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造福一方(六) 狄县令,你
清量结果的公文送到刺史府时, 杨昭正在签押房里用晚饭。主簿捧着晋阳县衙送来的公文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他面前。
杨昭拆开封泥,展开文书, 目光扫过第一行便顿住了。
“汾水西岸现有田亩共六百八十顷,比近年田赋底册多出二百六十顷。”
他放下筷子, 读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的横梁沉默了很久。主簿以为他要发火,缩着脖子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杨昭笑了一声。
主簿吓了一跳。
“这个狄望舒。”杨昭摇了摇头,语气里竟没有怒意, 反倒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她才来了几天?把孙敬拿了,把刘洪绑了,把张家在汾水的田量了个底朝天。晋阳这么多年,历任县令哪个不是绕着张家走?她倒好,一头撞上去,把张禹那老狐狸都逼得亲自跑到县衙说软话。”
十年前他在淮南查赈灾粮的时候, 也是这么不管不顾。一纸奏疏越级上呈, 把从刺史到县令的贪墨链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那时候他也觉得,只要手里有铁证, 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怕。
后来他被贬到岭南瘴疠之地, 在遍地蛇虫的穷乡僻壤里待了三年, 才明白一个道理。
这世上最难的不是查案,是查完之后还能站得住。
如今他站住了,但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杨昭了。
二百六十顷田, 数万两赋税,晋阳张家四代人的根基,被一个十六岁的女娃用一根丈量绳量出了底细。
“她竟不怕。”
主簿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大人?”
杨昭没理他,他在想另一件事。这份清量结果,狄望舒誊抄了三份,一份存档,一份报送刺史府,一份报送户部。
报送户部的那份,此刻恐怕已经在路上了。
一旦户部收了这份清册,这件事就不再是晋阳一县之事,而是朝廷与张家之间的事了。到时候户部行文追缴,他这个刺史就算想置身事外,也不可能了。
狄望舒把他拉上了船,根本没问他想不想上。
“这丫头,跟她爹一样精。”
杨昭把公文搁在案上,“她把清册送到户部,就是逼着我表态。户部一过问,刺史府若没有明确批复,她参我一本‘坐视不理’,天后那边正好拿我开刀。”
他闭上眼睛,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目光清亮,“磨墨。”
杨昭把案上的碗碟推到一边,铺开一张空白公文纸,提起笔在砚台上蘸了蘸。
“晋阳县衙清量汾水西岸田亩,所核数目详实,证据确凿,着晋阳县令狄望舒依律彻查张家侵占官田、偷漏赋税一案。即日起,晋阳县衙有权调阅张家所有田契、账册、过户文书,张家不得阻挠。若有违抗,依大唐律论处。并州司田参军明日到县,协助查案。”
他写完,盖上刺史大印,将公文递给主簿,“连夜送到晋阳县衙,不用等明天。”
主簿双手接过公文,站在原地没动,嘴唇嗫嚅了一下。
“有话说。”
杨昭看了他一眼。
“大人,”主簿压低了声音,“这份批文一下,您就等于站在张家对面了,那些士族——”
杨昭打断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上那份清量结果上,“我今天不出这个头,明天户部的公文下来,我这个刺史就是包庇纵容。左右都是得罪人,不如得罪得痛快些。”
他顿了顿,“再说了,她一个小女娃都敢顶在最前头,我一个半截入土的人,躲在后面像什么话?”
与此同时,都督府后堂里灯火通明。
郭谦刚从军营回来,盔甲还没卸,坐在案后头翻看北面代州送来的军报。
他对地方政务一向不感兴趣,晋阳城里那些士绅的明争暗斗,在他眼里不过是文官们鸡毛蒜皮的破事。所以当长随进来禀报说张家家主张禹求见时,他连头都没抬,“不见。”
长随犹豫了一下,“长史,张公说他不是来论政务的,是——”
“不管论什么,不见。”郭谦翻了一页军报,语气冷淡,“他跟狄望舒打官司,关我什么事?”
长随应了一声退出去。过了不到半炷香,长随又进来了,这一回手里捧着一封信,“长史,张公让人送了封信来,说他今夜在偏门外候着,等长史得空。”
郭谦皱了眉头,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信很短,措辞恳切到了近乎卑微的地步,说他张家四代忠良,说狄望舒仗势欺人无中生有,说都督府若不主持公道,张家在晋阳便无立足之地。
末尾附了一张清单,列着张家与郭家几十年来的往来。从武德年间张家赠郭家的田产,到近年两家子弟在军中的互相提携,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郭谦看完信,脸色沉了沉。
他不喜欢被人拿旧情要挟,但信上列的这些事确实存在。
他父亲还在时,与张禹的祖父有过军中的同袍之谊。更麻烦的是,他的幼弟去年在太原府犯了个不大不小的过错,当时是张禹出面摆平的。
他把信往桌上一拍,站起身来,解了盔甲换了常服,对长随道:“请张公进来,在花厅见。”
张禹进花厅时,面色比傍晚在县衙时又灰败了几分。他朝郭谦行了一礼,不等郭谦开口便一揖到地,“郭长史,草民实在走投无路了。”
郭谦虚扶了他一把,让他坐下,“张公,你说的事我知道一些。那个狄望舒确实不讲究,一上来就拿人抄府,我也看不惯。但你听我一句劝,她手里有证据,又是朝廷命官,你跟她硬碰硬,讨不了好。”
张禹抬起头来,眼睛通红,“郭长史,草民今天去县衙,低声下气,把赵家庄那几户的田契都带去了,赔礼赔钱,好话说尽。可她不依不饶,非要张家把汾水西岸的田全吐出来。那些田是张家四代人辛辛苦苦——”
他话没说完,郭谦抬手打断了他,“张公,你跟我交个底,那二百六十顷田,是不是真有这么多?”
张禹的脸色一僵。
郭谦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已经有数了。他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张公,你的事太大了,我未必兜得住。”
张禹咬了咬牙,“郭长史,草民不敢求都督府替我担罪,只求一事。她限张家三日,三日内补缴赋税、退还田亩。张家一时半刻实在拿不出那么多现银。只求郭长史替草民说句话,宽限些时日。”
郭谦沉默了一会儿,“你先回去,我想想。”
张禹站起身,又是一揖到地,然后转身出了花厅。
郭谦一个人坐在花厅里,他不是不知道张家在晋阳干的事,只是这些年在都督府,他管的是军务,地方上的事他不插手。
再说,张家那些勾当,在晋阳又不是独一份。王家、温家、崔家,哪一家没占过田?哪一家没逃过税?只不过张家做得最狠,也最不知收敛。
但他答应过母亲,不与狄望舒为敌。这女子邪门,天后又器重她,不要触霉头。
算了,他站起身来,吩咐长随,“明日一早,让人去县衙传话,就说都督府希望狄大人办案以稳为主,不要操之过急。说话客气些。”
当晚,裴济一路小跑进了后衙,手里捧着一份公文,脚步轻快得不像个四十来岁的人。
“大人!”他站在廊下,声音都在发抖,“杨刺史连夜批了公文,司田参军明日就到!”
望舒刚洗漱完,她接过公文展开看了一遍,眉梢微微一挑,“连夜批的?”
裴济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大人的清量结果一送上去,杨刺史批文发回来,中间不过一个多时辰,下官还没见过哪个长官批复下级的公文这么快。”
望舒把公文叠好放进袖中,嘴角微微弯了弯。杨昭终于肯下注了。她清量田亩之前就算过这一步,清册递到户部,案子就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事。
当她的长官,不得给她兜底吗?
“裴县丞,明日司田参军到了之后,你带着他去汾水西岸复量。”她边说边往外走,“重点是那被勾销的一百顷,司田参军是刺史府的人,他量出来的结果,比县衙自己的清量更有分量。”
裴济应了一声,又问道:“大人这么晚了还出去?”
“嗯。”望舒走到前堂,在案桌后头坐下,拿起笔蘸墨,“都督府那边也该有动作了,郭谦不见我的帖子,不代表他不会为张家出头。趁他还没出招,今晚连夜先把张家的田契账册封了。”
她铺开文书,笔走龙蛇,“秦昀。”
秦昀从廊下走进来,一身公服,腰间挂着一对铜锏,精神抖擞。
“你带人先行一步,去张家通知他们要依法查封。”
望舒写完文书,取了铜印盖上,“本官带齐人马随后就到。今晚便封了张家。”
她很赶时间。
秦昀接过文书,目光从那些朱红大印上掠过,抬头看着望舒,“你这是要把张禹往绝路上逼。”
“我不逼他,他永远觉得这事还能拖。”
望舒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袖,“说不定明天都督府的人就要来给他站台,趁郭谦还没出手,先把张家的账封了。”
秦昀看着她,笑了一声,“行。”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去,廊下传来他召集差役的喝令声,脚步声和兵器碰撞声乱了一阵,然后渐渐远去。
张敬修今天右眼皮就一直在跳,他坐在正堂太师椅上,茶没喝两口,心口堵得慌。
一个门房仆从跌跌撞撞地跑进来,面色惨白,“大郎君!不好了!秦县尉带着人朝咱们府上来了!”
张敬修手里的茶盏顿在半空,“来了多少人?”
“十几个,都带着刀!”
张敬修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欺人太甚!”
他霍地站起来,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我爹呢?”
“家主去了都督府——”
张敬修气得脸色发青,袍袖一甩便跨出了门槛。
张家大宅门口,黑压压两排人。秦昀站在最前头,身后的差役们手持刀鞘肃然而立。虽然天黑了,但因为是张家的事,街对面的墙根下已经聚了一堆看热闹的百姓,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张敬修从大门里走出来,往台阶上一站,“秦县尉,你这大晚上的带兵来张府,是要抄家还是要拿人?”
秦昀从怀里取出那份盖了朱红大印的文书,展开来,“本官奉晋阳县令之命,持刺史府批文,前来通知张家:今日晋阳县衙将依法查封张家所有田契、账册、过户文书。张府上下,不得阻挠,不得转移,不得藏匿。”
张敬修接过文书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秦昀也不催他,站在台阶下,目光扫过张府门内越聚越多的仆从。那些仆从手里拿着棍棒,神色紧张,但看到差役们腰间的刀,又都不敢上前。
张敬修把文书折好,没有还给秦昀,反而冷笑一声,“查封?狄望舒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张家的账册,是她一个县令想封就封的?秦县尉,你今天进这个门容易,想出去可就——”
他话说到一半,街那头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脆响。
秦昀回头看去。
望舒骑着的卢,一身浅绯色公服,头戴官帽,策马从街角转了过来。她身后跟着韩钊和陆铮,再后面是整整两队刺史府差役,个个手持刀戟,排列整齐,脚步如雷。
看热闹的百姓齐刷刷往后退,让出一条宽宽的路来。
张敬修站在台阶上,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望舒策马到了张家大门前,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韩钊。她走到秦昀身边,抬头看着台阶上的张敬修,“张敬修,你方才说什么?本官的县尉进不得你张家的门?”
张敬修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狄望舒,你不要欺人太甚!”
望舒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越过他,落在张府大门内那些手持棍棒的仆从身上,“本官依律办案,你倒先派刘管事带人去汾水西岸砍官差,再让人带着棍棒堵在门内,到底是谁欺人?”
她抬高声调,压过整条街的喧哗,“晋阳县令狄望舒,持刺史府批文,今日查封张家田契账册!所有人等,退开!”
张府门内的仆从们面面相觑,手里的棍棒垂了下去。
就在这时候,街角又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张敬修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一丝希望。望舒微微侧过头,秦昀按住锏柄往她身前挡了一步。
前头张家的人举着火把,马队从街角转过来,打头的是一匹高头大马,马上的人一身常服,腰间佩着横刀,面沉如水。他身后跟着二十名都督府亲兵,个个盔甲齐整,刀戟森然。
正是并州都督府长史郭谦。
张禹见衙门的人当晚就堵门,又回头去求郭谦。
张敬修快步走下台阶,朝马队迎了上去,“郭长史!您来得正好!狄县令仗势欺人,持兵围我张府——”
“你闭嘴。”
郭谦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后的亲兵,大步走到望舒面前。他比望舒高出半个头,他看着望舒,目光又冷又硬。
“狄县令。”他的声音带着煞气,“你想干什么?”
整条街都安静了。
看热闹的百姓屏住了呼吸,差役们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望舒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郭长史,”她不卑不亢,“下官奉命查案,依法查封张家的田契账册。倒是郭长史带着都督府的亲兵来拦下官,下官也想问一句——您想干什么?”
官大就可以来压她吗?
郭谦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身后的亲兵们握紧了刀柄。
秦昀往前踏了一步,脚底下的青石板被他的靴底碾出了一道细纹。韩钊和陆铮同时按住了腰间的刀。两队差役重新站直了身子,刀戟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张敬修站在郭谦身后,面上重新露出了得意之色。
望舒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她从袖中取出杨昭的批文,双手展开,举到郭谦面前。
“郭长史,这是并州刺史府批复的公文,杨刺史亲笔。”她的声音清朗如钟,“刺史府授权本县彻查张家侵占官田、偷漏赋税一案,司田参军明日便到。下官今晚查封张家账册,于法有据,于理应当。郭长史若是觉得下官办案有误,可以行文吏部弹劾下官。但此刻——”
她抬起头看着郭谦的眼睛,“郭长史带着都督府亲兵拦在张府门前,是奉了谁的令?都督府管的是军务,什么时候军务管到县令办案来了?”
郭谦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身后的亲兵们面面相觑。
郭谦沉默了一会儿,“狄县令,张家在晋阳住了四代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一上来就要封人家的账,合适吗?”
“郭长史。”望舒的声音冷了几分,“张家侵占官田二百六十顷,偷漏赋税数万两,逼得佃户落草为寇、断了腿在山里等死。汾水西岸的田里长满了麦子,可那些田的主人连饭都吃不上。您上来就庇护这等事,才是不合适吧?”
