑,一个明确说效忠李唐的人,她敢用吗?


    武媚娘也不知道,甚至她不能与皇帝撕破脸,她也要打消她在废太子时,令皇帝不安的权欲。


    皇帝最近与裴炎走得太近了,如果托孤把她隔绝在外,她就会很被动。


    她不能失去李治这政治根基。


    她又想起答应过太平,让望舒来参加她的婚礼。她说过的话,从不食言。


    “传安金藏。”


    这名字一出口,跪在珠帘外的内侍微微抬了一下头,很快又伏了下去。安金藏,左武卫大将军,掌宫禁宿卫,是天后的心腹大将,平日里不是宿卫大明宫,便是统率禁军拱卫京畿。天后让他亲自走一趟晋阳,这是给了狄望舒天大的脸面。


    “告诉他,”武媚娘转过身来,“叫他带一队人,即刻出发去晋阳,把人平平安安地给朕接回长安来。要是少一根头发,朕唯他是问。”


    内侍领命而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廊中渐渐远去。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武媚娘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大明宫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月色清冷。


    这朝堂上的水已经够浑了,不过多一个聪明人清醒着,总比多一个庸才搅局强。


    她转身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份密报,就着烛火缓缓烧了。火光跳跃在她眼眸,却不见半分暖意。


    婉儿进来了,武媚娘揉了揉眉心,问道:“陛下今日进药了没有?”


    婉儿回道:“御医傍晚去过,说是进了一碗,旁的便不肯再吃了。”


    “去看看。”


    含凉殿到李治的寝殿不过一箭之地,夜色中的宫廊寂静无声,随行的宫娥内侍跟了一串,到了寝殿门口,她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在外候着,只带了婉儿一人入内。


    寝殿里药味比白日更浓了几分,锦帘低垂,烛火昏昏。李治半靠在软榻上,御医刚给他施过针,额上还覆着一块温热的药巾,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是她,眼神动了动,从锦被下伸出一只手来。


    武媚娘走过去,在榻边坐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那只手。他的手枯瘦,指节微凉,她握在掌心里搓了搓,替他暖着。


    “陛下,头还疼吗?”


    “疼,”李治闭着眼睛,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媚娘,朕好难受。”


    武媚娘将他额上的药巾取下来,重新在温水里拧了一把,叠好了敷上去,手指顺势按在他的太阳穴上,揉了起来。她的力道拿捏得极好,指腹温热,一圈一圈地揉着,李治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比方才平缓了几分。


    “显儿这几日在做什么?”李治闭着眼睛问了一句。


    “在读书,”武媚娘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前几日弘文馆的学士考他《汉书》,答得还算过得去。就是贪玩,前日偷偷出宫去打马球,被我知道了,罚他抄了三天的《孝经》。”


    李治似笑非笑,“贪玩也不是大毛病,朕年轻时也贪玩。”


    “所以陛下现在才头疼。”武媚娘不轻不重地堵了他一句。


    李治被她噎得无话可说,偏又觉得她这副不假辞色的模样比朝堂上那些唯唯诺诺的大臣顺眼得多,便索性不说话了,闭着眼睛由她揉。


    安静了片刻,武媚娘开口道:“太平的婚期近了,礼部把仪程递上来了,陛下看了没有?”


    “还没有,”李治睁开眼睛,“礼部拟了什么章程?”


    武媚娘手上动作不停,语气不紧不慢,“按规格办的,我觉得低了。太平虽封号是公主,但她是大唐天皇天后的女儿,她的婚礼不该按公主的旧例来。礼部那帮人,办事总是按着旧例,一点魄力都没有。”


    李治偏头看了她一眼,媚娘双鬓也多了许多白发,他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媚娘比他还大了几岁。


    那些心中的疑忌又压了下去,媚娘已经六十了,她的心气总让他忘了她的年龄,他们执手偕老,又计较什么呢?


    “朕也是这个意思,”李治缓声说道,声音温和下来,“太平的婚礼,要办得隆重些。她是朕最疼的女儿,不能委屈了。”


    他想起来,“对了,太平的公主府前些日子朕让人去看过,从大明宫过去,有一条巷道太窄,婚车怕是过不去。”


    武媚娘随口道:“那便拆了城墙。”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那个样子。


    “好,”他声音里带着笑意,“拆城墙。朕的女儿出降,城墙挡了路,拆了便是。”


    武媚娘低头看他,唇角也微微弯了起来。她的手指还按在他的太阳穴上,揉得他昏昏欲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武氏当兴(二)加更 她怎么遇见


    暮春三月, 曲江池畔的杏花开了满坡,粉白的花瓣落在水面上,被微风推着缓缓漂动。


    池边的柳树下支着几顶锦棚, 棚中铺了锦席,摆着时令鲜果与酪浆, 是太子李显游春的临时驻地。


    几个东宫随从远远散在四周,既不太近,也不太远,正好能听见太子殿下时不时爆发出的爽朗笑声。


    李显今日兴致极高, 人逢喜事精神爽, 他居然成了太子。他穿了件绛紫色的圆领锦袍,腰间系着金带,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含笑。


    他刚从马球场下来,手里还握着球杖,额角微微见汗, 正与身旁的内侍吹嘘自己方才那一杖挥得多么精妙——


    当然, 球进没进另说,挥杖的动作确实很是潇洒。随手把球杖丢给随从, 一屁股坐在锦席上, 端起酪浆灌了一大口, 呼出一口长气,笑得眼睛弯弯的。


    一个内侍奉承道。“殿下今日打了好几个漂亮的球,连奴婢都看得眼花缭乱。”


    李显得意洋洋, 正要开口,目光却不知被什么绊住了。他就那么端着碗,嘴巴张了一半, 整个人僵在锦席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柳堤的方向,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柳堤那头,一个少女正从杏花林里走出来,她穿了一身粉白的齐胸襦裙,外罩浅杏色的纱衫,乌发梳成双鬟,簪了新摘的牡丹。春风吹过,杏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她肩上,发间,她微微偏头避了避风,唇角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笑这春风太缠人,又像是在与同行的婢女说话逗趣。


    春光从杏花林的缝隙里筛下来,她并没有看见锦棚里的人,只是沿着柳堤信步走着,偶尔停下脚步,伸手拈一朵路边的野花,放在鼻尖嗅一嗅,又随手递给身后的婢女。


    李显手里的酪浆碗歪了,酪浆洒了一小半在锦席上,他浑然不觉。


    身旁的内侍吓了一跳,以为太子殿下突发了急症,连忙凑上来问安,却见李显一把攥住那内侍的胳膊,他眼珠子还是直勾勾地钉在那少女身上,嘴里急切地问:“那是谁?那是谁家的女郎?你看见了没有?就在那边,柳树底下,穿粉白裙子的,你看见没有?”


    内侍被他摇得头昏眼花,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眯着眼辨认了半天,才迟疑道:“回殿下,那位女郎,似乎是韦侍郎府上的。奴婢前几日在宫门口见过一回,韦侍郎亲自领着进宫的。”


    “韦家?”李显重复了一遍,又猛地拍了那内侍一巴掌,拍得对方龇牙咧嘴,“你去打听,快去!打听得越仔细越好,回来重重有赏!快去!”


    内侍连滚带爬地跑了。


    锦棚里的随从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胆大的小声问:“殿下,您没事吧?”


    李显缓缓转过身来,捂着心口,眼神迷离,满脸都是痴痴的笑,“你们不懂,我方才看见仙女了。”


    随从们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默默地低下头,决定不再追问,反正问了也听不懂。


    不到半个时辰,内侍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回禀了。韦侍郎的侄女,豫州司马韦玄贞的女儿,闺名莲儿,刚及笄,前些日子才从豫州来长安,现住在韦侍郎府上。家世不算显赫,但也是关陇旧门,祖上出过几任刺史,清白人家。


    李显听完,沉默了片刻,“本宫要娶她。”


    随从们齐齐抬头,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殿下,”一个老成些的随从小声提醒,“您的太子妃还活着呢。”


    “侧妃,”李显一挥手,毫不犹豫,“本宫要让她做侧妃,太子妃是父皇和母后给本宫娶的,这个是本宫自己的眼珠子挑的。”


    他是东宫太子,是天皇天后的儿子,是大唐未来的皇帝。


    他要他得到。


    “走,回宫。”


    春风依旧,杏花如雪,曲江池水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粼粼的金光。这春光太缠绵,杏花太烂漫,这少年人的心动太滚烫,烫得他把一切都抛在了脑后。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晋阳城,夜色如墨。


    县衙后院的更漏已经敲过了三更,天边挂着一弯冷月,月光被云层遮得时隐时现,洒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投下斑驳的暗影。


    后衙的廊下挂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笼,灯笼里的蜡烛烧得只剩下小半截,光晕昏黄而微弱,在夜风中摇摇欲坠。


    两个黑衣人无声无息地翻过了县衙后院的围墙。


    他们的身手极好,落地的瞬间像是两片落叶触地,连墙根下打盹的野猫都没有被惊动。领头的那个身材精瘦,腰间别着一柄窄刃短刀,落地后并不急着行动,而是半蹲在墙根的阴影里,目光缓缓扫过院中的每一处角落。


    他身旁的同伴身形更为魁梧,背上交叉背着两柄短戟,落地时右手已经按在了戟柄上,浑身肌肉紧绷,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击的豹。


    这两人是大明宫的侍卫,隶属羽林卫暗班,没有品级,没有姓名,只对皇帝一人负责。他们的武艺是从小在禁军行伍里练出来的,学的不是江湖上的花拳绣腿,而是在战场上杀人的本事。


    这些年他们替皇帝办过不少见不得光的差事,从未失手。


    领头的侍卫打了个手势,两人贴着墙根的阴影无声地穿过院子,避开了廊下那盏灯笼的光晕,绕到了后衙寝舍的侧面。寝舍的窗户半掩着,窗纸上映不出任何光亮,里面的人显然已经睡了。


    领头的侍卫从怀中摸出一支细长的铜管,铜管里塞着迷香。


    这种东西点燃后冒出的烟极淡,无色无味,吸入片刻便会使人昏睡不醒,事后就算太医来查,也验不出任何痕迹。他做事向来谨慎,能不动刀就不动刀,死人比活人麻烦得多。


    他把铜管叼在嘴里,又摸出火折子,正要点燃迷香——


    寝舍内,秦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自从狄仁杰的快马送信来说长安有人要害望舒,他耳聪目明远超常人,方才屋顶上极其细微的瓦片摩擦声,在旁人听来不过是夜风作祟,他听得清晰。


    有人上了屋顶。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从榻上坐起身来,右手抄起搁在枕边的双锏,左手伸过去轻轻推了推望舒的肩膀。


    望舒睡得并不沉。


    她的手在被窝里握着一柄短刀,从收到阿耶的信那天起她就没睡过一个踏实觉。秦昀的手指刚碰到她的肩膀,她就醒了。


    秦昀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又朝窗户的方向指了指。


    望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她看见了,窗纸上映出一个极其模糊的人影,那人影一动不动的,似乎正将一支细长的东西往窗缝里塞。


    迷香。


    望舒的心猛地一沉,她从榻上翻身而下,将短刀紧紧握在手中,猫着腰退到了房间的死角。


    秦昀已经从矮榻上站了起来,他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中衣,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精壮的锁骨。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身上,他的脸色冷得像铁,眼睛里却烧着火。


