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有作其芒(一) 太子什么意
东宫的书房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 薄烟从博山炉的镂孔里一缕缕渗出来,衬得满室都有几分不真切。
李贤坐在书案后,手里拈着一枚白玉棋子, 面前摆的是半局残棋。他今年二十五,生得眉眼俊朗, 身量修长,穿一身月白色的宽袖襕袍,腰间系着玉带,气度矜贵。
他在诸皇子中才名最盛, 自幼读书过目不忘, 诗赋文章信手拈来,连那些眼高于顶的翰林学士都不得不承认,太子殿下是当真有些学问的。
可学问归学问,他这几年的日子并不好过。
天后临朝,政事皆出天后之手。他这个太子坐在东宫里,就像一枚被摆放在东宫里的棋子, 位置虽然尊贵, 却动不得半步。
他自然不甘心。
李贤放下棋子,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吕后临朝称制, 如今父皇身体不好, 招明崇俨为自己调养。
明崇俨是母后请来的,他母后喜欢权力,他不喜欢母后。
东宫长史姓裴, 是裴炎的族侄,三十出头,削瘦精明, 此刻他垂手立在书案一侧,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
李贤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裴长史,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裴长史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殿下,今年京兆府秋闱放榜了。”
李贤不以为意,“秋闱年年都放榜,这算什么新鲜事?”
“今年的解元,新鲜得很。”裴长史笑了笑,“是个女子。”
李贤的手顿住了,抬起头来,“狄望舒真中了?”
“是,狄公的幼女好才情。三场考试下来,帖经全对,策论三篇被阅卷官批了‘识见卓然’,连陛下夸赞不已。”裴长史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卷抄来的文章,双手奉上,“殿下请看,这便是她的策论。臣托人从京兆府衙门抄来的,一字不差。”
李贤接过文章,展开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写得好,这篇漕运策,分段转运、设仓监管、派遣监察使,每一条都很实用,朝廷漕运可采用。”
他顿了顿,“想当年她还只是个孩子,几年没注意,居然这么有才情。”
裴长史凑近一步,“殿下,十五岁的解元,天后的红人,狄仁杰的女儿。殿下难道不觉得,这分明是天赐的棋子吗?”
李贤的眉峰微微一跳,“继续说。”
“殿下,狄仁杰刚升任宰相,在朝中威望正隆。他虽是天后提拔的人,但为人刚正不阿,只看事不看人,并非一味逢迎之辈。若能得他为助,殿下在朝中便多了一座靠山。而狄望舒本人,才学过人,又得天后宠爱,若能入东宫为太子妃,以她的聪慧,必定能在天后面前替殿下周旋。天后对殿下多有提防,但若中间有个既是太子妃又是天后心腹的人在,许多话便好说了许多。”
裴长史见李贤沉吟不语,知道他已经动了心,“更何况,太子妃的位子,总归是要有人的。与其选那些只知道涂脂抹粉的高门贵女,何不选一个真正有才有谋、能替殿下分忧的?狄家小娘子名满长安,才貌双全,性情又刚烈聪敏,这样的人物,满长安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李贤心动了,狄仁杰是只老狐狸,但他的确是个能臣,也是个体面人。如果他的女儿嫁入东宫,狄仁杰就算不帮他,至少也不会站在他的对立面。
至于狄望舒本人,这样的才学见识,放在东宫里,绝不止是一个装点门面的花瓶。
“可孤与她并不相熟,也是许久未见了。”
“殿下,两日后狄府设宴,兼贺狄公升迁与狄小娘子中解元之喜,殿下不妨亲自去看一眼。臣听说太平公主、武三思、秦家二郎都在受邀之列,这些人都与她相熟,殿下去了,也不算突兀。”
窗外的东宫庭院里,几株梧桐正在落叶,金黄的叶片打着旋儿落下来,铺了满地。
“那就去看看吧。”
两日后,狄府大开中门,张灯结彩,从巷口到府门铺了崭新的红毡,门楣上挂着两盏簇新的大红灯笼。鞭炮从辰时便开始响,硝烟味混着桂花香,被秋风送出去老远。
狄安天不亮就起来盯着厨房,灶上的婆子们忙得脚不沾地,蒸笼里的汤饼摞了三层,炙羊肉的香料味从后院飘到前厅,勾得过路的行人都忍不住往狄府门口多看了两眼。
送贺礼的人从巷口排到了巷尾,门房收礼收到手软,礼单写了好几卷,府库早就塞不下了,临时的库房都搭到了后院。
辰时刚过,客人们便陆陆续续地到了。
刘博士今日特意换了新袍子,得意门生中了解元,若是能中状元,还是大唐头一个三元及第的,又是女状元,这怎么也能在青史留一笔。
他已经开始做梦了,捋着白胡子点了点头,转头对迎上来的狄仁杰说,“狄公,你这块匾该换一块大的了,解元只是开始,明年春闱再中进士,这匾挂不下了。”
狄仁杰听着这番话,心里熨帖得很,“这些年多亏了刘公悉心栽培,至于进士,日后先等她考中再说吧。”
狄安笑盈盈地迎上来,引着他入席去了。
宾客笑语盈盈进去,没过多久,一辆四角悬着银铃的马车在狄府门前停下。太平公主从车上下来,她的排场一向大,鬓间金凤衔珠,眉眼骄矜。
婉儿跟在她身后下车,她后面的宫人捧着一个锦匣,用的是螺钿镶嵌的工艺,光是匣子本身便不是凡品。
太平下了车便大步往府里走,也不等门房通报,她走到哪里,哪里的人便自觉地让开一条路。
望舒听闻她来了,忙迎上来,“殿下来了?婉儿——”
宫人将礼送去了门房那,望舒一手牵着一个,离开吵吵嚷嚷的主院,进了自己的小院。
这还是这么多年她父头一次办宴会,平日里有什么喜事都是请几个好友,庆贺一下就罢了。
这次不知道抽了什么邪,这么高调,今天她脸都快笑僵了。
门口又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武三思来了,李德奖带着李明策,秦怀道带着秦昀到了,还挺齐全。
都是外男,免得外人议论,狄家让狄光嗣一一接待,国公都来了几个,崔氏头一回觉得自己家这么烈火烹油。
望舒带着太平与婉儿在院子开了小宴,她蹙了眉头,“你们可算是来救了我,让我能离开一会,今日可累死我了。”
她非常尴尬的承受着大人们的夸夸,还有唤人,这个是叔,那个是伯,她爹这是要她的命。
婉儿笑了起来,“咱们的解元今日大喜,不得说不吉的字。狄公不是高调的人,他这么大办,也是为了你。让外人知道对你的重视,旁人有不好的想法,也得掂量几分。”
得罪了小的,就是得罪了老的,顺便让望舒在同僚面前刷个脸熟,日后莫要被人为难。
婉儿其实很佩服望舒,得到权力明明可以走近路,她偏偏要与寒门子一样,一步近路也不走。
她本就得天后的心,就算不科举,日后也可以为官,女官是宫廷的,但若行在外头,就是代天巡视。
这样百官也不会为难,只会巴结吹捧,偏偏望舒要去挑战科举,放弃一步登天,要自己一步步上来。
科举是一道坎,为官也是,官员升迁是要看考绩的,大唐这么大,能人如过江之鲫。
狄仁杰没有关系与家世,父亲只是县令,能升上来,是一年办了上千个案子,涉及一万七千多人,一天至少解决四个。
望舒又怎么过吏部的考绩呢?等爬到中央,都得两鬓添霜,这么麻烦,只为了名正言顺吗?
望舒之所以不肯当内相,因为在她看来,这相当于大明的太监,不是有权力别人就认的,风光一时,但就是无根之木,武周的时代过去,她怎么办?
无论她做出什么政绩,在士民心里她也名不副实,到时只能任人捏圆搓扁。
她就是要凭实力去打诸公的脸,他们为什么对于她科举这么着急?还不是这里头的门道,如果女子也能为万世开太平,那么科举凭什么排挤女人?
今年婉儿成了天后近臣,人人吹捧,可这风光能改变什么局面?连一条不合理的律法都不能改,因为她的权力也不合法,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起风风光光的,有什么不好?
望舒觉得这与当贵妇是一样的,没什么区别。
所以天后登基只能用酷吏,用武家人去制衡朝臣,婉儿像那吉祥物,在中间周旋。
望舒很清醒自己要的是什么,她想成为的是狄仁杰,这样的民心分量是怎么来的,她当女儿的很清楚。
她来到大唐,不想做盛世点缀的花,她要做枝繁叶茂茁壮成长的大树,她要迎来她的时代。
······
毕竟这宴望舒是主角,她得出来见客,科举都考了,她在其他人眼里也不是什么娇客。
“大人!大人!”狄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的褶子因为激动而抖个不停,“太子殿下的车驾到了巷口!”
狄仁杰的眉头皱了一下,太子?他给东宫送请帖,不过是按例行事,并未指望太子会亲自来。
如今人已经到了巷口,这就不寻常了。
他整了整衣冠,大步往府门口走去。花厅里的宾客也听见了动静,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地响了起来——
李贤的马车稳稳地停在狄府门前,车帘掀开,他下了马车,抬头看了看狄府门楣上高悬的红绸和灯笼,便笑着朝迎上来的狄仁杰拱手行礼,姿态温文,笑容和煦。
“狄公,恭喜恭喜。贤不请自来,还望狄公莫怪。”
狄仁杰面上神情如常,笑着拱手回礼,“殿下亲临,寒舍蓬荜生辉,臣不胜荣幸。”
他顿了顿,侧身引手,“殿下请。”
花厅里的宾客们纷纷起身行礼,李贤一路微笑颔首,步履从容,目光不疾不徐地在人群中扫过。他先向崔夫人行了晚辈礼,又和刘博士寒暄了几句,然后他的目光便落在了望舒身上。
望舒今日穿的是鹅黄色的窄袖襦裙,外罩杏色纱衫,乌发梳了高髻,簪着白玉兰花的步摇,耳边垂着两缕碎发,衬得她面容清丽,又有少年人的英气。
她正站在崔夫人身边,方才还在说笑,此时见李贤看过来,便敛了笑容,端正地行了一礼。
李贤看着她,神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他在东宫看过她的策论,以前的事满长安皆知,在心里已经认为她锋芒毕露。
可眼前的少女站在桂花树旁,眉眼清丽,笑容明亮,很是鲜活。
他很快回过神来,笑了笑,“望舒妹妹如今了不得,你的策论,孤看过了。孤在东宫读了这些年士子的文章,论见识和笔力,卿当属翘楚。”
在座的宾客纷纷互相交换眼神,有好戏。
秦昀皱眉头,太子这是什么意思?他们一起玩的,最多是李显与李旦,离太子是有多远离多远,免得遇上麻烦。
太子也从不搭理他们,他在政事上很忙,李贤与李弘不一样,李弘只是嘴上抱怨一二,但从不与母后夺权,他只是拐弯抹角的要,母后不给他也没搞事。
但李贤出色,诗文也得大儒夸赞,他的野心勃勃,一直积极参政监国,与天后分庭抗衡。
如今矛盾已经升上了明面,他该不会想拿望舒挡刀吧?
他想着自己也十八了,如果太子真有这想法,他可以与望舒商量,他们先订婚,不然皇家的亲事,对于望舒,岂不是如鲠在喉?她若想在后宫,费心科举做什么?
望舒看着李贤,面上不显,心里开始骂得很脏,她客气地欠了欠身,“殿下谬赞,望舒不过是侥幸。”
“孤说的可不是客气话。”李贤看着她,目光温润,“那篇漕运策,连孤都从中受益良多。改日若有机缘,还想与望舒当面请教。”
崔夫人在一旁听着,心里既骄傲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她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被狄仁杰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一口一个望舒,众目睽睽之下,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望舒只觉得恶心,这傻逼想让她当同妻啊!
谁不知道这傻逼是同性恋,还有几个儿子,还在选太子妃。朝中大臣谁也不肯把女儿推进火坑,一直耽搁,默契当不知道。
太子妃的人选已经从地方官员的女儿里找了,她父从不说朝廷的闲话,她娘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吗?
居然来坏她的名声,但如今人家是太子,他们不能不敬,望舒强忍着恶心。
李贤又和狄仁杰说了几句场面话,这才在宾客的簇拥下入了主桌,一旁的武三思冷哼了一声,李贤朝他看去,武三思就这么瞪回去。
旁人要给他面子,他才不给,就算他是太子,跟他武三思闹,指不定谁出事。
姑母最近烦死这癫公了,他能得意几时?