郭谦的腮帮子绷紧了。
望舒往前走了一步,让郭谦的目光微微一震,“下官是朝廷命官,是天子门生,下官只管依法办案。张家犯了法,就要依法处置。郭长史若是觉得下官办错了,可以弹劾下官。但今日——”
她顿了顿,“下官封定了张家。”
她说完这句话,再不看郭谦一眼,转身大步朝张家大门走去。
秦昀按着锏柄跟在她身后。
韩钊和陆铮带着两队差役鱼贯而入,郭谦的铁甲亲兵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差役从身边走过,没有动。
张敬修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他转头看向郭谦,嘴唇哆嗦着,“郭长史——”
郭谦没有看他,他看着那个穿浅绯色公服的背影跨过张府大门的门槛,头也不回地没入了张家的深宅大院之中。
他的腮帮子咬得死紧,沉默了一会儿,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带着亲兵策马而去。
这可不是他不帮,人家不给他这个脸。这人除了知道自称下官,半点没有下官的觉悟,服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街上的百姓重新喧哗起来,有人拍手叫好,有人追着马队往张府门口涌,被留守的差役拦在了台阶下。
张敬修独自站在张府大门外,看着敞开的大门和门内穿梭来去的官差,脸色极其难看。
一切都完了,哪怕以后士族将狄望舒拉下来,他们张家也完了。
张家大宅的账房设在第二进院落的东厢,三间打通的大屋,四壁全是顶到房梁的樟木书架,架上码着历年田契、租约、赋税底册和往来账簿。
望舒带着人进去的时候,两个老账房正手忙脚乱地往炭盆里丢纸片子,火苗蹿得老高,满屋子都是烧焦的纸灰味。
韩钊一个箭步上前,将那两个账房按在了墙上,陆铮一脚踢翻炭盆,踩灭了火苗,从灰烬里扒拉出几本烧了大半的账册,封皮已经焦黑,内页还残留着墨迹。
望舒扫了一眼那两个账房,“烧一本,罪加一等。本官倒要看看,是你们的脖子硬,还是大唐律法的刀硬。”
两个老账房当场瘫软在地,被差役拖了出去。
沈浪带着户房的人从书架上往下搬册子,一摞一摞往案上堆。周进在旁边对着目录核对,越核脸色越白。
张家的田契账册比县衙户房的底册厚了三倍不止,光是汾水西岸的田产就单独占了一整面书架,其中一大半在官册上根本没有记录。
更麻烦的是,账册里夹杂着大量与晋阳其他士绅的钱粮往来记录,随便翻开一页,都能看到王家的庄子、郭家的佃户、温家的银钱拆借。
“大人,”周进捧着账册走到望舒身边,压低声音,“张家的账,怕是牵连了不少人家。”
“全部装箱,贴上封条。”望舒头也不抬,“一本都不许漏。”
差役们在书架的角落里又发现了一个上了锁的铁柜,撬开之后里头码着数十根金条和几摞散碎银两。
裴济对着册子一一登记入册,望舒的目光却从铁柜上移开了,她在账房里慢慢踱了一圈,走到最里间的墙壁前停下了脚步。
这面墙不对劲。
外间的书架都是顶到房梁的樟木大柜,唯独这面墙前头只摆了一张矮几,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尺寸与整面墙的比例明显不对。她伸手敲了敲墙壁,声音空洞,不是实心的。
“秦昀。”
秦昀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面墙,二话不说抬手把矮几推到一边,扯下那幅山水画,墙面上露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缝。他沿着细缝摸了一圈,手指按到一处微微凹陷的地方,用力一推,整面墙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了。
一股阴凉干燥的气息从暗门后头涌出来,夹杂着铜锈和旧纸的气味。
暗门后头是一条窄窄的石阶,往下走了十来级,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间精心修造的密室,四壁砌着青砖,顶上悬着长明灯,灯油还满着,火苗稳稳地燃着,显然常年有人打理。
密室正中央码着十二口红漆木箱,箱子上的铜锁在灯光下泛着幽光。靠墙的石台上摆着一排黑釉陶罐,罐口封着蜡。
最里侧的墙角里摞着一只铁皮柜,柜门虚掩,从门缝里透出纸张的边缘。
陆铮上前撬开第一口木箱的铜锁,掀开箱盖,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满满一箱金锭,整整齐齐码成四层,每一锭都铸着太原府官银的印记。他连开六口箱子,三口是金,三口是银,金银的光芒在密室的长明灯下交相辉映,照得整个密室金碧辉煌。
沈浪蹲在箱子旁边,拿着登记册,笔尖都在发抖,“大人,这……这得有多少?”
“先别急着数。”望舒走到石台前,拿起一只黑釉陶罐,刮开蜡封,凑到鼻尖闻了闻,微微皱眉,递给旁边的裴济,“你闻闻。”
裴济接过陶罐嗅了嗅,脸色骤变,“这是龙脑香,一罐的价值不下百金。”
他又指向另外几只陶罐,“这几罐看封泥的纹路,像是西州的安息香和波斯的苏合香,都是贡品。”
望舒放下陶罐,走到最里侧的铁皮柜前,拉开柜门。
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数十本册子,封皮上标注着年月和地名,从武德年间一直到去年。
她抽出一本翻开,目光扫过几行,合上册子,嘴角弯了弯。“张家真正的账本。”
她把册子递给秦昀,“外头书架上的账册是给外人看的,这些才是张家的家底。”
秦昀翻了两页,眉头便拧了起来,“这上头的人,不止是晋阳的官。”
“当然不止。”
不然张家敢这么狂?
她连夜加班,就是一旦晚一点,不把证据定死,谁知道后面冒出什么怪物?
经过这一晚,估计她要上大唐官僚集团的黑名单了,不过没事,本来他们也是一天天尽想给她挖坑。
裴济站在旁边,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在秘书省待了这么久,什么大案要案没听说过?
可眼前这间密室里的东西,已经不是一县的贪墨案了。十二箱金银,数十罐贡品香料,四十多年的秘密账册,涉及从晋阳到长安的大小官员不下百人。这份账册一旦呈到御前,就是一场席卷半个河东官场的风暴。
“大人,”裴济的声音压得极低,“这些账册,牵连太广了。若是全部呈上去,只怕整个晋阳的士绅门阀都要对您动手。您今日已经封了张家的账房,搜出了这些金银,这些功劳足够了。这些密账,留一分余地,日后在晋阳也好做人。”
望舒不理,把账册合上,递给沈浪,“全部装箱,单独贴封条,与外面的账册分开存放。这间密室里的东西,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她转身沿着石阶走上去,站在账房门口,看着院子里被差役们一箱一箱往外搬的木箱,沉默了一会儿。
裴济跟着走出来,以为她听进去了自己的劝,正想再说两句,望舒却忽然开口。
“裴县丞,你说得对,牵连太广了。”
她偏过头看着裴济,目光清正,“正因为牵连广,才不能留余地。我今天留了一分,张家就能拿这一分去换人情、买活路。这些账册上记着的每一个名字,都是张家在晋阳盘踞四代人的根基。我把账册留下,就等于把刀把子交还给张家。”
她顿了顿,“我来晋阳,不是为了跟士绅门阀做交易的,我是来替那些被占了田、连县衙的门都进不去的百姓讨公道的。张家欠的,要还。那些跟张家一起分赃的人,也要还。至于得罪人,我既然已经得罪了张家,还怕再多得罪几个吗?”
裴济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深深一揖,不再多言。
消息传到王家时,王浚正坐在书斋里,听王承衍禀报张家被围的事。书斋里只点了一盏纱灯,光线昏黄,照得王浚那张清癯的脸庞半明半暗。
“她当着郭谦的面,封了张家。”王承衍难以置信,“郭谦带了二十个亲兵去拦,被她几句话顶了回去。她手里有杨昭的亲笔批文,郭谦站不住脚,最后只能带着人走了。张家大郎站在门口,眼睁睁看着她把张家的账册一箱一箱搬上了车。”
王浚喝了口茶。
王承衍继续说道:“她带来的那两个人,韩钊和陆铮都是禁军出身,秦家二郎更不用说,秦家的锏法天下皆知。郭谦的亲兵虽然穿甲带刀,但面对禁军出来的人,气势上先矮了一截。”
“不是矮在武艺上,”
王浚终于开了口,放下茶盏,目光从纱灯的光晕里抬起来,“是矮在理上。狄望舒手里有刺史府的批文,郭谦是都督府的长史,管的是军务。他带兵拦县令办案,本身就是越权。狄望舒就是抓住了这一点,才敢当街跟他硬顶。这个女娃,胆子大,心思也细。”
王承衍犹豫了一下,“阿耶,张家这一倒,晋阳的局面怕是要重新洗牌了。咱们王家——”
“王家不急。”
王浚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从花园里灌进来,吹得纱灯的火苗晃了几晃。他望着窗外婆娑的竹影,“张家这些年做得太过,被收拾是迟早的事。但狄望舒想把张家连根拔起,也不是那么容易。密室里的那些账册牵连太广,她若是聪明,就该点到为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造福一方(七) 武媚娘觉得
县衙后衙里灯火通明, 差役们将查封的账册一箱一箱搬进后堂旁边的文书库。
裴济带着沈浪和周进连夜登记造册,灯油添了两回,登记册写了厚厚一沓。
密室里的十二箱金银被单独存进了县衙大牢最深处的铁牢, 由韩钊亲自带人轮班看守,钥匙交到了望舒手里。
那些贡品香料则封存在后衙的库房里, 贴了封条,加盖了县令大印。
望舒坐在后堂案桌后头,面前摊着从密室铁皮柜里取出的那摞密账。她一页一页地看,看到关键处便提笔在旁边的纸上做个记号。秦昀从外头进来, 看见她案头堆得比人还高的账册, 皱了眉头,“你不睡了?”
“睡。”望舒头也不抬,“把这几本看完就睡。”
秦昀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烛光下她的侧脸。她的眉骨线条清晰,嘴唇微微抿着,神情专注。
“郭谦今天被你顶回去, 不会就这么算了。”他开口道, “他是天后的亲外甥,在并州握兵多年, 从来没被人当街驳过面子。”
望舒翻了一页账册, “他若觉得丢人, 可以去天后面前告我的状。”
望舒最不怕的就是郭谦,在势力上,郭谦与她才是一伙的, 都是天后的人,他好意思去说,我拦她没拦住吗?
她的敌人是这地方的士族, 张家是她用来杀鸡儆猴的,她非得在这晋阳撕开一道口子。
“再说,他今天来拦我,也不是真心替张家出头。”望舒放下笔,抬起头来,“他是被张禹用旧情架上去的,他带了二十个亲兵,声势浩大,可从头到尾没有拔过一次刀。他只是在张禹面前演了一出尽力而为的戏,演完了,带着人走了。这个人,面子上不好看,心里未必真恨我。”
秦昀看着她,笑了起来,“你倒替他把戏路都分析清楚了。”
“知己知彼。”望舒重新低下头翻账册,“他郭谦若是聪明人,就该趁早跟张家撇清关系。密室里的那些账册,虽然没记他的名,但记了他幼弟的名字。我不打算追究他幼弟的事,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被张家拿来当幌子,犯不着跟郭家结死仇。但这份人情,他得认。”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秦昀站起来,把她案上的茶盏端走,“别喝凉茶了,喝口温水。”
——
消息播散之速,胜于汾水伏汛。
次日午时未届,晋阳城中名姓可数之士绅门阀,已毕集王府。
温家主最先至,二子随于身后,面色如铁,坐于王家正堂,茶盏端而复辍,如坐针毡。
崔家接踵而至,继而卢氏、郑氏、柳氏——
凡晋阳本地之阀阅,但曾与张家有分毫钱粮往来、田产交割者,无一缺席。
王浚自书斋负手而出,正堂中已列坐十数人,满室喧议,不可遏抑。
温家主率先起身,礼数亦不及周全,便道:“王公!可曾听闻?那狄氏女昨夜从张家密室搜出之账册,岂止田契租约!张家四十余年密账,尽被抄没!其上所录,乃张家与各家往来诸事,巨细靡遗——王公,此非查张家,是将晋阳满城阀阅一网打尽!”
“温公,且安坐。”王浚于主位落座,面上不露声色。
温家主如何坐得住:“王公!我等原以为,她不过为赵老四那几个佃户张目,故皆袖手旁观。张家行事贪狠,折在此处亦是咎由自取,众皆坐观其败。岂料她昨夜竟连密室一并抄了!十二箱金银、数十罐贡品香料、四十余年密账——此乃查案耶?此乃抄家灭门之手段!”
崔家主亦起身道:“我遣人探得分明,她命人将所抄账册逐一登记造册,便是焚余残本亦不遗漏。户房周进言道,仅汾水西岸田产一项,便占去整整一面书架,其中过半,官册之上并无登载——”
“然则那些田亩,张家经营数十年,辗转腾挪,出质抵押,其中牵扯几多人家?非止张家一姓之事!她若按图索骥追查到底,吾辈之中,谁家能独善其身?”
正堂间顿时喧沸。
柳家人称自家与张家不过年节礼数往来,求告账册之上切莫记了逾矩之事。
卢家人面色更为难看,去岁其兄于太原府与张禹合做一宗皮货营生,当时因便走了张家私账,若此账被翻出公之于众,其兄苦候多年的选官恐将付诸东流。
郑家虽与张家往来最稀,然晋阳城姻亲交错,枝蔓勾连,谁家无一二拐弯抹角之亲眷?
果真被连根拔起,无人得以独免。
王浚捧盏听诸人七嘴八舌,始终不发一言。
温家主见其面沉似水,急得额角渗汗:“王公,公乃晋阳士绅之首,此事非公不能定夺。她一介十六岁县令,凭恃天后恩威,下手毒辣,全不将官场规矩放在眼中。此等做派,是要将我辈尽数得罪殆尽么?”
“温公。”王浚终于搁下茶盏,抬眼环视满堂诸人,“请诸位扪心自问,尔等谁家如张家一般占了二百六十顷官田?谁家如张家一般暗藏十二箱金银于密室之中?谁家如张家一般逼得佃户折腿避入深山?”