    他双手各握一柄锏,通体赤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脚踹开了寝舍的门。


    门板飞出去的同一瞬间,他的身体已经跟着冲了出去,双锏化作两道赤金色的流光,一左一右,带着破风的厉啸,直取门外两人。


    门外领头的侍卫反应极快,在秦昀踹门的瞬间就扔掉了手里的铜管,反手拔出腰间的窄刃短刀,身体向后疾退三步,堪堪避开了那当头砸下的一锏。


    但他的同伴就没有这么幸运了,那魁梧侍卫刚刚拔出背上的双戟,还没来得及摆开架势,秦昀的左手锏已经扫到了他的胸前。他仓促用戟杆去格,锏刃与戟杆相撞,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院中的老槐树都簌簌落了几片叶子。


    那魁梧侍卫被这一锏震得虎口发麻,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已经裂了,鲜血顺着戟杆往下淌。


    “好大的力气。”


    他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


    秦昀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的双锏一旦舞开了便如狂风骤雨,一锏快过一锏,一锏重过一锏,赤金色的锏影在月光下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将两个黑衣人牢牢地压在了院墙边。


    那两个侍卫也不是等闲之辈,他们是羽林卫暗班里百里挑一的好手,这些年在刀尖上滚过来的,杀过的人比秦昀认识的都多。


    领头侍卫的窄刃短刀走得是阴狠路数,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刀尖在月光下泛着淬毒的暗绿色幽光。魁梧侍卫的双戟则大开大阖,戟法沉稳凌厉,招招都在试图用戟杆锁住秦昀的锏势。


    以一打二,秦昀渐渐感到了压力。


    他右手锏格开短刀的斜刺,左手锏砸偏横扫而来的铁戟,两种力道交错袭来,他握锏的虎口也开始微微发麻。但他不能退,身后就是寝舍,寝舍里就是望舒。


    他咬紧牙关,右手锏猛然变招,不再去挡对方的短刀,他以锏尖直刺领头侍卫的咽喉。这一下又快又狠,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你刺我的胸,我扎你的喉,看谁先死。


    领头侍卫不得不收刀回防,就在这一瞬间,秦昀左手锏脱手飞出,带着尖锐的呼啸直射魁梧侍卫的面门。


    魁梧侍卫侧身躲过了飞锏,但飞锏砸在他身后的墙上,轰然一声巨响,半面墙被砸出一个大洞,砖石飞溅。


    院门外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在喊“有刺客”,有人在喊“保护大人”,刀剑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


    领头侍卫面色一变,知道今日已经不可能得手了。他一刀逼退秦昀,朝同伴低喝一声:“走。”


    两人同时抽身,身形拔起,就要翻墙而去。


    秦昀哪里肯放他们走。他抢上一步,右手锏自下而上撩起,正中领头侍卫的小腿。那人闷哼一声,身形在半空中滞了一瞬,但还是咬着牙翻过了墙头,消失在夜色之中。


    院门被猛地推开,韩钊陆铮领着十余名衙役冲了进来,个个举着火把提着刀,将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秦昀拄着单锏站在院子中央,月白色的中衣上溅满了斑斑点点的血迹。


    “别追了,他们刀刃有剧毒。”


    衙门里的人根本不是对手。


    韩钊止了步子,看向秦昀,他此刻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杀气,那双眼睛在火光中亮得像寒星。


    秦昀转身快步走回寝舍,推开门,看见望舒握着短刀站在墙角,目光清明,面无惧色,他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没受伤吧?”


    “没有。”望舒把短刀搁回床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呢?”


    秦昀看了衣上的血,皱了眉头,“这不是我的血,他们刀上有毒,碰到了命就没了。可惜让他们跑了,我那一锏要是再高一寸,就能把他的腿骨敲断。”


    韩钊举着火把蹲在地上查看那支被扔掉的铜管和散落的火折子。他用袖子垫着手把铜管捡起来,凑近闻了闻,脸色一变,“大人,是迷香。”


    望舒从寝舍里走出来,接过那支铜管看了看,对韩钊说:“今晚的事,衙役们不要张扬,就当不知道。”


    韩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在晋阳跟着狄望舒干了将近三年,深知她说一不二的脾性。


    衙役们在院中来回忙碌,有的在清理血迹,有的在修补被砸破的院墙,有的在给马厩加岗。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晃,映得每个人的脸都忽明忽暗。


    秦昀捡回自己的左手锏,用袖子擦了擦锏身上的灰土和血迹,然后坐到寝舍门前的台阶上,双锏横在膝头。


    望舒在他身旁坐下,“你说他们还会来吗?”


    秦昀看着她,“没事的,来也好,不来也好,我都在。”


    望舒吩咐院里还没走的沈浪去灶房烧热水。沈浪应了一声,不多时便架起大锅,火光重新在灶房里亮了起来。


    “去洗个澡,身上又是汗又是血,这还怎么睡?”


    秦昀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月白中衣,前襟和袖口溅满了斑斑点点的血迹,他皱了皱眉,便点了点头,拎着双锏站起来往浴房走。


    小六早被惊醒了,这小子是秦家的家生子,跟着秦昀从长安来晋阳,平日里机灵得很,就是胆子小。


    方才外头打得天翻地覆的时候他缩在自己屋里大气都不敢出,这会儿倒是利索,抢在秦昀前头跑进浴房,麻利地往大木桶里倒热水,又从灶房提了一桶凉水兑上,试了试水温,刚好。


    秦昀把双锏靠在墙角,脱了衣物跨进木桶,热水漫过肩头,热气蒸腾上来,他才觉得浑身的肌肉都在隐隐发酸。


    方才以一敌二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松懈下来,背上的筋像是被人拧过一样,手臂上的刀口被热水一激,火辣辣地疼。


    还是太久没有与高手打了,都懈怠了,晋阳县过于安稳。


    小六挽起袖子,拿帕子蘸了热水替他擦背,一边擦一边小声嘟囔:“公子你也太吓人了,外头打得跟拆房子似的,小的在门缝里瞅了一眼,就看见公子你拿着那对锏把人往死里砸,吓得小的腿都软了——”


    秦昀闭着眼睛靠在桶沿上,没搭理他。小六正絮叨着,浴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夜风涌进来,吹得墙上的油灯晃了两晃。小六扭头一看,见狄大人披着一件外衫站在门口。


    “大……大人?”


    望舒朝他摆了摆手,“你出去吧,这儿我来。”


    小六的眼睛在秦昀和望舒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把帕子往桶沿上一搭,脚底抹油似的溜了出去,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浴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的光晕在水汽里微微晃动。


    秦昀坐在木桶里,赤着身体,热水的蒸汽从他肩头升腾起来,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的身形并不算魁梧,但骨架匀称,肩宽腰窄,肌肉线条修长而结实,是长年习武练出来的精悍。


    他看见望舒进来,整个人僵了一瞬,耳根肉眼可见地泛了红。他下意识地把身体往水里沉了沉,想说什么,嗓子却像是被水汽堵住了,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望舒倒是一脸坦然。


    她走到木桶旁边,把棉布在热水里浸湿了拧干,绕到秦昀背后,把棉布覆在他后背上慢慢擦拭。她从肩胛到脊柱,从脊柱到后腰,一道道擦过去,没有说话。


    秦昀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坐在水里,背对着她,浑身的肌肉比方才跟人拼命的时候还紧绷。她的手隔着湿热的棉布落在他的肩上,他只觉得那块皮肤像是被火烫了一下,可她的力道又是柔软的、温热的,像一汪温水慢慢渗进皮肤。


    “我阿耶来信了。”


    秦昀先开口,语气故作平淡,可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哑了几分。


    望舒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阿耶说什么了?”


    “太子的事,牵连了一大片。我阿耶的奏折里替太子求了情,天后震怒,把他贬出京城了,贬为义兴县令。”


    望舒擦背的动作微微一顿,从三品的官,还是国公,贬去江南一个县做七品县令,这已经不只是贬官,直接一脚踩到了泥里。


    “还有我兄长。”秦昀低下头,看着水面上微微晃动的倒影,“贬了吉州司马。父亲还算好的,兄长吉州那地方,瘴气重,路又远,一年到头连封家书都寄不到。”


    “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秦昀顿了顿,“阿耶信里说,让我别担心,他在义兴挺好的,江南水乡,风景不错。还说兄长原本想把嫂子托付给他照应,他说他自己都去了义兴,哪还照应得了。说来说去,其实就是不想让我觉得秦家倒了。但我知道,这次是真的伤了元气。太子谋反,下狱后满朝文武没人敢替他说话,只有我阿耶和几个老将上了折子。天后没有抄家流放,已经是看在祖父的面子上了。”


    秦家如今只剩他三叔秦善道,还当着大将军,但陛下要是驾崩,天后肯定容不下的,倒是或早或晚的事。


    望舒把棉布放进水里重新浸了浸,拧干,继续替他擦背。


    秦昀抿了抿唇,“你怕吗?”


    望舒的手停了一下,“都是上一辈的事,我怕什么?”


    望舒其实很怕,她发现当上位者要杀她,她毫无自保之力。


    秦昀在水里转过身来,水花溅出来泼在桶沿上。他仰头看着望舒,目光里的温度比灯油的火光还要灼人。他从小在国公府长大,朝廷恩宠三代不衰,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只需要在战场上拼命,不需要担心别的。可秦家一倒,他忽然发现,祖父留下的那面金字招牌,在朝堂的风浪面前其实没那么结实。


    他这几天见望舒也心烦,就没说。


    望舒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阿耶敢替太子求情,是因为他跟你祖父一样,觉得对的事情就要去做,哪怕做了会倒霉,也认。秦家刚到底,这样的家风,不丢人。”


    望舒想了想,“你阿耶还说了什么?有没有说我坏话?”


    她爹肯定没帮忙求情,她爹那人,亲兄弟都不带帮的,不可能帮亲家。


    毕竟狄家也在风浪里,他很神奇,不管是皇帝还是天后,都当他是自己人。


    但他父明显把民为重,君为轻,当成了自己的政治路线,他一直在办事,他办的都是国事,不管上面那家人怎么折腾,天下不乱就行。


    百姓有活路不被煽动,无论上面怎么厮杀,他是不会管的。


    也因为如此,他成了武周的定海神针,他治国能力是顶尖的,打仗也是统帅,他不在乎皇位上坐着谁。


    后面一大把年龄掺和进夺嫡,只是觉得皇位上坐着的不能是武家那种战场骑猪跑的,他们坐上去,天下不乱就怪了。


    秦昀忙道,“没有,我阿耶绝没有说你什么,都是好话,我拿信给你看。”


    “你泡在水里怎么拿?”


    秦昀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赤身坐在桶里,耳根又泛上一层薄红,闷声说了句“那你先出去”,整个人往水里又沉了半寸。


    望舒气笑了,她怎么遇见这么个木头脑袋,把棉布往他肩上一扔,“自己擦吧。”


    然后转身推开浴房的门走了出去,院子里,韩钊已经把补墙的工匠连夜叫来了,几个匠人蹲在墙根下和泥搬砖,火把的光芒照着他们黝黑的脸膛。


    小六见望舒从浴房出来,忙不迭地从廊下捧了干布和一套干净的衣裳,侧着身子挤进门里。他先把衣裳搁在桶边的矮凳上,又抖开干布,正要往秦昀肩上披,忽然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道:“公子,我出去后才想起来,忘了给你拿换洗衣裳进来。狄大人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秦昀接过干布,自顾自地擦着身体,“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小六脑袋往前凑了凑,笑嘻嘻地压低声音:“公子,是不是趁这良时互诉衷肠了?”


