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Episode 181 请求您,胡堂主 前车之鉴
这家伙……
惨遭二度挑衅的中原中也额头青筋一跳, 刚想开口,狠狠吐槽某个青花鱼,‘什么叫多管闲事?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卑鄙无耻吗!’
下一秒, 他看到太宰治脸上的神情突然一收, 对自己嫌弃地招了招手, 示意和他一起找个隐蔽的地方蹲好。
“好了, 中也, 别跟个交通灯似的杵在这浪费时间, 该办正事了。”
啧!所以一直在那浪费时间,不干正事的到底是谁啊!
中原中也在心中咆哮。
但考虑到自家小橘狗的情况, 铲屎官重力使先生还是强压下心中澎湃的不满,臭着脸跟上。
与此同时, 胡桃则和自家客卿点了点头,独自走向公园里的大黑猫。
“喂,太宰, 就这么让她一个人过去, 真的没问题吗?”
中原中也盯着胡桃的背影, 不放心地开口问道。
那可是一头实打实的怪物。
从中原中也的视角看去,类人的黑猫怪物身形壮硕,即便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也比身材娇小的少女高出一大截, 更不必说猫科动物特有的尖牙利齿。
只要那头怪物愿意, 随时都能挥一挥爪子, 把堂主小姐的脑袋摘下来。
事实上,中原中也的顾虑不无道理。
然而太宰治不买账,甚至面无表情地转头,投来无声的盯视目光。
“……又干什么。”
中原中也嘴角一抽, 莫名被看得有点后背发毛。
这当然不是能以一敌百的重力使先生,怕了某个体术中下的青花鱼,实在是太宰治此刻的眼神……该怎么形容呢?
简单举例就是——
好不容易与恋人相会的‘织女’,过河拆桥,嫌脚下的鹊桥太碍事,想要把这群会飞的‘电灯泡’一起煮了炖汤的眼神。
“中也,你以为眼下这局面,都是谁的错?”
藏身的树丛内
太宰治语气幽幽地开口,此人仗着自家堂主听不到,光明正大地暴露出内心暗搓搓的原计划。
“如果不是你先在公寓恐吓那头黑猫,吓得对方哭着跑掉,我至于要和你这个讨厌鬼,蹲在角落里远远看着吗?”
可恶,难得找到机会,能一脚踢开了堂里的那两个电灯泡,和阿桃单独外出。
他原本打算两人一起亲密散步,在路过冰淇淋车的时候,买一根双人雪糕,和阿桃一人一半。
最后趁着太阳落山前,顺便解决那头黑猫,和阿桃一起月下赏景,互诉衷肠。
结果,以上这些美好的设想,全部因为某个暴.力分子泡汤了!
“归根到底,都是你的错,中也!”
太宰治痛心疾首地质问,看向中原中也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天地不容的虐.猫犯。
“半夜回家欺负一只手无寸铁的可怜小猫咪,你的良心就不会痛吗!”
中原中也:“……”
“……去你的小猫咪啊!你眼睛是出毛病了吗,太宰!你看着那头比你还高的东西再说一次,谁是可怜的小猫咪?!”
还有你这家伙,刚刚是不是若无其事地,暴露了什么不得了的妄想?
那个什么月下赏景,互诉衷肠就算了,反正不可能实现,这家伙刚才提到了‘顺便’对吧?
不要把别人的委托当约会借口,又想着敷衍了事啊!
被倒打一耙的重力使额头青筋直跳。
然而,还不等他把满腔意见宣泄出口,又听见太宰治继续说道,“另外,阿桃才不需要你担心。”
“我家阿桃可是很强的,她认真起来,至少能揍一个你,外加一百个森先生。比起擅自担心别·人·家·的堂主,你还是趁此机会,好好反省一下作为饲养员的自己比较好。”
不愧是小气的客卿先生。
在提及‘别人家的堂主’时,还不忘了特地加重语气,加醋划重点。
中原中也一静。
这是太宰治第二次提到‘饲养’的话题了。
尽管彼此相看两厌,昔日作为‘双黑’的经历,更是令人血压拉满,一言难尽,但中原中也知道,太宰治向来不说没用的话。
“……反省,你什么意思?”
中原中也微微皱起眉,说话间,他像是意识到什么,又转头看了眼靠近黑猫的胡桃,语气转为了然。
“所以,让我在这旁观,其实是胡堂主的意思?她想让我看什么?”
太宰治斜睨了一眼中原中也,没有否认对方的猜测。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中也,阿桃是不是对你说过,你是个合格的家长,可以对自己更有自信一点?”
“但很可惜,我的判断维持不变。”
“你果然不适合养狗,也不适合拥有任何一只可爱的生命。”
作为证据——
太宰治说到这,突然闭上了嘴,抬手指了指前方。
中原中也转过头,目之所及之处,恰好有一道身影从公园内走过。
在经过黑猫所在的长椅时,对方的脚步明显一顿,就这么原地站了许久,才拖曳着脚步离开。
整个过程中,人影都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上前靠近长椅,但中原中也还是一眼看出了,对方与那头黑猫的关系匪浅。
不出意料的话,她应该就是胡桃口中,那头黑猫的家人。
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个细节——
“那个女人,也活不长了。”
太宰治平静的语调从一旁传来,如同精准的预言,带着不容更改的判断。
“虽然具体的情况有所出入,但——好好看着吧,中也,不出意外的话,她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
…………
那是一个女人。
与此同时,车站公园的长椅边
胡桃同样注意到了远处的女性。
对方的身形瘦弱,看着大约二十九岁左右。今天是工作日,每个上班族最忙碌的时候,然而女人却一身宽松的家居服。
她出神一样,神情呆滞地盯着长椅的方向。
女人周身的气息浑浑噩噩,像是失去了所有活力般,与往来的行人格格不入。此刻,她的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黑眼圈,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合眼,好好睡上一觉。
此外,从对方皱巴巴的袖口不难推测出,她这样的状况,已经持续了好几天。
【!】
陌生女性的出现,仿佛一个信号。
前一刻还发呆地、傻乎乎地坐在长椅上的大猫,猛地一个激灵,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忙脚乱在女人的周身晃悠。
明明是毛茸茸看不出表情的猫脸,众人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大猫隐藏在皮毛下的焦虑和担忧,以及发现女人没有好好照顾自己时,满腔的气愤与恨铁不成钢。
可惜,女人看不见身旁气得头顶直冒烟的大猫。
她依旧呆呆地盯着长椅,直到有玩闹的孩童嬉笑地跑过,不小心在女性的后腰撞了一下,对方才后知后觉地醒过神。
她也不在意孩童的道歉,只是径直转身,安静地朝住所的方向走去。
大黑猫下意识想要跟上。
就在这时——
“黑猫先生。”
胡桃的嗓音响起。
一句与太宰治相差无几的断言,被夕阳的晚风吹入大猫的耳内。如同晴天的闷雷,骤然在猫的脑中炸响。
“就算跟上去也无济于事,黑猫先生,她看不到你。”
“再这么下去,那位小姐,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
【!!】
大黑猫闻言一惊,它猛地扭过头,惊怒地看向胡桃。
黑猫浑身的皮毛应激似地炸开,配合上接近2米的壮硕体型,在树木的阴影下显得尤为恐怖,形如怪物。
有一件事,中原中也确实说对了。
拥有这样体型与利爪的黑猫,战力惊人,只要它想,随时都可以对路人发动袭击。
但大猫没有这么做。
黑猫逼近一步,巨大的影子如山峦般,笼罩在胡桃的头顶。
一股无形的压迫在空气中蔓延开。
就在远处的中原中也以为,一场恶斗在所难免时,大猫支棱的耳朵突然一软,被雨水淋湿似的,难过地耷拉下来。
大猫沉默地在长椅坐下。
分明没有开口,众人却像是听见了它伤心的呜咽。
嗯,确实和某位客卿说得一样。
——手无寸铁的可怜小猫咪。
远处的中原中也:“……”
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良心有点痛。
“好啦,别难过,事情或许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另一边,胡桃伸手在大猫的肩膀拍了拍,就像对待普通的人类客户,在黑猫的身旁坐下。
少女无视了周围看怪人的惊悚眼神,对黑猫自我介绍道,“我是往生堂的胡桃,唔,算是阿橘家长请来的中间人。”
“黑猫先生,阿橘很担心你。如何,要和本堂主说说吗?或许我可以帮上点忙。”
帮忙。
阿橘。
或许是胡桃口中提及的小橘狗,让黑猫放松了警惕,又或者是因为胡桃是目前为止,唯二能看到它的人类。
至于第一个看到它的那个——
像是再度回忆起,前几个夜晚,某个赭发蓝眼的人类恐怖的眼神,黑色大猫的尾巴尖应激地一炸,差点再次原地消失。
远处的中原中也:“……”
同样蹲在树丛里的太宰治,斜睨过眼神,一言不发地看了过来,就像在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咳。”
中原中也尴尬地咳嗽一声,无声地往树丛深处退了退,保证绝对不会被大猫察觉到气息。
另一边,公园长椅边
黑猫沉默了许久。
但它没有离开,原本耷拉下的猫耳朵,也像是稍微打起精神,悄咪咪地竖了起来。然而黑猫依旧没有开口,仅是安静地坐着。
它厚实的前爪如人类一样,端庄地搭在膝盖上。
胡桃也不催促。
托自家客卿的福,今日的堂主小姐,积攒了丰富对猫经验。
尤其是对待防备心重,心思敏感的小猫咪,胡桃总能拿出一百二十分的耐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直到公园内,热闹的人群慢慢散去。天边的夕阳沉甸甸地坠在城市的尽头,泛着茜色微光的云彩后方,开始出现第一颗晚星。
长椅边,沉默的黑猫终于开口,道出了它自离开人世后的第一句话。
【吾是猫。】
黑猫低沉的嗓音在晚风中荡开。
胡桃侧过头,目光落在大猫的脸上,安静地听着关于对方的一切。
大猫的嗓音浑厚,语气不急不缓,带着与它可怕外表不相符的沉稳与平静,让人不自觉联想到家中的长辈。
那些总是沉默寡言、不苟言笑,却又最是纵容小辈,永远能将家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的稳重长辈。
【胡堂主,吾是猫。】
【吾不是怪物,也并非异志怪谈中的妖邪,吾叫谕吉。而那个人类,是吾的饲主,名为福泽幸来的废柴笨蛋。】
****
关于黑猫谕吉与福泽幸来的相遇,与大部分‘猫与人’的故事相似,并无太大差别。
无非是某一天,一个人类在下雪的夜晚,从车站公园的长椅下,抱回了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
【“——如果没地方去的话,要来我家吗?”】
这是瘦骨嶙峋的黑色幼猫,于即将冻死之际,听到的第一句话。
死到临头,流浪猫自然没有意见。
不过很快,黑色的流浪猫意识到,这绝对不是一个好主意。因为这个带它回家的人类,生活简直一团糟。
公寓里堆满了来不及丢掉的垃圾袋,自己的一日三餐全靠能量果泥解决。
每天下班回来,就精疲力竭地倒在玄关。宁可睡在门边的地板上,也不愿意多走两步,去客厅的沙发。
明明对捡来的黑猫那么上心,却唯独对自己的惨状视若无睹。
糟糕,简直是糟糕透顶。
【照顾不好自己的生物,是活不久的。】
彼时,幼小的流浪猫对此一清二楚。
尽管很感激眼前这个人类短暂的收留,但它绝不打算就此留下,和对方一起死掉。
找机会离开,才是上上之策。
原本,黑色流浪猫是这么打算的。
然而,当这个机会真的来临时——
某天早上,着急赶去公司的福泽幸来,忘记关紧家中的大门。于是,那扇象征自由的门扉,就此在流浪猫的面前敞开。
但,黑猫却犹豫了。
【……算了,就当是报答这个人类的‘一饭之恩’。等帮她丢完垃圾,自己再离开。】
【反正垃圾都丢完了,再顺便帮她抓完蟑螂,驱完虫,自己就离开。】
【等帮她房子通好风,自己一定马上离开……】
就这样,黑猫的流浪计划一天拖过一天。
直到又是一个清晨,它再度用嘴巴叼着垃圾袋,清扫卫生回来时,走廊上的黑猫突然一个激灵,如梦初醒。
幼猫震惊地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自然而来地往公寓走,甚至习以为常地把那个人类的屋子,视作自己的家。
大抵也正是从那一刻开始,流浪的黑猫承认了‘谕吉’这个名字。
幼小的黑猫慢慢长大。
继丢垃圾后,它又奇迹般地学会了捏饭团,学会了像人类一样站着,像人类一样行走,像人类一样——
照顾起自家的饲主,照顾那个叫福泽幸来的家务废柴。此后,就是数十年的日常。
然而,即使是再能干的猫,终究也跑不过时间。
世界上最长寿的猫咪,是一只异国德州的猫。它从1967年的春天,活到了2005年的夏天,享年三十八岁零三天。(①)
但黑猫谕吉,没有得到这样的幸运。
或许是作为它太过能干,有别于普通小猫的代价,黑猫谕吉终究在出生后的第十三个年头,抵达了终点。
……
…………
【胡堂主。】
车站公园内,形如怪物的巨大黑猫停止了叙述。
夜幕下,温和的晚风从它头顶吹过,带动起黑猫的毛发,在空气中微微漂浮。
黑猫谕吉转过身,它如同一个人类,前肢搭在身前,对胡桃深深地低下头,行了一个郑重的拜托礼仪。
【胡堂主,吾绝非贪生怕死之辈,更不奢求长远的寿命。】
【只是……十年终归是太短了。吾的饲主尚未成长,她依旧是那个工作全能,生活一团糟的废柴人类。】
【阿橘曾言您颇有一些手段,请求您,胡堂主,让吾再为她做一顿饭。】
愿它的家人再度打起精神,平安度过每一个冬天。
作者有话说:
已知线索:黑猫谕吉登场这个谕吉,不是那个谕吉哦只是单纯的重名小猫咪(?)没有坏心眼只是想再照顾饲主一顿饭的时间可惜,它拜托的人是阿桃也幸好它拜托的人,是阿桃
第182章 Episode 182 堂主我有一个 更好的方案
【再为她做一顿饭。】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在得到黑猫谕吉的回答后, 胡桃眼中浮现起一丝了然。
“所以,你才会一路跟着阿橘回家,试图教它做饭。”
除了小橘狗本身来者不拒的乐天派性格外, 黑猫同样很清楚, 以它目前的情况, 别说拿菜刀, 它连被人看到都做不到。
求助他人之手, 才是上上之策。
【吾很惭愧。】
黑猫谕吉没有否认。
它低垂着脑袋, 好不容易支棱起的耳朵再次耷拉下来,一副羞愧难当、无可辩驳的模样。
自己擅自借用别人的厨房不说, 甚至还给热心帮忙的小橘狗,带去了不小的麻烦。结果最后, 不仅教学目标没达成,他还直接撒手离开,让主家收拾厨房的残局。
想到这, 黑猫谕吉的脑袋垂得更低了, 简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关于这点, 我想阿橘并不介意。”
胡桃看着沮丧的大猫,突然说道,“毕竟,这也是阿橘自己的期望。”
那个笨蛋的期望?什么意思?
远处的树丛内, 中原中也的眉心一动, 眼中闪过疑惑。
不过显然, 现在不是询问答案的时候。
胡桃的嗓音再次响起。
“黑猫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确定再一顿饭就够了吗?”