不像他,圣眷正浓。
望舒默默给他点了个赞,不愧是他,滚刀肉压根无法选中。
太平听闻李贤来了,挑了眉头,偏头看向婉儿,“我六哥平日里在东宫闭门读书、写他的《后汉书》注解,连宫宴都三催四请才肯露个面。今天倒好,不请自来,呵。”
婉儿跟在她身后,眉头也微微蹙着。
她没有太平那样的底气可以当面甩脸色,但心里头的警觉半点不少。太子李贤是什么人,她在宫中待了这些年,比谁都清楚。才高八斗是真的,心高气傲也是真的,对天后来说,这个儿子是最不安分的一个。
“殿下,”婉儿压低声音,快步跟上太平,“刚刚那内侍说的场面,太子殿下今日的举动不寻常。”
“可能已经把人当成东宫的了。”太平还不知道李贤德性?嘴角带着几分冷意,“他那点心思,也就骗骗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在我这儿,他那张温润如玉的面皮,早就透光了。”
两人穿过回廊,前厅的喧哗声越来越近,太平在廊柱后面站住了脚,透过半卷的竹帘往花厅里扫了一眼。
主桌上,李贤坐在狄仁杰的右手边,正端着酒杯与几位老臣谈笑风生。他今日穿着月白襕袍,发束玉冠,通身上下收拾得纤尘不染,坐在那里确实是天家贵胄的体面模样。
狄仁杰坐在主位,面上客气,笑容恰到好处,武三思坐在李贤斜对面,姿态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李贤,脸上挂着明晃晃的“我不爽你”。
太平收回目光,“走,去会会我的好六哥。”
她整了整衣襟,迈步进了花厅。婉儿紧随其后,两人一个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一个是天后身边最得力的女官,这一出现,花厅里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太平目不斜视,径直往主桌走去。她走到李贤面前,李贤旁边的裴长史几人识趣的起身退了下去。“六哥今日好兴致,连东宫的门都不守了,跑来狄公府上蹭酒喝?”
李贤放下酒杯,笑容温润,“太平,你这话说的,狄公是朝廷栋梁,他的喜事孤怎能不来贺一贺?倒是你,来了也不见人影,躲哪儿去了?”
“我去后院了。”太平毫不客气地在李贤旁边坐下,婉儿在她下首落座,目光微垂。
太平端起新斟的桂花饮子,抿了一口,“对了,六哥,我方才听见你喊望舒妹妹,什么时候我竟不知你们这么熟了?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怎么一见面就这么亲热?”
这话问得直接,毫无缓冲,花厅里顿时安静了。几个耳尖的宾客筷子都停了,耳朵竖得老高。
李贤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狄家娘子聪慧过人,我慕名而来。”
武三思在旁边嗤了一声,李贤朝武三思看了过去,这人今天是怎么回事?
欠揍?
太平笑盈盈地,“六哥不是最重规矩的人吗?东宫属官见你都得按品级行礼,你倒好,对着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直呼其名,也不怕传出去让人误会?知道的说是你欣赏她的才学,不知道的,还以为东宫盯上狄家的女儿了呢。”
狄仁杰眼观鼻鼻观心,也不出来替太子解围。
李贤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太平你多虑了,狄娘子的策论连父皇都亲笔批了第一,孤惜才而已,你若觉得不妥,孤往后称她狄娘子便是。”
太平见好就收,笑着举杯:“六哥果然最听劝,来,妹妹敬你一杯。”
酒过三巡,李贤起身告辞。
他在花厅门口又与狄仁杰客套了几句,目光越过人群,最后看了望舒一眼,方才转身上了马车。
太子的马车辘辘地驶出巷口,武三思把手里的空酒杯往桌上一搁,朝天翻了个白眼:“可算走了,他再不走我这酒都喝不下去了。”
装模作样,恶心!
望舒深以为然,恶心!想屁吃的东西,也配肖想她!
今天算她遇到鬼了。
东宫,夜已深了。
裴长史站在一旁,屏退了伺候的内侍,他还是不肯放弃,替李贤斟了一盏醒酒汤递过去。
“殿下今晚在狄府,狄家小娘子的言谈举止,殿下都看在眼里了。”
李贤接过醒酒汤,他眼前浮起望舒站在桂花树旁的模样,鹅黄的裙裾被秋风吹得微微翻动,耳边的碎发拂过脸颊,她冲太平笑的时候,眼睛里像装了星星。
“确实不一般。”他放下汤盏,“孤在宴上和她说了几句话,她对答得体,既不怯场,也不谄媚。这种气度,不是寻常养在深闺的小娘子能有的。”
裴长史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殿下若能得此女为妃,狄公便不得不站在殿下这边。再加上她与太平公主的交情,与天后的亲近,殿下在东宫,便不再是被架空的棋子了。”
李贤沉默了片刻,“你明日替孤拟一道请帖,以咨问学问的名义,请她过来。婚事不能急,得一步一步来。母后那里,孤亲自去说。”
裴长史应声退下,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李贤也起身往寝殿走去。
寝殿里的烛火已经燃了大半,伺候的宫人见他回来,连忙上前替他宽衣。他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自己解了外袍,只穿中衣,往内殿走去。
帷帐半掩,烛影摇红,榻上已经躺了一个人。
那人侧卧在锦被间,穿了件墨绿色的薄绸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他面容俊秀,眉眼细长,薄唇微抿,一头乌发散散地铺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阴柔俊美。
他叫赵道生,奴籍出身,但阖宫上下都知道,他在太子面前,可从来不是奴才。
他原是东宫药房的一个小药童,平日里负责给太子煎药、碾药、整理药方,一张脸生得唇红齿白,手脚又勤快,在东宫太子多看了他两眼,便有人把这事记在了心上。
不出半年,他便从药房调到了太子寝殿,名义上是贴身内侍,实际上是什么,大家心里都有数。
这事自然有人私下嚼舌根,说太子殿下放着满后宫的美人不要,偏宠一个奴籍出身的药童,成何体统。
但李贤不在乎,他在东宫的日子已经够憋屈了,母后管天管地,难道还要管他榻上躺的是谁?
他偏要宠赵道生,宠得光明正大,宠得阖宫上下谁都不敢给赵道生脸色看。
此刻赵道生侧过身来,一双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勾住了李贤的袖子。
“殿下今晚去了哪里?让奴好等。”
李贤在榻边坐下,赵道生便顺势靠了过来,脑袋搁在他膝上,仰着脸看他。
“狄仁杰府上设宴,孤去走了个过场。”李贤手指穿过赵道生的发丝,漫不经心地揉着。
赵道生任由他揉着头发,声音软软的,“狄仁杰?不就是那个刚升了宰相的?他家有什么好去的?”
李贤的手一顿,赵道生跟了李贤好几年,对他的情绪都了如指掌。他撑起身子,一只手搭在李贤的肩上,声音依然是软绵绵的,眼神却变得锐利了几分,“殿下莫不是去看人了?”
李贤低头看着他,没有否认。
赵道生与他对视了一瞬,一翻身从他膝上滚到榻里去,背对着他,将被子扯上来,闷声闷气地说,“听说狄家有个小娘子,今年考了个什么解元,全长安都在传,说她貌美有才,连陛下都夸她。殿下今晚去狄府,莫不是去看她了?”
李贤伸手去扳他的肩膀,赵道生肩膀一扭,甩开了他的手。李贤又扳了一次,这回用了些力气,硬把他扳过来。
“殿下要娶太子妃了,是不是?”
李贤叹了口气,侧身躺下,伸手将他揽进怀里。赵道生随即便软了下来,把脸埋进李贤的颈窝里,闷闷地不出声。
“道生,你在孤心里是什么分量,你自己不清楚吗?”
赵道生不吭声。
李贤的手指沿着赵道生的脊背慢慢往下滑,“太子妃又如何?那不过是个位子,是用来堵住朝堂上那些老臣嘴的摆设。东宫的太子妃,历来都是个虚名,有几个真正得了丈夫的心?孤要娶她,不是因为孤喜欢她。孤喜欢谁,孤每晚歇在谁的榻上,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赵道生伸手环住李贤的腰,脸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声音委屈,“可殿下若是娶了太子妃,她日日在你眼前晃,她有名分,有体面,有朝臣撑腰,还有天后的宠爱。奴什么都没有,只有殿下。”
“你什么都不需要有,有名分的人得不到孤的心,得到孤的心不需要名分。道生,孤跟你保证,无论将来东宫有多少女人,你在孤心里永远是最要紧的那一个。太子妃算什么?她想要太子妃的体面,孤给她便是。但孤的这颗心——”
他将赵道生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胸口,隔着薄薄的中衣,赵道生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都在你这儿。”
赵道生抬起头来,眼眶微红,“殿下说话要算话。”
“孤什么时候骗过你?”
帐外的烛火跳了一下,帐内开始被翻红浪,□□。
终于没了动静,寝殿里只剩下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榻前的地上。
赵道生躺在黑暗里,听着身旁李贤渐渐平稳的呼吸声,眼睛却始终睁着。
太子妃。
殿下说得好听,他不过是个奴籍出身的药童,服侍太子是恩典,得太子宠爱更是天大的恩典,可恩典这种东西,给的时候是天大的体面,收回去的时候便什么都不是。
万一哪一天,这个男人的心不在他这儿了呢?
到那时候,太子妃还是太子妃,是狄家的女儿,是宰相的千金,是名正言顺的东宫女主。
而他赵道生,不过是个奴才。
赵道生的手指无声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有作其芒(二) 你求娶狄望
李贤向望舒发帖子, 望舒理都不理,道没空,一连拒了两次, 他有些生气,他干脆直接进宫请旨。
武媚娘坐在案后批折子, 婉儿侍立在旁,目光微垂,安静得像个影子。
殿外内侍趋步而入,躬身禀道:“陛下, 太子殿下求见。”
“让他进来。”
李贤进殿步履从容, 他走到案前,执礼甚恭:“儿臣给母后请安。”
武媚娘将笔搁在青瓷笔山上,接过婉儿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这才抬起眼来看他。她的目光不冷不热,“起来吧,难得你主动来请安, 说吧, 什么事?”
李贤直起身来,面上浮起赧色, “母后, 儿臣前几日在狄公府上赴宴, 见到了狄公的幼女望舒。她才华横溢,品貌端庄,儿臣……”
他顿了顿, 目光诚挚地望着武媚娘,“儿臣想求娶狄望舒为太子妃,请母后成全。”
武媚娘听了靠在隐囊上, 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眼中有几分凉意,她早就在这等着这场会上演的戏,只是没想到演得这么拙劣。
“你求娶狄望舒?”
她冷笑一声,“你的东宫里,那些乌烟瘴气的事,朕懒得管,也不屑管。可你如今倒好,跑来跟朕求娶狄家的女儿?”
他有脸说,她也没脸跟狄仁杰提,最重要的是,她手下真正干活的人,只有狄仁杰。
偌大朝堂,除了小人依附她之外,其他的都是看李治脸色,干好自己的手里的活混日子。
狄仁杰是她的心腹爱将,又是顶级牛马,一个人可以当十个人用。
别说她本就喜欢望舒,为了这不成器的儿子,折损我方精英?
他也配?
若是望舒知道天后想法,估计也会捂脸,她爹就是最大的二五仔,只是情商比较高,谁掌权给谁办事。
李贤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想过母后会盘问他,会拿朝政来考量这桩婚事,但他没想到母后一开口,直接就把赵道生的事甩在了他脸上。
他下意识地想要辩解,嘴唇翕动了一下,“母后,那不过是……”
“贤儿,朕原以为你只是年轻气盛,没想到你连这点眼色都没有。”
“儿臣不明白母后在说什么。”
“不明白?”武媚娘冷笑一声,“你东宫有个叫赵道生的药童,阖宫上下谁不知道?朝中大臣私下里怎么议论你,要不要朕给你学一学?”
“狄望舒是什么人?她是大唐第一个参加进士科秋闱的女子,是京兆府三千考生里的解元,她日后若中了进士,就是大唐头一个女进士,头一个女官员。你倒好,想把她娶进东宫,让她跟你的药童争风吃醋?”
李贤的脸涨得通红,“母后,儿臣绝无此意——”
武媚娘盯着他的眼睛,“你是想让她放弃仕途,给你当东宫的花瓶摆设?你倒是打了一手好算盘,既得狄家的势,又除了科举场上一个压过所有士子的女解元,一箭双雕。”
李贤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确实想过,狄望舒嫁入东宫之后便不能再考科举了,这在他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事。太子妃的身份难道不比一个进士出身更尊贵?