    秦昀擦头发的手一顿,冷下脸来:“说什么呢,就说了前几天的家书。”


    小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那张机灵的脸上三分难以置信,三分恨铁不成钢,外加四分想要以头抢地的冲动。


    两人从新婚就分床睡,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吗?


    “家……家书?”小六的声音都劈了,“公子,狄大人半夜三更亲自来浴房给你擦背,你跟人家说家书?”


    秦昀把干布往桶沿上一搭,皱着眉头看了小六一眼:“家书怎么了?阿耶被贬了官,兄长去了吉州,这些事她该知道。”


    小六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公子,你想想啊,深更半夜,狄大人亲自来给你擦背,这是什么意思?这放在话本里,那就是红袖添香、鸳鸯交——好好好,小的不说了。”


    他见秦昀眼神不对,连忙把话头收住,换了个角度,“你就没想过,狄大人为什么偏挑这个时候来?白天不能说?书房不能说?非得在你洗澡的时候进来?”


    秦昀沉默了一会,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片刻后,“她大概是想来跟我道谢,但我们之间的关系,哪需要客气,我就说了家书的事转移了话头。”


    小六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默默地拿起干布,替秦昀擦背,手上动作比往日重了好几分,像是在擦一块怎么都打磨不亮的顽石。


    “公子,等会回了房,良辰美景,你可千万别再说家书了。”


    “那说什么?”


    “你说什么?你就说说你的心意!你要是真不知道怎么说,就别说话,光看着她,那也比说家书强!”


    真是的!怪不得孤男寡女成亲几年,在一个房间都睡不了一张床!


    活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武氏当兴(三) 终于回来了


    秦昀从浴房出来的时候, 春夜的风已经凉透了。他换了身干净的寝衣,沿着廊下往回走。院子里补墙的工匠还在忙活,韩钊见他出来, 远远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秦昀也点了点头,径直往寝舍走去。


    门已经让人先换了新的, 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只留了墙角那盏暗烛,光晕昏昏地拢在纱罩里。望舒已经躺在床上了,背朝外, 身上盖着薄被, 已经睡了。


    秦昀轻手轻脚地关了门,走到自己那张榻边坐下来。他的榻就挨着望舒的床,中间只隔了不到三尺的距离,伸手就能够到她的被角。他坐了一会儿,想起方才小六在浴房里那通絮叨。


    三年里她睡她的床,他睡他的榻, 同处一室, 相安无事。


    秦昀在暗影里坐了许久,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秦昀走到望舒床边, 坐了下来, 薄被底下的人僵了一瞬, 又很快恢复了纹丝不动的姿态。


    他的眼神太灼人,望舒装不下去了,睁开眼瞪他, “看什么看,回去睡去。”


    秦昀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了望舒的肩窝里打转, “望舒——”


    望舒不为所动,指尖点起他的额头,把薄被往头上一罩,她才不想搭理这呆头鹅,过时不候。


    “我睡着了!”


    ……


    安金藏到了晋阳城,天晴得透亮。


    汾水两岸的柳树已经绿透了,枝条垂在水面上,被河风吹得轻轻摆着。


    官道两旁的麦田里几个农人正弯腰锄草,田埂上几个半大孩子蹲着玩石子,晋阳的早晨安静得像是画里出来的。


    安金藏骑马进城,骑着他那匹黑得发亮的突厥骏马,身后二十名亲兵鱼贯而入,个个轻甲横刀,步伐齐整,目不斜视。衙门口正跟一个卖菜老翁说笑的衙役抬头看见这阵仗,脸上一僵,随即快步迎上来拱手问安。


    安金藏下马,把缰绳交给亲兵,朝衙役和气地笑了笑,“狄大人在不在衙中?劳烦通报一声,就说安金藏求见。”


    衙役连忙点头哈腰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往衙里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问要不要先安排亲兵们歇息喝茶,安金藏说不急,他在门口等着。


    县衙门口的衙役们都偷偷打量着他,他们不知这位是谁,只见他穿了一身暗青色的圆领便袍,腰悬横刀,站在县衙门口的石狮子旁边,负手看着街对面一家卖馎饦的铺子,神情悠闲。


    望舒从后衙一路小跑出来的时候,安金藏正跟门口一个老衙役唠家常,问人家晋阳的米价多少、汾水的鱼肥不肥。老衙役哪知道自己正跟左武卫大将军聊天,说得眉飞色舞,还比划着汾水里最大的鱼有多长。


    “安将军!”望舒快步迎出来,拱手行了一礼,脸上又是惊喜又是歉意,“怎么站在门口?快请进来。”


    安金藏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望舒身上。三年没见,狄望舒如今眉目间已经有了地方官该有的沉稳气度,笑起来倒是没变,还是那副大大方方的模样。


    他笑着拱手还了一礼,“狄大人,别来无恙。这几年在晋阳,辛苦了。”


    望舒侧身把他往衙门里让,一边走一边说:“我辛苦什么,倒是安将军,怎么从长安亲自跑来了?”


    安金藏跟着她穿过大堂,沿着抄手游廊往后衙走,“天后惦记着太平公主殿下的婚事,说殿下与狄大人情分不同,这杯喜酒少了谁也不能少了你。正好我手头没什么要紧差事,便讨了这趟差使,来接狄大人回长安。”


    望舒扭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自然,并未介怀。


    安金藏的父亲是胡人,粟特人,成了大唐的定远将军。安金藏因此在大唐内宫当了乐工,负责祭祀乐舞。


    因为被天后看中,加上武艺超群,就此一步登天。


    天后当时的敌人太多,她不信任关陇势力,也不信任武家人,但宫里负责的禁卫,想有自己的人,负责睡不安稳。


    安金藏因此入了天后的眼。


    “安将军——”望舒认真地看着他,“长安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安金藏垂眼看了她一瞬,随即微微摇了摇头,语气温和,“狄大人,有些事我不能说,天后说了,让你平平安安地去长安,喝太平公主殿下的喜酒,其他的事,你不用担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放心,我带的人,都是顶尖的高手,这趟路上不会有什么闪失。你看什么时候方便动身,就什么时候走,不催你。”


    “怎敢耽误将军,下官立刻收拾。”


    望舒想起三年前在宫中见到他,每回见面他都笑着招呼她,太平还跟她说,安将军脾气最好,别的将军都不让她们碰兵器,说怕伤着,就安将军肯教她们舞剑。


    “倒是不急这一两日。”安金藏看出了她的犹豫,主动开口替她解围,“你这边若还有些公务要交接的,尽可以慢慢办,我也在晋阳城逛一逛。”


    望舒笑了一声,“安将军要逛,我让韩钊带你去,他最熟,我后日就可出发。”


    她是有些事要交接,先前以为要在晋阳待很久,她父可能会帮她争取留任,便一点也未交接。


    望舒要离开晋阳的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


    她明明吩咐过不要张扬,只让沈浪把交接文书整理好,又把裴济王昉叫来交代了公务。但衙门里人多口杂,不到半天功夫,整个晋阳城都知道了。


    天刚蒙蒙亮,望舒就醒了。盈盈昨日就收拾好行李了,秦昀比她起得更早,已经在院子里检查马具,双锏挂在马鞍两侧,擦得锃亮。


    安金藏带着二十名亲兵在县衙门口列队等候。见望舒出来,他微微颔首,示意亲兵让出一条路。


    她翻身上马,安金藏举手示意,队伍缓缓出发。


    出了县衙前那条街,拐上主干道,望舒愣住了。


    街道两旁站满了人。


    百姓大多来了,很多学堂的孩子们在先生的带领下,整整齐齐地作了个揖,齐声念道:“狄大人一路平安——”


    声音清脆,在晨风里飘出去很远。


    望舒骑在马上,看着这些面孔。她在晋阳三年办的事,都在这些人的眼里。


    她翻身下马,站在街心,整了整衣冠,朝道路两旁的百姓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揖礼。“诸位,勿送,回去吧。”


    队伍继续前行,出了城门,上了官道,晋阳城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模糊。安金藏策马与望舒并辔而行,沉默了一路,直到晋阳城楼在视野里变成一个小小的灰点,他才开口。


    “狄大人是个能人啊,有乃父之风。”


    ……


    两个刺客回到长安,领头那人的腿伤养了小半个月才算好利索。秦昀那一锏砸得极狠,虽然没有敲断骨头,却在小腿骨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瘀痕,皮肉青紫发黑,走路都使不上劲。


    他们在晋阳城外的一处废弃窑洞里躲了三天,靠着随身带的干粮和伤药硬撑过来,等追捕的风声稍缓,才趁着夜色沿汾水南下,用了将近半月才回到长安。


    大明宫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金光。没有人知道他们去过晋阳,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在那个春夜里差点死在一对熟铜锏下。他们是从不存在的影子,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办些不能见光的差事。


    领头侍卫走进那间位于大明宫深处不起眼的值房时,腿还在隐隐作痛。


    值房里陈设简朴,他的长官坐在案后,正用一块软布擦拭一柄窄刃短刀,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幽幽的寒光。


    他在长官面前单膝跪下,垂首抱拳,把晋阳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他说完之后,值房里安静了片刻,长官把短刀放在案上,“安金藏已经到了晋阳。你们就算没有受伤,也不可能再找到第二次机会。这事不怪你们,领了赏银,归队去吧。”


    身后那个魁梧侍卫愣了一下,他们这样的人,办砸了差事不挨鞭子不蹲黑牢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从没听说过还能拿赏银的。长官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上面交办的差事,不是你们想不接就能不接的。差事办不成,是时运不济。但你们去了,提了刀,拼了命,没有给羽林卫暗班丢人,该拿的就拿。”


    领头侍卫站起来时,腿上的旧伤被牵动,他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长官注意到了,目光在他腿上扫过,“伤养好了再来点卯,这几日不用当值。”


    ……


    队伍沿着官道行了数日,长安城的轮廓终于在黄昏的地平线上浮现出来。城墙在夕阳下镀着一层金边,城楼上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熟悉的景色让望舒不由得在马上挺直了腰背。


    安金藏在队伍前方勒住马,回身看了一眼望舒,“狄大人,长安到了。”


    望舒策马上前,与他并辔而立,望着那座阔别三年的城池,心中百感交集。


    安金藏向城门守将出示了腰牌,队伍顺利进了城。长安的街道依旧繁华如故,天色渐晚,东西两市的灯笼次第亮起来,沿街的店铺还没有打烊,酒肆里传出琵琶声和酒客的喧哗。望舒骑在马上穿街过巷,熟门熟路地往永宁坊的方向走。


    永宁坊的坊门还开着,坊正远远看见一队人马过来,正要上前盘问,忽然认出了走在最前头的望舒,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拱手行礼道:“狄大人回来了!一路辛苦!”


    望舒在马上笑着冲他点了点头,“坊正伯伯,三年不见,您还是这么精神。”


    坊正被她这一声伯伯叫得浑身舒坦,连忙让开道来,还朝身后喊了一嗓子:“快让开快让开,狄大人回来了!”