【……此话何意?】
公园内, 黑猫谕吉一愣。
它下意识抬起头,敏锐地从胡桃的话中,察觉到另一重提醒。
“欸——”
胡桃注视着大黑猫,忍不住轻声叹了口气,神情透着些许无奈。就好像在感慨,是不是全世界的‘猫咪’都这样。
要么太过聪明,心思百转千回,永远不知道又会冒出什么神奇的念头;要么太过能干,结果到头来,反而忽略了最核心的本质。
“黑猫先生,人和动物是不一样的。”
胡桃提醒地说道,“绝大部分动物,都有提前感应死亡的天赋。因此,对小动物们来说,告别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但人不一样。”
生活在钢铁丛林的人类,早已失去了这项天赋。
所以才会有葬礼,甚至在某些遥远的地区,还保留着「破地狱」这样古老的习俗。因为对于生者而言,死亡远非结束,而是一场漫长告别的开始。
面对失去,人们总是需要花上更多时间,来重新学会如何接受和适应。
“但是黑猫先生,那位小姐的困结,远不只是没来得及告别这么简单。你不是看见了吗?福泽小姐拒绝睡眠、拒绝进食,她这是在惩罚自己。”
如果没猜错的话,恐怕那位小姐,将黑猫的离世归咎在了自己身上。
她在自我惩罚。
“黑猫先生。”
胡桃说到这,有意放轻了语调。少女漂亮的梅花红瞳映着亮光,她注视着眼前迷茫的大猫,引导的嗓音轻声响起。
“现在,请好好想一想,在你最后闭上眼睛前,都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黑猫谕吉直愣愣地坐着,胡桃温和的声音仿佛一根回溯的细线,牵引着大猫的魂灵,重新站在了记忆的大门前。
*****
与此同时,另一边
“咔哒。”
福泽幸来打开公寓的大门。
在踏入玄关时,她本能地开口,似乎想要喊一声什么。但很快,在她对上一片空旷沉寂的空气后,福泽幸来又缓缓闭上了嘴。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玄关。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半拍地回神,脱鞋走进客厅,在往常的餐桌边坐下。
公寓内没有开灯,拉着窗帘的屋内异常安静。
一片漆黑中,唯独女人背后的答录机持续一闪一闪。机器亮着灯,提示堆积了不少留言。其中不乏有公司的后辈与友人,打来的关心电话。
然而福泽幸来依旧没有理会的打算。
她只是沉默地坐着,整个人如同一个呆滞的木偶,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也正是这个时候——
叮铃。
一只红色的火蝶凭空而现。
它无声无息地扇动翅膀,轻盈地飞过客厅,落在女人的发梢。
几乎是立刻,福泽幸来的睫毛微微一动。
在她反应过来前,一股奇异的困意顿时有如绵绵的海水,蔓延而来。困意催动着她趴在桌面,缓缓闭上眼睛。
福泽幸来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时光倒流,自己又回到了过去,那些阳光灿烂的明亮日常。
……
…………
“——太好了,原来是我搞错了,幸好没出什么事。谕吉竟然也有忘记带东西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你身体不舒服呢。”(①)
“毕竟没什么医院愿意帮你看病,欸,也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办。”(①)
彼时,同样是秋季夕阳落山的傍晚
福泽幸来一边与自家能干的黑猫并肩而行,一边不无担忧地说道。
对此,穿着一身家政服的大猫,颇为自豪地抬爪,指了指路边的宠物医院,像是在说,你看,医院的话,这不是随处都有吗?
“哈哈哈哈,讨厌啦谕吉,这个是普通的宠物医院啦!啊,不过谕吉小的时候,我倒是带你来过一次哦。”
“记得吗?那个时候啊,谕吉你——”
当时,福泽幸来如同每一个被逗笑的饲主般,并没有将这个细节放在心上。
她的谕吉太过能干,可靠得就像一个无所不能的超人。
以至于到最后,连福泽幸来自己都忘记了——
谕吉是猫。
它不可能永远陪着她,总有先一步离开的一天。
而这一天,来得远比福泽幸来想象得更早,也……更安静。
最开始,是黑猫谕吉的食量减半。
慢慢的,发展成瞌睡的时间越来越长。直至某一天,当福泽幸来回到家时,发现厨房灶台上的水壶已经烧了很久。
厨具底部的金属被烧得发黑,整个屋内都弥漫着可怕的烧焦气味。
而本该注意到这些的黑猫,却一动不动地卧伏在榻榻米边,睡得死沉。
“……谕吉?醒醒,谕吉!”
福泽幸来一惊。
她连鞋都没脱,就这么慌忙地跑入屋内,摇醒沉睡的大猫。
“怎么了,谕吉,有哪里不舒服吗?”
福泽幸来没有责怪大猫的失误,她担忧地看着自家黑猫,一股隐约的不安在心中缓缓蔓延开。
“没事的,谕吉,我们这就去看医生!”
“我想办法联系到了大型动物园的兽医,他们一定能治好你!没事的…没事的,你一定不会有事!”
那几天,福泽幸来的不安几乎达到了极点。
明明是最关键的升职调动期,她却毫不犹豫地推掉了所有工作,前后动用了不少人脉关系,才总算找到愿意给谕吉检查的兽医。
那个时候,黑猫谕吉看得很清楚,它的饲主在害怕。
分明它才是身体不舒服的那个,但福泽幸来却怕得浑身发抖。
那一句句‘没事的’安慰,既是说给它听到,也是福泽幸来,说给她自己听。
它是她的家人,她害怕失去它。
幸运的是,在拜访兽医的前一晚,黑猫谕吉又突然恢复了健康。
不仅减少的食量恢复如常,连身上的皮毛似乎都光滑了不少。毛茸茸的、在阳光下泛着貂皮一样油光水滑的漂亮光泽。
就仿佛此前所有的无精打采,都不过是迟来的苦夏。
如今,黑猫谕吉经过前几天的休息,彻底恢复了健康。
“真的、真的没事了吗?没有哪里难受?”
公寓厨房内
福泽幸来担心地围在自家黑猫旁,时不时伸手测一下大猫的体温,又摸摸猫的手臂,想要测试对方的心率。
结果几次三番地打扰下,成功让黑猫谕吉爪子一抖,大失水准地把秋刀鱼,当场煎成了秋刀鱼碳。
黑猫谕吉:“……”
福泽幸来:“……哈哈,对、对不起嘛。”
面对自家大猫投来的无声谴责,福泽幸来顿时心虚地移开目光,老实道歉。但道歉归道歉,她依旧坚持让谕吉去见一见兽医。
“哎呀,就当是体检嘛,反正预约金都交了,不去多浪费。”
某个饲主小姐小小声地说道。
黑猫谕吉:“?!”
【什么?什么预约金?】
【你交了多少?贵吗?很贵吗——!!】
黑猫谕吉一个激灵,猛地扭头,猫眼炯炯地看来。
不愧是最了解自家大猫的福泽小姐,一句话,精准地抓住了黑猫勤俭持家、绝不浪费的弱点。
福泽幸来本以为她这么说,谕吉一定会同意去看医生。
然而,出乎意料的情况发生了。
【预约金、预约金……】
黑猫谕吉大受打击一样晃了晃,它痛心地低头,爪子数着账单上的零,简直要落下眼泪。那副猫生灰暗的模样,看得福泽幸来的良心隐隐作痛。
就在她准备开口,安慰自家大猫别在意时——
“呯!”
只见黑猫谕吉突然耳朵一竖。
大猫‘咻’地抬起头,爪子在料理台上重重一拍。巨大的力道,震得连台面上的调味瓶,都不稳地摇晃了一下。
“……诶?谕、谕吉?”
福泽幸来被吓了一跳。
随后,她看到自家大猫气鼓鼓地背过身,神奇地从围裙兜里掏出了一本家庭存折,重重地往她面前一拍。
【!!】
黑猫用力指着上面日益减少的存款数字,气势迫人。
简单总结一句话就是——
“你看看存折,饲主你再不去工作,家里就真的要揭不开锅了!”
它明天的猫粮要怎么办?它的限量罐罐要怎么办!
福泽幸来:“……”
好吧,关于这一点,推掉所有工作的福泽经理,确实无话可说。
由此可见,某个大猫先生,同样牢牢抓住了饲主小姐的弱点,成功让福泽幸来提前取消假期,返回工作岗位。
只是在出门前,福泽幸来还是不放心。
她少见地堵在玄关门口,像个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
“谕吉,电话就在客厅,我设置了快捷键,键位是‘1’。如果你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知道吗?”
“还有垃圾,你不用操心,我来倒就好。”
“衣服我都送去干洗了,商家下午送货上门。”
“对了,关于兽医,果然还是另外约个时间,我陪你一起……”
福泽幸来还想再说,下一秒,她就被自家谕吉左手公文包,右手便当盒的往怀里一塞,直接送出门外。
哐当——!
黑猫谕吉甚至没给饲主一点点反应的机会,直接把公寓的大门一关,物理打断了福泽幸来的唠叨。
福泽幸来:“……”
好吧,不说就不说。
门外,捧着便当盒与公文包的福泽经理,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暗暗在心中决定,今晚早点结束工作,下班回家。
此后几天,一切如常。
晚上,工作回来的福泽幸来,总能第一时间看到迎接她回家的大猫,吃到谕吉准备的热乎乎的饭菜。
一周前的生病,似乎真的只是虚惊一场。胆战心惊的阴云也随着夜风,逐渐烟消云散。
除了一点——
福泽幸来发现,自家大猫似乎背着自己,写起了日记一样的东西。偶尔还会用彩色铅笔,在日记里画着什么,一副画家写生的认真模样。
唔,不行,果然还是好在意。
福泽幸来瞅着黑猫的背影,不止一次打着暗中跳出来,趁机偷看一眼的主意。可惜,猫的反应是人类的数千倍,福泽幸来的偷瞄计划,一次也没有成功。
时间就这样不急不慢地走着。
直到又一个周末的深夜——
“谕吉……”
加班归来的福泽幸来,像精力耗尽的人形布娃娃一样,‘啪叽’一声,往玄关上一倒,被黑猫捞个正着。
“谕吉,我好累啊……工作完全做不完!”
“呜呜呜,明天又是周一,我不要加班!我不要上班!哇哇哇——!”
公寓内,明明是工作全能的经理小姐,却表现得像个幼稚园的小鬼似的,抱着大猫使劲撒娇。
任由黑猫谕吉习以为常地抱着她,帮她脱鞋擦脸,卸妆扎头发,再搬到茶几边坐好,最后端来热乎乎的美味饭菜。
只不过这一次,连续加班48小时的福泽幸来,实在打不起精神。她的上下眼皮就跟黏在一起一样,疯狂打架,连什么时候趴下睡着的,也不知道。
“对不起,谕吉,我就睡五分钟,马上就起来——”
“你要记得叫我哦,就、五……五分钟……呼呼。”
客厅内,福泽幸来趴在桌边,迷迷糊糊的自言自语。坠入梦乡前,福泽幸来隐隐约约间,看见谕吉的嘴巴动了动,像是想和她说什么。
但她实在太困了,困得几乎睁不开眼睛。
于是直到最后,她看到谕吉又闭上了嘴。
黑猫伸出手,在她后背轻轻拍着,如同家长哄孩子睡觉般,让她安心入睡。
……
…………
那天晚上,福泽幸来睡了很久。
等她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早已大亮。而说好叫她起床的黑猫就趴在旁边,似乎同样睡得很沉,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啊啊啊!糟了!糟了!现在几点了?”
“要迟到!要迟到了——!”
看清闹钟的福泽幸来,猛地一个惊起。
她慌慌忙忙地起身,一边冲去卫生间洗漱,一边对沉睡的黑猫喊道,“对了,谕吉,昨晚忘记说了,我买了你最喜欢的限量罐头哦!”
“嘿嘿,没错,就是你之前一直舍不得吃的那款!昨天的客户正好是罐头的生产商,对方为了感谢合作,一口气送了好多!”
“我今晚就搬回来,然后我们……”
说话间,福泽幸来已经利落地绑好头发,换上了公司制服。
然而奇怪的是,此刻,黑猫谕吉依然没有醒。
它像是没听到一样,一动不动地卧伏在榻榻米边,睡得很香。
“谕吉?”
伸手拿包的福泽幸来,忍不住探头,又喊了一声。
黑猫依旧没有回答。
“……谕吉?”
这一次,福泽幸来终于感觉到不对了。她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海啸一般在她心中猛地掀起,重重地对她当头砸下!
“谕吉?”
福泽幸来的嗓音颤抖。
她丢开了手中的提包,像是害怕惊扰沉睡的黑猫,又像是希望黑猫,能立刻醒来,女人脚步不稳地跑到大猫身边,在榻榻米边蹲下。
福泽幸来伸出手,在大猫的肩头轻轻推了一下。
“……别睡了,谕吉,已经早上了。”
然而直到最后,黑猫谕吉都没有醒来。
时间:周一清晨,早上8:48分,她的谕吉过世了。
……
…………
是她的错。
彼时,黑猫的葬礼上,福泽幸来没有哭,她表现得比任何人都要平静。她站在灵堂前,安静地看着棺椁在自己面前缓缓合上,送入火化间。
是她的错。
如果她没有加班、没有睡着。
如果她没有妥协,如果她带谕吉去看了兽医……
是她的错。
这样的她、这样的她……又有什么资格——?
……
…………
【不是她的错!】
车站公园,长椅边
巨大的黑猫从记忆中惊醒,身上的皮毛因为慌张尽数炸开。这一刻,黑猫谕吉总算明白了,胡桃话中的那句‘你确定再一顿饭就够了吗’是什么意思。
它焦急地站起身,想要立刻冲去福泽幸来的公寓。
但很快,黑猫谕吉反应过来——
没有用的。
它的饲主看不见它,听不到它的声音。
除非……
【……胡堂主。】
黑猫谕吉手足无措地看向胡桃,急得浑身发抖,就差像普通的黑猫一样,应激地去咬自己的尾巴。
“好啦,本堂主不是说过吗,事情没有到不可挽回的程度。”
长椅边,胡桃伸出手,在大猫颤抖的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见大猫稍微冷静下来,堂主小姐才站起身,两手叉腰,对黑猫谕吉嘿嘿一笑。
“黑猫先生,比起再一顿饭,堂主我有一个更好的方案。考验你记忆力的时候到了哦!”
“来,和本堂主说说,对于那间公寓的陈设,你还记得多少?”
作者有话说:
已知线索:世上的小猫咪都一样要么心思细腻,想太多要么执行力拉满在某些方面,意外的迟钝虽然不可能真的告诉饲主鬼魂的存在但黑猫谕吉在堂主这里确实得到了一点优待这或许就叫,爱猫及猫吧对吧,宰(拍肩)(好像哪里不对?)
第183章 Episode 183 阿桃后面的时间 是他一个人
说是更好的方案, 但胡桃的主意很简单,用一句话概括就是——
解铃还须系铃人。
既然心结是从自我惩罚开始,那就从惩罚结束。
某处, 公寓内
福泽幸来醒来时,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梦中的日常有多热闹明媚, 就显得眼下的公寓多么冷清。
福泽幸来转过头,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身边, 那个黑猫谕吉最后‘睡去’的榻榻米上, 眼中带着一丝微弱的期望。
此刻,榻榻米上除了电视遥控器外, 还散落着一本宣传似的手册。
上面写着一些诸如‘法力无边,赎罪轮回’之类的文字, 而在手册的封面上,则印着宗教团体的名字,新轮回教。
这是当初葬礼结束后, 福泽幸来在殡仪馆外, 一个发传单的大妈塞给她的。
彼时, 那个大妈像是认准了福泽幸来。
对方不仅热情地宣扬教义,承诺入教的种种好处,见福泽幸来心不在焉,她又话锋一转, 开始引用起种花家【头七】的说法。
果然, 这一回, 福泽幸来的瞳孔微动,被吸引了注意。
拉人入教的大妈见状,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她告诉福泽幸来,人在死后的第七日, 魂灵会回到家中,与亲人做最后的告别。
“……幸来前辈——!”
