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棕色的胡桃木地板上的确洇着几滴晶亮的潮湿，是刚刚顺着他的下巴淌下来的。
擦干净……
擦干净……
大脑本能地从洛娅的话里提取出需要他完成的指令，317不敢有片刻迟疑，立刻俯下身，伸出舌尖舔|舐起来。
他的鼻子还在轻轻吸着气，断断续续的气声听起来很是可怜，颈间的铁链随着他的动作抖出几声颤响。
迅速清理干净后，317便直起身，怯怯地朝洛娅伸着舌头，等待着她的下一个命令，是要再仔细擦拭几遍，还是继续清理地板上的其它污渍。
他不敢再哭了，努力想把眼泪憋回去，憋得整个身体都在发抖，湿漉漉的眼眶肉眼可见地又红了几分。
洛娅震惊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只觉不可理喻：“谁教你这么擦地的？”
317瑟缩了下，却不敢把舌头缩回去。
是他又做错事了吗？
在以前的家里，主人都是这样把他当抹布用的。
洛娅等了半晌，面前的人还一动不动地跪在那，垂在身后的尾巴抖得厉害，大概是被她的问话吓到了，神情看起来更加惶恐了。
目光落在317单薄苍白的唇瓣间，洛娅不由呼吸一滞，他伸出的那截舌头上竟然布满了水泡与溃疡，光是这样看着，洛娅的嘴里都跟着痛了起来。
“这是怎么弄的？”洛娅无心计较他刚才过于异样的行为，皱着眉问道。
闻声，317胆怯地抬起眼睛，得到了洛娅的眼神允许，才捧起旁边的白板和笔，写字向她解释：“是……之前的主人……用烟头烫的。”
317停顿了下，小心翼翼地看了洛娅一眼，“因为我……偷吃了一块饼干……主人很生气……所以罚了我。”
他想告诉洛娅，那次他实在是饿得意识不清了才会做出这样的错事，平时他都是很乖的，主人若是罚他禁食禁水，他就是生生饿昏过去也不敢擅自吃东西的。
可洛娅并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偷吃饼干，只是盯着他舌头上的伤口，眉心紧拧。
她不敢想象，烧得猩红的烟头反复烫碾在那样脆弱的地方会是怎样难以忍受的痛苦，这副瘦小可怜的身体，究竟还容纳了多少她没有看见的折磨和苦难。
洛娅不忍心再看下去，转头看向旁边的被褥，不自在地转移了话题：“为什么不睡我给你的被子？是打算把自己冻出病来，再浪费我的钱给你买药吗？”
她有些生气，却说不清这股气从哪里来。
317慌忙摇头，战战兢兢地写：“我很脏，尊贵的主人。”
“不是给你洗过澡了吗？”洛娅站起身，后退两步，冷着脸命令，“自己把被子铺好，然后躺上去，我不想重复第二遍。”
说完，洛娅便目不斜视地走进了厨房。
她打开冰箱，拿了一小块白天剩下的樱桃蛋糕，离开时，洛娅停顿片刻，悄悄放轻了脚步，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看向楼梯的方向。
317不敢违抗她的话，这会儿已经听话地铺好了褥子。
只是他似乎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躺在上面，犹豫了很久，终于小心翼翼地挨着褥子边缘侧身躺了下来。
细瘦的身体几乎只占了不到四分之一的地方，枕头和被子还原封不动地放在旁边，贡品一样地供在那里。
洛娅：“……”
算了，他愿意怎么睡就怎么睡吧，关她什么事。
为了避免经过客厅时再吓到他，洛娅先是故意弄出了一点声音，又站着等了一会儿，然后才神色自若地端着蛋糕走出厨房。
几乎是听见洛娅脚步声的瞬间，317就惊慌地坐了起来，接着便朝着洛娅的方向跪伏下去，哪怕洛娅从始至终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与主人共处一室时，他唯一被允许的姿势只有跪着，这是他在那间充斥着血腥味的禁闭室里学会的规则，无论如何也不敢忘。
317咬住唇，熟练地把呼吸声扼进喉咙，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当自己是一只没有生命的摆件。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洛娅不由叹了口气，本以为只要自己假装不去注意他，他就可以自在一点，现在看来，这个策略显然是行不通的。
洛娅在沙发上坐下来，用叉子叉起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一边吃，一边忍不住又瞥了317几眼。
要不要给他一点东西吃呢？
在浴室里的时候，洛娅看到过，他的肚子瘪瘪的，两侧的肋骨更是瘦得清晰可见，也不知道饿了几天了。
可是，他的舌头已经伤成那样了，吃东西会很疼的吧？
……如果不给他食物，万一他今晚悄无声息地饿死在这里怎么办？
她可不想明天早上下楼的时候，看见那里躺着一具吓人的尸体。