    队伍在狄府门前停下。


    朱漆大门上嵌着碗口大的铜钉,门前的石阶扫得干干净净,阶下两盆新换的时令花卉开得正盛,一看便知周福平日里打理得有多用心。


    望舒翻身下马,刚站稳,朱漆大门便从里面猛地拉开了。


    周管事忙迎上来,“娘子!你可算回来了!”他跨出门槛,快步迎上来,接过望舒手里的马鞭和包袱,嘴里一刻不停地絮叨,“这一路走了多少天?路上可太平?前几日收到信说娘子这几日到,老奴领着人把府里上上下下都打扫了一遍,东跨院的被褥新晒的,厨房里备着新鲜的羊肉,就等大人回来——”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当着安金藏的面絮叨了太多,连忙收住话头,朝安金藏行了一礼,“安将军恕罪,小人见了我家大人,一时忘形了。”


    安金藏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翻身下马,仰头打量了一下狄府的门楣,“这宅子不错,永宁坊的地段,闹中取静。”


    “安将军一路辛苦,今晚便在府中用了饭再走。”望舒一边往门里走,一边回头对安金藏说,“我让厨房多做几个菜,算是给将军接风。”


    安金藏笑着拱了拱手,“不了,我还得回宫复命,改日再来叨扰。”


    他说完翻身上马,领着亲兵往左武卫营房的方向去了。望舒目送他走远,这才转身跨进自家大门。


    三年不见,周福须发又白了几分,但精神依旧矍铄,“娘子一路辛苦,热水已经备好了,灶上的羊肉也炖了两个时辰,娘子是先沐浴还是先用饭?”


    “周叔,先沐浴吧,这一身的土,不洗洗都没法坐下来吃饭。”


    盈盈已经先一步跑进府里,把望舒的包袱送进了正院。望舒一边往里走一边四处打量,三年没回来,宅子还是那座宅子,可处处都透着被精心打理过的痕迹。廊下的风铃换了新的,庭院里的花木修剪得齐齐整整,后花园的竹林比三年前更高更密了,池塘里的锦鲤也肥了一圈,看见人影便簇拥过来,嘴巴一张一合地讨食。


    秦昀跟在她身后进了门,小六牵着他俩的马走在最后,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个跟头,被沈浪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


    “小心着些。”沈浪接过小六手里的一匹马缰。


    望舒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沈浪,把马牵到马厩去,让的卢跟霹雳也歇歇,这一路它们最辛苦。”


    望舒沐浴更衣之后,换了件家常的杏色襦裙,擦得快干的头发松松地散在脑后,整个人总算从连日的风尘仆仆里解脱出来。她坐在花厅里,捧着周福端来的热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秦昀也沐浴过了,换了身干净的深蓝色圆领袍,坐在她对面。


    望舒靠在椅背上,环顾了一圈花厅里的陈设。花梨木的家具擦得锃亮,案上的青瓷花瓶里插着新折的花枝,窗明几净,处处妥帖。她笑了一声,“还是自己家舒服,吃饭吃饭。”


    秦昀端着茶盏,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她脸上,嘴角也弯了。


    次日清晨,望舒起了个大早。按照规矩,她离任回京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吏部交还告身、核验考绩。


    望舒换上了簇新的官袍,腰间系着银带,整个人看着精神利落。


    吏部在皇城含元殿东侧的官署区域,望舒三年没走这条路了,沿着宫墙根下的甬道一路走过去,沿途碰见几个面熟的官员,有的拱手打招呼,有的只是远远看了她一眼便低下头匆匆走过。


    她也不在意,径直进了吏部衙门。


    吏部的司勋郎中是个圆脸的中年人,姓郑,看见望舒进来,脸上挂着客气的笑,接了告身和考绩文书,翻了翻,又客气地请她在偏厅稍候。


    望舒坐在偏厅里,捧着吏部差役端上来的茶,安安静静地等着。她知道核验考绩不是一时半刻能办完的事,郑郎中要调晋阳三年的赋税账册、要对照考课的标准逐条打分、还要等几个相关司曹的文书会签,没个大半天功夫下不来。


    她也不急,坐在偏厅里把玩着茶盏,偶尔跟路过门口面熟的官员点个头。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郑郎中亲自捧着核验完的文书走了出来。他脸上的笑容比方才进门时真诚了许多,将文书双手递给望舒,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狄大人,核验无误。晋阳三年的赋税、刑名、教化、工程诸项考评,俱为上上。”


    望舒站起身来,双手接过文书,“有劳郑郎中。”


    郑郎中看着她,忍不住多说了两句:“狄大人在晋阳的实绩,便是放在满朝州县里也是数一数二的。这份考绩递上去,吏部铨选时必然不会亏待了大人。”


    望舒拱手道了谢,将文书收好,转身出了吏部。她走在宫墙外的甬道上,手里捏着那份考绩文书,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郑郎中看着她背影,想起先前与韦侍郎的谋划,见人全须全尾回了长安,他有些心虚,所以先前更加客气。


    回到永宁坊狄府,望舒一进门便唤来周福。


    “周叔,替我往宫里递个帖子。”她一边往书房走一边解下腰间的银带,随手搁在案上,“呈含凉殿,就说臣狄望舒已离任回京、吏部考绩核验完毕,求见天后陛下。措辞按规矩写,不必多话。”


    周福跟在她身后,接过帖子一一记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娘子,老奴这就去办。只是——”


    “只是什么?”


    周福的眼角微微弯起,“太平公主殿下来了,在花厅候了好一阵子了。老奴说娘子去吏部办差,殿下说不急,她等着便是,也不让老奴去吏部催。老奴只好请殿下在花厅喝茶,这会儿茶都续了两壶了。”


    望舒这才快步往花厅走去。


    花厅的门半掩着,透过雕花槅扇能看见里面的人影。太平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齐胸襦裙,乌发高绾,簪着赤金衔珠凤钗,正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偏头跟身旁的宫女说着什么。她说话时眉飞色舞,唇角带着惯常的骄矜笑意。


    望舒伸手推门,刚跨进门槛,还没来得及行礼,太平已经放下茶盏站了起来。


    她快步迎上来,一把抓住望舒的手腕,她上上下下地打量望舒,“你什么时候到的?路上有没有出事?刺杀的事我都听说了,什么人这么胆大包天,伤着没有?”


    望舒被她拽得差点站不稳,连忙反手握住她的手,“殿下,我没事,一根头发都没少。”


    她上下打量了太平一番,故意岔开话题,“倒是殿下,几个月不见,气色比在晋阳时更好了,长安的水土果然养人。”


    “你少给我打岔。”


    望舒收起玩笑的神色,拉着她的手在椅子上坐下,放柔了声音,“殿下,真的没事。安将军亲自去晋阳接的我,一路平平安安,连个拦路的山贼都没碰上。”


    望舒反手拍了拍太平的手背,“我在晋阳翻遍了所有的铺子,看什么都不满意。你什么都有,我送什么都是锦上添花,不是我心里真正想送的。后来秦昀说,亲手做一个吧,我就做了。”


    太平眨了眨眼,注意力终于被成功转移,“亲手做?你亲手做了什么?”


    望舒站起身,拉着她的手往外走,“来,给你看。”


    两人穿过抄手游廊往后院走。


    望舒让沈浪把那只长条形的檀木匣子搬到后院空地上,匣子足有半人多高,太平绕着它走了一圈,拿手指敲了敲匣盖,“什么东西这么长?总不会是剑吧?剑匣也没这么宽。”


    望舒笑而不语,亲自打开匣盖。里面铺着一层深蓝色的细绒布,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一套球具。


    三根长短不一的球杆整齐地嵌在凹槽里,杆身用的是上好的柘木,打磨得光滑如镜,握柄处包裹着小羊皮,缝线细密匀称。杆头是请田老窑工特意锻打的精铁,形状各异,一根杆头扁平微翘,一根杆头斜角内收,还有一根杆头小巧如锤。


    旁边整整齐齐地码着六颗小球,每颗都有小儿拳头大小,用鹿皮缝制,内里填的是软木屑和碎绒,捏上去微微有弹性,表皮上用金漆描了细密的花纹。


    太平伸手拿起一根球杆,掂了掂,又放下去拿起一颗球,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抬起头来,满脸困惑,“这是什么?长得像马球杖,又比马球杖短得多。这球也比马球小,怎么打?”


    “这叫高尔夫。”望舒从匣子里取出那根杆头扁平微翘的球杆,握在手里试了试手感。


    这玩意儿她从晋阳临走前才开始琢磨,画了十几张图纸,让田老窑工试了好几次才打出满意的杆头,鹿皮球也是苏荷缝了拆、拆了缝,废了好几版才做出来的。


    她原本还担心来不及,结果赶在出发前三天刚好完工。


    “殿下不是嫌网球打着累吗?这个不用跑不用跳,站着挥杆就行,比网球省力,但比网球更磨人。”


    “站着挥杆有什么意思?”


    太平显然不信,望舒也不解释,提着球杆走到后院的空地上。


    狄府的后院不算大,靠西墙是一片沙地,原本是给秦昀练功用的。她让小六在沙地尽头挖了个巴掌大的小洞,又在那小洞旁边插了面小旗子做标记。


    然后她退到沙地另一头,把球放在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土堆上,双手握杆,侧身站定。


    太平靠在廊柱上,望舒手腕微扬,杆头在空中划了半道弧,稳稳地击中球心。鹿皮球腾空而起,落在沙地上滚了几滚,不偏不倚地停在了离那面小旗不到三尺的地方。


    太平眼睛一亮。


    “这一杆叫开球,”望舒提着杆走到落球点,换了个姿势,杆头对准小球轻轻一推,球便顺着沙地缓缓滚了出去。不疾不徐地朝那面小旗子滚过去,最后“咕咚”一声,落进了洞里。


    太平站直了身子。


    望舒转过身来,把球杆递给她,“试试?”


    太平接过球杆,学着她的样子双手握杆,弯腰对准望舒摆在土堆上的新球,咬着下唇,屏住呼吸,猛地一挥——


    杆头从球顶上呼啸而过,鹿皮球纹丝不动。太平不信邪,又挥了一杆,这一回杆头倒是碰到球了,但角度不对,球歪歪斜斜地滚出去,一头撞在花圃的石栏上,弹了回来,滚到一丛牡丹底下去了。


    望舒笑得弯了腰,被太平一记眼刀飞过来,连忙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看着容易,上手就知道了吧?”望舒走到她身后,伸手替她调整握杆的姿势,“手指不要握太紧,松一点,对,手腕不要僵,挥的时候用腰带动手臂,不是光靠手劲——”


    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起劲,两个人在后院里折腾了大半个时辰。


    太平从最开始连球都碰不到,到能歪歪扭扭地把球打出去,再到最后一杆稳稳当当推球入洞,进步快得让望舒都忍不住拍手叫好。


    “这个有意思!”太平拄着球杆,额角微微见汗,眼睛却亮得惊人,“比打马球讲究,比网球磨人,还不用满场跑。你说这东西叫什么来着?高尔夫?”


    “嗯,高尔夫。在晋阳临走前刚做好的,全天下就这么一套。”


    太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球杆,又看了看地上那颗描金鹿皮球,伸手摸了摸杆头上细密的锻打纹路,抬起头来,“那以后我找谁打?总不能一个人对着沙坑挥杆。”


    “我啊。”望舒理所当然地说,“我让尉迟师傅再打一套,等我忙完这阵子,找个天晴的日子,去城外的草场打。城外的草场大,地势也起伏,比这沙坑有意思多了。”


    太平把球杆往她手里一塞,仰起下巴,骄矜又得意,“行,那就城外的草场,本宫到时候要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殿下,你刚学会推球入洞,就想赢我了?”