福泽幸来的后辈越听,越觉得情况不对,赶紧开口,把自家前辈拉走。
两人远远走开时,大妈还不甘心地在后面大喊,宣称福泽幸来有罪,亲属不会来见她。如果不想家人死不瞑目,向他们求助才是正道。
而今天,正是黑猫谕吉去世的第七天。
如果、如果【头七】确有其事,再加上刚才的梦——
那么,她是不是可以心存一些幻想,谕吉也会回来,再见一见她?
福泽幸来独自一人坐在漆黑中,安静地等待着。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四周没有变化。
“谕吉。”
某一瞬间,福泽幸来突然开口。她努力弯起嘴唇,试图像过去一样扬起嗓音,对空气笑着问道,“你回来了吗,谕吉?”
“我肚子饿了,我们晚上吃什么?”
女人声音在空旷的客厅内散开。
而回答她的,依旧只有她身后闪烁的答录机,与墙上时钟行走的秒针动静。
“……”
这一刻,福泽幸来僵硬着,她脸上的笑容如石膏般一点点碎裂开。福泽幸来缓缓弯下腰,几乎再也无法压制内心的痛苦。
就在这时,她像是想到什么,忽然两眼一亮。
“……对了,还有车站公园!”
“我是在车站公园遇见谕吉的,没错,谕吉一定是在那里!讨厌啦,差点就要错过了,去公园……对,要去公园才行——”
福泽幸来急急忙忙地站起身。
此刻的她,像极了即将崩溃的溺水者,将虚妄的幻想当做救命稻草,满怀期望地朝门口跑去。
她丝毫没有想过,如果自己在车站公园又扑了一个空,那么接下来,她又该如何自处。
难道,真去求助所谓的‘新轮回教’?
“去公园,去公园……”福泽幸来喃喃自语。
她的眸光发亮,神情逐渐流露出一丝不正常的雀跃,连什么时候踩到地上的遥控器,意外打开电视也没发现。
“哔啵——”
客厅内,电视屏幕亮起,三张青春靓丽的少女面孔跳出,出现在节目内。
【“嗨嗨!欢迎来到UMYU-Sea的能量厨房~电视机前的你也要一起来做哦,注入鼓励的心意,一起烹饪!”】
少女元气的声音从电视内传来。
UMYU-Sea……
福泽幸来的脚下一停,脸上雀跃的神情一瞬有点恍惚。
那是谕吉最喜欢的偶像组合。
从它还是小猫开始,就跟着这个节目,学会了很多料理。那个时候,谕吉帮她做的第一顿饭是——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没用东西的时候!
去公园。
没错,谕吉一定在公园等她!
福泽幸来用力摇了摇头,就在她的指尖碰上门把,即将夺门而出时——
“叮铃。”
一个像是风铃的清澈铃音,忽然在客厅内响起。
这道铃声是这样明显,几乎是响起的瞬间,就抓住了福泽幸来的注意。与此同时,清脆的铃声仿佛一盆冰冷的凉水,对准女人当头扣下。
福泽幸来一个激灵,发热的脑袋顿时冷静下来。
风铃……
不对,她记得家里没有挂风铃,那这个声音是——这个声音是……!
福泽幸来瞪大了眼睛。
她猛地转过身,看向铃声传来的方向。
“谕——”
女人欣喜若狂地开口,但很快,她脸上的笑容再次停住。客厅内空荡荡的,哪里有半个熟悉的影子。
反倒有一只发光的蝴蝶。
它凭空出现,如一点燃烧的星火,安静地停留在榻榻米上。
“这是……”
福泽幸来呆呆地盯着这只凭空而现的火蝶,目光不自觉地随着蝶影移动。她小心地上前,想要碰一碰蝴蝶的翅膀。
然而,下一秒,火蝶又再次扇动翅膀,飞了起来。
“……等等!等一下!”
福泽幸来一惊,想也不想地抬脚跟上。
这一刻,她无法解释怎么回事,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意一只古怪的蝴蝶,但福泽幸来有种强烈的直觉——
这股直觉在她的心中翻涌,呼之欲出。
幸运的是,蝴蝶并没有飞出窗外,而是飘飘忽忽间,一路飞进了卧室。
福泽幸来慌忙跟上。
她看着蝴蝶扇动着翅膀,如同一个泛着微光的萤火,在床的上方转过一圈,随后,又不急不慢地飞向厨房,停留在料理台上。
而当福泽幸来再次跟上时,火蝶又飞起,陆续绕过其他的家具。
冰箱、煎厚蛋烧的平底锅、菜刀、砧板……以及最后,在火蝶飞向碗柜中的便当盒时,福泽幸来终于明白了过来。
……是谕吉。
这些,全部都是谕吉每天的日常。
当它早上睁开眼时,它就开始照顾她,为她准备中午的便当。即便此刻,黑色的大猫真的回来,一切也都不会改变。
这份发现让福泽幸来的眼眶发热,鼻子跟着发酸。
与此同时,飞舞的蝴蝶再次扇动翅膀,最后停在了一处抽屉旁,彻底不动了。
福泽幸来愣神地站着。
半晌,她像是明白了什么,女人若有所感地上前,打开那个抽屉。
抽屉内的物品不多。除了家里的印章、存折以及一把备份钥匙外,一本像是日记的活页本,正安静地躺在其中。
福泽幸来记得这个活页本。
那是谕吉在病情好转后,突然养成的习惯。
她总能看到大猫背着自己,认真地用彩色铅笔,在上面画着什么。
彼时,无论福泽幸来如何撒娇,黑色大猫都不肯告诉她,自己究竟在记录什么。而此刻,她终于知道了——
客厅内,福泽幸来的指尖颤抖,小心地打开了日记本。
泛着微光的蝴蝶停在她的手边,不断散落的磷粉,为女人照亮纸页上的内容。
而也正是这一瞬间,看清字迹的福泽幸来泪如雨下。
这不是日记本,而是一本厚厚的、手绘的食谱。
里头详细记录了黑猫谕吉做过的每一道菜。
似乎是考虑到自己的饲主,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料理白痴,黑猫放弃了文字描述,改成了彩色的手绘画。
而菜谱的第一道料理,是厚蛋烧。
福泽幸来同样记得这个——
【“谕吉~拜托了,谕吉!教教我嘛!”】
那个时候,因为在公司夸下了擅长料理的海口,福泽幸来只好回家,求助万能又能干的黑猫,教她厚蛋烧的做法。
然而很可惜,教学过程并不顺利,甚至堪称灾难。
这其中除了学生是个料理笨蛋外,还包括大黑猫,同样是个糟糕的老师。于是当场的场景就变成了——
【“等等?蛋黄酱的分量是多少来着?”】
【“欸?刚才发生了什么?酱油是要放几滴?噗尼噗尼是什么意思?白糖一撮,一撮到底是多少?!谕吉——!!”】
结果,福泽幸来难得一次的厨艺学习,就这样不了了之。
但没有关系,只要有谕吉在,总归是有办法的。
彼时,福泽幸来如此想道。
然而她忘记了,如果有一天,她的谕吉不在了呢?
她又该怎么办?她又要怎么——
只有一缕微光的客厅内
福泽幸来抱着黑猫留下的手绘食谱,再也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
那些黑猫过世时未曾流下的泪水,那些葬礼上压抑的、未曾表露出的悲痛,终于在这一刻轰然决堤,宣泄而出。
大抵也正是这一秒,福泽幸来明白了一件事。
人和猫是不一样的。
对于谕吉来说,它很早就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
所以,它与她的告别,早就开始了。但她的谕吉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重复平时的日常。
它不需要什么郑重其事的告别,因为对黑色大猫而言,这样安稳又平凡的每一天,就是最好、也最幸福的告别。
如果说还有什么是它放心不下的,是它最为牵挂的——
【照顾不好自己的生物,是活不久的。】
她不该再这么下去。
不能让谕吉连过世,都走得不安心。
头七头七。
所谓的头七,从来不是依依不舍的道别,而是逝者在第七日归来时,见到生者已经打起精神,于是安安心心地离开。
再等等谕吉,再等我五分钟。
我这就送你离开。
……
…………
另一边,公寓的走廊外
谁也没有看到,一只巨大的黑猫正站在一间公寓的门口。它靠在墙边,安静地听着门内,人类压抑不住的嚎啕大哭。
就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喂,我说,往生堂家的,你确定这样就行了?真不需要直接插手?”
避人的楼道内
中原中也不确定地转头,看向收回火蝶的胡桃。
“嘿嘿,当然!咱们可是专业的!”
胡桃骄傲挺胸,对中原中也一竖大拇指,太宰治跟着理所当然点头。
你们确定?
中原中也挑起眉,下一秒,仿佛是印证胡桃所言非虚。
很快,位于楼梯间的三人发现,黑猫谕吉脸颊的胡须一动,原本耷拉的耳朵,‘咻’地竖了起来。
那张毛茸茸的猫脸上,慢慢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原因很简单——
黑猫谕吉听到了,公寓内清扫卫生的动静。
“唰!”
自它离开后,一直紧闭的窗帘被猛地拉开。瞬间,明亮的月色与轻盈的晚风,共同吹入敞开的落地窗,充盈整个公寓。
天花板的灯光尽数打开,驱散一室的漆黑。
屋内,混乱的陈设被一点点还原。随后,就是厨房开火的动静。
“——油温七成热,然后倒入鸡蛋,糖、糖在哪儿来着……嘶!好烫!”
“啊啊啊!糟了,胡萝卜还没切!”
……
…………
走廊外,黑猫谕吉安静地靠在门边,听着里头‘乒里乓啦’,堪称厨房战场的动静。虽然还不够熟练,但——
这一刻,黑猫谕吉像是终于能放心般,缓慢地松了一口气。
同一时间,公寓内
福泽幸来一手锅铲,一手锅盖的护在身前。她如临大敌地伸手,小心翼翼地将煎好的厚蛋烧铲起,摆进便当盒里。
尽管颜色不太好看,底部还烤焦了,但至少味道合格。
“嗯,完成!”
料理台边,福泽幸来围着黑猫谕吉留下的围裙,对便当盒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叮咚。”
一道门铃突然响起,打断了福泽幸来的动作。
福泽幸来转过头,有点呆愣地盯着门口。
片刻后,她双目一亮,以最快的速度跑向玄关,猛地拉开大门!
“……啊,打、打扰了,幸来前辈!”
“咳,晚上好,幸来。”
似乎是没想到主人家会这么快应门,两位上门拜访的女性一愣,有点无所适从。
很遗憾,来人不是黑猫谕吉。
是福泽幸来在公司的后辈,以及与她交好的友人。
从她们手里提着的果篮和食材来看,应该是福泽幸来一直没有回电话,后辈与友人放心不下,干脆直接登门拜访。
……管他的,冒昧总比朋友饿死在公寓强。
两人内心忐忑,甚至做好了吃闭门羹的心理准备。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们担心的人,状态看着……似乎好上了不少。
事实也的确如此。
至少这一次,当福泽幸来发现来者并非期待的黑色大猫时,她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而是在短暂的愣神后,慢慢笑了起来。
如同雨后的晴空,再次明亮起的彩虹。
而也正是这一刻——
叮铃。
又是一声清脆的风铃响起。
福泽幸来下意识回过头,朝着铃声的方向望去,然后,她再次愣住了。
……她放在料理台上的便当不见了。
就好像有一个她看不见的存在,真的曾经回来过。
它亲眼看着挂心的饲主打起精神,然后心满意足地、带着对方的第一份手作便当,安心的离开了。
“……”
“………………”
这一次,福泽幸来在玄关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前来拜访的客人有点担心地对视一眼,想要说什么时,福泽幸来先一步开口,往旁边退了一步。
“进来吧,你们吃过晚饭了吗?要不要尝尝我新学会的蛋卷?”
“哇!是幸来前辈亲手做的吗!”
“好呀好呀,我早就想尝尝看了。”
“哈哈哈,其实我也是新手,没那么厉害的。”
玄关内,福泽幸来不好意思地笑道。
而当公寓的大门缓缓合上时,走在最后的福泽幸来突然回过头,最后望了一眼走廊的方向。
在那里,她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黑色背影。
有一只壮硕黑猫捧着她的便当盒,背对着自己,慢慢地走进了光亮里,消失不见。
……
…………
【我是福泽幸来,我曾有一只猫。】
【它不是普通的猫,而是一只聪明的、空前绝后的能干猫。它叫谕吉,与它度过的十一年岁月,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现在,它走向了终点。】
【……路上小心,谕吉。】
******
一桩事件解决。
随着黑猫谕吉对胡桃行礼离开,中原中也成功解除了一个疑问。
在这一事件中,太宰治曾不止一次提过,他不适合养狗,如果不想重蹈福泽幸来的后路,趁早把小橘狗送人才是上策。
而胡桃则说过,被黑猫谕吉附身,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同样也是阿橘自己的心愿。至于这其中的原因——
“是因为我,对吗,胡堂主。”中原中也问道。
分明是疑问的句式,但赭发重力使的话里,并没有太多疑惑。
与其说是猜测,更像确认。
答案很简单。
正如黑猫谕吉想要照顾饲主一样,他家的小橘狗,同样想要学着照顾一个早出晚归的□□。
唯一的区别仅在于,黑猫是从一个饭团开始,小橘狗则是从煎牛排开始。
这也是为什么,当天他回家时,冰箱里的肉类全被叼了出来。
当然,以上这些,在中原中也看来都不是重点。
他真正想知道的是——
“胡堂主。”
中原中也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少女,道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如果我放任那个笨蛋成长,它也会和那头黑猫一样,活不过十一岁吗?”
这个嘛——
胡桃眨了眨眼睛,正琢磨怎么委婉一点,旁边的某位客卿就先一步横插一杠,毫不留情地替自家堂主给出答复。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中也,这世间可是很公平的。要么,你想办法让那只小狗继续傻乎乎的,当个往事不用操心的笨蛋;要么,你趁早放弃养狗。”
既想拥有一只懂事能干的宠物,又希望它长命百岁?
哼,世上才没有这种两全其美的好事呢!
至于这其中的分寸该怎么把握——
“中也,那是你自己该想办法的处理的问题,往生堂不提供谈心业务!现在是下班时间,禁止再缠着别人家的堂主!”
太宰治一边说着,一个原地滑步。
他硬生生地凭借身高优势,挡在了胡桃和中原中也中间。顺便,仗着胡桃看不到,明晃晃地朝前搭档摆手,露出赶电灯泡似的嫌弃眼神。
难得单独相处的好机会,他才不要把接下来的宝贵光阴,都花在替蛞蝓解惑上!拖到现在,已经是他的极限啦!
阿桃后面的时间,是属于他一个人哒!
去,去,蛞蝓和狗,赶紧退散!
作者有话说:
已知线索:中也的委托前脚才成功解决后脚,太宰就露出了看电灯泡的嫌弃眼神接下来是约会时间哒!括号,宰单方面的约会
第184章 Episode 184 宰的存款 一定有很多
这跟赶瘟神没两样的语气……
街道边, 中原中也瞅着有恃无恐,左脸写着‘嫌弃’,右脸写着‘快滚蛋’的太宰治, 重力使额头的青筋非常应景地迸出, 十分有节奏地往上跳了跳。
虽然某条青鲭实在欠揍, 但不得不承认, 对方说得有道理。
既然是自家的小狗, 当然该由他这个饲主, 想办法解决。养都养了,还能怎么办?总不能真转手送人吧?他还没死呢!