满堂寂然。
温家主张口结舌,终未置一词。
王浚语气淡淡,“既无此事,尔等何急?狄望舒所查,乃张家不法之事,非滥行抄家。张家那二百六十顷官田,密室所抄金银贡品,四十七户佃户田产被侵,铁证如山。诸君若不过寻常礼尚往来,账册之上即便录了,又能奈何?若当真与张家合行不法之事——”
他微微一顿,目光在某几人面上停驻一瞬,“那诸位所急者,不当是来求老夫,而是速归本宅,思量如何弥补。”
崔家主面如土色,讷讷道:“话虽如此,然她手中那册密账若全本上呈,晋阳门阀在长安之清誉,便荡然无存了。此事所累,是河东士绅举族之体面——”
王浚冷笑一声:“诸君此时倒知体面了?张家在汾水西岸鱼肉乡里之时,诸君体面何在?尔等捧着茶盏隔岸观火,看张家遭殃之时,何不言体面?如今火烧及身,方想起体面二字。”
“此密账已入她手,她有杨昭亲笔批文,有司田参军复量文书,有户部行在途中之追缴行文。诸君欲阻?以何名目相阻?”
正堂之中,无人应答。
王浚目光沉冷,不复多费口舌:“都散了吧,该撇清者速去撇清,该弥补者速去弥补。莫要聚在老夫此处筹谋如何对抗朝廷命官,晋阳的天,已经变了。”
一群人来他这找他做主,倒似他是什么大奸巨恶一般,他王家,岂是小门小户?
众士绅面面相觑,终是次第起身告退。温家主行至最末,临出堂门回望王浚一眼,口唇微动,似有未尽之言,终究叹息一声,拂袖而去。
正堂复归清寂。
王承衍自屏风后转出,侍立父亲身侧,望着空荡门庭,低声道:“阿耶,密账之事若传至河东其余州县,坐不住者,恐不止晋阳士绅。”
王浚微皱眉头:“传出去方好,张家盘踞晋阳四十年,凭恃者非独晋阳一地之势,河东各州县皆有其羽翼枝蔓。狄望舒这把火,烧得越旺,那些人便越坐不住。”
他乐见其成。既是看戏,自然是越热闹越好。
——
与此同时,长安,太极殿。
李治最近跟着明崇俨修道,精神尚可,他不想管朝廷的事,但是事大了就往他这凑。
从河东道递上来的,落款密密麻麻写了几十个名字,全是河东各州县士绅门阀的联名。
奏疏措辞恳切而沉痛,说晋阳县令狄望舒到任不足十日,便以办案为名,擅动兵甲、围堵士绅宅邸、查抄私账、牵连无辜,致使晋阳士绅人心惶惶,河东门阀人人自危。
奏疏末尾写道——“伏请陛下明察,以安河东士绅之心。”
李治把奏疏搁在膝上,闭了闭眼。
内侍小心翼翼地凑上来,“陛下,要不要传狄公来问问?”
“传他做什么。”李治睁开眼,语气淡淡的,“他女儿在晋阳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以为他不知道?他装不知道罢了。”
他又拿起那份联名奏疏,翻到最后那串名字,从上往下数了一遍,三十七个河东士绅联名告一个县令,这在本朝还是头一回。
他把奏疏往案上一丢,靠在软榻上望着殿顶的藻井,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气笑了。
“她才去了几天?”
内侍掰着手指算了算,“回陛下,狄县令是四月二十出发的,按路程算,到晋阳不过十日光景。”
李治人都麻了,“十天,她就逼得河东三十七个士绅联名告到朕面前。朕登基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哪个县令上任十天能得罪这么多人。”
内侍试探着问:“陛下,要不要让狄公去信——”
“让狄仁杰去?”李治偏头看了内侍一眼,那眼神让内侍顿时把头低了下去,“你是嫌事还不够大?狄仁杰去了能干什么?他只会把他女儿搜到的证据一条一条钉死。”
内侍缩着脖子不敢再开口。
李治重新拿起那份联名奏疏,河东道一大半的门阀都在上头了。能让这些人急得联名上书,说明狄望舒是真的戳到了他们的痛处。
“传朕的口谕。”他把奏疏丢回案上,声音恢复了天子的沉静,“晋阳张家一案,着刑部派员赴晋阳接手。所有密账、金银、贡品,全部封存移交刑部,由刑部依律审理。狄望舒只管张家侵田逃税一案的善后事宜,退还田亩、安抚百姓、补缴赋税,其余账册中涉及的人等,不得擅自追查。若有违抗,以越权论处。”
内侍愣了一下,“陛下,那联名奏疏上说的那些——”
“朕不是在给他们交代吗?”李治闭上眼,语气冷淡,“让刑部接手,就是把案子从狄望舒手里拿过来。他们怕的不就是狄望舒拿着密账挨个查吗?朕替他们把刀收了,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
他顿了顿,“让他们闭嘴。”
内侍赶紧低下头,领了口谕退了出去。
李治独自靠在软榻上,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听得见铜漏滴答的水声。
他闭着眼睛,他太了解这些士绅了,他们联名告状,表面上是告狄望舒,实际上是逼他这个皇帝表态,你是保门阀,还是保一个县令。
他选了第三条路。
案子归刑部,狄望舒只管善后。
既保住了狄望舒,也给了士绅台阶下,更重要的,是把密账从狄望舒手里收上来,控在朝廷手里。
狄望舒也太能搞事了,不管着点,她能把整个河东的官场捅个对穿。到时候收拾烂摊子的不是她,是朝廷。
“来人。”
另一个内侍快步上前。
“去给天后传句话,就说晋阳张家的事,朕已经让刑部接手了,让她不必挂心。狄望舒做得很好,但年轻人锋芒太露,容易折。让天后修书一封,嘱咐她收敛一二。”
内侍应声退下。
武媚娘靠在蓬莱殿的软榻上,听内侍传完李治的口谕,怔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
“陛下还说了什么?”
她接过宫人递来的温茶,抿了一口。
内侍老实回道:“陛下说,狄县令做得很好,但年轻人锋芒太露,容易折。请天后修书一封,嘱咐她收敛一二。”
武媚娘把茶盏搁下,摆摆手,“知道了,下去吧。”
内侍退出去后,她靠在软榻上,望着窗外殿檐上蹲着的鸱吻,嘴角的笑意迟迟没散。
她原本还担心望舒在那头被压着动弹不得。
那些门阀士绅的根系比汾河岸边的老柳树还深,她原本想着,望舒去了,能站稳脚跟就不错了,等她在任上熬个一年半载,慢慢磨出点局面来,毕竟刚入官场,
结果这丫头去了十天,就把张家抄了。
什么站稳脚跟,她是直接踹门进去的。
武媚娘越想越觉得有意思,那些河东士绅,平日里眼高于顶,自诩诗礼传家、门庭清贵,在地方上只手遮天惯了,连朝廷的政令到了晋阳都得先看他们脸色。
如今被一个十六岁的丫头片子逼得联名上书,急吼吼地把奏疏递到太极殿,这得是被逼到什么份上?
她几乎能想象那些人的脸色。
她的人里面除了狄仁杰,还没有这么能干的,狄家真是旺她。她想一直把持朝政,自然需要功绩,这东西不止对地方官很重要,对掌权者更重要。
哪怕是神明,在这片土地,光享受香火不干活,都得被掀下来,她不止要理政,还得处理后宫,她的敌人太多太多,盟友却少得可怜。
“天后陛下,”婉儿替她办事去了,身旁的尚宫轻声开口,“陛下让您修书嘱咐狄县令,要不要奴婢去备笔墨?”
“不急。”武媚娘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陛下让刑部接手密账,是替她把那群人最怕的东西收了。密账不在她手里了,那些人就没那么急了,不急,就不会铤而走险。陛下这是护着她。”
她顿了顿,又道:“我若真写了信,倒显得我也觉得她做错了似的。”
尚宫迟疑道:“可陛下那边……”
武媚娘看了尚宫一眼,笑了笑,“他让人来传话,是告诉我,他已经替望舒把最棘手的那部分接过去了,让我放心。”
她心情好,乐意与她多说两句,“再说百官里头,看在我和狄仁杰的面子上袖手旁观的多,真跟着那三十七个人一起跳出来弹劾的,有几个?河东士绅在地方上是地头蛇,可进了长安,他们的分量还没那么重,这事闹不大。”
如果是个普通官员,那地方官与庙堂诸公都得按死她,大唐就不允许出现这么牛逼的人。
还真为民请命夺官僚利益?
在百官联合整人时,如果那人不是像狄仁杰这种宰相分量,皇帝是不会保的,犯众怒一次是立威,多次就是昏君了,没涉及到自己的皇位,皇帝也不会掺和官员的争斗。
但很不巧,大唐认关系,也认门第,长安的官员认为以狄望舒的背景,去地方上张家这么不给面子,逼得新官上任就得整张家立威,那是张家不识趣。
从春秋战国以来,内斗内行的老传统了,无论哪个阶层,都喜欢互相坑。
尚宫闻言,不再多说。
武媚娘想了这事,望舒抄张家,最聪明的地方不是抄了密室,而是抄了密室之后没有继续往下追。
她把十二箱金银封存了,把贡品香料贴了封条,把密账登记造册了,她没有拿着密账挨家挨户去敲晋阳士绅的门。她停在了张家宅子里,把局面晾在了那里。
这一停,妙得很。
她不追,那些士绅反而更害怕。
因为他们不知道她手里到底有多少把柄,不知道她下一步会追到谁头上。
未知才是最吓人的,他们等了一天,她没动静。等了两天,她还是没动静。等不下去了,只好联名上书告到长安来,把主动权拱手交到了皇帝手里。
而皇帝把密账收到刑部,看似是替士绅解了围,实际上密账还是落在朝廷手里,只不过换了个地方放着。
那些人不干净的老底,还是攥在天子掌心里。
望舒这一套打下来,从头到尾没越权,每一步都有据可查,杨昭的批文、司田参军的复量文书、户部的追缴行文。
那些士绅想弹劾她,翻遍律条也找不出正经理由,只能说她“擅动兵甲”“牵连无辜”。
武媚娘越想越满意,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望着东边天际的云霞。
这事对于她来说,是一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但是放在一个十六岁女孩身上,就过于厉害了。
初出茅庐英雄色很正常,但能做到正义而不鲁莽可不简单,这样的头脑就很适合以后替她办事。
陛下身子在休养,如果先她而去,没了二圣临朝,她的儿子都大了,她真的要退回后宫当一个太后吗?
她能甘心吗?
武媚娘心情极好地吩咐道:“去库里挑两匹好料子,再备些滋补的药材,送到狄府上去,就说是本宫赏给崔夫人的,什么话都不用说。”
尚宫应声退下。
——
口谕传到晋阳时,已经过了半月,望舒已经审完了,张家罪证调查清楚了,正准备写折子上报呢。
其他的她没动,她封锁带回来只是为了张家不拿着这些东西去找庇护,她还没在晋阳稳定下来,岂会给自己找外县的事?
她这一亩三分地还没搞明白。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片刻之后,门房老周头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大人!长安来人了!黄衣使者!手持敕令!”
望舒搁下笔,整了整公服,率裴济和秦昀到大堂门口迎接。
黄衣内侍翻身下马,手捧黄绫敕令,大步跨入县衙大堂。
裴济早已摆好了香案,望舒率县衙属官撩袍跪于案前。
内侍展开敕令,朗声宣读。
敕令的内容很简单,刑部派员赴晋阳接手张家一案,所有密账、金银、贡品全部封存移交,狄望舒专管张家侵田逃税一案的善后事宜,其余密账中涉及的人等不得擅自追查。
望舒跪在地上,听完最后一句“若有违抗,以越权论处”,她面上不露声色。
她双手接过敕令,站起身来,对内侍行了一礼,“臣领旨,有劳天使远涉,请在县衙稍歇,臣即刻安排交接事宜。”
内侍看了她一眼,这位狄县令面上没有委屈不服,也没有半分慌乱,平静得像是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
他暗自点了点头,这女娃不简单。
内侍被裴济引去后衙歇息。
大堂里只剩下望舒和秦昀两人,秦昀接过那份敕令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朝廷不管,还把你查清了的案子收走了。”
“意料之中。”望舒回到案桌后头,“河东士绅联名告到长安,陛下不能不给个交代。把案子收到刑部,既保住了我,又给了士绅台阶,还能把密账这把刀攥在朝廷手里。这是一箭三雕。”
她要是没后台,皇帝都不会思考,只会觉得她搞事,她的仕途要完。
但她的身后也有势力,加上她年龄小,皇帝愿意保她。
“你甘心?”
望舒抬起头来看他,目光清正,“我的目的是把张家打倒,把田还给百姓。密账上那些名字,不是我的目标。陛下让我只管善后,张家案子上交就上交,至于密账上牵扯的那些人,交给刑部去查,未必比我查得轻。刑部那些人,跟河东士绅可没有人情往来。”
她顿了顿,笑了笑,“再说了,陛下没撤我的职,没批我一句不是,这已经是最大的支持了。”
这是李唐天下,皇帝是那个最大的地主与士族,她也就是刚来,别人没准备,图一个快准狠,她已经得到她要的了。
张家的田地到了衙门,也盘点清楚了,这些够她交还百姓,在晋阳打开局面,收尽民心了。
其他的就让上面的人去博弈,她也不想管。
秦昀看着她,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她说得对,天子要是真想打压她,就不会让她继续管张家的案子,她本来也没打算靠密账把半个河东的士绅全掀翻。
敕令既下,交接不过半日工夫。
刑部来员是个四十出头的郎中,姓郑,在刑部办了十几年的大案,见了密账也不多话,带着人一箱一箱验过封条,核对登记册,签了移交文书便押着十二箱金银和那摞密账离开了晋阳。
临行前郑郎中对望舒拱了拱手,“狄大人办案利索,刑部同僚都佩服。”
几天就办下来这么大案子,闹到皇帝面前,不愧是狄公之女,很有乃父之风。
说完便翻身上马而去。
望舒站在县衙门口目送刑部的人马走远,她有点舍不得那些金银,她库房有点穷来着,就一点也不给她留啊?