    “本宫天赋异禀。”太平理了理裙角,“对了,你方才说你要忙一阵子?吏部的考绩不是已经核验完了吗?还忙什么?”


    望舒在廊下坐下来,接过盈盈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语气随意,“考绩是考绩,铨选是铨选。吏部那边说还要等几个司曹会签,我估摸着得等上十天半个月。正好趁这段时间把府里的事安顿好,三年没回来,好些人情往来都断了,该走动的关系也得走动走动。”


    她还得去见天后呢,还有她爹。


    嗯,还有皇帝,这该死的封建社会,皇帝想杀她,她还得去谢恩。


    还好也就忍今年了,皇帝要驾崩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武氏当兴(四) 武三思,你


    帖子递进含凉殿的第二天一早, 宫里的内侍便来传话,说天后陛下宣狄望舒觐见。望舒穿着绯色官袍,腰间系好银带, 跟着内侍穿过重重宫门,一路往含凉殿去。


    春日的大明宫处处飞花, 含凉殿的宫娥早早在殿门口候着,见了望舒便笑盈盈地迎上来,说天后陛下已经在里头等着了。


    望舒整了整衣冠,刚迈步进殿, 就听见珠帘后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快进来,免了那些虚礼。”


    望舒绕过珠帘,看见天后斜靠在临窗的软榻上,她跪下去,规矩地行了大礼,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上, “臣狄望舒, 参见天后陛下。”


    “起来,到朕跟前来。”


    望舒起身走到榻边, 武媚娘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把她拽到自己身边坐下。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捏着望舒的下巴, 把她的脸转过来对着窗外的光,仔细地端详了好一会儿。


    武媚娘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拇指在望舒的脸颊上蹭了一下, “黑了,也瘦了。晋阳的风水是磨人,朕养了十几年的姑娘, 三年就给磨成这样了。”


    望舒被她捏着脸,不敢躲,只能含糊地说:“陛下,臣在晋阳过得挺好的,就是夏天日头毒了些,冬天又干了些,待着待着就这样了。”


    “你还敢顶嘴。”武媚娘松开她的下巴,转头便吩咐身旁的尚宫,“去把朕妆台上那套新配的护肤膏拿来,就是太医院按朕的方子新调的那套,还没开封的,整盒都拿来。再去库里把那几匹新贡的越罗也取来,颜色挑素的,她不爱穿花哨的。”


    尚宫笑着应了,转身便带着两个小宫女去办。望舒连忙要站起来推辞,被武媚娘一只手按在肩膀上按了回去。


    “臣用不上这么好的东西——”


    武媚娘不理她的推辞,“你在晋阳做的事朕都看在眼里,一个县城的赋税做到一州之数,满朝文武有几个人能做到?”


    望舒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陛下过誉了,臣不过是照着在长安时学的那些,依样画葫芦。”


    武媚娘靠在凭几上,目光落在她脸上,似笑非笑,“朕怎么没见过别人画出你这样的葫芦?”


    不一会功夫尚宫便带着人回来了,捧了满满两托盘的东西。除了宫庭的护肤品,还有几匹新贡的越罗,颜色是望舒素日里穿惯的粉色、天青、藕荷,料子在光下泛着流水般的柔光。另有一只小锦匣,打开来里头是一对羊脂白玉镯子,通体无瑕,温润如脂。


    望舒看着那对镯子,站起身来又要跪,被武媚娘一把拽住了。


    “坐着,朕给你东西,不是让你跪来跪去的。”武媚娘拉着她的手,语气忽然缓了下来,“你从小在朕眼皮子底下长大,朕看着你读书入仕,你与朕的女儿有什么分别?太平是朕的女儿,你也是。给自己的女儿几匹料子、几瓶面脂,还要你三跪九叩地谢恩不成?”


    望舒垂下眼,声音有些发涩,“臣何德何能——”


    “朕说你担得起,你就担得起。”武媚娘拍了拍她的手背,话锋一转,“对了,朕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前些日子西域贡来汗血宝马,给你留了一匹。”


    望舒一愣,连忙摇头,“陛下,长安的宅子已经是陛下赐的,臣在晋阳三年不在京中,宅子白空了三年,臣心里本就过意不去。如今又赐马,臣实在不敢再受——”


    “不差这点。”武媚娘打断她的话,“你骑的那匹的卢年纪也不小了,这匹汗血马是西域贡来的顶尖货,你在长安总不能骑老马上下朝,朕的脸往哪搁?”


    望舒还想再推辞,武媚娘已经转头吩咐人去马厩牵马了,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望舒看着武媚娘利落发号施令的侧脸,心里那股酸涩又泛了上来。


    别人都说天后杀伐决断、心如铁石,可她对太平是这样,对她也是这样,嘴上说着最硬的话,手里却把最好的东西都往她们怀里塞。


    “好了,就当给你压压惊。”


    望舒也就谢了恩,她面上诚惶诚恐,但心里已经坦然。


    皇帝确实差点要了她的命,夫妻之间天后给补偿,也没毛病。


    这两夫妻最近闹别扭,多少人被祸害了,真可怕。


    武媚娘拉着望舒的手,正要再问几句晋阳的事,殿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通报声:“太子殿下到——”


    话音未落,李显已经大步流星地跨进了殿门,他今日穿了件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走得满头是汗,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人的手腕。


    被他拽着的那个人脚步踉跄地跟在身后,粉面含羞,云鬓微乱,正是韦莲儿。


    望舒站起身来,往旁边让了让。


    李显一眼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笑道,“望舒妹妹?你回长安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日晚上到的。”


    望舒朝他拱了拱手,目光不动声色地在韦莲儿身上扫了一圈。韦莲儿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齐胸襦裙,发间簪了朵新摘的芍药,被李显拽得钗环都快散了,低着头不敢看人,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武媚娘靠在软榻上,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李显紧紧攥着韦莲儿的那只手上,眉梢微微挑了挑。


    李显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拽着人,连忙松开手,却没退开,反而往前又跨了一步,挡在韦莲儿身前。他整了整衣冠,朝武媚娘行了个礼,声音比方才收敛了几分,但急切劲儿怎么都压不住,“母后,儿臣有一事相求。”


    武媚娘慢悠悠地,“说。”


    李显深吸一口气,把身后的韦莲儿拉到身侧,“母后,这是韦侍郎的侄女,豫州司马韦玄贞的女儿,闺名莲儿。儿臣……儿臣想纳她为侧妃,求母后成全。”


    殿中安静了一瞬,韦莲儿脸红得几乎要烧起来,两只手绞着裙带,指尖都在发抖。


    武媚娘的目光越过李显,落在韦莲儿身上,打量了片刻。


    她这几日看不惯太子妃,但皇帝还活着,她不想再碰宗室的敏感神经,韦家想借太子的势往上爬,她也能借韦家的手敲打敲打太子妃。


    “过来,让朕看看。”


    武媚娘朝韦莲儿招了招手,韦莲儿怯生生地走上前去,武媚娘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端详着她的脸,笑道:“上次见你就感叹好个标致的孩子,生得玉雪一般,难怪显儿为了你连礼仪都顾不得了。”


    上次狄仁杰与韦侍郎说完话,韦侍郎坐立不安,干脆就带着侄女去见天后,在天后面前过个脸。


    韦侍郎能在官场经久不衰,也是有能耐的。


    韦莲儿的脸更红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天后陛下谬赞……”


    “不过你这名字,”武媚娘微微偏头,沉吟了一会,“莲儿虽雅,却是水里的花,水里生水里长,离了水便活不成。朕给你改个名儿,叫香儿。韦香儿,香远益清,经久不散。”


    韦莲儿愣了一瞬,连忙起身要谢恩,被武媚娘按住了。


    一旁的李显早已喜上眉梢,笑得嘴都快咧到耳根了,母后不但答应了,还亲自给莲儿改了名,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有了母后的点头,他就能和心爱的女子长相厮守,此刻他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望舒站在旁边,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幕,由于她的蝴蝶,让越王提前死了,没让他活着起兵。


    如今的太子妃赵氏,由于母亲常乐公主活得好好的,自然也活着,还未被天后弄死。


    但她看着,为赵氏感叹,她生错了人家,这个时候生在李唐宗室,还嫁了李显,注定是活不长的。


    婆婆不喜,李显也不爱她,李治一去世,她就到头了。


    天后的儿媳不好当,但韦香儿不一样,她似乎没被天后针对过,哪怕李显是因为韦家被废的。


    武媚娘笑了笑,“行了,你们退下吧,朕与望舒说会话。”


    李显得了侧妃,行礼后又拉着韦莲儿跑了,说笑声传了回来。


    望舒很是感叹,明明儿子都有了,李显却像初恋般一样,怎么做到如此视结发妻子如无物的?


    望舒笑着看向天后,“天后陛下,太子殿下好眼光。”


    武媚娘哈哈大笑,“是啊,这姑娘眼里有野心,藏狠劲,看着是比太子妃舒服多了。”


    望舒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武媚娘看向她,“望舒,你还小,不懂这世道人心,有野心的姑娘心里有自己的主意,她们不会在乎其他的,敢争敢抢活得通透。”


    这种人最识实务,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而不是成为别人的刀。


    武媚娘这辈子最恶心就是说一套做一套,韩国夫人就是这样,为了这个为了那个,借口一堆,但凡她直言,就是嫉妒,就是恨,就是想拉下她,她都能高看她一眼。


    既要又要,她听着恶心。


    亲姐姐的背叛,让她至今对那样性格的女人,都有了偏见。


    挡她路的,她都会清理掉,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敌人是不分性别的。


    她的儿子骂她是吕后,府中藏着刀兵,给他一个可趁之机,他都敢用刀挥向自己母亲,亲母子且如此,何况外人。


    ……


    望舒离开宫后上了马车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发现三年不见,陛下更偏执了,与以往很不一样。


    时间在打磨,她也说不上来,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不过皇帝没见她让她挺开心的,她也不想见那老登。


    武三思正围着汗血宝马团团转。


    他是听说太平新得了一套什么高尔夫的玩意儿,专程跑来狄府想开开眼,结果一进门就看见周福牵着一匹油光水滑的高头大马往后院马厩走。


    那马鬃毛乌黑,四蹄雪白,昂首阔步的姿态,一看就不是凡品,武三思的眼珠子当场就直了。


    “这马,这不是前些日子西域贡来的汗血马吗?”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周福,绕着马转了两圈,伸手想摸,那马打了个响鼻,吓得他又缩了回去,嘴里却一刻没停地嚷嚷,“上回在宫中马厩我隔着栅栏看了好几眼,惦记了大半个月,姑母说这马只贡了几匹,她给了心腹重臣,怎么有一匹在这儿?”


    武三思捂着心口,满脸都是痛心疾首的表情,朝刚回来的望舒喊道:“狄望舒!姑母居然把汗血马给你了?我求了大半个月她连根马毛都没给我,给你了?”


    望舒刚从宫里回来,官袍还没换下,迈步进了院门,不紧不慢地瞥了他一眼,“你在我府上哇什么呢?”