不过嘛……
像是想到什么, 中原中也突然灵光一闪。
赭发重力使抬起眼,冲太宰治高高地挑了下眉毛。
而后, 他在太宰治倏然警惕地注视下,对探出头的胡桃微笑,爽快地递上自己的号码。
美曰其名, 这是配合往生堂会员卡的登记手续。
实际上嘛——
“往生堂家的, 等哪天你烦了太宰这家伙, 决定把他扫地出门,请务必联系我。”
“?”
这又是什么说法?
胡桃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
虽然这一天不可能到来,但堂主小姐还是好奇地问了一句缘由。然后,她得到了中原中也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外加幸灾乐祸的大笑。
“那当然是因为——”
“我要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欣赏这家伙被甩……咳, 被开除,流落街头的凄惨模样啦!哈哈哈哈哈!”
虽然他不清楚更多内情,但这位胡堂主,一看就知道不属于横滨。
迟早有一天, 她会回到真正心心念念的地方。
等着吧,太宰。
我等着你跟流浪猫似的,被一脚踹开的那天!
不愧是能以一敌百的重力使,拥有野兽般的直觉。成功做到了随口一句,就精准地踩中某位客卿先生最不安的地方。
当然,考虑到两人多年冤种搭档的情谊(?),中原中也至少记得在嘲笑对方时,及时改口,没拆穿某人遮遮掩掩的恋心。
不仅解决了自家小橘狗的麻烦,还在最后关头漂亮翻盘……
很好,中原中也满意了。
此刻,他果断如太宰所愿,风一般消失,去接小橘狗回家。
“哈哈哈哈——!”
只是这音量吧,即使隔着数米远,胡桃依旧能听到重力使豪放喜庆的笑声。
“都说物似主人型,阿橘的家长,真是乐观啊。”
胡桃默默远眺着赭发重力使风驰电掣的背影,这下她终于明白,小橘狗那副热心肠又乐天派的风格,都是和谁学的。
只凭这一点,阿橘的未来是不用担心了。
胡桃在心中感慨,然后一扭头,冷不丁地对上自家客卿可怜巴巴的眼神。
“阿桃,你不会丢下我的,对吗?”
太宰治鸢瞳圆润可怜,里头充满了令人无法拒绝的期待。
“那是当然!”
胡桃两手叉腰,掷地有声的保证,一如既往的令人安心。
“阿宰,咱们往生堂向来不拒绝终身雇佣制,讲究的就是一个只要你肯干,完全可以在堂里干到死!”
顺便上路的时候,还能免费享受一生一次的员工福利。
太宰治:“……”
刚刚他家阿桃,是不是理直气壮地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黑心商家发言?
而且,这才不是他想要的回答!
太宰治鼓起脸颊,还来不及对自家堂主发射幽怨激光,下一秒,他又听到胡桃沉吟地说道,“不过话又说回来,阿宰啊——”
“嗯?”
太宰治闻言,眼中的幽怨一顿,又悄咪咪露出几分期待。
“先不管其他人是什么情况,咱横滨往生堂,永远有你的位置!”
胡桃笑嘻嘻地扬起嗓音,继黑心商家发言后,又给出了不得了的良心承诺。
“就算你哪天变成了气喘吁吁的老爷爷,也可以一直住在堂里。”
他们往生堂,同样拥有最出色的养老服务!
当然,如果条件允许,她还是希望阿宰能顺利找到归宿。
不然等以后,连瑞伊和扎克都搬出去了,只剩阿宰孤零零的一个人住在堂里,未免太惨了一点。
想到这,原本骄傲叉腰的胡桃,又忍不住在心中悄悄叹气,充满了对自家客卿晚年生活的担忧。
与此同时,听到这话的太宰治眨了眨眼睛。
他像是意识到什么,突然不说话了。
晚风吹拂过夜晚的街道,若隐若现的星光在云端显现,光亮照在太宰治的身上,一瞬照亮了他骤然安静下来的侧颜。
那抹安静很奇怪,也很突然。
这一刻,黑发鸢瞳的少年分明还是往常的神情,但不知为什么,当他如此安静下来时,莫名有种他在难过的错觉。
但这份情绪消失得很快,如流星般一闪而过。
于是,胡桃没有捕捉到瞬息的变化。
她的思绪依旧停留在自家客卿,那令人操心的养老问题上。
等等,说到养老——
胡桃脑中灵光一闪,目光瞬间犀利起来。
她转过头看向太宰治,语气带着难得的认真。
“阿宰,虽然这话由本堂主来问,多少有些唐突且不合时宜,但以防万一,你还是和我说实话比较好。”
“你——”
胡桃看着太宰治,郑重地缓缓张口,“阿宰,平时我发给你的工资,你有存起来,对吧?”
就像瑞伊和扎克一样。
据她所知,瑞伊每隔一段时间,都会买些比O币,另外还会定期购买基金,同时拿出百分之十五的资金,放进银行存储。
以上这些,全部都是金发少女,为自家搭档准备的晚年小金库。
另外,虽然扎克没有瑞伊那样精明的头脑,但他私底下,同样在猪猪存钱罐里,给瑞伊攒了不少钱。
顺便一提,这还是胡桃给的建议。
“……咳!干什么,干什么!老子想理财很奇怪吗?!”
“这、这叫风险对冲,十倍杠杆!”
胡桃:“……”
不,十倍杠杆不是这么用的。另外,你可别‘十倍杠杆’了,扎克。
这种连经验丰富的专业投资人,一不小心都会血本无归,全家跳天台的操作,你是哪儿来的自信参与其中啊!
胡桃欲言又止。
彼时,面对堂主小姐惊奇的目光,私底下跑来咨询的扎克,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绷带都没挡住他涨红的耳朵与脸颊。
同样没挡住的,还有他藏在身后的理财入门书籍,《富爸爸穷爸爸》。
“那什么,小克啊……”
当时,书房内
胡桃单手捏着下巴,冷静思考了许久,终于给出了一个委婉又实用的建议。
“那些复杂的东西,咱们就别去想了。总而言之,你全部存起来吧。”
“小金猪存钱罐知道吗?对,你去街上买一个,把钱全放进去就好。”
扎克:“……”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老板好像在暗示他傻。
但无论如何,经此一役,扎克真的去街上买了一个金色的猪猪存钱罐,开始时不时往里面塞钱。
直到存钱罐从一个变成两个,又从两个增加到一排。
当然,作为理财的后续,扎克永远也不知道,也正是从那一天开始,瑞伊继比O币和基金后,又给自家搭档开了一个储蓄。
嗯,专门留起来,给扎克买更大的存钱罐。
所以综上所述,阿宰这么聪明,他一定也给自己留足了养老存款吧?一定留了吧!
这一次,轮到胡桃望来的目光,带着殷切的期望。
“唔?存款?”
太宰治无辜地眨巴一下眼睛。
随即,他鸢色的瞳眸弯起。太宰治笑容灿烂地伸手,把外套的口袋往外一翻,以一种欢天喜地过大年的语气,笑眯眯地宣布道,
“锵锵!一分也没有哦!你看,阿桃,我的口袋超干净的!连钱包也没有!”
胡桃:“……”
当然,如果这还不算完——
“……欸嘿,骗你的~”
眼见堂主小姐瞳孔地震,某客卿脸上的笑容一收,当场从裤子的口袋里掏出一张一千日元,自豪地说道,
“我当然有存款,看!足足一千日元!”
“对了,作为庆祝,阿桃,我们去看电影吧?我请客!”
胡桃:“……”
不,这已经不是看电影的问题了。
谁好人家的存款掏出来,只有一千日元啊!阿宰,你这是打算老了以后,喝西北风度日吗!
胡桃大受震撼。
堂主小姐思考两秒,随即,她冷静地抬起手臂,轻轻压住了某客卿蠢蠢欲动的手,认真表示,“阿宰啊,这看电影的事,咱们先放在一边。来,你跟本堂主走一趟商店街。”
“你也买一个金猪存钱罐吧,别客气,本堂主请客。”
一千日元也是钱,总之,先存起来吧。
实在不行,以后她发给阿宰的工资,只给百分之五十,剩下的全塞进猪猪存钱罐里。
“不可以砸碎哦,阿宰!”
人来人往的商业街内,胡桃把手里的存钱罐递过去时,还不忘了额外嘱咐一句。
“堂主我会定期检查的!”
太宰治抱着存钱罐,笑着没有说话。
明明他才是那个被变相扣留一半薪水的人,瞧着却没有半点意见。
太宰治甚至还玩笑一样开口,半真半假地提议道,
“阿桃,其实我不介意你帮我全收起来,每月给我发一千日元当零花钱哦。”
这样的提议,放在某些层面,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然而很可惜,为客卿的晚年生活与养老金操碎心的堂主小姐,只把这句当成了玩笑,没有多想。
最后,太宰治提议的电影自然没看成。
但作为补偿,两人在经过冷饮店时,还是象征性地买了两份雪糕。
“等等,一份就可以了。”
眼见自家客卿兴致勃勃伸手付款,说什么也要把仅有的一千日元花出去。胡桃不好继续阻止,又实在不想对方因为买雪糕,而倾家荡产(?)。
最终,堂主小姐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把太宰治拎起的雪糕放回冰柜里,转头拿了一根双人的蜜瓜冰棍。
“喏,吃这个就好,我们一人一半。”
晶莹的冰棍被有技巧地掰开,胡桃伸手递来的时候,还能看到上面丝丝飘起的冰凉水汽,闻到清爽的蜜瓜甜香。
这一刻,两人并肩站在商业街的街头。
明亮灯光自热闹的城市上空落下,与夜晚的星光,一起落进少女梅花色的眼瞳中。
太宰治没有立刻接过,也没有看胡桃的眼睛。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少女捏着雪糕木棍的指尖。
月色在他的鸢瞳里流淌,琥珀一样,似乎想要通过指尖,流淌到少女的掌心。
“……阿宰?”
胡桃突然感到有点奇怪。
她忍不住开口,就在她想要说些什么时,太宰治又抬起手,笑着接过了递来的半根冰棍。
“好,我们一人一半。”
“?”
刚刚的气氛,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
胡桃收回手,咬了口雪糕,漫不经心地想道。
而也就是这时候,走在旁边的太宰治再次开口。少年的嗓音毫无征兆地响起,随着晚风飘来,落进胡桃的耳中。
“阿桃,你刚才说,横滨的往生堂,永远有我的一席之地,那璃月的呢?”
“如果有一天……如果那一天到来,你也会在璃月的往生堂,为我留一间房间吗?”
作者有话说:
已知线索:阿桃,是世界上最好的堂主明明是老板但比谁都担心自家员工的晚年养老生活不希望太宰以后孤身一人但这话在太宰听来足以预示某些事了于是,看啊太宰选手,再次打出一击!PS.小天使们回想一下,结合之前阿桃发现太宰私下调查的事儿,宰的这句,效果是真的惊人
第185章 Episode 185 踩在边缘 他这位小友
清晨, 阳光晴好,和风日丽。正是一天之中,最适合品尝甜点, 再沏上一壶香气扑鼻的红茶, 享受慵懒时光的时候。
如果没有某些突然上门的不速之客, 那就更好了。
比方说——
“欸……”
东京, 某间宠物店内
面容妖异的青年两眼放光地捏着甜品勺, 以一种近乎虔诚的神圣姿态, 朝桌上的雪藏蛋糕缓缓伸出手。
可惜,他还没来得及舀上一口, 一声烦恼的叹气从对面缓缓飘来。少女拉长的尾音沉甸甸的,瞬间让店内轻快的空气, 变得沉重起来。
D伯爵的眼角一抽。下一秒,他果断无视了耳边的噪音,继续舀向小蛋糕。
这可是Trattoria Aldini的餐厅主厨, 最擅长的意大利经典甜品。
漂亮的金黄色慕斯外观, 铺上焦糖果仁的表层, 辅以蛋白霜和鲜奶油做成的冰淇淋层,最后以绵密的海绵蛋糕收尾。
一口咬下去,不仅有冰淇淋的冰凉,更同时兼具了蛋糕绵软的口感。自推出后, 慕名前往的食客就络绎不绝。
偏偏这位毕业于远月的主厨时间宝贵, 加之这道甜品, 也只是对方一时心血来潮的练手之作,每日数量有限。
就这一块,还是D伯爵动用熟人关系,足足排了三个月才买到的!总而言之, 今天就算是天塌下来,也别想阻止他吃小蛋糕!
这一刻,D伯爵的目光坚毅,眼中充满了泰山般不可撼动的决心。
可惜,就在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甜品勺剜下第一口蛋糕,即将送入口中时——
“哎,麻烦啊——”
又一声苦恼的叹息从对面传来。
其中无奈又棘手的情绪有如实质,就差当场具象化,‘Duang’的一声,秤砣似的砸穿地面。真是令人闻之揪心,见者落泪,就算再美味的甜点也要变成鱼刺,如鲠在喉。
“……”
D伯爵的眼角再次一抽。
他用力深呼吸,这一回,D伯爵终于装不下去了。他缓缓转头,微笑地看向某个罪魁祸首,额头上仿佛有青筋在跳。
“……胡堂主。”
青年的笑容慢条斯理,语气和善,“你就非要挑这么一个时候,大清早跑来扰人清静,是吗?”
“嗯?你这又是何出此言呢,老D?”
沙发对面,正烦恼叹气的胡桃惊讶抬起头。
她非常无辜地眨巴一下眼睛,伸手往周围比划过一圈。少女的动作就像一个信号,往哪里一指,哪里就是一片骚乱。
“凤七——!!!老子今天不把你的毛全拔秃了,老子就不是九尾!”
天花板上,九尾狐在与凤凰大战。
一时间绒毛和羽毛齐飞,堪称另一种意义上的鸡飞狗跳。
“不好啦!凰六!!你侄子又和九尾……等等?!蚀九阴大人怎么也在?麻将?什么麻将,好玩吗?”
“好嘞!!麻将三缺一!伙计们——还有谁想来,搓上一局——?!”
走廊深处,本来跑去搬救兵的嗓音中途一拐,瞬间从拉架变成了拉牌友,成功让本就鸡飞狗跳的气氛,再上一层楼。
还是那句话,这间宠物店能坚持到今天还没塌,全是老祖宗的功劳。
“所以,清静?”
沙发处,胡桃又是一眨眼,她收回比划的手指,表情真是可爱又善解人意。
“如果这也叫清静的话……哇,老D,你店里真是好清静啊!”
D伯爵:“……”
她说得好有道理,真是无法辩驳。
行吧。
D伯爵默默叹了口气,将手里的甜品勺一撂,彻底宣告清晨的甜品时光结束,进入贴心大哥哥模式。
“说说吧,胡堂主,你这大清早的登门拜访所为何事?总不可能真的是被自己的客卿吓得退避三舍,跑我这避难来了吧?”
避难。
青年道出的某个字眼,成功让不久前还笑嘿嘿调侃老友的堂主小姐,脸上打趣的神情一顿,略显心虚地移开了眼睛。
“嗨呀,老D,瞧你这话说的,这需要细细琢磨的事儿,怎么能叫避难呢!”
咳,充其量,只能算从长计议!
没错,就叫从长计议!