武媚娘看着他的表情,“朕不妨跟你把话说清楚,狄望舒是朕的人,是朕用来在科举上开疆拓土的前锋。朕不准任何人挡她的路,你也不行。”
李贤的脸色彻底变了,他低下头,手指在袖中攥紧,指节捏得发白。
难堪和惶恐之下翻涌着不甘与怨恨,他不敢反驳,方才那副志在必得的姿态已经荡然无存。
武媚娘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换了个语气,声音缓和了些,“再说,你求也没有用,望舒那孩子昨日进宫来给朕请安,跟朕说她和秦家二郎秦昀,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只是如今春闱在即,她一心备考,无暇顾及儿女私事,便与秦家商量好了,等春闱考完便定亲,朕已经许了。”
她昨日还觉得望舒儿女情长,原来根子出在她这不成器的儿子身上,倒是个聪明孩子。
不然她拒了,太子去求皇帝,皇帝脑子一抽同意了,又是一翻折腾。
这话兜头浇在李贤头顶,他猛地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在天后似笑非笑的注视下,他什么都不敢说了。
“怎么,你还有话说?”
“儿臣不敢。”李贤低下头,“既然是母后的意思,儿臣不敢有异议。”
武媚娘重新拿起朱笔,在面前的奏疏上落下一行批语,头也不抬,“没有就好,朕还有折子要看,你退下吧。”
李贤退出便殿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外头的日光明晃晃地打在他脸上,他却觉得浑身上下都是冷的。
他走出紫宸殿,面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秦昀。
一个武夫,能跟他这个太子比吗?
他一无功名,二无承爵的机会,他大哥身体健康得很,与他争女人,他未来还有仕途可言吗?
真是找死。
他心里头那团火根本压不住,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回到东宫,李贤一脚踹开寝殿的门。
赵道生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李贤的脸色,吓了一跳,连忙迎上去,“殿下这是怎——”
话没说完,李贤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将他往榻上重重一甩。赵道生被他甩得跌在锦被上,还没来得及撑起身子,便听见哗啦一声巨响——
李贤将矮几上的茶壶、茶盏、果盘、象牙梳子,一股脑儿全扫到了地上。
碎瓷片四溅,葡萄汁在地砖上洇开暗紫色的水渍。
赵道生吓得不敢动弹,他在东宫待了这些年,见过李贤发火,但从未见过他失态到这个地步。
过了很久,他终于慢慢平静下来,肩膀塌了下去,颓然地坐在榻边。
赵道生小心翼翼地爬起来,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后背上,“殿下,殿下别气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不是还有奴陪着殿下吗?”
李贤哑着嗓子,“道生,只有你是真的对孤好。”
赵道生在他背后抱得更紧了些,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奴哪儿也不去,奴一辈子陪着殿下。”
……
崔夫人屏退了丫鬟,只留盈盈一个在门口守着,开始审问。
“望舒,你昨日进宫见天后了?”
望舒坐在她对面的绣墩上,手里端着一碗冰镇酸梅饮子,点了点头。
“你跟天后说了什么?”
望舒抿了一口酸梅饮子,酸甜的滋味在舌尖上化开,“主要是谢恩,秋闱的事,天后费了不少心,总得亲自进宫谢一趟。顺便跟天后禀报了一下春闱的备考进度,我心里有底。”
崔夫人的眉毛拧了起来,“不是这个,你跟你天后说了你的婚事?”
望舒放下碗,迎上崔夫人的目光,坦荡认了,“是,我说我与秦昀两情相悦,只是春闱在即,无暇顾及儿女私事。等考完了,两家便正式订婚。”
然后崔夫人炸了,她霍地站起来,又坐下去,拿帕子捂着胸口,脸上又红又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跑到宫里去,当着天后的面,还说什么两情相悦?这能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确实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望舒没觉得什么,“而且天后已经准了,还夸我和秦昀是璧人。”
崔夫人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她深吸一口气,到底没能压住嗓门:“狄望舒!你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姑娘家自己跑去跟外人说的?你让天后怎么看你?你让秦家怎么看你?你还没过门就自己上赶着——”
她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光是想想就觉得天旋地转。
望舒等她喘匀了气,才道,“阿娘,事急从权。太子殿下在宴上对我的态度您也亲眼见了,如果我不抢在他前头,等天后的赐婚懿旨送到狄府门口,您和阿耶接还是不接?接了,我这一辈子就毁了。不接,那就是抗旨。”
她倒是不怕太子,天后肯定不会理,但太子突然想起她,肯定是有人使坏。
太子只是第一个而已,如果被拒了,他们肯定会找上李显李旦,到李旦时,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拒,天后就算再宠她,也会心有不满。
她的儿子就那么不遭她待见吗?
她还是别与亲生的比恩宠了,封建社会就算天后护她,其他人也多的是帽子扣上来。
崔夫人张了张嘴,女儿说的在理,那天宴上太子看望舒的眼神,当娘的怎么可能没注意到?
“那你也该先跟你阿耶商量——”她的语气软了些,但还是埋怨,“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就做主了?你阿耶知道吗?”
“知道,我从宫里出来就跟他禀报了,阿耶说做得对。”
崔夫人瞪大了眼睛:“他真这么说?”
“阿耶说太子心思已经摆到明面上了,与其等他出招,不如先把秦家这面旗立起来。秦家是开国国公府,秦昀是秦怀道的嫡次子,文武双全,家世清白,满朝挑不出毛病。太子就算想发作,也找不到由头。”
崔夫人嘴唇抿了又抿,“那秦家那边呢?”
她试图找回一些掌控感,“你一个人把话放出去了,秦家那边是什么态度?万一他——”
望舒打断了她,“是他先提的,不然我岂会胡说?”
崔夫人一愣,揉了揉额角,“你们这些孩子,一个个主意大得没边。既然天后都准了,秦家也点了头,那等春闱考完,这门亲事就得正经办起来。到时候三书六礼一样不能少,秦家得来狄府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样一样按规矩来。你嫁过去之后——”
“阿娘,我为什么要去国公府?”
崔夫人噎了一下:“什么?”
“是秦昀嫁我,不是我嫁他。”
崔夫人瞳孔地震,她当了大半辈子官家夫人,听过陪房丫鬟倒贴赘婿的市井奇闻,寒门才子入赘高门的戏文唱段,但从来没有哪个国公府的嫡次子嫁给谁家的道理。
她的声音都变调了,“秦昀是国公府的二公子,他怎么能嫁给你?”
“为什么不能?”望舒开始理论,“我考了京兆府解元,是不是?”
崔夫人艰难地点了点头。
“明年春闱我若中了进士,朝廷给我授官,我就是朝廷命官。我有功名,有品级,有俸禄,有衙门。他秦昀国子学毕业之后,最好的出路是去禁军,没有科举功名,授不了实职。就算秦家给他荫一个虚衔,品级也高不过我。论前程,我在他之上。论家世,狄家虽不是国公府,但阿耶是当朝宰相,论门第并不比他低多少。论收入,以后我的俸禄未必比他少。既然样样都不比他差,凭什么是我嫁过去?”
崔夫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出话来反驳,但她当娘的直觉在疯狂地叫嚣——
不对,这不对,不是这么算的。自古以来男婚女嫁,哪有女儿家说要娶男人的道理?
“再说了,”望舒补上最后一刀,“他七年来每天早上绕路来接我上学,风雨无阻,他的马都跟我姓了,人凭什么不跟?”
崔夫人捂着胸口,艰难地开口,声音发颤,“你这话在阿娘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可千万别出去说。尤其是别在秦家面前说,秦怀道怎么也是国公,他听了怕不是要气死。”
望舒想反驳,但看阿娘这样子,还是不要刺激她了。
毕竟她也只是不服气口嗨而已,她与秦昀只是假结婚,她当然不可能去国公府住,当然秦昀也不会来狄府。
前日晚上她收到秦昀的书信,觉得很是神奇,白天才在她府上参加宴会,有事不当面说,非要写信。
她展开见信。
【昀不才,少时不学问,长而好弓马。是时卿年八岁,身未及案,而抗声与大儒辩,言若悬河,四座皆惊。昀时懵然,不知何谓经术,何谓策论,窃独念曰:此女皎皎如月,非尘埃中人所能仰视也。
……
昀一介武夫,无东宫之贵,无藩王之富,无经世之才,无封侯之业。所能恃者,惟胸中一诺,可守终身。
卿若不弃,愿为卿执鞭坠镫,从于马后,不使卿有眉颦之忧。】
他写了很多,还咬文嚼字,望舒看了半天,反应过来这是封情书,面上不在意,耳朵却悄悄红了。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收到的第一封情书,她在国子学年年第一,学霸总是让人望而远之,她身边又有李明策、秦昀、武三思,根本没人敢有其他心思。
望舒信手拈来的才华,在回这种信就卡壳了。
她搁下笔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寤寐思服。
想秦昀这种闷骚性子,写这信估计已经让他豁出去了,而她现在又是很需要这份感情的时候。
她不可能像以后的玉真公主一样用出家来逃避成亲,都出家了还怎么入朝堂?
如果她未婚,以后又很出息,那么她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婚姻肯定会被天后嫁给自己人,嫁的人要么姓李,要么姓武,太平的婚姻都没躲过,何况是她。
想想就很地狱,天后的儿媳可不好当,侄媳妇也一样。
她与秦昀知根知底,青梅竹马,他肯放弃前程追随于她,是她占了大便宜。
虽然她现在对秦昀并没有爱情,但爱情这种东西,对她来说是最不重要的。
她也不反感他。
望舒很纠结,她想起上辈子室友说的,如果不喜欢,一定不要与朋友谈恋爱,几年都没有私情,当了情侣也不会有。有的人适合当朋友,却不适合当恋人。
次日清晨起身,用了早膳,她在书案前坐了小半个时辰,提笔蘸墨,铺开一张新纸,写了几行字又揉掉,再写几行又揉掉。
最后她搁下笔,对盈盈说:“你去秦府走一趟,跟秦二郎说,今日午后,我在渭水边的老地方等他。”
盈盈应声去了,望舒看着纸篓里揉成团的废纸,觉得自己实在是生平头一遭这么不干脆。
一封回信,写得比秋闱策论还艰难。既然写不出来,那便当面说。
午后,她独自牵了的卢,从侧门出府。
的卢似乎察觉了主人心绪不宁,用鼻子蹭一下她的肩膀。秋日的阳光薄薄的,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街上的行人比往日稀疏,她马蹄响起,一路去向城外。
他们约在城西北渭桥下游三四里处的一片河滩。
那里有一片白杨林,秋深时节,杨叶落得差不多了,稀疏的枝丫映在灰白的天光里,河滩上长着枯黄的芦苇,被西风吹得沙沙作响。
渭水汤汤,远处隐约有牧童骑在牛背上吹笛,笛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反倒衬得这河滩愈发空旷寂寥。
秦昀已经到了,霹雳拴在白杨树干上,他独自站在河边,背对着来路,望着河水出神。秋风吹起他藏蓝色袍角,猎猎作响,听见马蹄声,他回过头来。
四目相接的一刹那,他的紧张掩盖不住,忐忑到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了。
望舒翻身下马,将的卢的缰绳挽在手中,她走到他面前,抬起头来,目光坦然。
“秦昀,你的信,我看了。”
秦昀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垂下眼睫,“望舒,我——”
两人并肩站在河滩上,面前是浩浩汤汤的渭水,她先打断了他,“你的信,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你说觉得我皎皎如月,可这些年你也亲眼见了,我不是什么天上的月亮——”
她经常朝秦昀抱怨,学习好难,委屈了也把他当情绪垃圾桶,当然她对李明策也一样。
虽然她对秦昀的好感比对李明策多一点,但她很清楚,那不是面红耳赤的爱情。
她偏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坦率。
“秦昀,你对我的心意,我不是不明白,可我不能骗你。我如今对你,只有同窗之谊,朋友之义,并无男女之情。”
秦昀站在原地,那样专注地看着她,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望舒没有躲开他的目光,继续说下去,“你的信写得那样真挚,我不能含糊其辞地应下来,然后心安理得地享受你的付出。你不是那样的人,我也不是。”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来。
“所以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我很需要与你的婚约,但我与你之间,暂时只能是一纸契约。成婚之后,你不会入狄府,我也不会去秦家。明年春闱考中之后,我会向吏部申请外放。这一去或许三年,或许五年,归期不定。如果你遇上喜欢的女孩,我们可以和离,以后你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也义不容辞。”
秦昀看着她的眼睛,“当然可以。”
他说完这话,觉得应得太急,耳根微微泛红,“望舒,我写信的时候就知道,你未必会回我同样的心意。你说契约,那便是契约。外放我会跟你去,我们以前不是击掌为誓了吗?秦家双锏,护你周全。”
“秦昀在此立誓,此番只为助卿脱困,绝非趁人之危。卿有难,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何况这区区小事。”
秋风卷过河滩,将他的袍角和她的裙裾一同吹起,在渭水之畔猎猎翻飞。
浑黄的河水裹挟着泥沙与落叶,浩浩汤汤地奔涌而去,从千年前的秦川一直流到如今,流到他们脚下,又继续往更远的地方流去。
望舒站在河风里,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秦昀,谢谢。但你不怕连累秦府,还有自己的前途吗?”