    武三思完全不接她的茬,继续围着他的马伤心地打转,“汗血宝马,汗血宝马啊!你知道这马有多稀罕吗?我武三思在姑母跟前鞍前马后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就没见姑母赏我一匹?”


    他越说越伤心,声音都带了几分哭腔,“终究是情分淡了,淡了啊!”


    望舒在廊下椅子上坐下,看着他嗤笑,“你倒是去天后跟前哭去,在我这儿哭有什么用?”


    武三思不理她,又绕着马转了一圈,越看越心痒。


    他的表情从悲愤转为谄媚,转变之快让一旁的盈盈都看呆了。他走到廊下,凑到望舒身边,“望舒妹妹——”


    “叫狄大人。”


    武三思从善如流,脸上的笑容堆得更深了,伸手就往她肩上搭,“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交情摆在这儿。你这马刚到家,还没跑过长安的道吧?让我帮你遛两天,保准把马遛得又肥又壮——”


    “撒手。”


    武三思不死心,又把手伸向马背,指尖刚碰到汗血马光滑的皮毛,望舒的声音便从廊下飘过来,“撒手。”


    他就摸,“小气!太小气了!当年在长安一起读书的时候,我给你背了多少锅?骑两天怎么了?”


    望舒站起身来走到汗血马旁边,伸手摸了摸马脖子。那马在她手底下温顺得很,低下头蹭了蹭她的肩膀,打了个轻轻的响鼻。


    武三思看得眼热,又想伸手,“就让我骑一圈——”


    “周叔,送客。”


    “别别别!不看马了还不行吗?我是来看太平说的那什么高尔夫的,让我留下吃个饭总可以吧?”


    望舒又好气又好笑,“饭可以吃,马不行。”


    她自个都没骑上去呢!


    秦昀此时正好从后院出来,他换了身深蓝色的圆领袍,他一眼看见那匹正昂首阔步的骏马,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上去,绕着马转了一圈,眼里的惊喜藏都藏不住。


    “这马是府上的?”


    “天后赐的。”


    秦昀伸手摸了摸马脖子,越看越满意,转头对周福道,“单独给它辟一间厩房,离霹雳远些,两匹公马挨近了容易掐架。等安顿好了你来找我,我亲自给它刷毛。”


    周福笑着应了,牵马往马厩深处走。秦昀这才注意到廊下还站着个人,走过去笑道:“武大人也来了?”


    一边说一边伸手拍了拍武三思的肩膀,让武三思疼得磨了磨后槽牙。秦昀当不知道,揽着他的肩膀往花厅里让,“正好赶上饭时,一起用个便饭。”


    花厅里饭菜已经摆上了桌,望舒换了件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坐在主位,苏荷领着几个丫鬟端了新沏的茶上来,武三思也不客气,大剌剌地坐下,端起茶灌了一口才匀过气来。


    望舒看着他,“武兄,长安最近有什么热闹事?”


    不提还好,武三思语气酸溜溜的,“今年最出风头的就是你狄大人了,人在晋阳,名声把长安城都盖了过去。然后才是今科状元宋璟,二十出头就中了明经科的状元,长得也俊俏,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结果不知道谁,不在长安也硬夸你,把他存在感都夸没了。”


    望舒微微一顿,“宋璟?”


    这名字她太熟了,开元名相,与姚崇并称“姚宋”,算算时间,他确实该在武周时期崭露头角了。


    姚崇都在地方上当了好几年的官了。


    武三思见她有兴趣,眉飞色舞的,“对,长得那叫一个俊俏,人又板正,不苟言笑。琼林宴上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谁也不巴结,倒是有不少老大人去巴结他。新科状元嘛,前程无量,都想把女儿嫁给他,他倒好,一个都没应,说自己年纪尚轻,功业未立,先不谈婚嫁。”


    他夹了一筷子羊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清高得不行。”


    望舒看着武三思,这货都没中科举,官已经跟她一样,都是五品了,这谁与他一比,都是清流啊!


    一顿饭的时间,望舒把想知道的情报都套出来了,武三思吃完饭走出了府门都疑惑,他今天干啥来了??


    百思不得其解。


    李治今日精神尚可,半靠在紫宸殿偏殿的软榻上,额上还扎着御医新换的药巾。裴炎今天上午,将奏折站在榻前念给他听,念到晋阳时,裴炎合上折子说了一句:“陛下,晋阳士绅既然有此弹劾,吏部铨选当慎重。”


    李治头疼没有表态,裴炎走后,他又把那份折子翻开来看了一遍。但这份弹劾折来得正是时候,他需要这样一个台阶,把狄望舒远远地调出长安,调到一个既没有煤铁也没有水运的偏远之地,让她折腾不出什么名堂,也让那些在他耳边吹风的人彻底闭嘴。


    交州就不错。


    武媚娘进殿时,看见的便是李治靠在榻上,手里捏着折子的模样。她在李治榻边坐下,目光扫过他手里的折子,没有点破,只是将带来的文书放在案上。


    “陛下,望舒那孩子的考绩下来了,吏部核验无误,诸项上上。我想着,她在晋阳做了三年,实绩摆在那里,该往哪个位置上放,陛下可有计较?”


    李治语气平淡,“朕也正想跟你说这事,御史台转呈了晋阳士绅的弹劾折,弹她与民争利、擅改税法。裴炎今日来过了,说铨选当慎重。”


    他顿了顿,抬手按住额上的药巾,缓了口气才继续,“朕想着,既然如此,不如让她去交州。那里偏远了些,正好磨磨她的性子。年轻人锋芒太露不是好事,去边州历练几年,对她将来也有好处。”


    武媚娘从带来的文书中取出那份联名章折,递到李治面前。


    李治接过来翻开,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指印上,翻了几页,沉默了。


    晋阳是李唐的龙兴之地,那里的百姓不轻易服人,更不轻易给人按指印。能让这么多人自发地联名留任,这个狄望舒在晋阳到底做了什么?


    “这些士绅,”李治的声音有些干涩,“当初联名弹劾让她走的也是他们,如今联名挽留让她留的也是他们。反反复复,成何体统。”


    他刚想把人贬走,这不是打他脸吗?


    武媚娘把话接了过来,“陛下,交州太远了,以她的实绩,也不该是贬黜的安置。户部度支郎中正好出缺,品级与她如今相当,平迁即可。她在晋阳三年把一县的赋税做到一州之数,户部的差事正是她擅长的。臣妾以为,让她入户部任度支郎中,人尽其才,陛下以为如何?”


    李治靠在软榻上,偏头看了她一眼。他听出来了,她早就想好了。她留了余地,能让狄望舒留在长安,又不至于让朝堂上那些人炸锅。


    李治伸手把那份铨选名册拿过来,翻开看了几行,目光落在狄望舒旁边的“年十九”上,眉头又皱了起来。


    “她才多大?十九岁,度支郎中是管天下赋税账目的要职,朕十九岁的时候还在——”他忽然收住了话头,没有说下去。他十九岁的时候还在跟长孙无忌斗法,每天上朝都怕被那个老臣当众驳得下不来台。可那时候太宗皇帝还是把户部的差事交给了他,让他跟着房玄龄学理财。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自己年轻时最恨的就是被人以太年轻为由压着不让做事,如今自己坐在这张榻上,竟然也用同样的话去压一个后辈。


    武媚娘轻笑了一声,“陛下十九岁时,先帝已经让你跟着房玄龄理政了。”


    李治被她噎了一下,偏过头去不看她,“行了,你非要提拔你看着办吧,别让她惹出什么乱子。”


    次日,婉儿将批好的铨选文书逐一用印,捧到武媚娘案前过目。她看着户部度支郎中那一栏里李治亲笔写下的“准”字,忍不住抿嘴笑了,抬头对武媚娘道:“陛下既然准了,要不要臣去狄府走一趟?也算是替天后陛下给狄大人道贺,望舒知道了,不知该多高兴。”


    武媚娘靠在凭几上,手里端着茶盏,听了这话却摇了摇头。“不必去,陛下批这个准字,是看在朕的面子上,不是他心甘情愿。他心里那根刺还没拔出来,你这会儿大张旗鼓地去道贺,传到陛下耳朵里,他只会更心烦。先压着,等太平的婚礼办完,过了这阵风头再说。过个十天半月,陛下把那桩事忘了,再让吏部正常走流程发文,不必节外生枝。”


    婉儿脸上的笑容微敛,应道:“是臣思虑不周。”


    婉儿退下后,含凉殿里安静下来,武媚娘批了两本折子,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春光正好,她想起太平小时候最爱在那棵大柳树下追着蝴蝶跑,跑得满头汗,回来就扑到她怀里,把脸埋在她裙子上蹭。


    如今那个小姑娘,再过几日便要出降了。


    狄府的后院有一扇小门,推开便是永宁坊的后巷。巷子极窄,仅容两人并肩,两旁是高高的坊墙,墙头探出几枝新绿的槐树枝条。这条巷子平日里几乎没人走,只有两家的下人偶尔穿行。


    公主府与狄府只隔了这条巷子。


    当日傍晚,望舒正坐在花厅里与秦昀说话,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太平站在门口,穿了一身石榴红的齐胸襦裙,发髻跑得微乱,钗环叮当作响。


    她眼睛亮得惊人,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一进门便朝望舒喊道:“别看你那些书了,跟我走!”


    望舒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回头看了一眼秦昀,秦昀见此情景站起身来。太平看了他一眼,下巴一扬,“秦二郎也来,本宫今日让你们开开眼。”


    三人从狄府后门出去,穿过那条窄巷,几步路便进了公主府的后花园。


    公主府的宫人们早已习惯了自家殿下三天两头往狄府跑,见太平拉着望舒穿堂过院,纷纷避让行礼。


    太平径直把人拉进了公主府的正殿。殿门一推开,满殿流光溢彩。


    正殿中央支着一排朱漆描金的衣架子,架子上挂着层层叠叠的嫁衣,正红色的锦缎底子上用金线绣着鸾凤和鸣的纹样,凤尾拖了足足三尺。


    外罩的纱罗薄如蝉翼,边缘滚着银线织就的云纹,在烛光下流转着若有若无的光。旁边另有一架挂着配套的霞帔,金线绣的牡丹从帔头一直蔓延到帔尾,花芯处嵌着米粒大小的红宝石,烛光一照,像是牡丹在暗夜里一朵一朵地绽放。


    “好看吧?”太平站在嫁衣旁边,得意洋洋地展开双臂,像是在展示自己最心爱的战利品,“礼部先前做的,母后说低了,让少府监重新做了一套,比她当皇后时的冠冕都华丽。”


    望舒走过去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嫁衣的料子,越罗最上等的锦缎,手感柔滑如水。


    她退后半步,认真地点了点头,“这嫁衣穿在殿下身上,长安城一半的人得看呆。”


    太平被夸得眉开眼笑,嘴上却还在逞强,“那是自然,本宫穿什么都好看。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放心了,到时候满长安的人都看着我,总不能给他们留个太平公主嫁衣平平无奇的话柄。”


    秦昀站在殿门口没有往里走,只是远远地看着流光溢彩的嫁衣,目光在凤尾上停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从公主府的正殿出来,天色已经暗透了。太平本想留他们用饭,望舒推说明日还有事,太平也不强留,只塞了一盒宫里新出的点心让她带回去。


    两人从公主府后门出来,穿过那条窄巷,巷子里没有点灯,只有墙头探出的槐树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头顶是一线窄长的夜空,星子稀疏,月色清冷。


    秦昀走在她身旁,方才在公主府正殿里,那件嫁衣的流光溢彩还在她脑海里转,拐进狄府后院的小门,院子里没有人,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昏黄的光映着老枣树的新叶,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望舒正要往花厅的方向走,秦昀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望舒愣了愣,她侧过头,看见月光下秦昀的脸半明半暗,那双眼睛正定定地看着她,里面有她看不太分明的东西在翻涌。


    “三年前,你穿那件嫁衣很好看。只是我回房的时候,你已经换掉了,我没看清。”


    他们还没有洞房花烛夜呢。


    望舒轻笑了声,“莫不是你想让我再穿一遍让你看看?”