胡桃清了清嗓子,理不直气也壮。
都说逃避可耻,但有用。
【“——阿桃,如果有一天……如果那一天到来,你也会在璃月的往生堂,为我留一间房间吗?”】
彼时,面对自家客卿突如其来的问话,胡桃一愣,心中少见地涌起无措又为难的情感。
这是不可能的。
阿宰,你不属于【璃月】,这里才是你该留下的地方。
虽然很想这么说,但当胡桃抬起眼,对上太宰治注视而来的鸢瞳时,胡桃的喉咙微动,怎么也无法将舌尖的答案推出口。
欸,麻烦啊。
堂主小姐在心中无声叹气。
阿宰问得认真,她自然不可能随便找个借口,敷衍了事。但若是承诺……她同样给不出承诺。
于是,夜幕下,场面就这样奇异地凝固下来。
胡桃沉默地无言以对。
偏偏某位客卿先生什么没有,论耐心,绝对称得上无人可及。太宰治同样不见退让,就这么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胡桃,安静地等待着答案。
某一时刻,堂主小姐甚至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错觉。
今天她要是不给出回应,阿宰就敢陪着她在这里一直站下去,直到天荒地老。
胡桃:“……”
胡桃内心的Q版小人,额头的汗水直冒。
……
…………
“然后呢,胡堂主,你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会客厅内,D伯爵挑起眉,相当好奇自家小友的应对。
虽然他没有见过那个太宰治,但从胡桃的转述中不难猜出,对方可不是能轻易糊弄的主。
不过话又说回来,能把那么一位擅长弯弯绕绕,凡是讲求‘被动’的操心师逼到这份上,他家小友也是有够厉害的。
真可谓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换成其他人,估计早就按捺不住地另想法子,孤注一掷了。
……等等,另想法子?
正暗自腹诽的D伯爵,手中倒茶的动作忽然一顿。一个模糊的灵感如流星般,飞快在他脑中闪过。
青年的眉心微跳,直觉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不过很快,他没功夫细究了,因为——
“……咳。”
沙发对面,胡桃再次咳嗽地清了清嗓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根东西,摆到D伯爵眼底。
这东西的体积不大,细细的一支,充满既视感的熟悉外观,让人不自觉的联想到小时候吃雪糕剩下的小木棍。
当然,如果这还不够明显——
D伯爵默默垂下眼,盯着扁平木棍上‘再来一箱’的中奖文字,陷入了久久的沉思。直到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沉默后,D伯爵终于开口,缓缓问出了一个灵魂问题。
“胡堂主,请问这东西,是什么?”
胡桃:“……你不是想知道,我最后是怎么解决的吗?”
“喏,就是这个。”
“本堂主运气不错,关键时候,正好发现雪糕上刻了‘再来一箱’。于是我就让阿宰先去兑换奖品,总之,先把雪糕抱回堂里再说!”
嗨呀,毕竟那可是雪糕,慢上一步,融化了可不好。
这、这也算不可抗力的紧急事态啦,哈哈哈哈!
等回到堂里,有瑞伊和扎克在,自然不好再谈私事。至于第二天……第二天她只要起得够早,迅速外出办事,阿宰就碰不上她!哈哈哈哈!
沙发对面,胡桃笑得一脸爽朗。
听完全过程的D伯爵:“……”
不知为什么,他都有点同情那个太宰治了。
或许是为数不多的恻隐之心发挥了作用,D伯爵在一阵无言后,代替某个暗恋的客卿,问出了关键。
“要不然,就带上他呢?”
D伯爵突然说道,“胡堂主,反正我瞧着那位客卿,对此地也没什么留恋,想来你璃月的往生堂,也不缺一间客房,不是吗?”
就像他这间宠物店。
每隔一段时间,真名为‘诺亚方舟’的宠物店,都会载着想要离开的奇珍异兽,寻找新的落脚点。
既然这是那个客卿的愿望,同意就是了。
反正他家小友作为堂主,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何乐而不为?
D伯爵自认这个建议合情合理,然而下一秒,他却见到胡桃安静了下来,很久不再说话。
直到墙上的秒针转过两圈,少女才轻声叹了口气,话音如水面的涟漪,在空气中静静荡开。
“那不一样,老D。”
“独在异乡为异客,这样的处境,你应该明白的,那不一样。”
如果不是有非不得已的原因,谁又想离开故土,终生漂泊在外呢?
即便它再糟,再混乱,那也是家。
人们在年轻时,总认为天高海阔,何处不为家。然而等到生命行至尽头,人们所渴望的,总归逃不开一句落叶归根。
若是横滨与璃月之间,是来回的双向旅程倒还好说,若不是……
“老D,你知道的,这不一样。”胡桃轻声说道。
D伯爵:“……”
这一次,同样历经无数轮回,长年流亡在外的青年跟着安静下来。
但他安静的原因,并不是胡桃口中的‘流亡与故土’,而是另一件事。
都说关心则乱。
他眼前的这位小友,似乎还没意识到,她越界了。
归根到底,无论是离开横滨,前往璃月,还是那个太宰治有一天心生悔意,只能怀揣着遗憾长眠异世,那也是对方自己的选择。
作为堂主、同伴、友人的胡桃,并不具备过多干预的立场。
尽管这话听上去有些冷酷,但这里头,确实存在着一条看不见的边界线。而此刻,担心着客卿的胡堂主,她又是站在怎样的立场上,说出这些隐忧的?
璃月人最是讲究分寸的。那么,他的这位小友,知不知道自己,已经踩在了那条线的边缘?
这可不是简单的一句‘瞎操心,多管闲事’可以解释过去的。
D伯爵盯着一无所知的胡桃。
青年金紫的双瞳在灯光下映着沉静的光芒,似乎在认真思考,是否要帮友人点破这一层迷雾。
“……对了,差点忘了正事!”
就在这时,胡桃像是想起什么,脸上的无奈收敛起,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老D,可以拜托你家凰七一件事吗?”
“拜托凰七大人?”
D伯爵有点意外,不明白胡桃怎么突然提到这个。
“欸,其实还是我家客卿啦。”
胡桃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脸颊,坦然说道,“阿宰他私下查到了不少事情,虽说称不上什么隐秘,但还是被危险盯上了。”
【深渊】的手段向来诡谲难辨,凶险万分。
他这次能在‘结界幻像’里逃过一劫,下回可就不一定了。真到危机时刻,她也没办法随时守在对方身边。
以防万一,多备一重挡灾的保险,才是上上之策。
而论起能替人挡灾,护人平安的物件,沉玉谷蓝氏的‘藤人’算是一个。
可惜,她不擅此道。
思来想去,最快的办法,还是求助自古有‘吉兆’之称的凤凰更合适。
“不用太麻烦,只需要一个简单的护身人偶就行,至于驱使人偶的贴身物件——”
说话间,胡桃思考片刻。
她伸手将一个东西从袖口掏出,放在了D伯爵面前。
D伯爵垂下眼,在看清东西的瞬间,不禁愣住了。
宠物店内,明亮的灯光自天花板落下,一瞬照亮了茶几上玲珑精致的饰物。蜿蜒的枝条上,风干保存的花瓣栩栩如生,触手如柔雾,闻之有幽香。(①)
D伯爵认得这个东西。
它不是别的,正是数年前,十三岁的胡桃初到横滨时,少女随身携带的、珍爱地别在帽子侧边的,那一枝灼灼梅花。
作者有话说:
已知线索:黑黑的宰猫蹲在墙角对着钢板不停地挖呀挖效果不是没有可惜对现在的堂主而言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关注D伯爵,倒是发现了端倪陷入沉思顺便庆幸至少他家小友,没把神之眼交出去给人当护身符,对吧?呵,呵呵
第186章 Episode 186 客卿见客卿 “幸会,新
时至今日, D伯爵依旧记得自己初次见到胡桃时,少女狼狈的模样。
那时的胡桃不过十三岁,身上穿着明显不合身的黑色衣服。
也不知道是源自哪个国家的服饰, 似旗袍又像是改良的长衫, 宽松如麻袋一样套在女孩瘦弱的肩头。再加上不知从哪里惹来的一身污浊, 女孩整个人就跟刚从流浪窝里爬出来的一样。
但她身上, 没有流浪之人的迷茫与空虚。
女孩的目光灼灼, 望来的红瞳明亮坚定。日光落在她的眼中, 仿佛淬炼的碎金,火焰般在其中燃烧, 比朝阳更加夺目。
她朝他点头微笑。
分明是嬉笑开朗如贪玩孩童的模样,语气神态中却自有一分难得的从容。
“初次见面, 神秘的伯爵先生,我是胡桃,来自璃月。”
而也正是那个时候, D伯爵注意到, 纵使女孩浑身风雨, 却有一顶帽子始终被她小心地护在怀中,一尘不染。
帽子是黑色的,材质偏硬,正面饰有一个金色的徽记, 应该是某种身份的象征。直到后来, 两人成了朋友, D伯爵才知道,这顶帽子叫‘乾坤泰卦帽’。用胡桃的话来说就是——
“嘿嘿,老D,你可莫要小瞧了它!”
“这帽子有法力, 能正阳克邪,保平安!”
哦,克邪。
彼时,坐在沙发上的D伯爵,懒得对此发表评价。
他直接抬起手臂,往胡桃湿漉漉的脑袋丢了一条干爽的毛巾,示意她自己去客房,把头顶奇奇怪怪的符水处理干净。
事实证明,这顶‘乾坤泰卦帽’是否真的有法力,先按下不表,但它‘保平安’的功能,确实有待商榷。
否则,某个多管闲事的堂主小姐,也不至于在揭穿一群邪.教徒的骗局后,抱着差点被‘献祭’的女孩,深夜满大街逃窜,被一群面目狰狞、手无缚鸡之力的教徒追杀。
顺便一提,追杀队伍里,冲在最前面的,赫然是女孩的亲生母亲。
世间的魔幻往往来源于此。
作为母亲的女人,因为空虚无聊这样莫名其妙的理由,加入可疑的宗教,追求所谓的成佛极乐。之后又为了提升在教中的地位,主动把自己年仅十岁的女儿,献给五十二岁的‘教主’,当对方的新娘。
而胡桃作为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反而成了努力救人,最终被泼了一身脏符水的那个。
或许也正是这个原因,自那之后,D伯爵发现胡桃索性换了一身更现代的装扮,头上宝贝的帽子也跟着一并收起。
当然,也包括那枝,常年别在帽子侧边的梅花。
D伯爵同样知道那枝梅花对胡桃的意义。
它摘自胡桃还在璃月时,亲手栽种的梅树。
取鲜花风干、刷色、过油,巧笔勾勒后晾晒三日,方成这一枝玲珑饰物。触手柔雾,闻之有幽香。(①)
如今璃月回不去,这枝梅花与衣饰帽子,自然成了堂主小姐的珍爱宝物。
而现在,这枝梅花被胡桃取了下来,作为某个客卿的护身人偶。
这代表了什么?
……
…………
东京,宠物店内
D伯爵一动不动地盯着茶几上的梅花枝,半晌,他抬头看向胡桃,突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胡堂主,我上次赠与你的「真言狮口」如何了?还在吗?”
“欸?你说三毛?”
胡桃一愣,随即略微心虚地移开视线,没好意思告诉老友,那个测谎仪被自家小心眼的客卿弄宕机了,至今还躺在对方的抽屉里。
继大毛和二毛后,堂堂「真言狮口」正式加入石狮的大家庭,改名三毛。
“咳,那个的话,因为中途发生了一些小意外,我就把它转送给阿宰了。”
胡桃委婉地说道。
“……”
出乎意料的是,D伯爵的脸上不见丝毫意外,似乎早猜到了答案。
他安静一秒,再次追问,“那火蝴蝶呢?”
这里的‘火蝴蝶’,指的自然是某个堂主小姐哄人的拿手好戏。
介于胡桃对老友的神奇称呼,显然,这套戏法,D伯爵同样有幸见识过几次。
一般人最多感慨少女的奇思妙想,以及她对火元素精准把控,但若是换成那个太宰治……D伯爵几乎不做他想,答案瞬间在他脑中浮现。
“胡堂主,你也把那只火蝴蝶,送给了他,对吗?”
“有什么问题吗?”
沙发对面,胡桃眨了眨眼睛,不觉得这其中有什么不妥。
一点火元素力而已。更何况,以她家客卿热衷于回回踩在危险边缘,疯狂大鹏展翅的性格,额外保有一些底牌,总没坏处。
“老D,你到底想说什么?”胡桃不解。
D伯爵:“……”
这一次,D伯爵沉默了更久。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胡桃,足足三秒后,D伯爵像是不得不做出某种决定般,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装着红茶的瓷器被撂下。
茶杯的底部与托盘相撞,磕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与此同时,跟着响起的,还有D伯爵近乎直白的提醒。
“真言狮口、火蝴蝶、关于璃月的秘密,再加上如今这支梅花——”
“你还没发现吗?胡堂主。”
“你对你的那位客卿,未免太过优待关心了一点。再这么下去,迟早有一天,你身上的好东西,都会到他的手上。”
等到那一天,他的这位小友,又会把什么送给对方呢?
而更加麻烦的是,对于一个心操师来说,这世上,恐怕还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
如果现在的时机还不够成熟,那就出手推上一把,主动创造时机。
比如,从另一个人身上,获得他想要的承诺。
至于这个人会是谁?
D伯爵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到某个客卿,胆大包天的答案。
……
…………
同一时间,往生堂内
“等等,什么情况?老板和那家伙怎么都不在?”
扎克左手锅铲,右手平底锅。
黑发青年一脸不满地戳在厨房里,对着空出的两个椅子高高地挑起眉毛。
嘁,难得今天轮到他负责早餐,还想尝试一下昨天新看到的草莓鸡蛋饺。现在这样,不是完全没人捧场吗?!
……不对,也不是没有人。
正满心遗憾的扎克突然两眼一亮。
他缓缓转过头,将希冀的目光对准了自家搭档。
“咳,瑞伊,关于一会儿的早餐,我有一个不错的主……”
可惜,扎克的话没说完。
下一秒,他看到瑞伊径直伸出手,当着他的面,不急不慢地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个提前准备的饭团,慢悠悠地打开咬上一口。
用实际行动表明——
【草莓鸡蛋饺?嗯,想也不想。】
【她宁愿啃白饭,也不要吃那种奇怪的魔鬼料理。】
扎克:“……”
搭档冷酷,伤透扎克心。
当然,考虑到黑发青年难得料理早餐的热情,瑞伊在咽下口里的饭团后,思考片刻,又贴心地补充一句。
“扎克,帮我倒一杯牛奶,不要草莓味的。”
扎克:“……”
……啧,不吃就不吃,大不了他、他留到下次!
精心准备许久的早餐计划泡汤。
尽管有点失望,扎克还是把煎饺塞进冰箱,转手拿出一瓶牛奶递给瑞伊,顺便接过少女递来的另一个饭团。
“阿桃的话,她一早就出门了,说是有急事去东京一趟。”瑞伊说道。
“东京?”
扎克思考片刻,明白过来。
估计自家老板是去找那位D伯爵了。
“至于太宰治——”
瑞伊说到这,忽然停顿一秒,露出了有点奇怪的表情,充满了亲眼看到母猪突然长出翅膀,‘咻’的一下,飞上东京铁塔的即视感。
“他怎么?”扎克忍不住追问。
然后,他就见到自家搭档转过脸,保持着奇特的表情,慢慢说道,“在阿桃出门后不久,太宰治也跟着出门了。”
“他说他接到了邀请,要去见一位、呃,一位长辈。”
啊?长辈?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用词?
一个问号在扎克的头顶冉冉升起。
这一次,轮到他露出亲眼见证母猪飞天的奇特表情。
其他就算了,长辈?
那个黑心鬼,居然也有客气喊别人‘长辈’的一天?!这可真稀奇,也不知道对方是哪路大罗神仙,能让那个黑心鬼摆出这样的架势。
总不是去见老板的老爹吧?哈哈哈哈哈——!