洛娅内心挣扎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起身走进厨房，重新拿了一块蛋糕，装在瓷碟里，放到317面前。
“给你的，吃了。”洛娅冷冰冰地说道。
317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雪白绵密的奶油上点缀着几颗红润的樱桃，散发着甜品独有的诱人香气。
这是……给他的吗？
317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
肚子不受控制地咕噜了两声，他喉咙吞咽了下，忍不住又悄悄地嗅了嗅。
317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三天前，五天前……或是更久。
从他被塞进笼子扔上货车，到送达洛娅的别墅，这中间，星维的工作人员只喂了他几支用于维持生命体征的营养剂，他早就饿得两眼发黑，此刻能跪在这里，全凭所剩无几的意志力强撑着。
317胆怯地望了洛娅一眼，很快又垂下了眼睛，即使洛娅的表情并不像是要捉弄他的样子，但他还是不敢享用眼前这份高贵的食物。
“……兽人不吃这个吗。”
见他迟迟没有动作，洛娅不由皱起眉，小声嘟囔了句。
“你平时都吃什么？”
见洛娅问起，317连忙写道：“水果皮，骨头渣，或者坏掉的剩饭。”
“只要是垃圾桶里能吃的东西都可以的，尊贵的主人。”
……她早该知道的，问他等于白问。
洛娅站起身，拿出手机想搜索一下有关兽人喂养的知识，贝莉恰好在这时发来消息。
“丘部长说天亮之后会暂时解除部分城区的交通管制，我安排司机早点把你要的东西送过去，你注意查收哈，亲爱的。”
洛娅回了个好，想到贝莉家里似乎养了不少兽人，便顺便问道：“你家里的兽人都吃什么？”
“你还没睡？”
贝莉刚从国外度假回来没多久，作息还没倒过来，这个时间醒着很正常，可放在洛娅身上却实在稀奇。
她懒懒吸了口烟，打字调侃道，“是不是那个小东西给你找麻烦了？”
“……不是。”洛娅手指微顿，瞥了眼低着头跪在褥子上乖得不行的兽人，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戳了一下，鬼使神差般多打了一句，“他很听话。”
lily：「兽人当然是吃兽粮了，不过你家里应该没有吧？」
“……没有，给他吃蛋糕行吗？”
洛娅完全不知道还有兽粮这种东西。
lily：「你给他吃那么好的东西干嘛？随便喂点剩菜汤拌饭就行了。」
洛娅回忆了下，那份机器人做的晚餐由于太过难吃，已经被她倒掉了，现在冰箱里唯一能用来充饥的食物就只有那块樱桃蛋糕。
贝莉没说不能吃，那就是可以了。
洛娅又用余光瞥了317一眼，他攥着手指，眼睛悄悄地盯着碟子的蛋糕，喉咙吞咽的动作很明显。
……明明都馋成这样了，为什么不吃？
洛娅皱起眉，想到317刚刚在白板上写下的那些话，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她打字拜托贝莉明天顺便一起给她送点应急的兽粮过来，然后便蹲下身，把蛋糕又往317面前推了推，沉着脸说：“这是我从垃圾桶里捡出来的，在冰箱里放了好几天，早都坏了。给我惹了这么多麻烦事，你以为我会给你什么好东西吃？赶紧吃了，一口都不许剩，别惹我发火。”
和洛娅猜测的一样，话音刚落，317脸上立刻流露出了害怕的神情，他顾不上其它，慌忙俯下身去，大口大口地咬着那块已经“坏”掉的蛋糕。
银叉就放在蛋糕旁边，317却仿佛没看见一样，只用牙齿和舌头，狗一样地舔吃着。
他实在是太饿了，饿得味觉都有些紊乱了，不仅没有尝到他所熟悉的馊味，甚至，他竟然觉得那层樱桃果酱是甜的，奶油也是。
洛娅惊愕地看着跪在脚边的兽人，怎么也没想到，317竟然是这样吃东西的。
他的脊背伏得极低，鞭痕遍布的臀却卑贱地高高抬起，像是随时在等待着什么东西落下来一样。
即使是在吃东西，他也是不安的，时不时就会偷偷地抬起头，用那双漂亮的眼睛害怕地观察着洛娅的表情，好像生怕她随时会出声叫停，打断他来之不易的进食机会。
317吃得很快，巴掌大的蛋糕块，不到半分钟就吃完了。
如果不是洛娅刚才亲眼看见过，她完全不会想到他的舌头受了那么严重的伤。
盘子里还沾着一点奶油，317趴下去，熟练地把盘底和边缘都舔得干干净净，仿佛感知不到那些水泡和疮口的存在一般，只是机械地动作着。
胸口仿佛堵着一团棉花，莫名窒闷得厉害。
洛娅屏着呼吸录下了眼前的情景，心情复杂地把视频发给了贝莉。
她打字问道：“兽人都是这样吃饭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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