    秦昀厚着脸皮点头,他要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武氏当兴(五) 年轻人血气


    望舒笑着摇头, “想得美,那嫁衣层层叠叠十几件,穿一回要半个时辰, 拆又要半个时辰,你当是穿常服呢?不穿。”


    这么大张旗鼓, 多让人笑话,她才不干,这呆头鹅想得美。


    晚膳后,望舒在书房里翻看沈浪整理好的府中账目, 秦昀在西跨院练了一个时辰的武, 一身汗去洗漱,两人各自忙完,已是亥时。


    盈盈早已在浴房里备好了沐浴的热水,望舒卸了妆,把发髻簪好,进了浴房。浴房里水汽氤氲, 大木桶里热水满满当当, 水面上浮着几片新摘的花瓣。


    她褪了衣裳跨进木桶,热水漫过肩头, 一整日的倦意都被泡软了。她靠在桶沿上, 闭着眼睛, 手臂搭在桶边,脑袋枕在手上,滴滴答答地淌着水。


    正昏昏欲睡间, 浴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盈盈正蹲在桶边往水里加热水,听见门响,吓了一跳, 回头一看,才放下心来。


    秦昀站在门口。


    他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中衣,领口敞着,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浴房里水汽弥漫,他的面容在水雾中有些模糊,盈盈的脸腾地红了,手里的水瓢掉在地上,她慌慌张张地捡起来,“二、二郎君?”


    她看见姑娘没喝止,看了看两人,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往门的方向一溜烟跑了,顺手把门带上了。


    望舒靠在桶沿上,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愣了一下,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也不恼,也不躲,就那么靠在桶沿上,手臂交叠着搭在桶边,下巴枕在手臂上,几缕碎发贴着光裸的肩头,水面上浮着的花瓣随着水波轻轻晃荡,遮住了水面下的光景,却遮不住她锁骨以上被热水蒸得泛粉的肌肤。


    “秦二郎,”她歪着头看他,语气懒洋洋的,“你进来做什么?夜闯女子浴室,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秦昀站在门口没有动,水汽氤氲中,他的耳根红得像要滴血,“我来给你擦背。”


    望舒挑起眉梢,笑了一声,“擦背?所以你今晚是来还债的?”


    秦昀往前走了两步,在木桶边蹲下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目光里的温度比浴房里的水汽还要灼人。


    “我就是想来。”


    望舒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平日清冷如霜的眼睛此刻像是被热水泡化了,里面翻涌着的情绪又烫又乱。


    她抬起一只手,湿漉漉的手指戳在他额头上,把他往后推了推。


    “秦昀,你知不知道你这叫什么?”


    “叫什么?”


    “登徒子,”望舒忍着笑,一本正经地数落他,“浪荡子,不知羞。按大唐律,偷看女子沐浴,杖二十。你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秦昀被她戳得脑袋往后仰了仰,但蹲在桶边纹丝不动。他伸手握住她戳在自己额头上的那根手指,握在掌心里,“那是外人,我看的是自己娘子,天经地义的。”


    望舒被他握住了手指,往回抽了抽,没抽动。


    “你什么时候学会耍无赖了?”望舒瞪他,但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一点威慑力都没有,“把手松开,我的手指又不是萝卜,你攥着做什么?”


    秦昀没有松开,反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望舒——”


    明明是她先勾他的,这些天缠好久了,她就是故意逗他。


    望舒用另一边手抬起他下巴,秦昀长得很清俊,出门总是会吸引别人的目光,这三年他们同居,相处得也融洽。


    望舒慢慢觉得,这个人与她是天生一对,他是她的。


    秦昀被她捏着下巴,也不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目光又烫又认真,望舒的手指从他的下巴滑上去,沿着他清俊的眉眼描了一圈,最后停在他的眼尾,指尖按了按。“你这个人,出门总让人盯着看,我不喜欢。”


    秦昀眨了眨眼,睫毛扫过她的指腹。“我没看别人。”


    望舒收回手,重新把手臂交叠着搭在桶沿上,下巴枕上去,歪头看着他,“所以我才跟你谈条件。秦昀,你听好了,我这人占有欲强得很,是我的东西,别人多看一眼我都不痛快。你要是跟我做了真夫妻,从今往后,你这双眼睛——”


    她伸出手指,虚虚地点在他眉心,然后慢慢下滑,停在他心口的位置,“还有这儿,只能装我一个人。不能看别的姑娘,不能对别的姑娘好,不能背着我存什么歪心思。你办得到吗?”


    秦昀握住她抵在自己心口的手指,攥在掌心里。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贴在自己心口,隔着薄薄的中衣,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和心跳。


    “我心里没有过别人,从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我若负你,就让我死在战场上,尸骨——”


    望舒抬起手捂住他的嘴,水花溅出来泼在他衣襟上,“谁让你发毒誓了?我不信那些乱七八糟的誓,我只看你怎么做。”


    她把手从他嘴上移开,重新搭回桶沿,“还有一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秦昀认真听着。


    “我不想生孩子。”她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的,我有宫寒的毛病,就算能生,我也不想生。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多少人熬不过那道鬼门关。我有自己的抱负,自己的路要走,不能把时间耗在怀孕生子养孩子上。”


    她没什么母爱,她是幼女,从小全家人都捧着她,哪怕在古代,她当了官,但她还是觉得自己是孩子。


    在这种医疗环境下,她才不想当母亲,狄家孩子多,不缺她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错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秦昀觉得这哪是事?“秦家不缺孩子,我大哥有两儿一女,还有几个亲叔伯,父亲那边,不要紧的。”


    望舒眨了眨眼,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


    秦昀看着她微微愣神的样子,他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声音压得极低,“还有别的要求吗?一并说了,我都依你。”


    望舒被他凑近的气息搅得心跳漏了半拍,她抬起湿漉漉的手指点着他的额头,把他往后推开半寸。“暂时没了,等想到了再追加。”


    “好,那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


    望舒听了,看着他泛红的耳尖,“你不是来帮我擦背的吗?水都要凉了。”


    秦昀便真的拿起搭在桶沿上的棉布帕子,在热水里浸透了,力道忽轻忽重。


    望舒趴在桶沿上,被他擦得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这擦背的功夫,还不如盈盈呢,轻一下重一下的。”


    望舒转过脸来看他,水汽氤氲中,他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手里攥着帕子,耳根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脖颈,望舒心里那点促狭劲儿又冒上来了。


    “秦二郎,”她拖长了尾音,声音被热水泡得又软又绵,“你是不是不敢看我?”


    秦昀将浴巾给她裹上,把她抱了出来,就这么抱她出浴室回旁边的房里,望舒抱着他腰埋进去不敢动,浴巾里面她可是未着片缕。


    啊,这死鬼太不按常理出牌了,还好盈盈早溜了,她这片晚上不许别人来,不然就丢人丢大发了。


    回了自己房里,将夜风关在门外,望舒才抬起头来,恼怒的看着他。对上他灼灼的眼神,心跳有些加速。


    他们都没有尝过情欲,但人的本能总是好奇的,望舒压抑着这情与欲,她本以为她不需要,但在这枯燥的时代,人对于缠绵的需求更为强烈。


    他把她放在榻上,浴巾散开了,潮湿的长发铺散在锦褥上,她整个人陷在深色的被褥里,白得晃眼。


    望舒抬手去遮他的眼睛,手腕却被他握住,按在了枕边。他的掌心滚烫,指腹上有常年握锏磨出的薄茧,粗粝地贴着她腕间细嫩的皮肤。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他的。两道声音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快些。


    窗外有夜风穿过竹林,竹叶簌簌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墙角那盏暗烛的火苗摇了摇,把两个人投在墙上的影子也摇乱了。


    他低头吻她的额头,嘴唇微微发颤。她的睫毛扫过他的下巴,他便停在那里,不敢动了,像是怕碰碎什么。


    望舒就这么看着他,这个人在校场上抡锏的时候像一头豹子,此刻伏在她身上,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额角沁着一层薄汗,青筋微微凸起,分明是在用全部的自制力压着。


    她勾住他的脖颈,把他拉下来,嘴唇贴着他的耳廓,“秦昀,你不用忍。”


    那句话像一根引线,暗烛的火苗猛地晃了一下,窗纸上竹影乱了,她觉得自己像一叶小舟,被卷进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春潮里。潮水是温热的,裹着她,托着她,一会儿把她推上浪尖,一会儿又让她沉入深不见底的暖流里。


    她什么都抓不住,只能抓住他的肩背,指尖陷进去,触到的是紧实的肌肉。大概是溺水的人本能地想抓住什么浮木,可他不是浮木,他是漩涡本身。她越攀附,就陷得越深。


    窗外的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一缕,透过窗纸洒在榻前的地砖上,清冷如霜。而帐中温暖如春,她的长发散了他一臂,乌黑的发丝缠在他的手臂上。


    花瓣一层一层地松开来,每松开一层都要微微地颤一下,露出里面更深的花蕊,生命在舒展。


    他的汗滴落在她的锁骨窝里,声声唤着她的名字。


    她意识模糊,只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一寸一寸地融化,融成汾水河畔的春泥,融成曲江池边的柳絮,融成这个暮春之夜里最柔软也最滚烫的东西。


    竹影又在窗纸上摇了一阵。


    暗烛烧到了尽头,烛芯歪进灯油里,望舒侧过身,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听着他胸腔里那颗心还在擂鼓一样地跳。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拢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却还是不肯松开半分。


    ……


    狄府的花厅里热闹得很。


    狄景晖正被崔夫人按在椅子上,面前摊着十几张帖子,红的粉的撒了一桌,他一脸生无可恋地仰着头,看见望舒进来,眼睛里立刻迸发出求救的光芒。


    “阿妹!你可算来了!”狄景晖噌地站起来,被崔夫人一巴掌拍在肩膀上又按了回去。


    “坐好!你阿妹来了也救不了你。”


    望舒笑吟吟地走进来,先朝狄仁杰和崔夫人行了礼,又跟大哥狄光嗣、二哥狄光远打了招呼。


    大嫂二嫂坐在崔夫人旁边,正帮着挑帖子,见了望舒都笑着站起来拉她坐下,问她路上累不累、晋阳的差事可还顺利。


    狄仁杰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目光在望舒和秦昀身上扫了一圈,哼了一声:“掐着饭点来的?怎么不晚饭时再过来?干脆吃了就走,省得你娘还要给你摆筷子。”


    望舒理都不理他,径直走到崔夫人身边,挽住她的胳膊,把脸往她肩上一靠,拖长了声音喊:“阿娘——”


    崔夫人一把搂住女儿,瞪了狄仁杰一眼:“说什么呢?女儿这几天奔波不累啊?好不容易才得闲回来,你不心疼我心疼。别理你爹,来,坐阿娘身边。”


    狄仁杰被妻子怼了,还不好说什么,瞪了望舒一眼。


    秦昀将带来的礼都交给狄管家,这才理了理衣袍进门,向狄仁杰见礼,狄光嗣与狄光远拉着他一块来坐。


    崔夫人拉着望舒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微微泛红,“瘦了,也黑了,在晋阳吃了不少苦吧?你阿耶也是,三年都不让你回来一趟——”


    “阿娘,是我自己不回来的,县衙事务多,走不开。”望舒连忙替狄仁杰辩解了一句,又岔开话题,指着满桌的帖子问,“这是在给三哥挑媳妇?”