算了,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她转身回了大堂,让裴济把张家侵田案的卷宗从移交文书中抽出来,单独归为一档。
田产清册、刘洪供词、周进复量记录、司田参军复量文书、赵老四等人的口供,一沓一沓码在案头,摞了半尺高。
“张家的田产清册已经核实完毕,按大唐律令,垦荒田亩须报县衙登册后方可纳赋承业,张家未报,则田归官有,另行分配。”裴济捧着清册站在案前,“大人,赵老四那四十七户的田契,张家已经送来了,发还的事——”
“今日就办。”望舒从清册里翻出那四十七户的名单,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派人去柳林庄、杏花庄、赵家庄张贴告示,通知所有被侵田的佃户,三日内到县衙领取田契,当场画押,当场发还。有伤病的,派差役上门办理。”
裴济应了一声,又犹豫道:“大人,还有一事,赵老四他们几个,在官道上持械拦路的事——”
“我知道。”望舒把名单放下,“该还的田要还,该判的罪也要判。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相抵。这本就是两回事。”
她铺开文书,“审了这些日子,案情已经清楚了。今日便判。”
消息贴出去不到半天,晋阳城里便传遍了。赵老四的案子要判了,狄大人说了,田照还,罪照判。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人说狄大人公道,也有人说赵老四他们是被逼无奈,不该判刑。
望舒全当没听见。
午后未时,县衙大堂门扇大开。
这是狄望舒上任以来头一次公开升堂问案,因为狄大人一来就弄倒了张家,晋阳的百姓不再把她当以前那些县令。
来看审的百姓把县衙大门外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差役们不得不在台阶前拦了一道人墙。
望舒换了一身官服,腰束银带,端坐在“明镜高悬”匾额之下。
裴济铺开录供纸,韩钊和陆铮按刀守在堂下两侧,秦昀站在望舒身后,手按锏柄,面色沉静。
赵老四、孙家阿翁与其余几个被从深山里带回来的汉子被差役押上堂来。经过多日审讯,几人已不剩多少锐气,身形清瘦,面色憔悴,跪在堂下时神色还算镇定。围观百姓中有与他们相识的,见他们这般模样,纷纷低声叹息。
沈浪捧着卷宗立在一旁,大堂两侧的差役手持水火棍,肃然而立。
“带苦主。”
望舒目光落在赵老四身上,“赵老四,本官问你。你们几个持械拦路,在雀鼠谷官道上劫掠过往车马,这些事,你认不认?”
赵老四跪在堂下,“认。”
“认罪便好。”望舒翻开一份文书,语气平淡,“你等虽是为生活所迫,被张家逼得走投无路,但持械拦路、劫掠官道,终究触犯了大唐律法。律法便是律法,不能因你们是苦主就网开一面。你们在官道上拦了多少回?劫了多少人?如实说来。”
赵老四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一共拦了四回,头一回是去年腊月,拦了一个皮货商,抢了几张羊皮和两袋子干粮。第二回 是今年正月,拦了一辆运粮车,抢了几袋粟米。第三回是二月,第四回就是拦了大人的车驾。”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我们没伤过人,一次都没有。抢的东西也都是吃的穿的,没拿过银钱。”
望舒偏头看了沈浪一眼,沈浪会意,将之前走访雀鼠谷沿途驿站和村落的记录呈了上来。
她翻了一遍,又传给裴济过目。
那些记录与赵老四的供词大致吻合,被劫的过往商旅没有伤亡,丢失的财物也都是些粮食衣物之类的不值钱东西。
“没有伤人,没有劫财,所掠之物皆为活命所需的口粮衣物。”
望舒将记录合上,抬眼看向赵老四,“按律,拦路劫掠者徒二年,仗八十。但你等事出有因,被逼落草,又未伤人命、未劫重财,本官依律酌情,判尔等杖刑二十,徒二年,准以工代罚。这两年里,你们在汾水西岸修渠铺路,由县衙管饭。两年期满,各自回乡,仍为民籍。”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赵老四跪在堂下,嘴唇颤了好几下,话没说出来,眼眶先红了。杖二十,徒二年,这刑罚比他们想过的轻了太多。
他们在深山里躲着的时候,最大的恐惧不是饿死,而是有一天被抓回去,按劫匪论处,绞刑。
现在杖二十就能了事,两年劳役还管饭,期满之后连贼籍都不用背。
他身后那几个汉子也一个个低着头,肩膀在抖。
孙家阿翁颤巍巍地磕了个头,“大人——大人断得公道!草民心服口服!”
赵老四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脸,“大人,小的也服。小的犯了法,大人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小的绝无二话。只是——”
他顿了顿,“小的进山之前,家里婆娘带着两个娃不知去了哪里,小的想托人找找——”
“你家里的事,本官已经让人去办了。”望舒打断了他,“你媳妇先前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娘家,在介休她大哥那里,她知道你在这里,地要还回来了,便带着孩子回了家中。”
赵老四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他趴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整个人伏在那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望舒没有看他,翻开另一份文书,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调,“接下来,说你们的田。”
她将张家退还的田契从案上拿起来,四十七份田契,摞在一起足有半寸厚。
每一份田契上都重新盖了晋阳县衙的朱红大印,注明了田亩四至、面积、原主姓名,背面附着周进对着贞观旧册逐块核验后画的田亩图。
“赵老四,柳林庄西头八十亩。”
赵老四从地上爬起来,双手接过田契,低头看着上面那片熟悉的田亩图,手指沿着汾水河岸的线条描了一遍。
“孙家阿翁,赵家庄六十亩。”
孙家阿翁双手捧过田契,贴在胸口,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两个字:“谢大人——”
“孙二狗,赵家庄五十亩。”
孙二狗拄着拐杖艰难地上前,接过田契。他媳妇在旁边扶着他,眼眶通红。
望舒一份一份地念,念到后来,声音也有些沙哑。
她喝了一口茶,继续往下念。
四十七户佃户,二百六十顷田,全部物归原主。
最后一份田契发完,已经过了午时。日头从大堂的天窗里直直地照下来,落在青砖地上,照得满堂通亮。
望舒放下田契,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这份文书是她昨晚连夜写的,墨迹犹新。裴济接过来展开,高声宣读:“晋阳县衙判令:汾水西岸柳林庄、杏花庄、赵家庄历年所欠赋税,由张家全额补缴。张家赔偿四十七户佃户五年损失,每户按田亩数目折银补偿,由县衙监督发放,不得短少。孙二狗治伤所费医药银两,由张家双倍承担。张府管事刘洪及从犯等,移交刑部依律审理。”
这些补偿款得到时候与刑部交接,毕竟那么多金银拿走了,不能只吞不吐不是?
大堂外挤着看热闹的百姓轰然议论起来。一个白发老妪拄着拐杖挤到最前头,朝着大堂里喊了一声“青天”,声音苍老嘶哑,却压过了满街的喧哗。
望舒站起身来,走到大堂门口。
外头黑压压的人群同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本官不管以前如何,今日之后,晋阳县衙的门,不会再关上。有冤的来诉冤,有状的来递状,本官一个一个接。你们怕张家报复,张家还在大牢里关着,等刑部来提人。”
她抬手按在腰间的官印上,“本官奉旨牧守晋阳,有什么冤屈,只管来。天塌下来,本官替你们顶着。”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回了大堂。
身后的鼓掌声和叫好声此起彼伏,在晋阳城午后的日光里久久不散。
散衙之后,望舒没有回后衙,而是带着秦昀和韩钊去了大牢。
赵老四正坐在草铺上,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望舒站在门口,慌忙站起来,手足无措地行了个礼。
“大人——”
“我方才没说清楚,你媳妇明天到。”望舒看着他,“她来看你,将田地交接,等你杖刑完了,养好了伤,就去汾水西岸上工。两年期满之后,拿着你的田契回家种地。”
赵老四站在牢房里,“大人,当初在官道上,小的骂你狗官。”
“本官记得。”
“小的当时不知道,不知道这世上真有您这样的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造福一方(八) 她岂是这样
望舒把裴济和沈浪唤到了后堂, 案上摊着一幅晋阳舆图,汾水西岸用朱砂圈了三个庄子,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田亩数目、佃户名单和发还日期。
这些佃户重新变回百姓, 至于张家其他的田,归为官田, 低价出租,反正田已经种好了,秋收请人收就好,明年可以抽签低价租出去。
不患寡而患不均。
“如今张家入狱, 咱们把田还了, 这案子结了,百姓高兴,士绅也老实。”望舒拿笔杆点着舆图上汾水西岸的位置,“但高兴不了几天,汾水每年夏秋涨水,西岸三个庄子的灌溉渠年久失修, 张家在的时候只管收租子不管修渠, 那些佃户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力气去疏浚河道?现在田还给他们了, 可渠是坏的, 水是堵的。今年麦收之后就是汛期, 要是再来一场大水,我刚还回去的田,转眼就变成泽国。”
这种实在太好动手脚了, 都不需要引起旁人注意,就能让她从志得意满变成人人喊打。
孙子曾说,善战者之胜也, 无智名,无勇功。
高明的将领在祸患尚未萌发时就已将其化解,在外人看来,似乎没有发生激烈的战斗,也没有惊心动魄的计谋,感觉不到将领的智慧与战功。
经常打游戏的就很了解,常常救队友与水火之中,但水火怎么来的,别问。
明者防祸于未萌,智者图患于将来。
裴济点头,“大人说得是,汾水西岸的水渠,陛下登基之初修过,后来再没动过。”
“二十多年没修过渠。”望舒把笔搁下,冷笑了一声,“张家收了二十多年的租子,连条渠都不肯修。裴县丞,你把汾水西岸历年水患的记录整理一份出来,再让人去沿岸勘察,哪里最容易被淹,哪里渠堵得最厉害,画出图来。等勘察完了,本官亲自去看。赵老四他们在牢里关着也是关着,提前放出来上工,以工代罚。这时正是农闲的时候,与百姓说明利害得失,再发工钱,先把最该修的修了,后面再慢慢来。”
秦昀在旁边听着,“修渠要钱,县库里的银子够不够?”
“那肯定不够。”望舒很干脆,“我让裴济拟一份呈文,就说汾水西岸水利年久失修,威胁三庄田亩安全,申请从张家罚没的款项中拨出用于修渠。到时给户部说说好话,让户部批了。”
到时她给秦怀道写信诉苦,他与户部侍郎关系好,那侍郎经常拍他马屁,一看就是有利益牵扯。
她爹得罪的人太多,让她爹去,没准别人不准备卡脖子,变成非得拖一拖。
毕竟现在官场最有权力的,是李治信任的裴炎,还没到他的时代,指望不上。
找天后与婉儿也行,但是她来赴任就夸下海口,她自己能行,没几天就书信,显得她非常不牢靠。
还有她的事刚闹上皇帝那,没被贬已经是皇帝给天后面子了,她更想先做出成绩,到时给天后一个惊喜。
秦怀道就不一样了,她与秦府联合,婚书在官府过了明路,他们两家就是政治盟友。
出了事都在三族以内,她的后台更稳固,愿意为她铺路的更多。秦府也能背靠狄府,与天后交好,秦府也很乐意,天后更乐意自己的势力影响上升。
这婚姻虽然是假的,但是所有人的满意是真的,所以他们新婚就分床,两家也装聋作哑,孩子还小嘛——
她有事不找他帮忙,秦府反而会不开心,觉得新妇看不上他们,遇事只找自家人,这是什么道理?
裴济一一记下,又问道:“大人,修渠的事需要知会刺史府和都督府吗?”
“刺史府要报,杨昭刚给了我批文,我不回个呈文过去,显得过河拆桥。至于都督府,郭谦管的是军务,修渠跟他没关系,就不报了。”望舒想了想,“先不急,我先把晋阳的家底摸清楚。清量田亩,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裴济抬起头来,望舒对上他的眼睛,“张家侵田逃税不是个案,晋阳一县之内,士绅门阀手里多多少少都捏着不在官册上的田。有的是开荒没报,有的是买了民田没过户,有的是跟张家一样直接勾销了底册。张家倒了,那些田还在别人手里。我要是不趁这个机会把田亩彻底清一遍,过两年他们换个人继续占,我前面得罪的人全白得罪了。”
裴济沉默了一会儿,“大人,上次清量汾水西岸,温家、崔家、卢家都派人来县衙打听过口风,他们怕的就是这个。”
“怕就对了。”
望舒哼了一声,他们占了又不上报不交税,还盘剥,这多影响她的政绩?
她又不准备贪,她才不怕。而且对土地兼并,现在管的严,士族也不敢过分。
等再过几十年,大唐开始歌舞升平,皇帝带头搞梨园,那士族就无法无天了。
要不是那货没出生,她必得给一顿毒打,就不能早死二十年吗?
不过她都知道历史了,必然不可能让他再上位祸害的。
不过这世道她也不能分世家的田给百姓,那天后都保不住她,她还是知道厚积薄发的,想变法也得在有足够实力的时候。
“他们怕的不是清量,是清量完了之后追缴赋税、没收田产。那就给他们一个台阶下,凡是主动报备不在官册上的田亩者,补缴一年赋税,便可入册承业,既往不咎。凡是被清量查出来、未主动报备的,田归官有,另行分配。期限一个月。裴县丞,你把告示写好,明日贴出去,我要让晋阳城里每一家士绅都看到。”
告示贴出去不到半日,晋阳城的士绅圈子便炸了锅。
王承衍听到消息,快步走进书斋,见王浚正立在窗前修剪一盆兰草的枯叶,剪子在指间稳稳当当,半分不乱。
“阿耶,狄望舒又出招了,她贴了告示,要清丈晋阳全县田亩。”
王浚剪下一片枯叶,嗯了一声。
“告示上说,主动报备隐田的,补一年赋税便可入册承业。逾期不报、被清量查出来的,田归官有,限期一个月。她这是给了台阶,也架了刀子。主动报的就是买路钱,不报的就是张家第二。”
王浚放下剪子,拿起案头一方白帕擦了擦手,“承衍,咱们王家在晋阳有多少隐田?”
王承衍顿了顿,“不多,三四顷。都是早年间旁支族人开的荒,一直没去县衙登册,这么多年也没人管过。”
他们的田地是百年前的,王家又没被清过,家大业大谁不知道?况且王家的财富不光是田地,就王羲之的字,一字千金,这样的财富王府库房根本堆不下。
更别说其他的生意,要不是足够的实力与名望,李唐皇室能忍他们一而再的打脸?