秦昀笑了起来, “秦府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被连累的。”
他府上怎么也是开国功臣,关陇势力这些年一直作壁上观,与天后相安无事,随便李家怎么闹。
而天后一直打压李唐宗室,对付士族门阀,对于关陇功勋势力不为她所用,她并没有苛责,没有重用也没为难。
当年皇帝为了打压关陇功臣与摆脱长孙无忌,选择了武后。
朝堂之势,向来牵一发而动全身。
关陇势力手上有兵,为大唐镇守边疆,大唐的边疆这么广,对于将军从来来者不拒。
无论上面怎么博弈,都不会为难他们,李明策他家都卷入逼宫的事了,不照样当国公在长安领着富贵闲职?
秦家忠于李唐,注定不会被天后重用,他也未从军,与其在宫中当禁军,管着那么点人,不如江湖天高海阔。
不过是得罪太子而已,就算太子当了皇帝,也不是想整谁就能整的,而且看情况,他的太子位并不稳。
况且像他这样的人,朝廷宁愿让他死,也不会让他流于草莽之间。但他没有造反平白让他死,会让作壁上观的关陇势力感受到危险,当权者不会莫名其妙跟自己过不去的。
又不是谁都像杨广那么疯。
望舒也想到了这一层,得罪太子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他蹦跶不了两年了。
——
望舒从记忆中回过神,有了秦昀的配合,她就立刻去寻天后了,谢恩之后开玩笑似的说了这事,武媚娘觉得确实是好姻缘,便笑着打趣,应了此事。
比太子先行一步,反正她不要跟李贤扯上任何关系。
绯闻也不行,她嫌恶心,那两男的自己锁死吧。
明年她一考完就申请调走,离长安远点,不然过两年李贤被废,让他们想起当年李弘,给她扣克太子的帽子,她上哪说理去?
李贤与李弘还不一样,李弘是因为碍了皇帝的眼,李贤纯粹是与亲妈对上。
李贤很得李治喜欢,此时李治身体每况愈下,朝堂开始站队,天后自然将权力握得更牢。
李贤哪里肯当傀儡?这矛盾就升级了,李治不管,两头护和稀泥,他想安生到最后皇位传递。
李显与李旦明显不是当皇帝的料,李治只能护着这个还算优秀的儿子。
但亲妈的忍耐也是有限的,她觉得最多不过两年,李贤就要完,她要先离开战场。
她现在还是幼苗,不能掺和这种大事,肯定会被人趁机整死的。等她修炼几年,武媚娘变武曌,升级了的天后肯定会缺人,那时她在地方上有了政绩,还有比她更合适的吗?
她给自己的未来安排得明明白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有作其芒(三) 怎么完全不
门房来报, 说太平公主的车驾已经到了巷口。望舒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到二门去迎,还没走到廊下, 太平已经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骑装,额角沁着细汗, 显然是从马球场直接赶过来的,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狄望舒!你如今出息了,这么大的事,我竟是从母后嘴里听说的!”
望舒笑着侧身, 将她让进自己的小院。
盈盈很有眼色地奉了茶, 又把廊下打盹的追风逐月唤走,关上了院门。院子里只剩她们两个,太平坐在胡床上,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瞪着望舒,等着她交代。
望舒在她身边坐下, “也不算多大的事, 太子在宴上那副做派你也亲眼见了,我不抢先一步, 难道等他去求陛下赐婚?”
虽然求了也能拒, 但并不想有丝毫牵扯, 要是以后野史给她编排绯闻,那才是六月飞雪,真冤枉。
太平哼了一声:“我说的是你跟秦昀,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她放下茶盏,凑近了些,目光里藏着失落,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跟秦昀的事,我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望舒笑了笑,“我阿娘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你别跟我打岔,跟我说实话,这可是终身大事,这么突然,难不成你们是临时起意的?”
望舒不想因为这事与太平有隔阂,“太平,我需要这个婚约。不光是挡太子,也是挡所有想拿我的婚事做文章的人,暂时没有比秦昀更合适的人。”
太平慢慢地靠回胡床的靠背上,哦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我只是觉得太突然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骑马、打球、吃酒、胡闹,有什么事都是你替我出主意,我替你出头。如今你忽然就要跟别人定亲了,我心里总觉得……”
她抿了抿嘴,没有说下去。
她就是觉得很失落,以后望舒最亲近的人不再是她了。
望舒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太平的手背温热,指尖却有些凉,她握着她的手,“就算定了亲,我也是狄望舒,与殿下天下第一好,我还能跑了不成?”
太平抬起眼来看她,压下心里的情绪,反握住她的手,“也是,横竖秦昀也不敢跟我抢人。他要是敢让你受半点委屈,我带人把国公府拆了。”
望舒笑出了声,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太平忽然站起身来。“对了,光顾着审你,险些忘了正事。”
她从腰间解下一个锦囊,锦囊用的是上好的蜀锦,金线绣着牡丹纹样。太平将锦囊往望舒手里一塞,重新坐回胡床上,“送你的,时间太赶,我也没有准备,等你成亲的时候,本宫再送你新婚礼物。”
望舒打开锦囊,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里。是一整套红宝石嵌金丝的首饰。一对耳坠,一支步摇,一只臂钏,一串手串。
红宝石颗颗都有指甲盖大小,色泽殷红如石榴籽,在秋日的阳光下流光溢彩。
“殿下,这太贵重了。”
太平摆了摆手,“贵重什么?我库里多的是,不过是西域进贡的红宝石,我那还多着呢。”
——
秦怀道不知其中弯弯绕绕,听闻孩子直接在宫中得了天后的准信,脑子都懵了。
这么好的姻缘,他还能棒打鸳鸯不成?老父亲居然是最后得知的,这太见外了吧?
秦府如今的主母是继夫人,秦昀年幼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所幸长兄已经长大,能护着他。
继夫人生了幼子,与他们关系不亲,府邸大,没什么幺蛾子。外人没戏看,自然没什么闲话,存在感也不强。
后来秦怀道才知,怪不得这么急,原来是跟太子抢人。秦昀一向很让他省心,结果这孩子闷声干大事。
不过也得看抢的是谁,娶妻娶贤,狄望舒的才名还用打听吗?长安谁不知道?
朝臣本是想等着看一场好戏的。
可左等右等,等来的既不是赐婚的懿旨,也不是太子被拒的笑话,倒是有了秦府与狄府好事将近的消息。
这不对啊,怎么完全不按剧本走?
据说天后亲口许了,说是天定姻缘。他们几次三番想寻个由头发作,却始终寻不着下嘴之处——
狄仁杰是宰相,秦怀道是国公,两头都是不好惹的门第,更何况天后亲自点了头,谁敢在这个当口上触霉头?
这日散了朝,几人又心照不宣地凑到了一处。为首的叹了口气,打破了沉默:“狄仁杰在长安,谁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那些罗织构陷的勾当?如今再想拿她的婚事做文章,那是自讨没趣。”
狄仁杰这货,当他面整他女儿,他又不是软柿子,他们这些人可经不住姓狄的查。
旁边一人不甘心道:“那就这么算了?”
此言一出,为首的瞥了他一眼,“不算了,你还敢去泼脏水不成?你要有那胆子,只管去试试,我是不敢。”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他们几个凑在一起发发牢骚也就罢了,真要动手,谁也没那个胆量。
沉默良久,站在角落里的人哼了一声,弹了弹官袍,“让她考。”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那人抬起眼来,目光在几个同僚脸上一一扫过,嘴角挂着意味深长又傲然的冷笑。
“你们急什么?秋闱不过是州府之试,京兆府的解元固然风光,可那终究只是一道门槛。进士科春闱,那是天下士子的龙门。诸位都是科场里打滚过来的人,难道不清楚?进士科每年应举者不下数千人,及第者不过二三十人。帖经、杂文、策论、时务,一场比一场难,一层比一层深。”
他顿了顿,看了看廊外灰蒙蒙的天光,语气愈发笃定,“她能过秋闱,是她书背得熟、文章写得顺。可春闱不一样,春闱的策论题不是国子学博士出的那些纸上谈兵的题目,在衙门里历练过的士子尚且答得磕磕绊绊,她一个闺阁女子,从哪里去知晓这些实务?更何况——”
他拈了拈胡须,语气有几分文人相轻的刻薄:“这小娘子从启蒙到如今才几年?就算她天资聪颖,可学问这东西,不是光靠聪明就能堆出来的。她一个十五岁的小娘子,能有多少工夫?这些年的进士榜上,哪一个不是寒窗苦读二十年以上的老儒生?她若真能中,我们这些人几十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就算是狄仁杰,当年也不过考的是明经科,进士哪有这么好考的?
这话一出,几人的神色都松动了几分。
是啊,进士科是什么地方?那是天下读书人削尖了脑袋往里钻的窄门。多少人考到白发苍苍也未必能中,她一个十五岁的丫头,秋闱侥幸罢了,春闱还能侥幸不成?这进士科可不是背几本书、写几篇漂亮文章就能混过去的。
其他人仿佛得了台阶,就这么顺势下了,点了点头:“王公言是。”
那人见人附和,愈发来了精神,“况且,春闱的阅卷考官是礼部侍郎和几位翰林学士。这些人虽不敢明着违逆天后的意思,可他们心里怎么想的,咱们还不清楚吗?一个女子考进士,他们面上不说,心里能服气?阅卷的时候,同样的文章,别人的给个中上,她的给个中下,这叫见仁见智,天后来问也说不出什么来。”
几人听了,都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你们也别太把那小娘子当回事,秋闱中了解元,长安城沸沸扬扬传了这些日子,那是因为稀奇。真到了春闱场上,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便知。到时候文章一贴出来,天下士子自有公论。写得不好,天后再怎么护着也没用。”
狄府的高墙之内,望舒已经整整半个月不曾踏出过大门一步。她的世界缩小到了书斋那四方天地之间——
案上是摞成小山的书卷,壁上挂着自制的经义脉络图,砚台里的墨从早磨到晚,用完了再添,添满了又用尽,循环往复,不知疲倦。
崔夫人虽不懂科举的门道,却自有朴素的道理,天大的事也不能耽误吃饭。
长媳三个月前回江南了,亲家母生病,她兄弟是个靠不住的,又没有娶妻,便自己回家照顾,狄光嗣在大理寺忙,很多杂事要处理。望舒更是科举事重,不可能帮她照顾孩子。
前段时间崔氏还没回长安,她只得回家把女儿带上,回去娘家。崔氏嘴上不说,心里也有些不满。
长嫂如母,遇事时只顾自己家,沈家又不是没有男丁,平时帮衬就算了,在狄府也要人看顾的时候,带着女儿回江南了。
早知道就不应该要老人牵线,沈家女儿与长子是崔夫人娘家撮合的,当时觉得女方小门小户也好,聪明就好了。
毕竟长安大户人家的姑娘,可不好说话。
没想到是个拎不清的,一心只想着帮扶家里扶不上墙的弟弟,平时寄钱也就算了,一封信就让她回江南了。
狄光嗣也是老好人,媳妇不是太过分就随她去,就让她这当娘的生闷气。
崔夫人每日亲自盯着厨房,变着花样给望舒炖汤,今日是黄芪当归鸡汤,明日是山药枸杞排骨,后日换成莲子百合羹。
狄安得了夫人的严令,灶上的火从卯时到亥时从不熄,随时都有一盅热汤备着。
狄仁杰下朝之后换了常服,亲自去了一趟翰林院。
翰林院在皇城西南角,紧挨着秘书省,院子里种了几株老槐,秋深时节落叶堆了满地。
几个当值的翰林学士正围在炉边煮茶,见狄仁杰进来,纷纷起身行礼,心里头都在犯嘀咕——
这位新任宰相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怎么有空来翰林院串门?