    狄景晖终于逮着机会开口,声音里满是悲愤:“阿妹你评评理!我一个大好青年,一表人才,文武双全,用得着相亲吗?阿娘非说我再不成亲就要打光棍了,今天一大早就把我堵在屋里,连房门都不让我出——”


    “你闭嘴。”崔夫人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转头对望舒说,“你看看这些帖子,长安城里适龄的姑娘,好的你三哥够不上,其他的身世太弱,性子也不强,只有这几家是最合适的。你帮阿娘看看,你三哥这个人,眼光高得不行,我说哪家好他就说不好,故意跟我作对。”


    望舒来了兴致,伸手拿起桌上的帖子一张一张地翻,大嫂在旁边小声给她介绍:“这个是吴家三房的姑娘,去年刚及笄,据说性子温婉,一手好女红。这个是云家二房的,比你三哥小两岁,今年二十一,先前守孝不好谈婚嫁,娘家陪嫁很丰厚。这个是刘家的,父亲在京兆府当司马,也算门当户对。”


    狄景晖在旁边听得脸都绿了,哪门当户对了?她爹官还没望舒大呢!


    崔夫人才不管他,就他这武夫,身无功名,前程又艰难,小官的女儿肯嫁都是不错的了,还挑上了。


    以为自己是宋璟呢?


    高门贵女也随便选?不知自己几斤几两,再耽搁下去就打光棍了。


    望舒翻到第四张帖子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帖子上写着“清河崔氏六房次女,年十七,父崔元综,现任尚书左丞。”


    “阿娘,这个崔家六房的姑娘,你了解多少?”


    崔夫人凑过来看了一眼,“崔元综家的二丫头啊?我只知道她母亲早逝,她跟着继母长大,崔家这一房在长安不算显赫,都是崔氏分支,崔元综这个人也是个低调的,在尚书省当了几年左丞,不显山不露水的。怎么了?你看中这家了?”


    望舒又看了一眼那张帖子,崔元综这个人,她在史书里见过,再过几年,他会被贬出长安,流落南方多年,九死一生,历尽坎坷之后又重新起复,一路做到宰相。


    她把帖子递到崔夫人手里,“阿娘,我觉得这家不错。崔家门风清正,崔元综虽然官位不算最高,但为人踏实,教出来的女儿不会差。而且母亲早逝、跟着继母长大的姑娘,多半懂事早、有主见,配三哥正好。三哥这个人跳脱,得找个沉得住气的。”


    狄景晖在旁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阿妹,我谢谢你,你可真是我的亲妹妹。”


    “不客气。”


    望舒觉得可便宜他了,这可是她用了未来天眼给他拉的线,她觉得这世道人心难测,盲婚哑嫁的。


    万一崔元综被贬,自身难保,他女儿嫁其他人家,日子肯定不好过,她想起了太子妃。


    就连李唐宗室女命运也就那样,她三哥长得不赖,狄家也是宰相门第,她父还是能给儿子几年富贵的。


    嫁到狄府,怎么也不算差,不然她娘怎么会有这么多帖子选择,媒婆送来肯定是女方家同意的。


    她三哥也是高官二代啊。


    崔夫人接过帖子又仔细看了一遍,越看越满意,“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这姑娘确实合适。崔家门第清贵,又是正经的书香门第,不比那些勋贵人家差。你三哥就是个没正形的,找个太娇气的姑娘怕是管不住他,找个太软和的又怕被他欺负,这个听着正好——”


    “阿娘!”狄景晖哀嚎了一声。


    狄仁杰在旁边听了半天,“你阿妹眼光不错,崔元综这个人我打过交道,是个老实人,做事踏实,不钻营。他家的女儿,想来家风不差。老三,你阿妹比你小好几岁都成亲三年了,你再拖下去,满长安的好姑娘都让别人挑完了。”


    狄景晖环顾四周,大哥站在门口,双手抱胸,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大嫂假装在整理桌上的帖子,嘴角却在抽抽。二嫂直接笑出了声,被二哥拽了一下袖子才收敛了几分。


    “你们——”狄景晖站起身来,悲愤地指着满屋子的人,“没一个帮我说话的!合起伙来坑我一个!”


    秦昀表情一本正经:“景晖兄,成亲是好事。”


    狄景晖转头看着他,秦昀面不改色地补了后半句:“我成亲后就挺好的。”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崔夫人笑着拍了一下桌子,“就这么定了!我明日就让人去崔家递话,先探探口风。景晖你准备准备,到时候跟我一道去崔家拜访,好好表现,别给狄家丢人。”


    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崔夫人吩咐丫鬟摆桌开席,又拉着望舒的手不肯松开,絮絮叨叨地问她在晋阳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秦昀有没有欺负她。


    望舒一一答了,时不时往秦昀那边瞟一眼,秦昀假装没看见,低着头跟狄光远说话。


    午饭崔夫人不停地给望舒夹菜,碗里堆得冒了尖。望舒一边吃一边听大嫂说大哥最近又升了一级,二嫂说她孩子刚学会走路天天满院子乱窜,崔夫人说景晖要是争气些明年也能抱上孙子,一家人说说笑笑,热闹得像过年。


    ……


    他们晚上回府,秦昀还接过小六给他的肠衣,他让小六准备的,不生孩子但快乐不能少啊。开荤过塔薛后是停不下来的,年轻人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接下来的几天,他俩不必出门,就没羞没臊的。


    太平公主出降的日子,定在五月初九。


    长安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天皇天后最宠爱的女儿出嫁,嫁的是裴行俭的长子裴光邈,这门亲事从定下之日起便轰动了整个朝野。裴行俭是当世名将,文武双全,他的长子能差到哪去?


    婚礼的仪程早在两个月前就开始筹备,礼部、少府监、太常寺三方合力,排场之大,规格之高,连皇帝自己都数次过问。天后更是一改平日的铁腕作风,在女儿的婚事上从头到尾都是慈母模样,大到公主府的选址修缮,小到嫁衣上的珍珠,她都要亲自过目。


    五月初九这日,天不亮望舒就醒了。


    她披着外衫坐在妆台前,任盈盈替她梳头。今日是太平的大日子,她不能穿得太素净,也不能太招摇抢了新人的风头。盈盈的手极巧,将她的乌发绾成百合髻,簪了一对赤金衔珠步摇,又在她眉心贴了梅花钿。衣裳选的是藕荷色的齐胸襦裙,外罩一层银线滚边的纱衫,既不张扬又不失体面。


    秦昀比她起得更早,已经换了身藏蓝色的襕袍,腰束革带,站在院中等她。


    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替她正了正步摇上微微歪斜的流苏。


    马车从永宁坊出发,一路往宫城方向走。天还没有亮透,东边的天际刚刚泛出一线鱼肚白,坊巷里已经有了动静。


    沿街的铺子虽还没开门,但铺子前面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赶早来占位置的百姓,想亲眼看看公主出降的仪仗。


    越往宫城走,人越多。


    朱雀大街两旁挤满了长安百姓,有妇人抱着孩子,有老人拄着拐杖,有年轻后生爬上了路边的槐树,被巡街的金吾卫呵斥着赶下来。所有人的脖子都伸得老长,朝宫门的方向张望。


    凑热闹从古至今都是专业的。


    望舒没有去挤朱雀大街。


    她与秦昀持有太平亲笔写的请柬,从含光门入宫,被内侍引到了含元殿侧殿。殿中已经聚集了不少宗室女眷和朝中命妇,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


    望舒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了婉儿,她今日穿了件浅紫色的宫装,正在与几位公主说话,见望舒进来,远远地朝她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笑。


    “狄大人。”


    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望舒回头,看见一个年轻的官员朝她拱手行礼。此人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崭新的青色官袍,身量修长,面如冠玉,眉目之间自有端方的气度。


    “在下宋璟,今科明经魁首,忝列翰林。”


    望舒心中了然,宋璟啊,她拱了拱手,笑得大方:“宋翰林,久仰。”


    宋璟常听她的名字,难得一见,“大人在晋阳的政绩,在下都读过。尤其是赋税改制和工坊分股之法,在下反复研读数遍,有几个疑问想向大人请教,不知大人可否赐教?”


    望舒愣了一下,她正要开口,秦昀从她身后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恰好站在她与宋璟之间,朝宋璟拱了拱手:“宋翰林,今日是公主殿下大喜之日,论政务怕是有些不合适。”


    宋璟看见秦昀微微一怔,“是在下失礼了,改日定当登门请教。”


    望舒偏头看了秦昀一眼,秦昀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好像刚才那半步只是无心之举。


    又不是上班的日子,还想当着他的面勾搭他妻子,衣冠禽兽。


    辰正时分,吉时到了。


    太平公主从含元殿正殿出来的时候,整个宫城都安静了一瞬。她穿着那件望舒前几日见过的嫁衣,正红色的锦缎在日光下流光溢金,鸾凤和鸣的纹样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凤尾拖在身后三尺有余,由四名宫女小心翼翼地捧着。


    霞帔上的红宝石在晨光中明明灭灭,像是从她肩头洒落了的星子。


    她头上戴着九翚四凤冠,冠上缀满了珍珠和宝石,沉甸甸地压着她梳得高高的发髻。但那重量丝毫没有压弯她的脖颈,她昂着头走过汉白玉御桥,步态从容而骄矜,像一只凤凰从栖梧的枝头振翅而起,俯瞰脚下的人间。


    望舒站在人群里,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她认识太平的时候,她俩都还不会说话呢,一恍眼都长大了。


    李治与武媚娘并肩坐在含元殿前的御座上,李治今日的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面色虽然仍苍白,但眉目之间满是笑意。他看着女儿一步步走来,眼角的皱纹都笑深了几分。


    武媚娘端坐在他身旁,仪态万方,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儿臣拜别父皇、母后。”太平跪在丹墀上,额头触地。


    李治从御座上起身,亲自走下丹墀去扶她。他的手枯瘦而无力,却还是紧紧地握住了女儿的手,握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旁人听不见,但太平的眼圈红了。


    武媚娘端坐在御座上,目光沉沉地看着跪在下面的女儿,片刻之后才开口。她的声音穿过殿前的喧嚣,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太平,你今日出降,便是大人了。往后的日子,要自己撑起来。受了委屈,不必忍着,回来告诉朕。”


    太平跪在丹墀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还是扬着下巴,朝母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亲迎的队伍从大明宫出发,浩浩荡荡地穿过长安城。


    太平公主的婚车是一辆朱漆描金的四轮大车,车顶覆着绯色锦缎,四角垂着流苏和銮铃,由六匹白马牵引。


    车后跟着少府监特制的嫁妆队伍,抬嫁妆的内侍排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红漆描金的箱笼一个接一个。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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