“三四顷。”王浚把白帕搁下,语气平淡,“一年的田赋不过几石粟米,去县衙报备,把册登了。”
王承衍愣了一下,“阿耶,这不是几石粟米的事,咱们不缺这点,可是这事一办,晋阳其他人家怎么看咱们?温家那隐田可不是小数,他们要是觉得王家带头低头——”
“他们觉得?”王浚转过身来看着儿子,目光沉静,“承衍,你还没看明白,狄望舒之所以能十天扳倒张家,靠的不是蛮干,是她每一步都算在了别人前头。她清量汾水西岸之前,先拿了杨昭的批文。她封张家之前,先把清册抄送到了户部。台阶给你了,你不下,下一步就是刀子。”
他顿了顿,“狄望舒不是一般的县令,她身后站着狄仁杰,站着天后,站着关陇势力。她要的是在晋阳立规矩,谁挡她立规矩,她就拿谁开刀。张家挡了,张家倒了。郭谦在长街上被她顶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你挡她,你觉得自己比郭谦如何?”
王承衍不说话了。
“去报备。”王浚重新拿起剪子,“顺便跟你温家世伯说一声,就说我说的,把账算清楚,别跟自己过不去。”
王家能兴旺,靠的就是名望,名望这东西,是需要人心服的。狄望舒一看就不是池中之物,如果她将来做出大事,得了士民之心,那与她对立的,就会让人心犯嘀咕。
晋阳这些人不过是地头蛇,他们不在乎,他们本就没多少脸面,但王家可不是。
王家带头报备隐田的消息在晋阳士绅中间传开之后,局面便彻底倒了过来。
温家主在家里骂了半天娘,第二天还是派管事带着田册去了县衙。卢家紧随其后,崔家犹豫了两日,见隔壁两家都报了,也硬着头皮去了。
那几户原打算抱团硬撑到底的,见王、温、卢、崔四家全服了软,撑了不到五天便撑不住了,一个接一个地来县衙排队报备。
裴济带着周进和沈浪忙得脚不沾地,登记册写了厚厚三本,补缴的赋税粟米堆满了县衙后院的粮仓。
他算完最后一笔账,捧着清册到后堂向望舒禀报:“大人,一个月期限未到,主动报备隐田的共二十七家,补缴赋税折粟一千二百石。另有零星散户十余户,散户的合计不过数千亩。按大人定的规矩,这批隐田全部登入官册,从明年起正常纳赋。”
望舒接过清册翻了一遍,在一列田亩数目后面停住了,“柳林庄边上那二十顷水浇地,登记的是谁家?”
“那二十顷原是张家的,去年折价抵给了温家。”裴济压低了声音,“温家主这次主动报了,补了赋税。下官查过,那笔田产是刘洪经手的,田的原主是赵家庄几户佃户,不在四十七户名单里,是再早一批被张家吞掉的。温家拿到田之后倒也没有赶人,还是让原佃户种着,只是租子收了张家的旧例。”
“租子多少?”
“五成。”
望舒把清册合上,“给温家主传个话,田契可以入册,赋税可以只补一年。但租子不得超过三成,按大唐律令的田租上限来。温家若不答应,让他自己来找我谈。”
裴济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又被望舒叫住。
“还有件事,这次报备的隐田加起来,赋税增收是一千二百石。加上之前清量汾水西岸追缴的赋税,县库比往年宽裕了不少。你让人把账算清楚,列个单子出来。修渠的银子,就从这里出。”
无论是哪个地方官,如果没有拿得出手的水利工程,都没有让人另眼相看的资格。
五月底的汾水西岸,日头晒得田埂上的土都裂了缝。
望舒天不亮就带着人从县衙出发,沿汾水西岸走了整整一天。裴济捧着周进画的水渠舆图跟在她身后,秦昀和韩钊一左一右护着,后头跟着几个户房吏员和临时征调的水工。
此时县衙是她的一言堂,谁也不敢不尽心,人家连张家都说抄就抄,别说他们这些小吏。
那是要多乖顺有多乖顺,生怕大人想起他们刚开始的不敬,那时谁能想到,女人家脾气这么刚。
一行人沿着渠走了十几里,从柳林庄一直走到赵家庄,越走望舒的脸色越沉。
汾水西岸的灌溉渠,本是一套完整的渠网,主干渠沿汾水西岸的缓坡而下,分出六条支渠,覆盖三个庄子的所有田亩。
但二十多年没人重修,就堵了疏一疏,今年还没疏浚,主干渠淤塞了将近一半,六条支渠有三条已经完全堵死。
地势最低的赵家庄,去年汛期被淹过一次,田里的麦子泡烂了一大片,至今还能看到水退后留下的淤泥痕迹。
水工老陈在汾水边上干了大半辈子,踩在渠埂上走了几步就摇头,“大人,这渠要是再不修,今年汛期一来,赵家庄那几十顷田肯定要淹。杏花庄也悬,这渠底下淤的泥至少有两尺厚,水根本走不动。”
望舒站在渠埂上,汾水的风把她的官袍吹得猎猎作响,“主干渠清淤,支渠重新打通。水位太低的地方筑两道拦水坝,把水引到支渠里,汛期之前必须修完。”
老陈挠了挠头,“大人,汛期最迟七月就到。现在已经是五月底了,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月。两个月要修完这条渠,至少要几百个人上工。”
“人够。”望舒偏头看了秦昀一眼,“赵老四他们能上工,再从三个庄子各征一批劳力,出工钱,管两顿饭。你去跟有牛的人家借牛,好生商量,客气点,给点补贴,把沿渠挖出来的淤泥拉到城外的荒坡上去。”
正好肥一肥,说不定要开垦呢?
秦昀应了一声,又问道:“工钱和饭钱从哪出?”
“从县库出,裴县丞已经把账算好了,修渠的材料和人工加起来,用不了多少钱。剩下的留给县库做储备,这条渠修好之后,不能再荒了。”
她说完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干裂的渠底,指尖沾了细碎的干泥。她把手擦干净,站起来,看向老陈,“我让你在赵家庄那几顷低洼地旁边挖蓄水池,你说要多少工?”
“挖池子比修渠省力,有二三十个人,十来天就能挖好。蓄水池接在支渠末端,汛期水多的时候把水蓄起来,旱季再放出去浇地。不光防涝,还能抗旱。”老陈说到本行,话便多了起来,“赵家庄那片地是好地,就是地势太低,挖个蓄水池,旱涝都能保收。”
“那就挖。”望舒很干脆,“跟修渠一起动工,赵家庄的蓄水池先做,做完了如果效果好,明年在杏花庄和柳林庄也各挖一个。”
修渠的工程在六月初正式动工,赵老四带着那几个一同被判以工代罚的汉子上了工地。
汾水西岸三个庄子的佃户们听说县衙要修渠,纷纷扛着铁锹和扁担赶来,有些人家甚至全家老少一起上阵。没过几天,工地上便聚了三百多号人,远远超出了老陈预料的数目。
这些人一大半不是冲着工钱来的,工钱是每天五十文,管两顿饭,算不上多丰厚。但狄大人把张家的田还给了他们,现在狄大人要修渠保他们的田,他们觉得自己要是不来,对不起那份田契。老陈干了半辈子水利,头一回见到不用催不用赶、自己扛着家伙来上工的民夫,感叹了好几回。
因为时间赶,秦昀几乎每天都往工地上跑,他不光盯着进度,需要出力的时候,还亲自下渠清淤。
到了六月中旬,主干渠的清淤已经完成了大半,支渠的疏通也进展顺利。
赵家庄的蓄水池挖好了底坑,老陈在池底铺了一层夯土,又在池壁上砌了石块加固。
望舒隔三差五就骑马去工地上转一圈,她大多数时候只是站在渠埂上看一会儿,跟老陈和民夫们聊几句,然后翻身上马回衙门。
但这让所有人都知道,狄大人在看着。
大伙就更不敢耽搁了。
六月中,晋阳县衙出了一张新的告示。
这张告示与上次不同,上面没有写任何关于田亩赋税的事,只有一份清单,列着汾水西岸水利工程进度,还有减省杂派清单:即日起免晋阳各坊“门摊钱”,免各乡“桥头税”,免各庄“草料钱”。以上三项杂派,自本告示张贴之日起废止,不征收。
这张告示比上一张引发的轰动更大。
门摊钱是晋阳城里每家铺面每年要交给县衙的杂税,数额不大,但收了二十多年,连县衙里的人都说不清这笔钱的出处和用途。桥头税更离谱,汾水上的几座木桥每年都要收过桥钱,可那些桥的木板烂了大半,从来没人修过。
草料钱原本是给过往官差的驿马买草料的,可收上去之后马没见着,草料也没见着。
这三项杂派一废除,晋阳城里炸了锅。
有人在衙门口放了整整一筐新摘的桃子,放下就走,生怕衙门不要,望舒让人分吃了。
汾水两岸的农人撑着船过河时不用再交桥头税,有老农在桥头站了半天,反复问差役是不是真的不用交钱了。
望舒其实还想再多废几项,她在户房翻了三天旧档,发现光是名目各异的杂派就有十七八种,有的从贞观年间一直收到现在,收的钱粮去向早已无账可查。
但县衙要运转,修渠要钱,养差役要钱,日常公务开支也要钱。全免了县库不够用了,到时候还得再加回来。先免最不合理的三项,既让百姓喘口气,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这个道理她跟秦昀讲了一遍,秦昀听完之后也叹了一声,“这里头的门道真多,你当县令,不光要会断案、会治水,还要会算账。”
“当然要会算账。”望舒坐在案后头翻账本,头也不抬,“不会算账的县令,迟早被底下的吏员卖了还替他们数钱。”
户部的补贴也批了,钱过一个月就拨下来,很不错了,地方上让户部吐钱可不容易。
六月下旬,杨昭派主簿来县衙传话,说刺史大人看了狄县令递上来的汾水西岸水利工程呈文,觉得很不错,想请狄大人得空去刺史府坐坐。
望舒听了这话,偏头看了秦昀一眼,“他终于肯见我了。”
秦昀本来就觉得这杨昭不给面子,上下属官哪有一直不见的,当是王不见王呢?
“这人架子实在大。”
望舒笑了笑,“人家是刺史,管着并州呢,架子大一点也正常。”
像她这样刚当官就有五品的,谁不眼红?看不惯她可太正常了,她才不在意,她只需要用实力说话。
次日一早,望舒换了身干净的公服,骑马去了刺史府。门房很客气的引她进了签押房,杨昭坐在案后头,面前摊着一份汾水西岸水利工程的呈文,正是望舒让裴济送来的那份。
“狄大人,坐。”杨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笑得很和善,“你这份呈文写得很实在,修渠的进度、用人的数目、经费的来源,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挑不出毛病。”
“多谢大人。”
望舒坐下来,立刻有人上了茶水。
杨昭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本官见过的新官上任三把火多了去了,有的烧完就没了,有的把自己烧没了。你这把火,烧了张家,烧了隐田,烧了杂派,现在又烧到修渠上去了。本官原以为你是个只会查案的酷吏,没想到你还会水利与民生。”
他顿了一下,“张家的事你办得漂亮,清量田亩你也办得漂亮。但隐田那条告示,本官总觉得你是不是退得太少了。一年的补税就能入册,对那些老老实实纳了几十年赋税的小门小户是不是太便宜了?”
保守派认为激进派太保守了,她懂,常规操作。
望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道:“大人,下官觉得,晋阳的隐田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是一家两家的事,想把几十年的烂账一口气理清,办不到。下官没有那么多精力和人手去挨个查、挨个追,与其逼着士绅们跟下官拼命,不如给他们一条台阶。主动报备的,罚一年补税,把田入册,以后年年纳赋,县库长远来看是赚的。不肯报的,查出来就没收,那二十七家选了前者,是因为他们知道后者是真的。”
杨昭听完,看着望舒,像是在看一个什么稀罕物件,半晌才摇了摇头,“狄仁杰教女儿的本事,本官服了。你阿耶在朝堂上跟人周旋,绵里藏针。你倒好,刀子亮在外头,让所有人都看见,偏偏算得比谁都精。”
下了陷阱,半点都不上套,真是聪明。
他收敛了笑意,“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透个底。修渠的事你放心做,刺史府不给你添麻烦。都督府那边你也不用管,密账的事,刑部还在查。本官听说,张家人下狱后,张锡在长安已经请了病假。”
其他的皇帝摆平了,真是面子大。
他顿了顿,“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望舒放下茶盏,“修完渠,治完水,把汾水两岸的田亩水利整顿好。然后整顿县学,教百姓识字,再然后下官想试试能不能把晋阳的坊市税理顺。这些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完的,但只要下官在晋阳一天,就做一天。别的,眼下还没多想。”
她也很无奈,也不知道自己会穿越啊,她会的东西大唐已经有了,什么棉花,曲辕犁,纸,印刷,甚至盐与糖。
这时的糖已经升级改良了,还是王玄策出使天竺,本来是去给李世民找糖的,结果天竺换了乱臣贼子不给面子,他一人灭一国,把那边的人越过护国神山带来了长安。
没带回糖,但会制好糖的都带回来了。
这时的天竺与印度不是一回事,天竺很干净,很多手艺也很好,大大改善了人们的吃食。
甚至还有火药与烟花,只是没有彩色的烟花,所以人们更喜欢打铁花。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堵死了她上辈子为数不多记忆里可以用来装x的东西。
她能怎么办?她也很绝望啊。
她还是先解决基础基建问题,后面慢慢想,总得先规划再办事,先把以前的烂摊子摆平。
杨昭沉默了一会儿,“行,你去做,刺史府给你兜底。”
从刺史府出来,日头正盛,长街上人流如织。
秦昀骑着霹雳在刺史府门外的拴马石旁等着,见她出来便翻身下马,“怎么样?”