扎克手捧白米饭团,毫不犹豫地掐断了脑中冒出的诡异想法。
然而此刻,可靠的前杀人鬼先生显然没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猜到了怎样不得了的真相。
……
………………
另一边,东京
太宰治两手揣在外套的口袋里,于一处空地前停下。
与数月前,他前往东京拜访所谓的【愿望之店】一样,此间的景色与当时无异。周边依旧是树木摇摆,除了空置的围墙之外,再不见其他。
然而这一次,情况发生了一些改变。
太宰治掀起眼睫,几乎是他鸢色的眼瞳抬起,看向树木的刹那——
“叮铃。”
一声风铃摇晃的清脆铃音,突然在空气中响彻。
就像是平静如镜的湖面,忽地朝四周荡开一圈透明的波纹。当太宰治再度定睛望去时,一栋古朴的日式宅邸,就这样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他面前。
两层楼的高度,接近哥特式的尖锐屋顶上,悬着一轮半月形状的金属。
脚下青色的石板铺路,一路穿过空旷的庭院,延伸至悬挂满月饰物的大门前。
与此同时,一对容貌相似的双胞胎人偶,早已在庭院恭候多时。
“欢迎光临,客人已经在等您。”
“欢迎光临,客人已经在茶室。”
栩栩如生的双胞胎人偶左右分立,她们动作整齐地抬起手,让出身后的路。
从始至终,太宰治都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少年的脸上不见一丝惊讶的神色,似乎早就为这一刻做好了准备。
他步履平稳地踏入庭院,在经过【愿望之店】的双胞胎人偶时,太宰治甚至不忘了低头,对两个女孩点头道谢。
【唰——】
紧闭的障子门如幕布般,随着太宰治的脚步,一扇扇向两侧自动打开。
很快,一个有别于日式的雅间屏风,出现在太宰治面前。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太宰治鸢色的瞳眸抬起,赫然发现,四周宅邸的摆件陈设,不知什么时候发生了变化。瑰丽缭绕的浮世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挂在墙上的水墨山水,排列整齐有序的桌案,与空气中沉静的木香。
错落有致、又遵循某种规矩的布局,让太宰治想起了往生堂的书房。
有茶水冲泡的细流声,从屏风后传来。
太宰治的脚步一顿。几秒后,他眨了眨眼睛,微不可见地深呼吸,抬脚踏入。
而也正是这个瞬间,雅间内烹茶的动静停了下来。
似乎是感应到来人,坐于上首的异国青年放下茶壶,将一杯七分满的茶水,推到一侧的空位。
他抬起眼,平和得仿佛见后辈小友般,对太宰治轻轻颔首,示意入座。青年的言语随和,却自有一分令人不敢逾越的沉稳气度。
“幸会。”
“新沏好的龙井,虽不及翘英庄的沉玉仙茗,其中也颇有几分意趣,希望你喜欢。”
作者有话说:
已知线索:可靠的D伯爵思考良久决定还是提醒一把,快把家底都送完的小友某客卿在堂主面前疯狂撒娇,疯狂攀比真见到本尊宰,绷住总之,先绷住不能输人还输阵!PS.记得吗,当时鬼新娘委托解决后,宰说过他们很快会见面。喏,如宰所愿,来了猜猜看,太宰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次见面的~
第187章 Episode 187相谈甚欢(并没有) 阿桃从来不
事实上, 太宰治一直在等待这次见面的机会。
他的堂主小姐太过固执,哪怕看穿了他私下调查的行为,恐怕也不会告诉他有关【深渊】与【璃月】的分毫细节。因此, 如果不想哪天被一无所知地丢下, 被当成需要被保护的负担, 他必须另辟蹊径。
找上愿望之店的打工生, 四月一日君寻, 就是太宰治有意向对方放出的信号。
而当这一刻真的到来时——
“请, 新沏好的龙井,虽不及翘英庄的沉玉仙茗, 其中也颇有几分意趣,希望你喜欢。”
茶室内
在青年的点头致意下, 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茶水,被推到茶桌中央。
但太宰治没有动。
他安静地站在原地,隔着茶桌与青年对视。
对方分明是年轻人的外表, 望着最多不超过二十来岁, 周身的气质却沉稳得不可思议, 让人不自觉联想到历经千年岁月的岩脊刚玉。
巍然不动,坐镇一方,平静而威严。
青年的左手拇指佩戴着一枚玉质扳指,深棕色, 带着金色的纹饰。
太宰治无法判断这枚扳指的来历, 但它让太宰治想起了另一个, 同样具备某种象征意义的饰品——胡桃常年戴在腕间的赤玉珠串。
在另一个国家,它拥有平息瘟疫、驱散邪祟的传闻,与黑色戒指一样,同属于鬼神灵异寄托之物。
那个国度的子民, 似乎对珠玉都存有相似的喜好。
至此,已经不需要多余的自我介绍,太宰治确定了眼前这位异国青年的身份——「璃月」神秘的客卿,钟离。
尽管太宰治从未见过对方,但不妨碍他通过自家堂主的描述、堂内书房的摆设,以及扎克和瑞伊透露的信息,勾勒出一个大致的画像。
——知礼数、晓规矩,拥有远超常人的学识,能行天地万物之典仪的强者(①)。
但此刻,当本尊真的出现在面前时,太宰治又发现,自己的推论错得离谱。拥有这样的气度,这位钟离先生,绝不可能只是一介客卿那么简单。
【……糟透了,这不是最糟糕的情况么?】
这一刻,太宰治几乎想要叹气。
他甚至能感到自己的胃部一路下坠,冷冰冰的石头似的,重重地砸在脚边。
这并非出于妄自菲薄,又或是其他攀比的理由……虽然,某人确实挺喜欢在自家堂主那闹腾,强调谁才是最喜欢的客卿。
毕竟,太宰客卿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只是偶尔想要欺负一下不开窍的心上人,看对方露出左右为难的表情而已。
但此刻,比起其他,太宰治不得不在意起另一件事。
如果需要惊动这位亲自出手,对方甚至还是整个计划的推动人,那么阿桃、又或者说「璃月」,究竟碰上了何种级别的大麻烦?
阿桃呢?
身处漩涡的中心,她最后毫发无伤、全身而退的概率又有多少?
……
…………
短短一瞬间,无数思绪如洪流般,在太宰治脑中汹涌闪过。
但明面上,他又是冷静的。就好像今天,他真的只是来赴一场邀约,与‘同事’品茶寒暄。
尽管这场寒暄,和常人印象中的相谈甚欢,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谢谢。”
茶室内,太宰治从善如流地上前。但他没有选择青年身边的座位,而是胆大包天地拉开了另一侧的椅子,在钟离对面坐下。以一种面对着面,足以看清彼此一切神情变化的坦然姿态。
这同样是一个无声的态度——不管对方的真实身份是什么,既然他们同为往生堂的客卿,自然同处一个天平上。
对此,璃月的帝君先生认为倒也合情合理,没觉得被冒犯。
太宰治拿起桌上的茶杯。
他不急着喝,而是垂眸观察了一会儿杯中的水色。
茶汤被斟至七分满,安静地盛在器皿中,在灯光下映着清透的光亮。只是像这样稍微拿近,还没喝到嘴里,就已经能嗅到其中扑鼻的幽香。
太宰治细细品茗了一口,才抬眼笑道,“钟离先生玩笑了。”
“茶汤透亮,色泽怡人,入口甘醇典雅,是一杯难得的上品好茶。如果这只能算有些许意趣……”
“真是令人好奇啊,先生口中翘英庄的沉玉仙茗,该是多么惊艳。”
这话说得,钟离倒是有几分意外了。
“好茶难有,能品出其中门道的喝茶人,更是少见。没想到你在品茶一事上也有心得。”
“心得不敢当,只是一点初学者的班门弄斧、现学现卖罢了。”
太宰治摇了摇头。他撂下茶杯,表现得异常坦诚,毫不隐瞒自己只是一个新手。
“事实上,钟离先生,我对茶没什么研究,更谈不上多少兴趣。”
“但考虑到堂里偶尔会接待一些茶庄方面的客户,作为阿桃的客卿,我总该知道点皮毛,不至于在外头给她丢人。”
这是谎言。
初学者是真的,但关于‘茶庄客户’的部分,则是太宰治随口杜撰的谎话。
平心而论,这一套说辞简直漏洞百出,堪称某个前□□,迄今为止讲过的最低水平的谎话。是连某个靠谱的成年男性听了,都要哈哈嘲笑三声,毫不犹豫拆穿他的水平。
太宰治对此自然心知肚明。
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想看看,这位璃月客卿会作出何种反应。顺便,如果能试出对方究竟身居暗处,观察了「往生堂」多久,那就更好了。
可惜,帝君先生修养深厚,完美过滤了后半段的发言,就是不接某人的话茬。
“太宰君自谦了。”
“既是堂主的客卿,多知晓一些手段总是好的。更何况用心品茶,本就是对沏茶者的敬意,断没有班门弄斧、现学现卖的道理。”
太宰治:“……”
怀揣着试探的小心思,结果却被归为好意。偏偏对方的语气如常,听不出半点愠怒或是暗讽的意思。
这一刻,太宰治张了张嘴,莫名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泄气感。
像极了挠爪子挑衅的黑猫,连锋利的爪尖都伸出来了,结果对面不仅没有反应,反而公园老大爷似的,伸手在猫的脑袋上拍了拍,全程透着股诡异的慈祥。
“咕咚咚——”
谈话间,置于炉上的水壶发出滚沸的声响。
“嗯,第二壶茶好了。”
钟离伸手提起水壶,往冷却的茶壶重新浇满沸腾的热水。随后,他将壶嘴对准茶具,‘叮’的一声,轻轻倒扣放置,任由满溢的茶水自壶内缓缓流出。
常言道,酒不过三巡,茶不过三盏。
当席间的酒水敬过三轮后,宾客就该主动告辞,以免暴露酒酣丑态,给主人家徒增麻烦。
同样,当茶泡过三盏后,也意味着该‘奉茶送客’了。
换句话说,这次见面,太宰治有三盏茶的时间,向璃月的帝君提问。最终的时刻在即,不想如一个外人一样,被排除在外,他就必须抓住这次机会。
而现在,这壶茶已至第二轮。
茶室内安静极了。两人没有再说话,只能听到茶水汩汩流入器皿的声音。
太宰治眼睫低垂,他安静地看着桌案倒扣的茶壶,直到有袅袅的水汽冒起,第二壶茶水即将入杯时——
“为什么不去见她?”
太宰治再次开口。这一回,他放弃了多余的寒暄,直接抛出问题。
静谧的茶室内,少年的嗓音如一道骤然拨动的弦音,在空气中猝不及防地炸响。没头没尾的一句,但两人都知道,这里的‘她’指的是谁。
“「倒掉的男孩」,这桩案件,几乎与四十年前的「钢人七濑」如出一辙。”
“据我所知,那位‘只眼只脚’的智慧之神早已离世,她的恋人同样寿终正寝,但那盒【件肉】,如今却摆在阿桃的书房。”
而这,通常只意味着一件事——
说话间,茶室明亮的光线照下。
灯光落入太宰治的眼中,引得他鸢色的瞳眸微微眯起,以至于连出口的轻声询问,似乎都带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锋利。
“钟离先生,如果我没有猜错,您到达横滨的时间远比阿桃更早。但您始终没有在她面前现身,即使她在「往生堂」为您保留一间书房,日复一日等待你们到来,都没有改变你们的态度。”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这样一番话,说是暗含指责都不为过,但钟离的神情平淡,他手上沏茶的动作不断,依旧是不急不缓的沉稳语气。
“如此听来,你似乎已经有答案了。”
太宰治没有立刻回答。
他鸢色的瞳眸抬起,如同不久前观察茶汤一样,目光笔直地落在钟离的脸上,似乎想要透过对方平稳的神情,窥见底下的破绽。
可惜,太宰治这回依旧一无所获。
数秒后,他认输地收回视线,改为将茶杯主动推到钟离的手边。
“……答案谈不上,只是一些猜想。一开始,我以为这是某种一明一暗的默契。”
“实不相瞒,钟离先生,我并不信任你们。我曾不止一次提醒阿桃,她的老熟人别有所图,正将她往一条充满危险的道路上引。”
“但阿桃不以为意。”
太宰治说到这,语气变得有些郁卒。
更令人心塞的是,就在他转述胡桃的回答——“她视你们为家与后盾,即使被埋在鼓里,也对你们保有百分之一百的信任。”
说出以上回应后,他看到钟离点了点头。
青年平静的脸上闪过一丝温和,那股疑似慈祥老大爷的即视感,再次冒了出来。只不过这一回,慈祥里似乎还多了一些老父亲的暗自肯定。
太宰治:“……”
很好,这次谈话后,他一定要去医院挂个眼科。
顺便,明明是该彻底放心,解除‘情敌警报’的大好事,为什么他反而有种输得更彻底的感觉?更心塞了怎么回事?
“……所以,我判断这或许是一个阿桃在明,负责吸引【深渊】注意力,而你们在暗,从中斡旋的计划。”
就像冒险游戏里,勇者与她的幕后小队。
太宰治收敛心神,继续说道。只是这一次,他叙述的嗓音中,多了一丝冷意。
“但很快,我发现我又错了。”
阿桃从来不是勇者,而是一个注定要被牺牲的倒霉蛋。
答案的关键,就在他们刚解决不久的,那宗鬼新娘的委托里。
作者有话说:
已知线索:说是喝茶实为考核(?)宰有三盏茶的时间说服帝君,让他加入计划但想上璃月这艘大船,没这么简单哦宰,加油
第188章 Episode 188 你并非来自璃月 至少不是阿
现在回想起来, 那宗刚结束不久的【鬼新娘】委托,结局看似皆大欢喜,一切美好, 但始终有些地方, 让太宰治耿耿于怀。
甚至是打从一开始——
当那张写着【杀了我】的签文, 被胡桃从抽签箱里取出来的时候, 太宰治的心中莫名产生了一丝不安。
这份不安非常微小, 它就像一根透明的软针。
看似无足轻重, 但扎进肉里的钝痛与触感,足以激起任何一个人的警觉与戒心。
而在太宰治睁开眼, 发现自己身处往日的园林,亲眼目睹【鬼新娘】沈秀云站在他面前的那一刻, 这份隐秘的不安,终于在瞬间达到顶峰。
“所以,以防万一, 我扣下了那位沈小姐的凤冠。”
茶室内
太宰治靠坐在宽大的乌木椅内, 看向对面沉稳如岩的璃月客卿。
少年叙述的嗓音于满室的茶香中散开, 应和着流淌的茶水,显得异常冷静。
【——“对了,如果不麻烦的话,等你死后, 能把脑袋上的头冠留下吗?我以后用得上。”】
【“比如, 照着上面的工艺, 找个手艺出众的老师傅,一比一打造一个更好的。”】
这话当然不是谎言,也不是他故意让那位沈小姐的难堪。
事实上,他之后也确实如话中所言, 得到了一顶崭新的凤冠。
嗯,阿桃戴着也确实很好看。
那么除此之外呢?
那顶【鬼新娘】留下的凤冠,还有额外的用途吗?
答案是,当然有。
它与D伯爵的「真言狮口」一样,都被太宰治放进了抽屉里,作为日后验证猜想的工具。
然后,太宰治的预感成真了。
“最明显的一处疑点,是他们的结局。”太宰治说道。
“日向陽菜、佐藤美羽、田中莉子以及二之宫咲良,这些孩童的结局改变了。”
“本该在二十年前死去的孩童,突然拥有了未来。那位东条理子也是,她从囚禁的屋宅内逃了出来,如今成为武装侦探社的一员。”
所有人的结局都发生了改变。
与此同时,横滨警局内,关于她们的卷宗档案也跟着焕然一新。
新闻报道、报纸、犯人的审讯录像带……
这些曾切实存在的物证,霎那间消失得一干二净。有关人员的记忆被重构,除了他们之外,没人记得曾发生过什么。
当然,也包括那只藏在暗中、策划一切的‘老鼠’。
“很可怕,不是吗?”