狄仁杰也不客套,开门见山:“诸位,老夫今日来,是想借一样东西。”
为首的卢学士拱手道:“狄公请讲。”
“历代进士科状元的卷子,以及近年来春闱策论的优秀范文。能借的都借,老夫抄录一份便归还。”
几位学士面面相觑,卢学士犹豫了一下,“狄公,这些卷子按规矩是不外借的,不过狄公既然要,我们自然奉上。”
狄仁杰忙拱手道谢。
卢学士也笑了,转身便去翻库房,不一会儿抱出一摞装订齐整的卷子来,纸页泛黄,边角却保存得极好,显然是翰林院精心收存的珍本。
“这是贞观以来进士科状元的策论,还有近年来春闱各科的范文选编。狄公拿回去慢慢看,何时还都行。”
这些经常被人借,国子学也是要春闱的,他们翰林院有很多份,但是每次都说是孤品。
这人情就更大一点。
当然得看借的人是谁,不是实权大官,翰林也是不搭理的。
狄仁杰双手接过,郑重道了谢,他抱着那摞卷子走出翰林院,秋风灌进他的袖口,也吹得最上面一页试卷哗啦啦地响。
他抱着卷子回了府,径直去了望舒的书房。
望舒正伏在案前改一篇策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阿耶怀里那一大摞,眼睛便亮了。
“这是什么?”
“历代状元的策论,还有近年的范文。”狄仁杰将卷子放在她案头,拍了拍纸面上的灰尘,“翰林院的卢学士借的,你好生看,看完了阿耶再去帮你寻别的。”
望舒翻开最上面那份贞观十年的状元卷,只读了开头两句,脸上的神情便变了。
磨剑多年的人终于看到了真正的名剑,忍不住凑近了去端详它的锋刃。
“阿耶,”她抬起头来,很是惊喜,“这些卷子,国子学的藏书阁里都没有。”
“国子学里当然没有。”狄仁杰在旁边坐下,随手拿起案上一本翻旧了的书翻了翻,“这些都是翰林院收的孤本,从来不外传。寻常士子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更不用说拿回家慢慢琢磨了。”
翰林院的人嘴上客气,心里未必没有想法,宰相为了女儿考科举,亲自跑去翰林院借状元的卷子,这事传出去,朝堂上少不了又有人在背后指指戳戳。
狄仁杰不在乎,他在官场沉浮了大半辈子,什么闲话没听过?与其让女儿摸着石头过河,不如给她铺好路。
“这些状元的策论,你一篇一篇拆解。”他指着那摞卷子,“看他们怎么破题,立论,收束。春闱的考官,大半都在翰林院待过,他们出题的路数、看文章的口味,都跟这些范文一脉相承。你把这里面的门道摸透了,到了考场上,下笔就能踩在点子上。”
望舒点头,神色认真地看着文章,皱着眉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指尖点了点其中一段:“这篇论边防的,按语写的‘为上上’,但我觉得他的论据有漏洞。他主张以胡制胡,却只字不提粮草转运的代价。若真按他说的办,边军粮道会被胡人掐在手里。”
狄仁杰看着她,笑了笑,眼底的自豪藏都藏不住。他没有接她的话,站了起来,“你慢慢看”。
说完便转身出了书房,走到廊下,又回头往窗子里看了一眼。望舒已经埋首在那些泛黄的卷子里,在纸上飞快地记着什么,浑然没有注意到他还没走。
狄仁杰在廊下站了片刻,秋风吹得院中金桂残枝沙沙作响,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并州考明经科,家里没有人能做他的引路人,连一套完整的《五经正义》都借不到,只能靠手抄。
如果当年有人能替他借到这些状元的卷子,有人能给他指一条明路,他的路会不会走得顺一些?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转身往前院走去。他还有公务要处理,能做的他都做了,剩下的路,得靠望舒自己走。
秋去冬来,长安下了第一场雪。
雪是夜里悄悄落下来的,望舒清早推开窗,院子里已积了半尺厚的白。廊下的石阶被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边角一点青灰。
望舒披了件夹棉的氅衣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雪,然后回屋继续温书。入了冬便离春闱不远了,礼部已经发了告示,今年春闱定在二月初九,天下举子须在正月十五之前到京兆府报到,领取考凭。她算了算日子,还剩不到两个月。
经过整个秋天的打磨,她对春闱的把握已经有了六七分。狄仁杰从翰林院借来的那摞状元策论,她翻来覆去地读,每一篇都拆解到段落,再用自己的思路重新拟一遍。
刘博士隔三差五让人送来的策论题,她也一篇不落地做了,刘博士上一次回她的稿子,说她火候已到。
帖经她不怕,九经全文她翻来覆去背了许多年,容易错漏的字都揪了出来,在纸上做了密密麻麻的对照表。
杂文诗赋骈俪她在国子学学了七年,够用,占比分不大,她考的不是明经。
唯一需要继续打磨的是时务策,她虽有远超这个时代的宏观视野,但在具体细节上仍不敢托大,便托狄仁杰从户部、兵部、大理寺各借了些近年公文卷宗,一条一条地研读,把六部衙门的实际运作摸了个大概。
她正伏在案前改一篇论赋税改革的策论,写到“租庸调之外,当以户等定差科”这一句时,忽然听见前院传来热闹的、喜气洋洋的、夹杂着笑声和喧哗。
她搁下笔,走到廊下,便看见盈盈提着裙摆从垂花门那头一路小跑过来,跑得鬓角的碎发都飞起来了,笑容比院子里那株腊梅还盛三分。
“姑娘!姑娘!”盈盈跑到她面前,喘着气,“秦家来下聘了!”
望舒怔了一下,随即想起,是了,秦昀跟她说过,他阿耶翻了黄历,说腊月初六是个好日子,秦家会在这天来狄府下聘。
她一忙起来就忘了。
秦家的聘礼队伍从巷口一直排到了巷尾。
打头的是秦怀道亲自领队,骑在高头大马,一路拱手道谢而来,精神抖擞得很。他身后跟着秦昀,秦昀今日比平日庄重,再往后是一抬一抬的聘礼,用大红绸布扎着,由秦府的亲兵抬着,浩浩荡荡地穿过巷子,引来满街的百姓驻足围观。
聘礼抬进狄府的前院,一抬一抬地摆开,几乎占满了整个院子。狄安拿着礼单站在阶上,一边核对一边扬声唱礼,声音洪亮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崔夫人站在花厅门口,看着满院子的红绸和聘礼,脸上又是笑又是感慨,眼眶红了好几次。
秦怀道与狄仁杰在正堂落座,两人都是官场上的人,客套话一套接一套,秦昀坐在下首,目光规规矩矩地落在面前的茶盏上,耳根却红得藏不住。
望舒被崔夫人从书房里拉出来,换了身见客的衣裳,杏色的窄袖襦裙,外罩一件石榴红的夹棉半臂,化了妆戴了发饰,手腕上戴着太平送的红宝石手串。
崔夫人怕她说什么惊人之语,这时也念叨,“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你以后是朝臣,想住国公府就住,不想住住府上也行,自己开府也未尝不可,但别说什么倒反天罡的话,给胡国公一个面子。”
狄府有三个男丁,哪里需要女儿找赘婿,入赘的能是什么好儿郎?
但大喜的日子,可不能说这些有的没的。
望舒觉得她娘太操心,她又不傻,怎么会在宾客盈门的时候说这话。
那时也不过杠她而已,毕竟她与秦昀都不是真结婚,不过是走个流程,符合世俗,不遭人议论更好。
她走到花厅,向秦怀道行了晚辈礼,秦怀道捋着胡须,从她进门起就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
正热闹着,门外传来扑棱棱的声响,夹杂着几声清亮的鸣叫。
众人循声望去,便看见秦府的管事从门外捧进来竹编的笼子,笼子里是一对大雁,羽色灰褐,颈修长,精神抖擞,正用乌溜溜的眼睛打量着满屋子的人。
雁是候鸟,南来北往,不失其节,取其顺阴阳往来、守时有信之意。富贵人家多用金雁、玉雁替代,取其贵重,而秦家送来的却是活雁。
秦昀站起来,从管事手中接过竹笼,双手捧着,走到望舒面前。他的耳根还是红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狄公,夫人。”他转向狄仁杰和崔夫人,郑重地行了一礼,“秦昀今日奉家父之命,行纳采之礼,以雁为贽,愿求狄氏望舒为妇。”
他将竹笼捧高了些,那对大雁在笼中轻轻拍了两下翅膀,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
秦昀又转向望舒,声音放轻了些,“这对大雁是活的,能养很久。等春闱考完了,你想放它们飞,还是想一直养着,都随你。”
望舒接过竹笼,低头看着笼中那对交颈而鸣的大雁,她还是头一回这么近距离看大雁,这寒冬腊月,很是不易。
她把竹笼交给身旁的盈盈,示意她好生安置,然后抬起头来,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坦坦荡荡地迎上了秦昀的目光。“好,我收下了。”
问名之后是纳吉,秦怀道特意去太常寺请了最德高望重的卜正来合八字,卜正对着两人的生辰庚帖翻了三遍,最后捋着胡子说了一句“天作之合”,秦怀道高兴得多给了两倍的赏钱。
纳征的时候,秦家送来的聘礼比纳采时又厚了三成,狄安收礼收到手软,礼单写了厚厚一摞,库房早就塞不下了,临时的库房又从后院搭到了跨院。
请期的时候,两家一合计,日子定在明年三月底——
春闱二月考完,二月末放榜,三月正好。若是望舒中了进士,那便是双喜临门。若是没中,也不耽误婚期。
这些礼仪流程都是崔夫人与秦昀在对接,望舒在院中读书,她没空听这些规矩。
她把那对大雁养在书房的窗台下,每日给它们添水添食,看着它们在笼中交颈而栖,偶尔放出来在院子里扑腾一会儿。
大雁的羽毛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灰蓝的光泽,好看极了。她想,考完春闱,成亲后,就放它们飞回北方去。
腊月里,长安又下了几场雪,望舒的书房里铺了地暖,暖烘烘的,窗台上摆了一盆婉儿送来的水仙,她说水仙开的时候春闱就到了。水仙的球茎浸在青瓷盆的清水中,一日一日地抽出嫩绿的叶芽,又一日一日地鼓出小小的花苞。
望舒的策论稿子越摞越厚,帖经的默,写越来越熟,她甚至开始有闲心在温书之余翻翻《汉书》,不为考试,只是为了让自己的策论多一些历史的纵深。
毕竟以汉喻今是常事,其他的王朝不配来比,唐往前一翻史书,也就汉书能看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有作其芒(四) 一鸣惊人
长安城的积雪尚未消尽, 东西两市的客栈早在正月里就住满了从各州府赶来的举子,有人租不到房,只好借住在城郊的寺院里, 天不亮便起身往贡院赶,生怕误了时辰。
街上随处可见穿着圆领袍、背着书箱的士子, 三三两两地走着,有的口中念念有词地温习经义,有的面色凝重一言不发,偶尔也有几个年轻的聚在路边茶摊上高谈阔论, 互相打气说今科必中, 笑声里压不住紧张。
这次科举,头一次这么多寒门子弟,以前都是挤破头才挤进来几个,这一次大半都是。
也意味着望舒这次的对手,都是有绝对实力的。
狄府上下从卯时便开始忙碌。
崔夫人头天晚上就没睡好,翻来覆去到三更天才勉强合了眼, 天还没亮又醒了, 亲自去厨房盯着狄安准备早食。
“不能吃太饱,也不能吃太少。”崔夫人一边摆筷子一边念叨, “饿着肚子写不出文章, 吃太饱了又容易犯困。这鸡丝汤饼是汤多面少, 垫垫肚子又不撑。蒸糕是发过的,吉利。酱牛肉顶饿,鸡子补脑——”
“阿娘, ”望舒坐下来,拿起筷子,叹了一声, “您再说下去,我就紧张了。”
原本她还没那么害怕。
崔夫人立刻闭了嘴,坐在旁边看女儿吃饭,两只手绞着帕子,嘴唇抿了又抿。望舒吃得很从容,喝了半碗汤,吃了一个鸡子,多吃牛肉。
她今天的体力消耗会很大,春闱第一场考帖经和杂文,从卯时入场到酉时出场,整整一天都要关在考棚里,不吃饱根本撑不住。
不能吃多碳水,晕碳就麻烦了,还是多吃点肉吧。
狄仁杰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他在等女儿吃完饭,然后亲自送她去贡院。这些日子他面上淡定,心里却比任何人都紧张。今日这场考试,考好了,望舒便是大唐开国以来第一位女进士,名正言顺地站在天下士子前面。
考不好,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不会说“春闱本就难考”,只会说“果然女子不行”。这些诛心的话,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些人的语气和嘴脸。
哪怕是他现在去考进士科,都不敢说能金榜题名。
国子学的学生,都会考明经,没人会与自己过不去。
辰时整,狄府中门大开。
望舒换上了利落的圆领袍,鸦青色素面无纹,腰间束着革带,乌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簪子绾住,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丽的眉眼。
这身打扮不是为了扮男装,穿袍子比穿襦裙方便,考棚窄小,襦裙拖拖拉拉的,写起字来碍事。
她是女子这事,从她是解元开始,天下无人不知。
狄光远替她拎着考篮,狄景晖也来骑马送她。狄光嗣从大理寺请了假,站在门口等她,崔夫人的眼眶又红了,她伸手理了理望舒的衣领,把她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尽力就好,考完了阿娘给你炖你最爱的山药排骨汤。”
望舒对于这阵仗头皮发麻,“好。”
狄仁杰拍了拍她肩膀,“望舒,咱们走。”
他陪女儿一起坐马车,马车辘辘地穿过坊间的石板路,父女俩对面坐着,望舒看着他,“阿耶,您当年考明经科的时候,紧张吗?”