“杨昭说给我兜底。”望舒翻身上马的卢,接过缰绳,“走,去工地看看。”
两人并辔沿汾水西岸往赵家庄走。
骑了不到半个时辰,远远便看见工地上黑压压的人头。主干渠已经清淤完毕,渠底平整如新,水从汾水上游引下来,在渠里哗哗地淌着。
支渠的疏通也进入了收尾阶段,老陈正指挥着民夫在赵家庄的蓄水池边砌最后一段石壁。
赵老四光着膀子,正扛着一块石头往池边运。远远看见两骑快马沿着渠埂过来,他把石头放下,擦了把汗。
望舒在渠埂上勒住马,翻身下来,站在渠边往下看。
汾水的风从河面上灌过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微微扬起。她看着渠里哗哗流淌的清水,看着池边砌石的民夫,看着田里已经灌了浆、沉甸甸压弯了秆的麦穗,嘴角弯了弯。
“秦昀。”她忽然开口,“你记得咱们刚来的那天吗?从雀鼠谷翻过来,官道上横着断木,赵老四举着铁斧拦在路中间骂我狗官。那时候我想的是,晋阳这潭水真浑,不知道要蹚多久才能蹚出来。从那天到现在,还不到两个月。”
秦昀看着她意气风发的神情,脸上也微微红了,“大人很厉害,晋阳会越来越好的,民心站在大人这边。”
望舒如今闲下来了,之前士绅邀她她没去,一直打巴掌不好,她岂是这样喜欢打脸的人?
该给点甜枣了,晋阳要做大做强,士族不出点钱,合适吗?
修桥修路方便最多的,不是他们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造福一方(九) 大人,这得
张家倒台后的这段日子, 望舒不是在大堂审案就是在汾水西岸盯着修渠,晋阳士绅递来的帖子堆在裴济案头,摞了厚厚一沓, 她一封都没回过。
望舒倒不是拿乔,她是真的很忙, 她非常出色的继承了老父亲的衣钵,一天至少解决三个案子,都是民事案子,也是以前晋阳理不清的旧账, 与其说她在破案, 不如说在当调解员。
也是很无奈啊。
王家带头报了隐田,温、崔、卢、郑紧随其后,二十七家排着队去县衙登记画押,补缴的赋税堆满了粮仓,可狄大人连面都没见。
他们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这位少年县令究竟是记仇还是真的忙。更让他们不安的是, 密账虽然被刑部收走了, 可谁也说不清刑部会查到什么地步。
这时候跟县令搞好关系,总比跟她拧着强。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的时候, 沈浪带着差役挨家挨户送了一封请帖。帖子上写的客客气气, 措辞是望舒亲自拟的——
来晋阳已逾一月, 公务缠身,未及与诸位贤达叙话,心中甚歉。今汾水西岸水利初成, 趁盛夏新荷正好,邀诸公赏荷品茗,共话晋阳风物。
落款是“晋阳令狄望舒敬邀”, 盖了县令私印。
帖子送到温家时,温家主正跟儿子在堂上说话。他拆开请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毛挑得老高。
“赏荷品茗?”他把帖子往桌上一拍,“她狄望舒也会请人喝茶?抄张家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请人喝茶?清量田亩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请人喝茶?”
旁边几个儿子面面相觑,不敢接话。温家主在堂上踱了两个来回,脚步越来越慢。这封帖子,她早不发晚不发,偏偏在隐田报备期限刚过、水利工程初具规模的时候发。什么意思?是示威还是示好?还是两者都有?
“阿耶,”温家大郎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儿子代您去?”
温家主脚步一顿。
让长子代去,在寻常宴请上不算失礼,可这是狄望舒头一回以晋阳令的身份正式下帖。
她来晋阳这么久,谁家的请帖她都没接过。如今她主动下帖,派的是长子赴宴,传到她耳朵里,她会怎么想?
“不了,我去。”
她总不能摆鸿门宴吧?
帖子送到崔家时,崔家主正在库房里跟账房核对,他接过帖子看了看,把帖子搁在桌上,继续对账。账房在旁边站了片刻,崔家主头也不抬,“备礼,明日我去。”
卢家主的态度最干脆,他看完帖子便对管家说:“去把上次从太原府带回来的那两罐好茶叶备上,明日带到席上去。不用太刻意,就说是自家用的,请狄大人尝尝。”
郑家、柳家、还有其他几家,反应大同小异。
有人犹豫,有人爽快,有人在心里骂了几句,最后还是决定亲自赴宴。狄望舒这个人,你不给她面子,她也不会给你台阶,张家就是前车之鉴。
大家都是出来混的,一来她现在是晋阳的父母官,二来人家的前途亮得不敢直视。
秦昀看着回帖,“他们还挺给面子的,都来,怎么突然想着与这些人套近乎?”
望舒笑了笑,“说的什么话,我与诸公无冤无仇,同在一个县,不得认识一下?”
裴济带上他连续加班不知道多少天画的稿,来交差,他可算复印完了。
望舒画了晋阳规划图给他,让他下了班抽时间复印个十张。
他问大人什么是复印,望舒给他解释,他看这么复杂的图,简直两眼一抹黑,还十张,这得临摹到什么时候!
他那天挤出一个笑容,“大人,县衙主薄空缺,下官最近的杂事很多。”
沈浪与他的眼睛都没有光了。
望舒想了想,“那你每天早下班一个时辰,在房间复印。”
裴济深呼吸,平复一下心情,大人护卫太多,打不过。天后让禁军护卫,根本不是防刺杀,是防手下忍不住来一个布衣之怒吧。
“下官看这规划图,晋阳这么大修整,大人,这得花不少钱。”
醒醒,他们没钱。
“没关系,会有人出的。”
以前的县令也不是不想发展,从士族手里扣点钱,都往上交了,剩下的够县衙发工钱就很不错了,哪有钱修桥补路?
县令们从士族手里拿回权力,估计就得磨合一两年,稍微办点事任期结束了。
望舒很懂自己的优势,她的后台是这些人搞不了的,她前期只需要得民心,以后办事老百姓能配合,她就能大展拳脚。
得了民心,有后台,这些士族只能巴上来,他们又没有仇怨,这些人精自然会捧着她。
次日午后,望舒从县衙出来时换了一身石青色圆领袍,腰间束着银带,乌发绾成单髻,簪了白玉簪,秦昀跟在她身后,换了件墨蓝色缺胯袍,腰间的铜锏换成了轻便的佩剑。
韩钊和陆铮一左一右跟着,没有穿公服,刀也收了,瞧着像是随从护卫。
她还带上了裴济。
宴设在汾水东岸的临江阁,晋阳有名的酒楼。
楼高三层,临水而建,推窗便是汾水河面,对岸的柳林掩映着新修的灌溉渠,风景极好。
选这地方也是有意为之,士绅们推开窗户就能看见汾水西岸修了半截的水渠和赵家庄新挖的蓄水池。
临江阁的拿手菜是汾水鲤鱼。
这楼里的大厨做鲤鱼的手艺据说是祖传的,鱼必须是汾水里现捞的活鲤鱼,剖杀之后用汾水老醋和并州黄酒腌渍半日,再以文火慢炖,炖到鱼肉脱骨而不散,汤汁浓白如乳。
这道菜在晋阳城里名气极大,寻常人家逢年过节才舍得订一尾,士绅宴客也以在临江阁请吃汾水鲤鱼为最高礼遇。
望舒特意让裴济提前订了临江阁三楼整层的雅间,又让厨房备足了鲜活鲤鱼。
他们提前来也是把座位先安排好,衙门里的人忙,他们自己先来吧,望舒想了想,她年轻,这在官场里缺点是致命的,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那她就别搞官场的官腔了,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想要人家出钱,是不能当大爷的。
她欠了钱才能当。
申时刚过,夕阳西下,临江阁门前的车马便络绎不绝。
温家主第一个到。
他今天穿了一身暗青色的绸袍,腰间系着墨玉带,面色平和,看不出半点不情愿。
他见望舒站在二楼楼梯口迎客,微微一怔,随即拱手笑道:“狄大人太客气了,亲自迎客,怎么敢当。”
望舒笑着虚扶了他一把,“温公肯来,是本官的面子。”
崔家主紧随其后,身后跟着个捧着礼盒的随从。望舒看见了便道:“崔公来便来了,带什么礼。”
崔家主摆了摆手,“不是什么贵重东西,笔墨而已,听说大人案牍劳形,用得着。”
望舒道了声谢,让裴济收下了。
卢家主带了茶叶,两罐上好的阳羡茶,用青瓷罐装着。他递过去时特意说了句“自家用的,大人莫嫌简薄”。
郑家主是跟柳家主一起来的,两人各带了几卷书画,说不是什么名家手笔,只是晋阳本地文人的闲作,请大人赏玩。
王承衍来得最晚,他带来的是王浚的口信,“家父偶感风寒,未能亲至,命晚辈代为致意。”
望舒笑了笑,“王公安康要紧”,请王承衍坐了上座。
秦昀站在望舒身侧,看着这些人一个个拱手作揖、满面春风,心里有些好笑。
这些人跟着河东道士族联名上书告到长安,这才过了不到一个月,便一个个端着笑脸来赴宴。世态炎凉四个字,在晋阳士绅的脸上写得明明白白。
入了席,望舒坐了主位。
酒楼小二们恭敬地在各桌上了菜。
温家主与望舒坐一桌,他看着望舒如此年少,心里直叹英雄出少年。“临江阁的汾水鲤鱼确实是一绝,草民在晋阳住了大半辈子,每年开春都要来吃一回。不过今年汛期来得晚,这会儿的鱼反而比开春时更肥。”
“那就更要尝尝了。”望舒顺势把话题引到汾水上去,“汛期的事温公比本官懂,汾水西岸那几个庄子往年最怕的就是汛期。今年修了渠,但愿能顶得住。”
温家主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汾水西岸修渠,受益最大的是那些佃户,但渠修好了,整个汾水西岸的水患都能减轻,沿岸的田亩都受益,包括温家。
狄望舒这是在提醒他,县衙做的好事,不是只便宜了佃户。
“狄大人修渠的事办得实在。”温家主接话接得滴水不漏,“汾水西岸那条渠,草民年轻时就说要修,说了二十多年也没见动静。大人来了两个月就动工了,晋阳百姓有福。”
望舒笑了笑,“温公谬赞,修渠靠的是大家。温家带头报备隐田,补缴的赋税拨了一部分修渠,说起来,温公也是出了力的。”
温家主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从容,“应该的,应该的。”
席间众人纷纷应和。
崔家主说起修渠的进度,说路过时看见蓄水池砌得齐整,是个大工程。卢家主夸狄大人雷厉风行,郑家主和柳家主你一言我一语地感叹晋阳城里的治安好了不少,说以前街上常见张家那些横行霸道的庄客,现在一个都看不见了。
王承衍坐在旁边默默喝茶,偶尔插一句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多说也不少说。
酒过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临江阁的伙计又端上来几碟刚摘的荷花酥和莲子羹,望舒拿起一块荷花酥尝了一口,转头问坐在身旁的秦昀觉得味道如何,秦昀点了点头,“很不错。”
酒过三巡,荷花酥的甜香还弥漫在雅间里,望舒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席间众人,语气从方才的闲聊渐渐转入了正题。
“今日请诸位来,不只是为了赏荷品茗。”她微微一笑,此时天已经黑了,她起身伸手推开身后的窗扇,汾水河面上的凉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烛火微微晃动。
窗外对岸便是汾水西岸新修的灌溉渠,月光下渠水泛着银光,赵家庄的蓄水池轮廓清晰可见。“本官想跟诸位聊聊晋阳的未来。”
席间的谈笑声安静下来。
他们就知道图穷要匕见了,果然来了,但他们更想听一听,因为他们也想知道,这三年这狄大人要做什么,他们应该怎么与她相处,三年可不短。
她十天就抄了张家,能做的事多了。
狄大人愿意说,他们也愿意配合,只求这祖宗安稳的过,别搞事了。
“诸位都是晋阳土生土长的贤达,对本县的山川地理、风物人情比本官熟悉得多。”
望舒背对着汾水河面上铺开的月光,“本官来晋阳不到两个月,查案也好,修渠也好,清量田亩也好,做的都是补窟窿的事。窟窿补完了,接下来该做什么?晋阳这座城,不能只靠补窟窿过日子。”
温家主目光微闪,“大人的意思是——”
“晋阳是什么地方?”
望舒目光清亮,看着他们,她在晋阳时间不多,不想光用来与他们内斗了,“诸位在此住了大半辈子,或许习以为常了。但本官从长安来时,翻过雀鼠谷,沿着汾水一路北上,看到的是一座雄城。晋阳踞汾水之滨,扼河东之要冲,北接代朔,南通蒲绛,西连吕梁,东控井陉。自战国赵襄子以来,这里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大汉的并州,魏晋的太原国,前秦后赵北魏,谁占住了晋阳,谁就拿住了河东的命门。”
她顿了顿,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本朝开国,高祖皇帝在晋阳誓师起兵,这里是李唐的龙兴之地。朝廷设北都于此,与长安、洛阳并称三京。诸位可知道,陛下为何要在晋阳设北都?”
这些众人都知道,但不明白狄大人想做什么。
“晋阳是大唐的脊梁骨。”
望舒对他们开始画饼,“长安在西,洛阳在中,晋阳在北。三座城连成一条线,就是大唐的命脉。关中的粮赋要经河东运往北境,北境的战马要从晋阳送往中原。晋阳卡在这条线上,南北咽喉,东西襟带。晋阳稳,河东稳。河东稳,大唐的脊梁就不断。”
她叹了一声,“可这座城的底子,跟它的地位不相称。城墙是贞观年间大修的,三十多年了,几处垛口都裂了缝。汾水上的桥也是贞观年间架的,桥板都裂了大半。城里的坊市路坑坑洼洼,下过雨之后泥泞难行。晋阳的商户不比洛阳少,但市面上的货物流通还不如太原府顺畅。”
“路不好走,桥不好过,货出不去也进不来。这些都是最基础的营生,不修好,谈什么发展?”