太宰治说到这笑了一下,但语气中没有多少笑意。
“这就表示,无论是瑞吉儿·加德纳还是艾札克·佛斯特,他们在幻境中所经历的、看到的并非虚假,而是真实上演的过往。”
“他们在那段过往里,改变了受害者的命运,扭转了她们必死的结局,由此,成功掐断【咒怨】形成的源头和条件。”
先不论这份远远超出常理的力量,究竟从何而来,如果太宰治没猜错的话,他们的堂主小姐同样也发现了这点。
证据就是,胡桃递给扎克的那张东条理子的名片,以及她守在电视前,准时收看的‘星座占卜节目’。
这意味着,在委托结束后,胡桃专门去确认过当年受害者的情况。
胡桃早就知道了‘现实会改变’,而她配合地保持沉默。
“当然,事情如果到这一步结束,确实不失为一个皆大欢喜的故事。毕竟只要结局好就行,剩下的实在不必件件深究,非得挖个前因后果,真相大白。”
“但很遗憾,这里头,还藏着一个无论如何也无法绕开的疑问,也是我必须要探明的第二个关键。”
太宰治叙述到这突然停住,很久不再说话。
这倒不是他有意吊人胃口,而是……第二壶茶好了。
桌案上,倒扣的紫砂壶被钟离提前。
透亮的茶水经由壶嘴,缓缓注入太宰治的茶杯。
滚沸的茶水激荡起空气,一瞬热气氤氲,冲开的水雾升腾而起,阻断了两人的视线,让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整个过程中,太宰治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钟离的脸上。
然而直到蒸腾的雾气散开,视线重新恢复清明,太宰治也没能在这位璃月客卿的脸上,看到一丝情绪起伏的痕迹,更无从通过微表情,判断对方此时的所思所想。
但好在帝君先生没有折磨人的偏好。
他将沏好的茶水推到少年的手边,鼓励一样,对太宰治点了点头。
“继续。”
太宰治闻言笑了起来。
因为他知道,这第二轮茶,他算是过关了。
他抓住了核心。
太宰治修长的指尖搭在茶杯处,在上面轻轻一敲,继续接上。
“在委托解决后,瑞吉儿·加德纳与艾札克·佛斯特,都没有对我透露太多细节,但从他们得到的‘回报’不难猜出,他们至少失败过一次。”
“以他们的性格,第一次失败的原因,应该是‘逞英雄’了吧。”
“他们错估了矛盾的引信,直接代替受害人出手,试图改变结局,所以失败了。而第二次他们能成功的关键,恰恰也在这里。”
外力再强大,终究只是外力。想要挣脱结局,必须由她们自己动手。
至少从表面来看,必须是受害者自己动的手。
瑞伊和扎克不能过分干预,更不能在二十年前,留下太多自己的痕迹,这才是他们第二次能成功的原因。
换句话说就是——
“瑞伊和扎克,不能「存在」。”
带着这一发现,太宰治重新审视了一遍【鬼新娘】沈秀云的委托。
包括那件本该作为陪葬品下葬,却意外流落此地的凤冠霞帔、那座点着长明灯的庙宇,以及沈秀云背后的武将名门,她的丈夫鲁氏家族。
以上这些调查起来虽然麻烦,但并非无迹可寻。
既然那座点着长明灯的庙宇,在朱红褪去后,能在今天得以重建,成为一处景区博物院的遗迹。庙宇的灯火通明,后方纪念墓园常在,那么关于他们的文献资料,想必也早已公开,随处可查。
而彼时,摆在太宰治眼前的最大难题只有一个——
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一边捧着堪比砖头厚的汉语言词典,一边连夜‘架梯子翻墙’,顺着网线摸去别人家的博物院网站考古。
顺便一提,某个屑首领的‘国际舆情危机’,就是这么被太宰治抓到的,实属意外惊喜。
只不过惊喜之后,就是惊吓了。
在博物院的官方网站,太宰治发现了一件让他头皮发麻的事。
——景区博物院还在,但那座长明庙消失了。
不是常规的推倒重建、或是损毁,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不见了、没有了。
即使在最大的旅游论坛发帖询问,得到的也是无人知晓的回答。就好像他和阿桃通过记忆,看到的那些长明灯、那些曾挂满连理枝头的红绳与祝福,从未存在过。
至于【鬼新娘】沈秀云与她的书生丈夫——
“我翻看了所有的历史文献,包括那个朝代的考古手记。根据文献记载,那场屠城战争从一开始就没有发生。”
太宰治慢慢说道,“当时守城的也不是鲁氏,而是另一位将领。”
“他提前识破了敌军的诡计,与朝廷派来的女官里应外合,先一步将惨烈的屠城扼杀在了摇篮里。”
一切细节,都与太宰治他们所见证的截然相反,又隐约相连。
就仿佛有颗看不见的石子突然落下,搅乱了原本的河道,让时间的河流在某个节点拐了一个弯,走上另一条轨迹。
在这条轨迹里,无论是日向陽菜、东条理子、还是那场屠城战的百姓……所有人都活了下来,拥有一个完美的结局。
唯独两个人——
【鬼新娘】沈秀云消失了。
连带着一起被抹去记录的,还有她的书生丈夫。
至少在那些茫茫如海的考古文献中,太宰治没有找到相关的记载。唯一翻到的,只有‘鲁氏从来只有一个独子,而武将沈氏一族,也从未育有女儿’这样的结论。
作为名门之女的沈秀云,与她的书生丈夫,从未出生。
至于他们是否会以另一种身份,降生在另一个时间,则不得而知。
当然,以上这些,或许是因为‘蝴蝶效应’;又或者是【鬼新娘】沈秀云记忆中的朝廷与战场,属于另一个平行时空;又或者是他们的委托人撒谎了……
能作为原因的猜想有很多,但很快,太宰治都将它们逐一排除。
原因很简单。
那顶太宰治扣下的凤冠……
那顶和「真言狮口」一起放在抽屉里的凤冠,就这样在太宰治的眼皮子底下,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和它生前的主人一样,仿佛从未存在。
至此,太宰治验证了自己的猜想,得出一个大胆的、荒谬的、近乎天方夜谭的结论。
……
…………
“钟离先生,你与你的同伴比阿桃更早来到横滨,究竟早了多久呢?十年?二十年?反正不少于那位「只脚只眼」的智慧之神,还在世的时间。”
“但你始终没有在阿桃面前现身,即使她特意在横滨建立了一个「往生堂」,担心有一天,也有其他家乡的故人流落到来,无处可去。”
为什么呢?
你们明明在,为什么不去见她呢?
原因很简单。
“因为你们不能。”
茶室内,太宰治轻声开口。
但这一次,他没有去看钟离的表情,而是垂下了视线,目光落向茶杯。
逐渐温凉的茶水静静地盛在杯中,在灯光下泛着微光,映出少年鸢色的瞳眸,同时也映出了太宰治的最终结论。
“答案的关键,就在那宗【鬼新娘】的委托里。”
“那则委托是一个预言,也是一个缩影。你们和当时的瑞伊·加德纳一样,在做同样的事。”
“你们试图改变某个曾经的历史,扭转某个人一度尘埃落定的糟糕结局。”
至于这个人是谁,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是阿桃。
他们想要救下的、扭转结局的对象,正是阿桃。
“但和瑞伊·加德纳遇到的规则一样,你们无法过多干预,至少在表面看来,你们不能「存在」,一切看上去必须是阿桃自己的选择。”
而这,还远远不是这位璃月的客卿,不能出现在堂主面前的原因。
这背后还有一个隐藏得更深的理由,那就是——
太宰治说到这,轻轻吸了口气。
这一回,他抬起了眼睛,鸢色的瞳眸笔直地对上璃月帝君的金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钟离先生,您与您的同伴,又或者说部下,并非来自阿桃记忆中的「璃月」,对吗?事实上,你们来自另一个尘埃落定后的、作为未来的「璃月」。”
所以,你们才不能去见阿桃。因为一旦见面,必定会暴露痕迹。
钟离没有回答。
但太宰治已经不在意这份沉默了,此刻,比起所谓的是与否,他更只关心另一件事——
短暂的沉默后,太宰治轻声开口,继续说道,“钟离先生,我无意窥探你们的秘密。但我是阿桃的客卿,我只在乎一件事。”
“如果以上的推论是真的,请告诉我,那个时间线的阿桃,究竟遭遇了什么?接下来,它是不是也会在阿桃的身上,再次上演?”
作者有话说:
已知线索:客卿静悄悄一定在憋大招帝君的计划,初步解锁别看宰这样他真的挖出了不得了的东西PS.小天使们记得吗?其实42章的时候,D伯爵说过类似的话哦,不过被烛龙打断了思路(摊手)
第189章 Episode 189 答案揭晓 堂主做了一
茶室内, 随着太宰治的最后一句询问落地,室内的气氛再度陷入静默。
太宰治也不催促。
话到这一步,他算是交出了自己所知道的全部底牌。如果此刻, 钟离依旧选择缄默, 那么他也只能像现在这样, 拿出巨大的耐心, 忍耐地等待着。
一时间, 屋内的空气安静极了, 只剩下煮水的细响不停歇地从炉上传来。
铸铁壶内,开水的温度越来越高, 眼看着滚烫的沸水即将突破器皿,顺着缝隙满溢澎出——
“——喀哒。”
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右手从旁伸来。
钟离无视了滚烫的高温, 他将沸腾的铸铁壶从炉火拎下,随手放置在桌案的湿毛巾上。移动间,铁壶的盖子与壶身相撞, 磕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就像一个信号——
“是‘选择’。”
钟离开口, 嗓音在空气中响起。
青年的语气平缓而温厚, 始终带着一种让人冷静的沉稳力量。尽管接下来,他所暗示的信息,在太宰治听来实在难以保持冷静。
“简单来说,堂主在自己和璃月之间, 做出了选择。”
“选择?”
太宰治的眉心一跳, 几乎立刻听出了言外之意。
他垂下眼睫, 似乎不想暴露眼中太过尖利失礼的情绪,但开口的语气里,依旧不可避免地透出一丝冰凉的攻击性。
“若说选择……恕我直言,钟离先生, 璃月的能人异士无数,就算真到了要牺牲谁,才能保住家园的地步,这个责任,无论如何也轮不到阿桃头上吧?”
“为什么偏偏非得是阿桃?”
面对太宰治的诘问,钟离没有急着回答。
青年在沉吟片刻后,突然话锋一转,冷不丁地将话题引回到不久前,胡桃他们解决的鬼新娘事件上。
“太宰君,这里不妨假设你的猜测全部成立,鬼新娘一事,确是预言与缩影。”
“那么,如果我告诉你,这件委托本来与诸位无关呢?你们只是被意外卷入其中,那场咒怨灾厄的解决者,本该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
太宰治微微一愣,很快反应过来。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暗指。
对方同时提到了灾厄与璃月,结合目前他知道的所有情报,有什么东西,能有资格被这位称作【灾厄】?
一个答案几乎如流星般,在太宰治的脑中飞速闪过。
……【深渊】
假如【深渊】对应的是困住鬼新娘的‘咒怨’,那间园林象征璃月……不对,不只是璃月。阿桃曾提到过,璃月是‘一个’国家。
换而言之,被【深渊】困住、陷入危机的,必然还有其他的国家。
都有哪些?
思绪流转间,某个僵尸女童戴在帽檐的冰蓝色饰品,在太宰治的眼前划过。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阿桃的能力是火,对应饰品中央的火焰标记。那个僵尸女童的是冰,里见秀树所化的怪物是水——
答案很明显了,是‘七国’。
火、冰、水、雷、风……若是以自然界中的元素作为划分标准,那么璃月所处的世界,至少存在七个或以上数量的国家。
能覆灭一国的灾厄何其可怕。
祂能攻击一个国家,必然也会对其他国家出手。
换句话说,那个名为【深渊】的灾厄,席卷了整片大陆。更糟糕的是,根据他在结界中遭遇的围剿来看,那东西显然拥有智慧。
那么身处这样环境下的阿桃,会遭遇什么?
此刻,已经不需要说明了,答案同样呼之欲出。
茶室内
太宰治鸢色的瞳眸微颤,他几次努力张口,才终于将喉咙中的答案尽数挤出。
“答案是……七国全军覆没,阿桃曾经战死璃月,对吗?”
太宰治轻声问道。
分明是询问的句式,但他的语气却是肯定的。
太宰治以为自己的音量很轻,然而当话音落入耳中时,太宰治发现自己的嗓音沙哑得可怕。
与此同时,得出的答案就如同被一柄锋利的刀刃,在封闭的墙壁轻轻划开一道刀口。
在最初的停顿后,无数堵塞的情报与信息,在太宰治的脑中疯狂运转,一瞬仿佛汹涌的洪水,咆哮地拔起,朝着河岸狠狠拍下!
“……不对,还有一个地方说不通。”
太宰治猛地掀起眼皮。
他死死地盯住钟离,语速随着脑中的思绪越来越快。
“阿桃现在确实是活着的,她找回了能力、拿到了护摩之杖以及命之座……所以关键在这里,这是一场回溯。”
“阿桃的时间回溯了。”
“她现在十七岁,来到横滨时几岁?”
“阿桃提过,她曾只身一人前往「边界」,希望见一见逝去的亲人最后一面。那时候阿桃十三岁,没有火元素的能力……所以,答案是十三岁。”
阿桃先是回到十三岁,然后才来到横滨。
但时间是公平的,它不可能只在一人的身上逆转。
今天,阿桃能活着站在这里,只说明了一件事——
发生回溯的不是阿桃,而是璃月,乃至整个七国大陆的时间,被某个、或者某几个力量又重新拨回到灾厄发生前。
那个力量,也在做与钟离同样的事。
祂需要选择一些人,就像瑞伊·加德纳和艾札克·佛斯特,以‘外人者’的身份,干预改变世界线的走向。
而这个外来者……
“——这件委托本来与诸位无关,那场咒怨灾厄的解决者,本该另有其人。”
不久前,钟离的暗指犹言在耳。
太宰治怔愣地与璃月客卿对视。
数秒后,他的眼中缓缓浮现起一抹了然。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了钟离隐藏在暗示下的真相,但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不管那个‘外来者’本来是谁,现在,这个身份落到了阿桃头上,对吗?”
如果一切顺利,胡桃本该与其他人一样,重新在回溯的故土醒来,从十三岁开始,再经历一遍人生。而非像现在这样,流落异乡。
这是一个失误。
但对于彼时,另一条时间线的胡桃而言,失误从来都不是重点,怎么救下璃月,才是她真正在乎的东西。
既然有方法扭转故乡的结局,她当然没理由拒绝。
他的堂主小姐视璃月为家,视故乡的每一位老熟人为家人,而不幸的是,人们为了家人,往往愿意做任何事。
“所以你说,阿桃做出了选择。”
太宰治恍然。在短暂的沉默后,他的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太宰治想到了另一件事——
如果‘咒怨’代表【深渊】,园林象征被困住的七国,钟离等人是试图扭转时间走向的瑞伊和扎克,那么阿桃呢?
作为深陷核心的那个,即便计划成功了,阿桃的结局又会是什么?
仿佛某种提示般,那些与鬼新娘委托相关的信息,以及太宰治调查的情报,如一幕幕电影帧画,在太宰治眼前快速闪过。
最终,画面定格在了园林内。
身穿凤冠霞帔的少女,一步步自暗处走出,跳动的烛光落下,照出珠帘下少女的面容。
那个时候,鬼新娘顶着的,是胡桃的脸。
如果这不只是单纯的结界因素……
假设这场委托,是一场真正的预言与缩影——
【“……我翻看了所有的历史文献,包括那个朝代的考古手记。根据文献记载,那场屠城战争从一开始就没有发生。当时守城的也不是鲁氏,而是另一位将领。”】
【“鬼新娘沈秀云消失了,她与他的书生丈夫,从未出生。”】
……
…………
不久前获得的情报,宛如空旷的回音,在太宰治的耳畔回响。
与此同时,他听到自己开口,嗓音在茶室内清晰地缓缓散开。
“钟离先生,可以告诉我,在您来的那个璃月,往生堂到第几代了吗?”