狄仁杰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紧张,进场之前一直给自己打气,不过卷子发下来,看到题目,就好了。”
望舒弯了弯嘴角:“我也是这么想的。”
心态很重要,她也是高考过来的。
马车在贡院外停下,今年的春闱,天后亲自过问了考务安排,礼部不敢有半点马虎。
贡院外围了两层警戒,里层是左金吾卫的禁军,外层是京兆府的衙役,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考生们排着长队,依次核验考凭和户籍文书,验明正身后才能入场。队伍里清一色都是男人,年纪大的须发已白,年纪轻的也有二十出头,闭着眼睛默诵经文,也有人东张西望,忽然看见了从马车上下来的望舒,目光便顿住了。
“那就是狄家那个……”有人压低声音跟同伴交头接耳。
“那就是狄家的解元”
“听说她才十六岁”
“十六岁考进士科?开什么玩笑”
“人家秋闱第一,你秋闱第几?”
这些窃窃私语被晨风吹得支离破碎,飘进她耳朵里,她只当没听见。
望舒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从狄光远手里接过考篮,向家人挥了挥手,便转身朝贡院大门走去。那扇朱漆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将所有送考的人隔绝在外。
今天武三思李明策与秦昀也考,但他们是明经科,与她离得远着呢。
贡院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一排排考棚整齐地排列着,每一间考棚都编了号,门口挂着竹帘,里面只容得下一桌一椅,桌上摆着一盏油灯和一方砚台。
望舒找到自己的考棚,位置不错,向阳背风,比上次秋闱的考棚还宽敞些。她把考篮放在桌上,将笔墨纸砚一样一样摆好,墨是提前磨好的,装在青瓷墨盒里,省了现磨墨的工夫。
然后她坐下来,闭上眼睛,放空思绪。
钟声响起,第一场帖经。
卷子发下来,望舒展开试卷,目光扫过题目,脸上没什么表情,拿起笔便开始写。帖经是填空题,这对望舒来说是最没有难度的环节。
第二场杂文。
杂文考的是诗赋和箴铭,对于杂文这道关,她不求一鸣惊人,只求不拖后腿。
第三场策论,这才是进士科真正的重头戏,也是最能拉开差距的一场。
策论五道题,发下来的时候,考棚里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望舒展开试卷,看完五道题,唇角弯了一下,还好不是很偏,她都会,而且她对于唐时的政策,还能提出真正的精进之法。
领先十年高瞻远瞩,领先百年就是疯子了,这点尺度她还是能把握的。
她这次主要是为了考中,其中有一题是边防议。
她记得前段时间狄仁杰从兵部借来的陇右道军镇分布图和近年军报,在笔记里整理过甘凉、朔方、安西三大防区的兵力部署与粮草转运路线。她提起笔,落笔第一句便切入要害:“自贞观以来,西北边患,不在兵甲不利,而在粮道不继。”
她写军屯轮换之法、民屯安置之策、边市以商补军之议,条分缕析,层层推进,写到最后收束时,她引了一句《孙子兵法》中的“军无辎重则亡”,又补了一句自己的结语:“故御边之要,不在多筑城墙,而在深耕陇亩。”
——
五道策论写完,她的手已经酸得几乎握不住笔。考棚外面天色渐暗,远处传来暮鼓声,沉沉地回荡在贡院上空。
贡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考棚竹帘的沙沙声。她搁下笔,搓了搓冻僵的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然后从头到尾把五道策论检查了一遍,错字、漏字、用典是否妥当、收束是否掷地有声。
确认无误后,她将试卷按顺序叠好,起身交卷。
走出考棚的那一刻,冬末的冷风迎面扑来,灌进她的领口,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脚底的步伐稳而有力。她不觉得疲惫,终于上了战场,发现自己的剑锋比想象中更利。
贡院大门缓缓打开,她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朱雀大街上暮色沉沉,街边的灯笼陆续亮起来,在寒风里摇摇曳曳。等在贡院外的考生家属,有人举着灯笼翘首张望,有人裹着厚氅缩在马车里打盹。
望舒一眼就看到了他们,狄光嗣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他焦虑又期待的神情。
他旁边是狄光远,手里抱着一个铜手炉,是崔夫人特意让他带来的,说妹妹考完出来肯定手冷。狄景晖个头最高,站在后头,盈盈没有来,一定是被她娘留在府里准备热水和换洗衣裳。
“出来了!”狄景晖头一个喊出声,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阿妹你饿不饿?考得怎么样?题目难不难?你在里面待了一整天,我们都急死了——”
狄光远一把推开他,“你让她先喘口气。”
他把铜手炉递到望舒手里,又把准备好的氅衣披在她肩上,“手这么凉,赶紧暖暖。”
一行人护着她上了马车,狄光嗣亲自驾车,马车辘辘地驶过朱雀大街,望舒坐在马车里,打开她兄长递来的食盒,说让她先垫垫肚子。
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鸡汤馄饨,汤色清亮,馄饨个个饱满,汤面上浮着几粒碧绿的葱花。她用勺子舀起一个馄饨送进嘴里,鲜香滚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吃完馄饨,靠在车壁上,把铜手炉捂在怀里,闭上眼睛。她在心里把五道策论又过了一遍,边防的破题她应该踩在了点子上,漕运是自己的最强项,赋税那篇论据扎实,刑律走了中道不会失分,还有最后一道应该也能在众卷中脱颖而出。
帖经不会丢分,杂文中规中矩,策论至少有三篇可以争上上。她不是狂妄,她对自己的准备有足够清醒的认知,就像刘博士说的,火候到了。
马车在狄府门前停下,府门大开,灯笼高悬。崔夫人站在门口,身上披着厚厚的氅衣,显然是已经在寒风里等了很久。
她看见马车驶来,快步迎上前,还没等望舒下车便伸出手去扶,“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望舒下了马车,握住阿娘冰凉的手,“阿娘,怎么在外头等,这么冷的天。”
崔夫人拉着她的手便往府里走,“鞜樰證裡阿娘着急,回来再吃点,好好洗漱睡一觉,明天还得考呢。”
狄府花厅里灯火通明,一大家子人围坐下来,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没有人追问考得如何,大家都默契地只谈吃喝、不谈考试,连最管不住嘴的狄景晖都在崔夫人的眼神威慑下把到了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不停地往望舒碗里夹菜。
吃完饭,望舒回了自己的小院。洗漱换上干净的家常衣裳,然后坐在窗前。窗外又飘起了细雪,纷纷扬扬地落在院子里,她借着廊下透进来的灯笼微光,看着那盆水仙出神。
春闱一共三天,今天是第一天。
明天是第二场,经义答辩,她需要面对考官的口头提问,那才是春闱最大的变数。
今晚就好好睡一觉,她不能分心。
这几天她除了考试以外,大脑没有其他东西。
次日清晨,这一场考的不是笔头功夫,是临场的学问、仪态和口才。考生依次进入考官所在的厅堂,当场抽取一道经义题,面对三位考官口头作答。
考官皆是礼部侍郎和翰林学士,个个都是经学宿儒,提问刁钻,应答稍有不慎便会被追问得哑口无言。
这对于那些只会死记硬背,不善言辞的考生来说,无疑是鬼门关。
轮到望舒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她起身整了整衣袍,走进厅堂,步履从容,目光平视。
三位考官端坐在案后,中间是礼部侍郎韦公,左边是翰林学士卢公,右边是国子监祭酒郑公。三人皆是朝中公认的饱学之士,尤其是韦侍郎,以经学闻名天下,出了名的严厉苛刻。
秋闱答辩时,她面对的是京兆府的考官,而这三位,无论资历、学问还是官阶,都比秋闱考官高了不止一个台阶。
望舒走到厅堂中央,端正地行了一礼,姿态不卑不亢,声音清朗如击磬。
“学生狄望舒,请三位座师赐题。”
韦侍郎从案上的签筒中抽出一支竹签,看了一眼,念道:“《周礼·地官·大司徒》有云:‘以乡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试论三物之序,及其于今日选士之意。”
望舒略一思忖,从容答道:“回座师,三物者,一曰六德,知、仁、圣、义、忠、和。
二曰六行,孝、友、睦、姻、任、恤。
三曰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其序有深意焉。德居首,行次之,艺又次之。《大学》云‘物有本末,事有终始’,六德为选士之本,六行为立身之基,六艺为致用之器。
本立而道生,基固而器利。
今日科举,帖经杂文考其艺,策论时务观其行,而德之取舍,则在考卷之外、授官之后的考绩之中。
故学生以为,三物之序不可废,但德行之考察,当寓于政绩考课之中,而非一纸试卷所能尽。”
韦侍郎的眉毛微微扬起,继续追问:“你既然说德行当寓于考课之中,若有人才学出众而德行有亏,当用还是不当用?”
望舒没有犹豫:“回座师,才为器,德为驭。有才无德,如骏马无辔,行虽速而必覆。然德之高低不在传闻,而在实事。与其以空言衡德,不如以实效论人。故曰:考课之法,当以实绩为先,而非以风评为主。”
卢学士从旁插话,语气平淡却暗藏机锋:“你方才引《大学》‘物有本末’,老夫问你,今日科举,以文取士,是重本还是重末?”
望舒笑得得体,“回座师,文者,器也。以文取士,是借器以窥道。譬如以管窥天,管虽小,天自在其中。文章可观人之识见、思虑与立心,然终非全貌。故曰:以文取士不可废,以实效论人不可缺。二者相济,方为取士之正道。”
郑祭酒语气和缓,却问得极刁:“小娘子,你论三物之序,头头是道。你自己以为,你在六德之中,哪一德最有所长,哪一德最有所短?”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这个问题不好答,答得太谦则伪,答得太满则狂。
望舒坦然抬眼:“回座师,学生自忖,六德之中,‘知’最有所长,而‘和’最有所短。知者,识也,敏也,于学问一道,学生不敢自谦。和者,谐也,柔也,学生性情刚直,遇不平事则不能忍,于‘和’之一字,多有不及。”
郑祭酒看了她片刻,呵呵一笑,捋着胡须不再追问。
韦侍郎沉吟片刻,与左右两位考官交换了一个眼神。卢学士微微颔首,郑祭酒也不再发问。
韦侍郎提起朱笔,在望舒的名册上写下一行批语,然后抬起头来:“可以了。”
望舒行礼退出,走出厅堂的那一刻,她也吐了一口气。
经义答辩是春闱最大的变数,但她知道自己没有失分,甚至可能比预期的还要好一些,这七年在国子学跟博士们抬杠的功力没有白费。
第三天是时务对策,考的是考生对国家大事的见解与临场应变。考官当场宣读一道时务题,考生当场作答,不能提前准备,全靠平日积累和临场发挥。
这还不是写,是众目睽睽之下,当场论说。
第三场结束,春闱全部考完。
望舒走出贡院的时候,长安城的暮鼓恰好敲响。她站在贡院门前的石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料峭的春寒空气,然后缓缓吐出。
帖经、杂文、策论、答辩、时务对策,她已经把自己能做的、能写的、能说的,全部交了出去。
剩下的,便不是她能掌控的了。
贡院外,狄府的人已经在等她了,这一次来的不止几个兄长,狄仁杰亲自来了。他站在暮色里,锦袍被寒风吹得微微翻动,鬓边的白发在灯笼光下格外显眼。
他身边站着崔夫人,崔夫人怀里抱着一个暖炉,旁边是狄光嗣兄弟三人。
望舒走下石阶,崔夫人快步迎上去,把暖炉塞进她手里,又摸了摸她的脸颊。
狄仁杰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女儿被众人簇拥着,灯火映在她清丽的脸上,映出她眉眼间的疲惫,也映出她眼底那簇燃烧的光。
他没有上前说什么,只是等众人都说完了话,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拍了拍望舒的肩膀。
“天冷,咱们先回去。”
一天天的考,而不是像明清一样在考场待三天,望舒觉得这一点实在太幸运了。
至少可以回家养足精神,不然第二天精神状态就会很差了。
哪里能对答如流?