崔家主忍不住点了点头,“大人说到点子上了,草民常年往太原府跑买卖,走一趟官道,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有一回运一车皮货,半道上下雨,车陷在泥坑里,整整误了两天,皮子被水泡了,亏了不少银子。”
“崔公说的正是本官想说的。”望舒重新坐下来,“要想富,先修路。这句话说起来简单,做起来不容易。修路要钱,修桥要钱,疏通漕运也要钱。朝廷每年拨下来的岁修银子杯水车薪,只够补补城墙的缝、垫垫官道的坑。靠赋税摊派?百姓刚喘过一口气,再加派,无异于杀鸡取卵。”
温家主听到这里,心里已经隐约猜到她要说什么了,但他没有接话,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等着她把话说完。
“所以本官想了另一条路。”望舒看了裴济一眼,裴济会意,从随身带的藤箱里取出一份文书,展开来铺在桌上。
这是一份晋阳舆图,比寻常舆图画得更精细,汾水两岸的田亩、坊市、官道、桥梁、渡口,全部用不同的颜色标注出来。
舆图旁边还有一页密密麻麻的说明文字,列的是一份规划——城墙修缮、坊市道路硬化、汾水桥梁重建、城外官道拓宽、汾水漕运码头修整,每一项后面都标了预估的工期和银两数目。
“这是本官让户房和工房花了半个月时间勘察测绘出来的。”
望舒指着舆图上标注的位置,“晋阳的建设,不能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必须有一个通盘的规划。路要修,先从坊市之间的主干道开始,铺上碎石夯实,两边挖排水沟,保证雨天不积水。汾水上的桥最急,本官已经让工房做了勘测,旧桥的桥墩还结实,只需更换桥板和护栏,加固桥面,入冬之前就能完成。”
“晋阳的汾水码头是漕运的起点,货物从晋阳装船,顺汾水南下,入黄河,可以直达洛阳。可现在的码头,连个像样的货栈都没有,货物堆在露天,下雨就淋,日头晒就干裂。如果把码头修整好,建几座货栈,晋阳的货物出得去,外面的货物进得来,坊市自然就活了。”
“这些工程算下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卢家主皱着眉头看那份规划,目光在银两数目上停了好一会儿,“大人,县库的银子够吗?”
望舒很坦率,“不够,县库的银子,修渠已经用了一部分,剩下的要留作日常开支和储备。所以本官请诸位来,不是为了摊派,更不是为了巧立名目收钱。本官想跟诸位商量一个办法,修路修桥修码头,受益最大的不是县衙,是在座的诸位。路好走了,你们的货物运得更快更便宜。桥修好了,汾水两岸的往来不用再等渡船。码头建好了,你们的生意能做到洛阳,做到长安,做到更远的地方。这些好处是实打实的,不是虚的。所以本官想,这些工程的费用,由县衙出一部分,受益的士绅商贾自愿认捐一部分。认捐的人家,名字刻在桥头、码头和官道旁的石碑上,世代留名。”
这话一出,席间众人神色各异。
温家主眉头微微皱起,若有所思。崔家主眼睛亮了,显然对世代留名这个主意很有兴趣。
卢家主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在心里飞速盘算着捐多少既不失面子又不吃亏。
王承衍则看着桌上那份舆图,目光在规划的一行行说明文字上流连,神色认真。
“狄大人,”崔家主率先开口,“草民问一句实在话。这修路修桥修码头,听起来是好事,可到底能带来多大的好处?”
望舒翻开裴济准备好的另一份文书,“崔公问得好,本官让人算过一笔账,就拿崔公做的皮货生意来说,从晋阳运一车皮货到太原府,走现在的官道,快则四天,慢则六天,遇上下雨更没准。如果把官道拓宽夯实,修好排水沟,同样的路程最快两天就能到,运费至少省三成。汾水码头修好之后,顺汾水南下入黄河,到洛阳的时间比陆路缩短一半还多。省下来的时间和运费,就是利润。路好一年,省一年的钱。路好十年,省十年的钱。”
崔家主在心里粗粗算了一笔账,越算眼睛越亮,“大人这么说,草民就明白了。”
望舒点点头,“何况路通了,生意就来了,本官还让户房查了晋阳近些年的坊市税收,从武德年间到如今,晋阳的坊市税几乎没有什么增长。商户就那么多,货物就那么多,市场就这么大。但晋阳的位置摆在这里,河东的货物要到北境,必经晋阳。北境的战马要到中原,也必经晋阳。如果把路修好、码头建好,晋阳就是河东最大的货物集散地。到那时候,坊市税自然就涨上去了,用不着加派,更用不着盘剥百姓。”
为什么商户要绕道太原府,也不肯在晋阳停?还不是这里水浅王八多,庙小妖风大?
他们无权无势,哪敢与本地势力拼?
温家主皱了眉头,“狄大人的意思,是让晋阳变成一个商埠?”
望舒看着他,“商埠是一部分,但晋阳的底子不只是商贸。晋阳周围是汾水冲积的平原,土地肥沃,产粮在河东首屈一指。汾水西岸的水利修好之后,粮食产量还能再上一个台阶。粮食多了,粮价就稳,粮价稳了,百业就兴。粮、商、路、水,这四样东西是连在一起的。单抓一样,事倍功半。四样一起抓,事半功倍。”
她语重心长,“诸位比本官更清楚,晋阳这座城,底子不差,差的是没人愿意下功夫把它盘活。本官在晋阳最多不过几年,做不出千秋万代的功业。但本官可以在任期内把底子打好、把路子铺开。将来本官走了,继任的县令是谁,谁也说不准。但路修好了就是修好了,码头建好了就是建好了,渠挖通了就是挖通了。这些东西谁也拿不走,谁也废不掉。受益的不光是这一代的晋阳人,还有你们的子孙。”
这句话打中了席间所有人的心坎。
狄望舒说得没错,路修好了,运费省下的银子是真金白银。码头建好了,货物流通的规模做大,他们的生意能翻几倍也未可知。捐一笔银子,换来的是实打实的长远利益。
更重要的是,名字刻在石碑上世代留名,这份荣耀不是花钱能买到的。
温家主放下茶盏,“草民认捐,修路的银子,温家出一份。具体的数目,回头草民让账房跟裴县丞对接。”
温家主一表态,席间的气氛顿时变了。
崔家主紧跟着表态,“崔家也认捐,路修好了码头建好了,受益最大的就是我们这些人,不捐说不过去。”
卢家主放下茶盏,“卢家也认捐,除了集资的钱,码头那段,草民看规划上说要建三座货栈,卢家愿意独力承担一座。”
郑家主和柳家主对视一眼,也纷纷表态。
王承衍开口时语气沉稳,“王家认捐,另外城墙修缮的砖石,从王家的窑厂出,按成本价折算。”
裴济在旁边奋笔疾书,把每一家的认捐意向一一记录下来。
他是晋阳人,从未见过哪个县令能在一顿饭的工夫,让晋阳最顶尖的几家士绅心甘情愿地掏银子。
而这些银子不是被敲诈出来的,不是被逼迫出来的,是这些士绅听了规划之后自己算过账、觉得划算才掏的。
他们掏了,其他的商户肯定也会掏,还会主动来县衙上门给钱,想想就舒坦。
大人实在太厉害了——
夜色渐深,宴散之后,望舒和秦昀在临江阁门口送客。
温家主临走时握住望舒的手,“狄大人,今天这番话,草民听进去了。修路的事,温家不光出银子,窑厂的砖石也按成本价供,大人要用多少,只管开口。”
崔家主跟在后面,“草民在太原府有几个相熟的木材商,修桥的木料草民去谈,肯定比市价便宜。”
卢家主站在马车旁回头,“码头那货栈,草民回去就让账房做预算,等裴县丞这边定了尺寸图样,立刻动工。”
望舒一一谢过,看着他们的马车一辆一辆驶过街角,融入晋阳城浓重的夜色之中。
待最后一辆马车走远,她站在临江阁的台阶上伸了个懒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秦昀站在她身后,语气揶揄,心里是真心实意的佩服,“你居然真的让他们出了钱,加上户部在路上的银钱,这晋阳都能改头换面了。”
望舒向外走去,韩钊忙去马厩给他们牵马,望舒吃多了,想走走消化一下,“他们不缺银子,缺的是花银子的理由。你让他们捐钱给县衙修路,他们觉得是被敲了竹杠。但说清楚好处,又将捐钱修路然后把名字刻在石碑上,让他们得民心,他们自然愿意。同样的银子,同样的路,换个说法,效果天差地别。”
她沿着汾水河岸往回走,脚步轻快,“更关键的是那份规划,规划写不清楚,光凭一张嘴吹得天花乱坠,他们不会掏银子。他们不见兔子不撒鹰,我把规划摆在桌上,每一项工程的工期、银两、预期收益,全部算得明明白白。他们自己会算账,算完之后觉得划算,自然就愿意投了。说白了,不是我让他们掏银子,是他们自己觉得掏得值。”
秦昀默然片刻,“你费这么大心思做规划、设宴、游说,到头来修好了路你调走了,受益的是晋阳的士绅和百姓,还有以后的县令,你图什么?”
为什么其他县令不修?因为修路的效益是需要时间的,他们这任修好了,全是支出,下一任就是白捡的政绩,谁会燃烧自己给别人铺路啊?
望舒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汾水的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将她的袖袍吹得微微鼓起。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是坦然。
“图的就是办实事,我当一天晋阳令,就给晋阳留一天的东西,不负我头上这顶乌纱帽。如果世人都只想着自己,权衡利弊,生怕便宜了别人,那就什么也办不好。”
再说她可不会三年看不见收益,动员基建只是第一步,她的工钱撒下去,这里百姓有购买力,就会有市场。
再然后就搞支柱产业,彻底盘活,她要给大唐上点工业。
秦昀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汾水河面上最亮的那片波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造福一方(十) 王四郎来应
宴散回府, 崔家马车在门口一停,灯笼光晕里管家便趋步迎上。崔家主下了车,一边往书房走一边吩咐, “你往账房去一趟,调千两现银出来, 拣个好日子送去县衙,亲手交与裴县丞。再把咱家那几家木材商的契书翻出来,先理清楚,明日我要用。”
管家愣了一下, 提灯的手都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了沉。
平白无故往衙门送的, 这是头一遭。他不敢多问,只低声道了句“是”。
还没消停多久,门帘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夜风裹着廊下的栀子花香扑进来,跟着香气一起撞进书房的,是大郎崔明远怒气冲冲的脸。
他今日在外头与太原府来的客商应酬, 回府便听小厮说父亲认捐了千两, 连衣裳都没换便直冲到书房。
“阿耶!”崔明远往桌上一拍,“一千两白银!那是万钱, 百万文!咱家虽不缺这些银子, 可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她狄望舒来晋阳不到两个月, 先抄张家、再清隐田、又逼着咱家补赋税,到如今连杯茶都没请阿耶喝过。您就这么上赶着给她送银子?晋阳其他人家怎么看咱们崔家?博陵崔氏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崔家主看着儿子怒火中烧的脸,缓缓在椅上坐下, 喝了口丫鬟刚沏的茶。
崔明远见父亲不动声色,越发急了,两步走到案前, 声音又高了三分:“阿耶!咱家是博陵崔氏,虽不是定著房,可也是入了谱的正经宗支。伯父在长安做国子监司业,多少士子拜在门下称一声先生。阿耶年轻时在洛阳与郑家、卢家那些子弟诗文唱和,连王公都赞过阿耶的学问。如今倒好,一个十六岁的女娃来当县令,阿耶不仅亲自赴她的宴,还认捐一千两。这要传到博陵本家去,那边的族人还以为咱家在晋阳混不下去了,要花钱买平安!”
“说完了?”崔家主放下茶盏,满室烛火齐齐晃了一下。
崔明远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那口浊气咽了回去,闷声道:“说完了。”
门开着,夜风灌进来,将他颌下长髯吹得微微飘拂。
“明远,当年王右军与谢太傅共登冶城。谢悠然远想,有高世之志。王谓谢曰:‘夏禹勤王,手足胼胝。文王旰食,日不暇给。今四郊多垒,宜人人自效。而虚谈废务,浮文妨要,恐非当今所宜。’”
他目光落在儿子脸上,“你是读过书的,王羲之对谢安说的这番话,你解给我听听。”
崔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王右军是说,天下多事之秋,人人应当勤于实务,不该沉溺于清谈虚文。”
“不错,魏晋之际,士人好清谈,竞浮华,务虚名而舍实务。谢安那般人物,王羲之尚且直言相谏。你方才口口声声说博陵崔氏的脸面,博陵崔氏的脸面,是靠清谈撑起来的吗?是靠闭门摆谱撑起来的吗?”
崔明远不说话了,但腮帮子还是咬得死紧。
崔家主看着他,语气沉了几分,“咱们崔家从博陵主支迁出,在晋阳立门户,从你曾祖那辈算起,到你这辈,咱们的隐田不比张家少多少,佃户的分成没比张家厚几分,仗着门第高、枝繁叶茂,有些事做得虽不如张家那般露骨,却也远谈不上清白。张家倒了,百姓放爆竹庆贺,咱们这些人家的名声,也跟着裂了一道口子。你以为是张家一家的事?不是。晋阳百姓看我们,跟看张家,只隔着一层纸。”
崔明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想反驳,可他想起张家被查抄那天,满街百姓拍手叫好,有人朝张府大门扔烂菜叶子,有人当街跪下朝县衙方向磕头。
那些百姓看热闹的眼神里不只是幸灾乐祸,还有被压了几代人终于出了口气的痛快。当时他站在人群外远远看着,心里隐隐有些发凉,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也在这股寒气的笼罩之下。
“儿子不是舍不得银子。”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儿子只是觉得,狄望舒对咱们一直不冷不热,帖子是头一回送,宴是头一回请,咱们何必这么积极?好歹也端一端,让人家知道崔家不是召之即来的。”
“端给谁看?”崔家主反问,“端给狄望舒看?你端给谁看,端给晋阳百姓看?他们正愁没有把柄说咱们仗势欺人,你倒是送上门去。”
崔明远一怔。
崔家主自顾自说了下去,“博陵崔氏从后汉崔骃起便是文学世家,崔瑗的《座右铭》至今还有人抄了贴在书斋墙壁上。崔寔的《四民月令》,朝廷的司农寺都在用。这些才是崔氏真正的根基,崔氏世世代代都有人能做事、能立言、能让人心服口服。你今日在这晋阳城里横着走,仗的究竟是祖宗的本事,还是祖宗的余荫?”