钟离:“……”
与此前太宰治的其他问题相比,这绝对是最好回答的一个。
无论是茶馆的说书人、吃虎岩的商贩、每日负责巡逻的千岩军,甚至奔跑于街头巷尾、与小伙伴开心传唱丘丘谣的孩童,每个人都能立即张口,给出答案。
一如同某个头戴乾坤帽,帽檐边别着梅花枝条的少女,每当听到身后人的招呼声时,总会笑嘻嘻地回头,语带笑意地说话。
【“唷,找本堂主有何贵干呀?”】(①)
【“嗯?你不知道吗,往生堂第七十七代堂主,就是胡桃我啦!不过瞧你的模样,容光焕发,身体健康,想必是为了工作意外事来找我,对吧?”】(①)
“——璃月的往生堂,到第几代堂主了。”
这本是一个最好回答的问题。
然而这一回,来自璃月的客卿,却比之前的任何时候,沉默了更久。
久到太宰治胸腔内的心脏仿佛凝固成铅块,不断向下坠落;久到第三壶泡茶的煮水,也慢慢失去沏茶的最佳温度……太宰治终于听到了回答。
钟离的声音落入耳中。
隐约间,这声回答仿佛无形的印证般,与太宰治数分钟前,说过的某句话重叠在一起。
“——太宰君,我所在的璃月,往生堂只到第七十六代。那位胡老堂主自幼天赋异禀,在老胡头的教导下,八岁就能独立主持祭仪,焚烧死气。”
“但直到胡老堂主驾鹤西去,他与妻子都未曾诞下一子一女。”
与那位消失的鬼新娘相同,往生堂第七十七代堂主胡桃,从未出生。
作为回报,名为【深渊】的灾厄,将在变动的时间线中消失,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于是最终答案揭晓——
未来的胡桃将遭遇了什么?
她会做出选择。
在那条时间线里,未来的胡桃将以某种无法挽回的沉重代价,救下「璃月」,而这,也是此刻的「璃月」,跨越时间前来的原因。
他们试图在一切尘埃落定前改变结局,捞回自己的子民。
作者有话说:
已知线索:注定要牺牲的倒霉蛋某种程度来说太宰还真一语成谶虽然现在宰是一点也笑不出来了别怕想想帝君一直以来的安排问题不大
第190章 Episode 190 这是我和阿桃的契约 你没有资格
超出预想的真相如山岳压来, 丝毫没?给人留出缓冲的间隙。这一次,轮到太宰治陷入漫长的沉默,很久不再说话。他低垂着眼睛, 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有, 雕像一样, 半天没?动静。
对面, 钟离也不催促。
他不着痕迹地站起身, 悄然无声地与太宰治擦身而过。
这并非不告而别, 或是单方面结束对话。
钟离判断,以这位横滨客卿的性格, 大抵不喜欢将自己的情绪暴露于人前。此刻,对方更需要一个独自思考的空间。
距离谈话结束还?一盏茶的功夫, 不急于一时。
顺便,怎么说也是借人的茶室商谈,于情于理, 他也该去和主人家打个招呼。来得匆忙, 拜访的谢礼还没?……等等——
思忖间, 某位璃月客卿像是想到什么,伸手往腰间一探。随即,青年单手捏住下巴,露出了严肃的沉思表情。
……嗯, 果然, 谢礼忘带了, 钱包也没带。
疏忽了,这要如何是好。
钟离负手朝门外走去,就在他即将踏出茶室时,茶桌边, 太宰治像是惊醒般,鸢色的瞳眸骤然一动。
“……原来是这样。”
“所以,你们需要力量。”
太宰治开里,突如其来的话音让钟离的脚步一停。
璃月客卿略带讶异地回头,看到太宰治用力闭了闭眼睛,像是借助这个动作,强行压下心中翻滚的情绪。
而当他再睁开眼望来时,少年眼中的惊愕、动摇已经尽数褪去。
仅仅数秒的静默后,对方又重新变回了同伴里中的黑心鬼、那个永远能拿出Plan B的太宰治。
“与‘外来者’的道理相同,如果本世界的力量无法撼动时间线的走向,那就引入世界之外的力量,作为撬动枷锁的变量。”
“那位D伯爵交给你的东西、能够实现一切愿望的宝石,以及【件肉】,都是为了这个目的存在的,对吗?”
太宰治语气平静地一字一句陈述。
在压下剧烈的情绪波动后,太宰治展现出惊人的冷静与思考力。
这位璃月客卿今天会站在这有,花费巨大的耐心与他谈话,除了原本的计划外,同时也证明了一件事——
“但如果只?这些,还远远不够。作为保险,你们还需要一个东西。”
说话间,太宰治跟着站起身,隔着圆桌对上钟离的视线。
“一个与愿望宝石、【件肉】等价的物品。”
它同样具备愿望的属性,能力或许远超于现实意义之上。
“而此刻,它就在横滨。我?猜错吗,钟离先生?”
钟离没?回答,也没?对太宰治的猜测发表任何评价,他只是平静而无声地注视着眼前的年轻人。片刻后,他转过身,突然问出了一个毫无关联的问题。
“太宰君,在你看来,我今日是为何而来?”
为何而来?
乍听之下,这似乎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问题。大部分人都会顺理成章地以为,这是?意商谈,达成合作的信号。
然而太宰治不这么想。他的瞳眸猛地缩紧,连带着浑身的肌肉也跟着紧绷起来。
这是戒备的反应。
一个很简单、同时也是太宰治在接到见面邀请时,不得不提前考虑的可能性。
假设,他是付出多年心血,策划营救计划的一方。
眼见计划顺利推进,只差最后一步,这时候却冒出一个毛头小子。对方不仅擅自调查,横加干预,甚至谁也说不准,他究竟掌握了多少信息,又会不会在关键时候跳出来,对计划构成阻碍。
如果是他的话,他会怎么做?
答案是:摸清对方究竟知道了多少,然后,私下处理掉这个烦人的绊脚石。
当然,太宰治不认为眼前的这位璃月客卿,真的会对自己不利。但让一个人暂时安静下来,一无所知的方法?很多。
比如,太宰治至今都记得,他的堂主小姐在第一次带他前往「边界」时,曾说过这么一句话——
【“等会儿你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千万、千万不要大惊小怪知道吗?本堂主还不想刚一进去,就帮你清理记忆,怪麻烦的。”】
清理记忆。
毫无疑问,这位璃月客卿同样拥?这份能力。
如此想来,‘太宰君,在你看来,我今天是为何而来’,这句话何尝不是一句暗含警示的建议。
但太宰治一点也不想接受这份建议,他必须做点什么。
不想被当成累赘丢下,他就必须想办法,把自己绑进对方的计划。
茶桌边,太宰治无视了钟离的问话。
他像是没听出钟离的言外之意般,继续自顾自地开里,语速飞速地说话。
“钟离先生,您与你的部下或许神通广大,拥?比异能力者更强大的力量,但总?些顾虑无法明着出手吧?否则,你们也不必大费周章,需要通过D伯爵和岩永琴子小姐,拿到想要的东西。”
钟离没?动,依旧是负手而立的姿势,但他背在身手的玉质扳指隐隐亮起,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这似乎是一个即将动手的信号。
“太宰君,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归根到底,这是属于璃月的事务,其中凶险万分,你实在没必要牵连其中。”
太宰治寸步不让。
他目光紧盯着钟离的手臂,生怕这位璃月客卿一言不合出手,抹消他的记忆,直接达成物理劝退的效果,同时面上依旧在问。
“那个东西是什么,它在哪有?Port Maifa、武装侦探社、还是异能特务科?告诉我,我可以帮你们拿到手。”
钟离摇头,语气带着劝说。
“堂主同样不希望你介入,这是她的心愿。太宰君,她希望你前路坦荡,一生无忧。”
“——可我不需要一生无忧!”
回答的钟离的,是太宰治猛然拔高的嗓音。
或许是看出了钟离毫无商量余地的态度,这一次,太宰治放弃了装傻。
他甚至主动上前一步,与对方拉近距离,让自己眼中的神情,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明亮的光线下,落入钟离的视线中。
“钟离先生,对我而言,顺心或是平安,从来不是一件难事。它们唾手可得,但如果没?阿桃,这些都毫无意义。”
“阿桃曾向我许诺,会让我看完她的一生。璃月是契约的国度,而你——”
太宰治停顿一秒,他用力攥紧搭在身侧的手指,一字一句强调,“你没?资格干预我的契约。”
契约。
不知是被上面的哪一句话戳中,钟离负在身后的指尖一动,微微眯起了金色的眼瞳。
太宰治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瞬的空隙。
他很轻地深呼吸。再开里时,太宰治的语气低了下去,如同彻底认输,卸下所?伪装的野猫,带着前所未?的诚恳与坦然。
“钟离先生,我曾是一个□□。当然,那既不是一段值得夸耀的履历,也没?任何好名声可言,但如果说,?什么是我从那段经历有学到的教训——”
“永远不要对自己的谋算,抱?万无一失的信心。”
因为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超出预想的意外。
而当它真正来临的时候,往往也意味着,需要支付惨遭的代价。
“我向你承诺,我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举动,你可以把我当成一颗好用的棋子,一个随时能牺牲掉的备用计划。”
更何况……
太宰治说到这,突然停了下来。
他像是想到什么,脸上露出微笑。他在钟离的注视下转过身,重新走回摆着茶壶的案桌边。
但太宰治没?坐下,而是模仿着某位璃月客卿的沏茶动作,缓缓将杯中的茶水斟到七分满,反客为主一样,递到钟离的面前。
“阿桃同样对我说过,璃月是财富的国度,是所?流通的商船,最后都会停歇的地方。无论什么样的人,只要遵守契约,永远能在璃月找到一席之地。我对此深以为然。”
“所以,你说错了,这并非与我无关。我早已涉入其中,终?一天,璃月会成为我的故乡。”
而人们为了故乡,总是愿意牺牲一切。
这是承诺,也是真话。
太宰治无法确定眼前的璃月青年,是否会被打动,但这已经是他能拿出的全部筹码,如果还是失败了——
如果失败了,他能赌的,也只剩下对方不会杀死自己,更不会在阿桃的眼皮子底下,让他暂时‘失踪’这一条。
这一刻,茶室安静极了。
滴答,滴答。
室内古老的钟摆晃动着,细小的钟鸣敲入空气中,就像一柄无形的法槌,一下下敲在太宰治的心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钟离始终没?开里,更没?伸手,去接太宰治递来的茶水。
无声的静默中,太宰治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失败了吗?
太宰治垂下眼睫,遮住眼中的神色。就在这时,他突然感到握着的茶杯重量一轻,钟离接过了他递去的茶水。
太宰治的目光骤亮。
但璃月的帝君先生没?喝这杯茶,而是将它轻轻撂下,重新摆回案桌。
“我说过,堂主希望你前路坦荡,一生无忧,更何况既同为往生堂的客卿,我断然没?把你当成棋子的道理。”
“至于故乡与否,这是你与堂主的私事,我不便过问。”
太宰治:“……”
“不过,?件事你所言?理,世间从来没?万无一失的计划。”
钟离跟绵羊大喘气似的,几乎是踩着某人擂鼓的心跳,慢慢说道,“我想,我们确实需要一个备用方案。”
因为就在刚才,他收到了一个新的消息。
‘意外’要发生了。
“……”
“………………”
这话的意思是——
太宰治足足安静了三秒,才反应过来,慢慢松了里气。也正是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屏息了很久,半天没喘气。
可惜,还没等太宰治彻底放下心来,下一秒,他又看到钟离冷不丁地转头,一本正经地开里。
“对了,你带钱了吗?这壶龙井不在壹原小姐提供的服务内,价格另算。”
太宰治:“……”
太宰治安静一秒。
下一刻,他默默低头,从兜有掏出了一个空荡荡的钱包,打开给钟离看。成功用实际行动表明,什么叫做‘钱包比脸还干净’。
钟离陷入沉思。
很好,不愧是「往生堂」的可靠员工。
两个客卿凑不出一日元。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某宰治先生还是?Plan B的。
比如——
一言难尽的沉默中,太宰治缓缓开里,提出了一个绝妙的方案。
“要不然,我找阿桃提前预支一个月零花钱吧?总比记在「往生堂」账上,不小心暴露强。”
钟离冷静点头:“可以。”
在又是一阵只?按键音的沉默后,某位璃月的客卿先生二次开里,冷不丁地提醒道,“对了,还?件事。”
“太宰君,你回去后,切记把传到云端的对话录音删除,以免多生事端。”
出门前,暗搓搓在身上揣了个录音笔,以防万一的太宰治:“…………哦。”
*****
与此同时,另一边
当胡桃告别D伯爵,踏出宠物店时,街道的天色已经趋近傍晚。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上面除了瑞伊发来的短信,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外,备注‘阿宰’的对话框内空荡荡的,显示无最新消息。
“……”
胡桃盯着上面的空白,三秒后,如释重负地松了里气。
嗯,虽然总避着自家客卿不是什么好办法,但也比见面尴尬,相对无言强。唔,问题不大,阿宰会理解的!
不过在这之前……
胡桃低头瞥了眼里袋有,由上古祥瑞,凤凰一族出品的护身人偶,陷入深深的沉思——怎么才能在不见面的前提下,把这个人偶送给自家客卿。
要不然,半夜塞进他窗户有?
正思索间,一声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提示?新的短消息。
胡桃垂眸看去,然后下一秒,就对上了屏幕内,某个客卿突然发来的预支工资的消息。
胡桃:“……”
平心而论,不就是替自家客卿结账嘛,她早就习惯了。预支工资不是问题,但这上面的零……是不是太多了一点?
阿宰,你到底是在茶馆有点了什么,要付二十万日元啊!总不能是把别人家珍藏的大红袍拆了,泡柠檬水喝吧!
这一刻,胡桃盯着短信有的数字,瞳孔地震。她?理由怀疑自家客卿是被绑架了,在拐着弯提醒她报警。
……算了,以防万一,还是打电话问问吧。
胡桃默默瞅着太宰治的号码,就在她准备摁下通话键时,一声人群的惊呼突然从街道前方传来,隐约还夹杂着行人的尖叫。
“啊——!杀人了!快!快抓住他!”
什么情况?
胡桃下意识抬眼望去,然后,她愣住了。
虽然只是很短的一瞬,但她还是看见了——
车流穿梭间,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翻出,如一道闪电,轻松翻过阻挡的行人与障碍,敏捷地跃入高楼。
呼啸的风自地面席卷而起,一瞬吹拂起人影墨绿的额发,露出对方宛如少年仙人的容貌。锋利的降魔杵挂在他的胸前,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冷色光芒。
那模样分明是——
“……魈上仙?!”
胡桃惊愕地睁大眼睛。
几乎来不及多想,她迅速收起手机,朝着那抹人影紧追而去。
作者有话说:
已知线索:恭喜宰,成功半只脚踩在了璃月的大船上虽然还是改变不了某些既定的现实比如,两个客卿,凑不出一文钱堂主这边,似是故人来……真的吗?PS.帝君不会真消除宰的记忆啦,虽然太宰没说错,这确实是避免节外生枝的最好手段。帝君真正的重点是那句,【记得把录音删了,别节外生枝】对,没错,咱们多疑的宰猫在出门前,暗搓搓往口袋里塞了录音器,主打的就是录音备份,上传云端,以防万一。然后?哦,然后不仅被帝君看出来,还在老父亲面前暴露了暗恋,被套出了心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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