春闱考毕不出两日,贡院里的消息便像解冻的渭水一般,从坊间茶肆的案头、从客舍廊下的闲谈中,汩汩地流淌开来。
经义答辩那日,本就是所有考生最忐忑的一场。三位座师端坐如松,目光如炬,多少考生进门时昂首挺胸,出门时汗透重衣。
有举子抽到《尚书》题,背了上句忘了下句,站在厅堂中央面红耳赤,嗫嚅半晌,被韦侍郎一句“下去再读三年”请了出去。
也有举子抽到《礼记》题,倒是答出来了,却被卢学士接连三个追问逼得语无伦次,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于是便有人想起了秋闱时那个名动京兆的女解元,纷纷打听她这回答得如何。有消息灵通的从贡院胥吏口中挖出了片段,在茶肆里学得绘声绘色。
酒肆坐在正中间的是个面皮微黑、身形魁梧的汉子,姓孟,名彦之,是河南道的举子,今年三十有二,考了整整十二年才在去年秋闱中了河南府的解元,算是苦尽甘来。
他说话嗓门大,性子也直,“你们是没在现场,我那天排在甲字第十四号,就在她隔壁。第二场答辩,她进去的时候我还替她捏了一把汗,韦侍郎那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上一届春闱把一个河东道的解元问得当场哭出来。结果她进去没一会儿,我们就听见里头韦侍郎问‘三物之序’,她对答的那个声音,清朗朗的,跟敲磬似的,连个磕巴都没打。我当时就想,这趟春闱我怕是白来了。”
一旁听的人倒吸一口气,啧啧称奇,这份急智和坦荡,确实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但真正让满城士子心服口服的,是第三日的时务对策。
那一场是所有考生同堂听题、依次作答,每个人的表现都摆在众目睽睽之下,高下立判。题目是韦侍郎亲自拟的,只一句——“今日天下,何者为第一大患?”
这道题看似宽泛,实则凶险。边防、漕运、赋税、刑律、吏治,选哪个都容易被人挑刺。
有人答边患,引经据典说突厥吐蕃如何如何,说得慷慨激昂,却被卢学士一句话问住——“府兵日减、军费日增,以何养兵?”答者顿时语塞。
有人答“赋税”,说均田制崩坏、租庸调难以为继,道理是对的,可答得太浅,韦侍郎追问“以何法代之”,便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轮到望舒时,满堂考生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她站起来,声音清朗而笃定,说“取士之途未广,致贤才遗于草野;选官之制未公,致庸碌充于廊庙”。
她一层一层地推演,边患不足畏,良将可御之。赋税不足忧,良法可调之。刑名不足惧,良吏可治之。然良将、良法、良吏从何而来?皆从取士选官中来。最后收束时,她站在厅堂中央,目光平视三位座师,说出了那句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侧目的话。
“学生以为,今日之科举,当广开其门,使寒门不遗、女子不弃,唯才是举,以公器待天下士。此乃根本之策。”
话音落下,满堂寂然。
那些比她年长十岁、二十岁、三十岁的举子们,有的低头沉思,目光复杂地望着她的背影,也有几个悄悄红了耳根——
因为他们前两天还在为“女子考什么科举”发过牢骚,而此刻站在堂上的这个少女,说的话都踩在了他们心口最软的地方。
在场有多少人,是挤破了头才挤进这场春闱的?往年勋贵子弟走个过场便能占去大半名额,今年天后的严令让所有人都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而他们之中许多人,连个像样的座师都没有,只能靠抄书、偷学、四处求教来攒这点学问。
如今这个少女站在堂上,当着三位座师的面,替他们把最想说却不敢说的话说了出来。
有人在酒肆里喝了半壶浊酒,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搁,对同桌的几个人说:“咱们这些人,平日总说勋贵子弟靠门荫,文章不如咱们,不服气。可狄家娘子十六岁,京兆解元,策论答辩压了全场,怎么说?人家是真本事。她那句寒门不遗,就凭这句话,往后谁敢在我面前说她半个不字,我陈某人第一个不答应。”
同桌几人沉默片刻,纷纷举杯。
这样的场景在长安城各个角落上演着。
但也有人不服气,说来说去无非是“她那些话不过是托了天后的福,换个没靠山的人说,早就被轰出去了”。
可这话说出来,连他们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当时在场的人都看得分明,韦侍郎的追问、卢学士的刁难、郑祭酒的暗藏机锋,哪一关是靠靠山能混过去的?
那不是看情面的事,是实实在在的学问和应变。
说这话的人越说越小声,最后自己端起酒杯,闷闷地灌了一口,不再开口了。
明经科的考场上,又是另一番光景。
明经科考的是帖经与经义默写,重记诵而轻发挥,题目虽不比进士科刁钻,但对于一群十八九岁的少年郎而言,经义答辩那一关依旧是个坎。
武三思第一个交卷出来,神清气爽地往贡院门口的石狮子上一靠,姿态闲适得很。李明策随后出来,面色如常,算了,考不上大不了走后门。
秦昀出来的时候,耳根红得厉害,眉头拧在一起,武三思一见便乐了,凑上去问:“怎么着?被考官问住了?”
秦昀闷声不吭地翻身上马,不搭理他。
他们都考完后,太平才包了如意楼,与他们一起庆祝解放,要不醉不归。这几个月他们都要考试,搞得她都不敢去找人玩,她已经无聊好久了。
长安城的茶肆酒舍里,关于今科状元的赌盘已经开了好几轮,有人押河东道的陈举子,有人押江南道的一位儒生,押狄望舒的人也不在少数,赔率一日三变,越临近放榜越是扑朔迷离。
望舒自己反倒成了最不焦心的那一个,考完第二日,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吃了饭,然后牵着的卢与秦昀去城外溜了一大圈,跑马放松一会。
回来之后坐在廊下晒太阳,把那对大雁从笼子里放出来,看它们在院子里扑腾着翅膀,嘎嘎地叫。
婉儿送的水仙终于开了,嫩黄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里半透明地亮着,幽香浮动,飘满了整个书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有作其芒(五) 兰因絮果不
太平过来寻她, 进了屋里,脱下斗篷让宫人拿着,她穿着齐胸襦裙, 外罩织金半臂,发髻上簪着望舒送她的那支累丝金凤步摇, 她极为美貌,如盛世牡丹。
太平一进门便把盈盈支了出去,又让宫人把廊下的追风逐月赶到了前院,关上院门, 拉上竹帘, 然后坐在胡床上,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你知不知道,如今长安城里十家茶肆有八家都在拿你开盘口?”
望舒考完了很摆烂,她学了这么久,终于解放了。她靠在隐囊上,慢悠悠地剥着一只橘子, “哦?赔率多少?”
“一赔三, 有人押河东道的陈举子,有人押江南道的陆明远, 押你的人也不少, 不过听说昨几个又有一拨人改押你了。”
太平掰着手指头算给她听, “说是你在时务对策上那番话传出去之后,当场就有好多人把押别人的筹码换成了你。有个河南道的姓孟的,把全部身家押在她身上, 说输也认了。”
望舒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剥,嘴角弯了弯, 没有接话。
“还有呢。”太平往前凑了凑,“你答辩那天不是怼了韦侍郎吗?据说他回去之后跟卢学士私底下说——‘此子若为男子,宰辅不足量也。’卢学士后来把这话传了出来,现在全长安都知道了。”
望舒把橘子分了太平一半,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他这是在夸我?”
“当然是夸你!韦思谦那是什么人?满朝文武里出了名的又臭又硬,能从他嘴里听到一句夸人的话,比从石头缝里榨出油来还稀罕。”太平说得眉飞色舞,比自己受了夸还高兴。
她端起茶盏又灌了一口,继续往外倒长安城的各路消息。
望舒听着这些跟自己有关的新闻,既不激动也不羞涩,只是点点头,笑一笑,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太平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越发来了兴致,索性脱了鞋盘腿坐到胡床上,又说起裴家的八卦。裴炎的小儿子在春闱前放话说“女子考进士是牝鸡司晨”,结果他爹当天把他拎回家训了一顿,说“你连秋闱都没考上,还好意思说牝鸡司晨,你是什么鸡?草鸡?”
望舒终于笑出了声。
两人又说了些有的没的,太平忽然安静下来。
她低头拨弄着茶盏里的浮沫,半天没开口,脸上却莫名其妙地泛起薄薄的红。
望舒认识太平这么多年,头一回在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殿下怎么了?”
太平抿了抿嘴,抬眼看了望舒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望舒,我……我看上了一个人,他姓薛。”
望舒瞪大了眼睛,“该不会是薛绍吧?”
太平猛地抬起头来,又惊又喜地瞪着她,脸上的红晕瞬间烧到了耳朵尖:“你怎么知道?!我还没说呢!”
望舒张了张嘴,她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措辞,嘴上却只是笑了笑,“长安城里姓薛的才俊就那么几个,能让殿下看上的,除了城阳公主家的那位薛公子,还能有谁?”
“对对对,就是他。”太平像是被人打开了话匣子,双手捧着脸颊,眼睛亮得像是装了星星,“你是没见过他,他那日来宫里给母后请安,穿着月白的襕袍,腰间系着青玉带,从东阁门出来的时候,刚好有一束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他身上,他走过来,朝我笑了一下,我就觉得我整个人都不好了。你是没看见他的眼睛,清亮清亮的,像曲江池的水。”
她抓着望舒的袖子,越说越激动:“还有他的学问,母后问他《汉书》里的典故,他对答如流,不卑不亢,声音也好听,他走路的姿态也好看,骑马的样子也好看,总之就是——”
她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望舒的肩膀里,闷闷地喊了一声,“就是全长安最好看的人!”
望舒被她扑得身子往后仰了仰,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她低头看着太平乌黑的发顶,看着她发间那支自己送的累丝金凤步摇轻轻晃动,心里却像被一只手攥住了,一点点收紧。
她等太平的激动劲儿过去了一些,才拍了拍她的背,斟酌着开口:“殿下,天下好儿郎多的是,何必是他呢?”
太平从她肩膀上抬起头来,皱了皱眉,脸上还挂着未褪尽的笑意,但眼底已经多了警惕。“你说什么?”
望舒抿了抿唇,“殿下,去年薛绍也去考秋闱了,他连秋闱都没中,怎么能算学问好呢?”
太平放开她,不太高兴,“我的驸马,不需要科举。”
她也看不上书呆子。
望舒不死心,“殿下,他是城阳公主的儿子,太宗皇帝的外孙,您是太宗皇帝的孙女,近亲不能结婚。”
本来姓薛的就不聪明,装模作样,也就一张好皮囊,这生的孩子就更傻了。
而且太平与他的关系后来也不好,太平男宠可不少,也就青春期恋爱脑上头。
姓薛的对她也没有很好,不然不会天后说杀就杀了,一点情面也不留。他们结婚的时候,排场甚至让长安拆了城墙,让婚车通行。
兰因絮果不过如此。
太平往后靠了靠,眼底的笑意已经散了,她眼中是被冒犯了的冷光。
这神色望舒并不陌生,太平对着不懂事的宫人时,对着朝堂上那些不长眼的言官时,太平护着她的时候。
只是这一次,这眼神是冲着她来的。
“亲上加亲是士族常有的事。”太平的语气还算克制,但声调已经不自觉地抬高了半分,“太原王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哪家不跟姑表通婚?几百年了,哪一个不是人才辈出?你今日为了劝我,连这种话都搬出来了?”
她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动了气。在她看来,望舒方才那番话就是找个能让她知难而退的借口。
可她想不明白,望舒为什么要这样?她们从小一起长大,望舒从来都是站在她这边的。这一回她满心欢喜地来分享自己好不容易遇见的人,望舒不替她高兴也就罢了,还一盆接一盆地泼冷水。
她不是不知道望舒的顾虑,薛绍是城阳公主的儿子,城阳公主是父皇的人,薛家跟母后不是一条心。
这些她在动心之前就已经翻来覆去地想过了,可她觉得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本身。
这真实的,属于她的心动,难道还比不上朝堂上冷冰冰的站队和权衡吗?