这番话比方才所有的道理都重,崔明远脸上的愤懑一点点消退,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惭愧。
“阿耶教训得是。”他低下头,“只是这一千两银子,咱们出得总该有个名目。”
“名目?”崔家主从袖中取出那份裴济手抄的工程规划,展开铺在桌上,“你自己看。”
望舒让他们捐款,还是大额,饼还是要画的。
崔明远低头看去。
那张舆图上,汾水两岸的田亩、坊市、官道、桥梁、渡口全部用不同的颜色标注得清清楚楚。舆图旁边的说明文字密密麻麻,每一项工程后面都列着预估工期、所需银两、预期收益。修路的进度、码头的尺寸、桥梁的结构,井井有条,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看着看着,目光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这份规划,不是花架子。”
崔家主指着汾水码头的位置,“你看这里,晋阳的汾水码头若是按这个图样修起来,顺汾水南下入黄河,到洛阳比陆路省一半还多的时间。咱们的皮货、药材、漆器运到洛阳,光运费就能省三成。这三成是纯利,年年省,月月省,你今天出一千两银子修码头,三年五年省下来的运费就把本钱赚回来了。赚完之后,码头还在,路还在,桥还在,你的子子孙孙都在用,这是亏本的买卖吗?”
他们又赶不走狄望舒,为什么要与她过不去?士族各有各的算盘,有利益联姻,也有冲突。各个地方互相看不上,就是朝廷官员,势力也各有划分。
她已经证明了她的实力,晋阳的士族哪个没服软?
崔明远顺着父亲的指尖看着那张舆图,他不是不懂算账,只是被情绪蒙住了眼。此刻冷静下来,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明远,狄望舒在晋阳最多不过几年,可咱们崔家在晋阳要住几辈子。她走了,路还在,桥还在,码头还在。百姓路过汾水码头,看见石碑上刻着崔氏捐修的字样,也会给崔氏面子。这一千两银子,我不是买狄望舒的面子,我是在买崔家未来几十年的名声。”
——
王承衍从临江阁回府时,王府书斋的灯还亮着。王浚披着一件青缎夹袍,正靠在隐囊上翻书,听见脚步声便搁下书卷,抬手揉了揉眉心。
“如何?”
王承衍在父亲下首坐下,将今晚临江阁宴上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王浚听完,目光落在窗外婆娑的竹影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席间可曾提及密账半个字?”
“只字未提。”
“可曾对温、崔、卢任何一家示以颜色?”
“一视同仁。连儿子替阿耶致歉,她也只是道了句‘王公安康要紧’,不冷不热,分寸刚好。”
王浚靠在隐囊上,“她在堵窟窿的同时,已经让人画好了全城翻新的舆图。这个人脑子里同时跑着好几盘棋,互不干扰,每一盘都有自己的节奏。”
他顿了顿,“她知道什么时候该亮刀子,什么时候该给台阶。亮刀子的时候一刀毙命,给台阶的时候让所有人都有面子。”
王承衍默然片刻,“阿耶,我答应让王家在太原府的铺面,迁回晋阳——”
“迁。”王浚毫不犹豫,“话已经说出去了,自然要兑现。迁铺面不只是给她面子,也是正经生意。码头修好之后,晋阳就是河东最大的货物集散地。咱们的铺面早一天回来,就早一天占住位置,这事你明日就让人去办。”
王承衍应了一声,正欲起身告退,忽然想起一事,“阿耶,还有件事。前日儿子路过县衙,看见衙门口贴了告示,说县衙主簿一职仍出缺,正在招考。听说之前那个主簿是张家的人,被狄望舒一并拿了,至今没有补上。衙门里的事现在全压在裴济一个人身上,他既是县丞又兼着主簿的差事,忙得脚不沾地。”
王浚正要端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主簿出缺?”他眉头微微一动,“招考的条件是什么?”
“告示上说,不拘出身,不限门第,只要能写会算、通晓文牍、身家清白,都可应试。不过——”
王承衍笑了一声,“晋阳城里读过书的人家大多与各家士绅沾亲带故,真去应试的倒不多。听说到现在还没招到合适的,裴济急得上火,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王承衍看着父亲神情,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承衍,你说,让四郎去试试如何?”
王承衍愣了一下,“四郎?他才多大——”
“十八了。”王浚打断他,“我在他这个年纪,已经在岐州做司仓参军了。你四弟这个人,聪明是聪明,一手字写得比你我都强,可这些年被我和你母亲惯坏了,成天不是在书斋里临帖,就是去城外山寺里跟和尚下棋。他今年都十八了,连县衙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长久下去,我怕他荒废了。”
“可去衙门做胥吏——”王承衍斟酌着措辞,“阿耶,主簿不是清贵的翰林,也不是州府的参军。那是县衙的胥吏之首,管的是全县的钱粮账册、公文往来、人事档案,从早到晚跟算盘和卷宗打交道。四郎那性子,怕是吃不了这份苦。再说,派四郎去县衙当差,要是传出去,太原王氏的嫡子去给县令做主簿,旁人不定要说我们王家是上赶着巴结。”
王浚看了儿子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承衍,你觉得给狄望舒当主簿,很丢人?”
王承衍被父亲这一眼看得有些发毛,“儿子不是这个意思——”
“你方才自己也说了,狄望舒不到两个月就把张家连根拔起、把隐田清得干干净净、让满城士绅心甘情愿掏银子的县令,你觉得晋阳之前出过几个?”
他顿了顿,“四郎跟着她,学的东西比在家里临一辈子帖都管用。他将来总要出去做事的,王家子弟,这些年也就王方庆的仕途不错,其他的都在地方上蹉跎。你四弟在县衙待上一年半载,兴许比在家里待十年都有用。”
王承衍没有再反驳,只是低声道:“四郎自己未必肯。”
“我去跟他说。”王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明日去县衙,替四郎取一份应试的报名文书回来。”
过了几日,县衙后堂的枣树荫下,望舒刚从汾水西岸工地回来,官靴上还沾着新翻的泥土。
她一边用湿帕子擦手一边听裴济禀报各家认捐的银子到账情况,正说到卢家已经把货栈的预算送来时,门房老周头这时候进来,他面色惊疑。
“大人,王家来人了。”
“王承衍?”望舒挑了挑眉,“请进来。”
老周头摇了摇头,“不是王大郎,是王家的四郎,说是来应试主簿的。”
望舒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偏头看向裴济。
裴济也愣住了,王家四郎,那是王浚的嫡幼子,太原王氏正儿八经的嫡支子弟。论门第,论身份,莫说来县衙做主簿,就是在州府做个参军都算是屈就了。
这样一个人,要来应试一个连品级都没有的县衙主簿?
“请他进来。”
望舒将帕子递给盈盈,在案桌后头坐下,把公服袖口整了整。
王昉走进县衙后堂的时候,裴济站在廊下,远远看见一个少年人从照壁后头转出来,一身月白襕衫,腰间系着青绦,步履不紧不慢,像是午后出门访友,不像来衙门应试。
等走近了才看清,这少年生得清瘦,眉眼疏淡。
“裴县丞。”王昉在台阶下站定,拱手行了一礼,“在下王昉,应招主簿之职,不知狄大人可在衙中?”
他话音刚落,一阵穿堂风从后堂里灌出来,将他袖口吹得鼓了鼓。他偏头避了避风,目光恰好落在裴济身后那扇半开的堂门上。
堂门里,望舒正坐在案后头,抬头看他。
她打量了他片刻,“进来。”
王昉迈过门槛,目光落在望舒身上,又行了一礼,“草民王昉,见过狄大人。”
望舒没让他坐,先问道:“你阿耶让你来的?”
“阿耶让大哥取了应试文书。”王昉答得坦然,“但来与不来,是在下自己决定的。”
“哦?”望舒往椅背上一靠,“你怎么想的?”
王昉想了想,“在家闷久了,想出来看看。”
望舒挑了挑眉,偏头看了裴济一眼。裴济站在门口,眼观鼻鼻观心。
“主簿这个差事,没有品级,俸禄微薄,管的是全县的钱粮账册和公文往来,从早到晚跟算盘和卷宗打交道。”
望舒笑道,“你是王公的嫡子,太原王氏的子弟,来干这个,不觉得委屈?”
“王羲之当过江州刺史的参军,王献之做过秘书郎。参军是七品,秘书郎是八品,都不算大。在下在晋阳没有功名,能到县衙做主簿,已是高攀了。”
王昉是来面试的,不是来挑衅的,这里不是他表现个性的时候。他虽然年少,也知道这些人要的是听话的牛马,不是骄矜的世家子。
天下乌鸦一般黑,没有拿到就职文书之前,他还是老实一点。他都来考了,要是王四郎没考上,才是在晋阳闹笑话了,他不能承受这样的污名。
“你倒是想得开。”望舒从案头抽出一份文书推过去,“这是汾水西岸水利工程的结算草稿,裴县丞还没来得及复核。你拿去看看,一炷香之内,把账面上的出入挑出来,挑得出来就留下,挑不出来就回去。”
是这样的,别管考不考得上,先分担一下县衙的压力吧,又不是考科举,她只要干活的。
裴济在旁边欲言又止,这份草稿是他亲自拟的,光是各项开支的细目就列了三四页,他最近实在太忙,没空复查。
等着招满人,让新人把他最近的都检查,新人办事仔细,不像老油条。
他也不是那等看不起世家子弟的人,但还是觉得一炷香之内挑出错处未免太苛了些,让人干活还限时,太黑了。
加班了这么久的裴济,看狄望舒已经不是原来的眼神了,已经变成打工人看万恶资本家一般了。
他看向王昉,好好一世家子,还是太原王氏,要来狄扒皮这干活,糊涂啊!
王昉应了声是,也不多话,在旁边的空案前坐下,后堂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纸页翻动的轻响。望舒也不看他,继续批她的公文。裴济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悄悄退出去了。
过了不到半炷香,王昉放下笔,抬起头来。
“如何?”
“禀大人,有三处。”王昉将草稿摊开,“第一处,柳林庄段支渠石料用度记了三百二十石,但前页采购记录只入了三百石,差了二十石。第二处,杏花庄蓄水池的人工数目,前后两页对不上,后页比前页多记了两个工日。第三处赵家庄那段渠的修缮银两,比柳林庄和杏花庄加起来还多出四成,但三段的长度和地形都差不多。这笔多出来的银子,账面上只写了‘杂项’,没有细目。”
裴济恰好从门外进来,听见最后一句,脸色微微一变,快步上前接过草稿翻了一遍,额角渗出细汗,“大人,第三处是下官疏忽了,赵家庄那段渠实际多修了一道拦水坝,当初为了赶在汛期前完工,坝体的石料是临时从温家窑厂赊的,账面上还没补登细目。”
望舒点了点头,看向王昉。
刮目相看啊,一炷香不到,把三处错漏找得明明白白,前两处是数字出入,第三处是账目不清,连裴济压着没来得及处理的遗留问题都被他翻出来了。
“你这手算账的本事,是在家学的?”
“不是。”王昉说,“在家只学写字。算账是跟城外白马寺的和尚学的,他管寺里的香火账,我去下棋时顺便帮忙对一对,对得多了就会了。”
裴济在旁边听得嘴角直抽。
这位王四郎不去跟城里的士绅子弟诗文唱和,倒跑去找和尚下棋对账。
不知道进了县衙,还有没有这等闲情雅致。
不过他总算是看到希望了,他要休假!休长假!
望舒又问了几句文书的规矩,王昉一一答了,答得都不差。她不问了,往椅背上靠了靠,看着面前这个少年。
他来应试主簿,穿的不是锦袍,是素面襕衫。
“你方才说,在家闷久了,想出来看看,想看什么?”
王昉觉得狄望舒是个奇人,她可以三元及第,也可以处理得了俗物。
“想看狄大人治下的晋阳,是什么样子。”
望舒笑了笑,她拿起案头的县令大印,在一份空白的委任文书上落了印,推到他面前,“明日到县衙点卯,先跟裴县丞熟悉公文档案,把户房和工房的旧档理一遍。坐得住就留下,坐不住随时可以走,我不拦你。”
王昉接过文书,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端端正正的朱红大印,站起身来,朝望舒长揖一礼,“多谢大人。”
他收起文书,把书箱提在手里,退了两步才转身出门。
他沿着廊下走到前衙,恰好碰见秦昀从外头回来。秦昀一身公服,两人在照壁前打了个照面。秦昀看了他一眼,脚步一顿,回头望着他走出县衙大门的背影。
“那是谁?”
秦昀年少,这么久了,也只有狄三郎是同龄人。
“新来的主簿。”
“他?”秦昀愣了一下,“他还没弱冠吧?”
“嗯。”
窗外枣树上的蝉叫了两声,又停了。汾水的风从河面上灌进院子,吹得廊下的铜铃轻晃。
望舒觉得年龄不是大事,她也才十六,“是王家四郎,他年少,但办事还是不错的,给王家面子,正好县衙缺人。”
裴济与沈浪最近黑眼圈又重了,还是悠着点,万一猝死了怎么办?
她去哪找干活的?
天边的云霞已经从橘红转成了灰紫。王府大门上的灯笼还没点起来,门房老陈正坐在门槛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见是四郎,赶忙站起来,“四郎回来了?大郎在书斋等您,说让您一回来就过去。”
王昉嗯了一声,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书斋走。花园里的栀子花开得正盛,香气浓得有些呛人。
他推开书斋的门,王承衍正坐在案后头喝茶,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在王昉脸上打了个转,放下茶盏,“去了?”
“去了。”王昉把书箱搁在案角,在王承衍对面坐下来。
“如何?”
王昉从袖中取出那份委任文书,王承衍拿起文书看了看,“她还真的收了,考你什么了?”
“一份水利工程的结算草稿,让我挑错漏。”王昉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裴县丞拟的,三四页的细目,让我一炷香之内挑出来。”
“你挑出来了?”
“自然。”王昉放下茶盏,“不过是一份县衙的结算草稿,裴县丞这份草稿,也就几百人的工程、几十万钱的出入,挑几处错漏有什么难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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