望舒没有急着辩解。
她等太平的气息略微平复了些,才开口。“殿下说得对,亲上加亲确是士族常有之事。可常有之事,未必就是无患之事。”
她略顿了顿,迎上太平的目光,“臣女说这话,不是随口吓唬殿下。臣女在国子学时,曾翻查过太常寺与太医署所存皇族宗室近支的谱牒与医案,统计了高祖以来,五服以内近亲通婚所育子女共四十七例。其中,未满周岁而夭者十一例,先天痴傻或肢体残缺者六例,另有九例虽未显于形貌,然自幼智力远逊于同侪,及至成年,连一篇三百字的策论都读不通。而寿考终年且才智过人者,不过两例。”
她将数据一条一条地摆在太平面前。
这种不带感情的陈述,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劝说都更有力量。太平的眉头从紧拧变成了微蹙,“你怎么会去查这个?”
女子与男子不一样,孩子是女人在生,生孩子是一道鬼门关,无论多么喜欢,但要是知道影响自己的子嗣,肯定会谨慎。
怀胎十月生个痴傻的孩子,想想就什么感情都没有了。
望舒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继续说了下去:“《左传》有言:‘男女同姓,其生不蕃。’《礼记·曲礼》亦云:‘娶妻不娶同姓。’古人立此规矩,并非无的放矢,是世代积累的经验之谈。血脉过近,精魄相冲,胎元易弱,智识难全。这不是谁编出来吓人的,是千百年来的事实。”
她看着太平的眼睛,语气恳切:“殿下,您是金枝玉叶,您未来的孩子是要承袭宗庙、治理封地的。您可以不在乎薛绍有没有功名,可以不在乎他站在哪一边,甚至可以不在乎他将来会不会辜负您。但您不能不在乎您未来的孩子。那些夭折的、痴傻的、残缺的,不是冷冰冰的数字,每一个背后都是一对父母抱着孩子的尸身哭到天明的夜晚。臣女不想有一天,殿下也经历这样的夜晚。”
太平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那只在枝头叫了半天的黄雀都飞走了,望舒几乎以为她要拂袖而去。
太平转过身来,极复杂的目光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不甘,有动摇,有委屈,但也有倔强。
“可我喜欢他,这是我头一次自己选的人。”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望舒伸出手,握住了太平微凉的手指。
“殿下,您如此美貌,富有,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儿,要什么样的儿郎没有?”
太平不想再听了,她径自走了出去。望舒追到廊下,唤了一声殿下,太平的脚步顿了一瞬,却没有回头。
望舒站在廊下,看着那扇空荡荡的垂花门,良久没有动。她方才说了那番话,她不知道太平听进去了多少,又会怎么想。
她觉得如果不说,将来会更后悔。
马车辘辘地驶过朱雀大街,太平坐在车中,她脑子里乱哄哄的,望舒说的话在她耳边嗡嗡作响——“未满周岁而夭者十一例,先天痴傻或肢体残缺者六例”
她闭上眼,想把这些声音赶出去,可它们像生了根似的扎在她脑子里,一遍遍地回响。
她不相信。
她觉得望舒是为了劝退她,故意把这些话说得那么重。什么四十七例,什么五服以内,她从没听人提过。
从小到大,她只听过亲上加亲、门当户对、血脉贵重。
马车路过太常寺的时候,她忽然掀开车帘,对车夫喊了一声:“停。”
太常寺的太医署管着天下医官,也管着宗室贵戚的脉案。太平没有让任何人通报,径直走了进去。
当值的太医正姓吴,须发皆白,在太医署待了大半辈子,看见太平公主气势汹汹地闯进来,吓了一跳,连忙搁下手中的药碾,起身行礼。
“臣吴某,参见殿下。”
太平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吴太医,你在太医署当值多少年了?”
“回殿下,至今已三十年有余。”
“那你见过多少宗室贵戚生产?”
吴太医愣了一瞬,不明白公主为何忽然问起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答道:“臣在太医署三十余年,经手的宗室产育,少说也有百余例。”
太平盯着他,一字一顿:“你可见过近亲通婚所育的子女,有痴傻的?有夭折的?有——”她顿了顿,“有生下来就不成人形的?”
吴太医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那双老迈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惊惶,干枯的手指在袖中不自觉地绞紧。他低下头,避开太平的目光,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殿下何出此言……臣、臣不曾留意过。”
“不曾留意?”太平上前一步,逼视着他,“你在太医署三十年,经手百余例产育,吴太医,你是不曾留意,还是不敢说?”
这么冷的天,吴太医额头上的冷汗都渗出来,顺着花白的鬓角往下淌。他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几乎细不可闻:“殿下……殿下恕罪。这些事,太医署上下,从不敢妄议。宗室之事,事关天家颜面,臣等若多说半个字,便是掉脑袋的罪过。”
太平只觉得凉意从脊背升起,直冲天灵盖。
她转身走出太医署,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却觉得浑身上下都是冷的。
太平辗转托了好几个人,终于打听到京中有一户士族人家,娶的是姑表亲,那家媳妇这两日正是生产的日子。她换了一身寻常宫人的衣裳,用兜帽遮了脸,只带了一个贴身的侍女,从侧门进了那家府邸。
那家人不敢拦她,即便她穿着宫人的衣裳,可谁都知道这位是太平公主。天后的掌上明珠,满长安最不能得罪的人。
她站在产房外的时候,里面的惨叫声已经响了小半个时辰。那不似人声的嚎叫,每一声都像是有人在用钝刀割她的耳朵,割她的骨头。院子里的人进进出出,端着血水的铜盆从她身边经过,那水的颜色浓得发黑,腥气扑鼻。
产婆满头大汗地跑出来,压低声音对等在外面的婆母说了一句什么,那婆母的脸便白了,扶着廊柱才勉强站稳。
太平忘了自己是怎么走进去的。她只记得推开那扇门的时候,一股又腥又甜的热浪扑面而来,几乎将她掀翻。她看见产床上那个浑身是血的女子,脸色白得没有一丝活气,头发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脸上,嘴唇咬得稀烂,嘴角挂着血沫。她的手攥着床头的麻绳,攥得发白变形。
然后太平看见了那个刚出生的孩子,哭声细细的、猫叫一般的呜咽。产婆看了一眼,神色就变了,慌慌张张地拿一块布将它裹住,不敢让任何人看见。
可太平看见了。
她看见了那个孩子的脸。
那一眼便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她脑子里,再也抹不掉。
她猛地转身,踉跄着冲出产房,冲到院子里的花坛边,弯下腰,不可遏止地干呕起来。
她的侍女吓得脸色煞白,连声唤着“殿下殿下”,伸手去扶她。太平摆了摆手,把胃里翻涌的酸水吐了个干净。
她站起来,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面无表情地说:“回宫。”
那天夜里,太平的寝殿里烛火通明,宫人们进出往来,脚步声急促而慌乱。
太平躺在榻上,烧得浑身滚烫,嘴唇烧出了干裂的白皮,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她闭着眼睛,不停地呓语,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抗争。
武媚娘亲自守着她,太医来了好几个,又是施针又是灌药,折腾到后半夜,烧才堪堪退下来。
望舒次日清晨才得到消息,狄光远匆匆进来,说太平公主昨夜高烧昏迷,天后派了太医守了一夜,今晨才稍有起色。
她套了件外衫便往外走,在马车上,一直在后悔自己把话说太重了。
望舒被宫人引到榻前,殿内只有太平一人,正半靠在隐囊上,脸色苍白。
她的长发没有梳髻,散散地铺在枕上,衬得那张原本明艳如盛世牡丹的脸,此刻像被霜打了的白茶花。
她看见望舒进来,眼圈便红了,寻不见平日里那个骄矜明艳的太平公主,她只是一个十七岁,刚刚窥见了生命残酷真相的少女。
“望舒,”太平一把抓住望舒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声音沙哑破碎,“我看见了,我去看了,你跟我说的那些话,我全看见了。那个孩子,那个孩子他的脸,他还在哭,可是他的脸是那样的……”
她说不下去了,浑身筛糠般地颤抖起来,她扑进望舒怀里,把脸埋在她的肩窝,泪水溃堤一般涌出来,瞬间便洇湿了望舒的衣襟。她抓住望舒后背的衣裳,像是在溺水中抓住浮木。
“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从来没有。她们只会教我规矩,教我礼仪,教我怎么做公主,怎么做一个体面的妻子和母亲。可没有人告诉我,生孩子会那么痛,那么苦,会流那么多血,会死在产床上。更没有人告诉我,嫁错了人,会生下一个——”
她的声音断在喉咙里,只剩下压抑不住的、小兽般的呜咽。
望舒跪在榻边,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抚着她的背,轻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现代信息那么发达,生育危害很多女人都不知道,更别说古代。
太平趴在她肩上哭了很久才慢慢止住,她抬起头来,眼睛肿得像核桃,直直地盯着望舒,“望舒,你为什么不怕?”
望舒从宫人手中接过温热的安神汤,舀了一勺送到太平唇边,等她喝完,才放下碗,垂下眼帘,“谁说我不怕?我也怕。我比谁都怕,因为我怕这些,所以我才要科举,不想困于后宅。我不想生孩子,也不想养孩子。”
太平愣住了,“秦昀不介意吗?”
望舒怔了怔,“他有什么好介意的?又不是他生,我的身体是我的,不属于别人。”
看她父就知道了,如果没有她三哥,历史地位还得上升一截。还有李靖李绩,战神统帅也避免不了不肖子孙。
她又没有皇位需要继承,她才不生,她为国为民奉献一生,她不需要孩子给她扫墓,自有青史论她功过。
望舒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殿下,天下好男儿多的是,总有您喜欢的,也合适的。若实在没有,您也可以在府里养些貌美的少年郎,您是天子的女儿,天后的掌上明珠,想做什么都行,不必把终身幸福托付给一个男人。”
让一个十几岁的女孩看破红尘,肯定不可能,望舒摊开她的手,压低了声音,“权力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那个姓薛的,进宫穿得这么骚包,故意勾引公主,还装得白莲花一样,非要么主倒贴,能是什么善茬?
只要殿下成亲的年纪晚一点,再晚一点,不再是易被骗的单纯女孩,她自己就知道自己要什么。
太平怔怔看着她,又看着自己的手,她忽然就没那么怕了,她是天下最尊贵的公主,为什么要为别人生儿育女?
她为什么要求一个男人爱她,他们也配?
将来她真的想要孩子,也该是她的孩子,继承她的爵位。
想通之后,天地都宽广了。
二月二十六,春闱放榜。
天还没亮,长安城的街巷便已经醒了。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刚抽出嫩绿的芽尖,在料峭的晨风里瑟瑟地抖着,却挡不住满城的人潮往同一个方向涌。
崇仁坊与平康坊之间的贡院墙外,乌泱泱地挤满了人,有考生,有考生的家眷,看热闹的百姓。卖蒸饼的、卖酪浆的、卖胡麻糖的小贩推着车在人群里穿梭叫卖,嗓门比平日里足足高了八度。
狄府的人天不亮就起来了,崔夫人哪睡得着啊。
望舒睡到辰时才醒,被盈盈掀帘子的动静吵醒的。盈盈端了热水进来,望舒洗漱后,慢吞吞地吃了早饭,她今日被打扮得格外美丽,金玉着身,手腕上戴着太平送的红宝石手串。
“阿娘,”她放下筷子,语气有些无奈,“榜又不是我去得早就贴得早,咱们在家等着就行。”
崔夫人瞪了她一眼,就这么不着急吗?
辰正三刻,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嚣。那喧嚣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尖叫和马蹄声。
狄景晖第一个蹿到巷口,踮着脚往街上看,只见几个骑快马的报喜人正沿街飞驰,手里扬着红纸,一路高喊。狄景晖撒腿就往回跑,“来了来了来了!”
他扶着门框喘气,脸涨得通红,“报喜的人往这边来了!”
话音刚落,巷口便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报喜的官差骑着高头大马,身穿大红号衣,手捧朱漆托盘,在狄府门前翻身下马,声音洪亮得整条巷子都在震。
“捷报!京兆府狄氏望舒,春闱进士科第一!省元!”
狄景晖尖叫出声,啊啊啊,是省元啊——
他们狄府亲眷里,也从没见过这种排面啊。
望舒还没来得及兴奋,被他吓了一跳,笑了起来,能不能有点出息,考上的人还没说话呢。
崔夫人忙让管家给了红封,见者有份。
她激动得说不出话,握着望舒的手,“比你阿耶强。”
突然狄仁杰的履历都没什么看头了。
狄仁杰也反应过来了,如果殿试也第一的话,就是状元了。
三元及第啊!!
大唐头一次!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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