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坐了多久,被太阳暴晒的头顶都有了麻木的感觉。
蒲心竹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心竹,是你吗?”路菁一手拄着盲人棍,一手牵着导盲犬。
“是我,你怎么知道?。”
蒲心竹很诧异,路菁看不见,如何能认出自己?
“你身体不舒服吗?”
“我闻见你的味道了。”路菁笑了一下,自从失明后她就拥有了这个本领,对气味的敏感度异于寻常,只要是她熟悉的味道,一旦越过安全距离,她都能很轻松的辨认出。
“我是来复查的,那个医生今天刚好轮到住院部,让我直接过来。”
“你呢?你怎么在这儿?”
“我...”蒲心竹有点结巴,她想到自己刚刚坐在这里那一番剖白,不过她还是认为自己个乖女孩,无非就是多了些心眼而已,但谁又没心眼呢,就连水也不可能纯粹无杂质..何况是人,“我姐姐生病了。”
“要紧吗?”
“不要紧,阑尾炎,已经做完手术了。”
路菁把手探出去,蒲心竹立刻也伸出手。
其实,路菁的手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细腻,她看不见,经常一个不小心手上就会留下伤口,所以..多少都会有些小伤疤。
“你一定很担心吧。”
“别说没有,你的声音我听得出来。”
两个女孩就这样一边说着话,一边往住院部的大楼里走。
刚进楼门,蒲心竹就看见了迎面过来的楚歌。
不由得停下脚步
路菁感觉到了,也随她一同停下。
“刚刚医生来看过了,说你姐姐最起码得四天才能出院,这几天你就好好照顾她吧。”
楚歌说着,又看了眼旁边陌生面孔——
“你朋友?”
“嗯。”蒲心竹点点头。
“你好,我是楚歌。”
路菁没想到这个人会和自己打招呼,于是便微笑起来,礼貌回应——
“你好,路菁。”
说完,路菁就要去复诊,错过时间,下次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我陪——”
蒲心竹话还没说话,就被楚歌横插了一脚——
“你姐姐都快饿死了,买个白粥就没影了。”
“不是的...我...”
“我什么我,还不快去。”
蒲心竹觉得莫名其妙,再扭头想去叫路菁,却发现已经找不见她了。
回身再望向楚歌,这人肩膀微耸,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蒲心竹撇撇嘴,但也不敢争辩什么。
她偷听了她们的谈话,通过她们的眼睛又看见了敬东阳,再加上胡思乱想的那一通...
多少有点紧张。
“我现在就去。”
悻悻一句,就赶紧离开了。
随后,楚歌也流入人群。
大厅乌泱泱一片。
路菁带着一条狗,再怎么留心也还是难免撞到人。
她左一句对不起,右一句不好意思。
整个状态显得十分局促。
往后一退,不晓得又碰见了什么——
“不好意——”
话刚说一半,霎时顿住。
这个味道...?
“你要去几楼?”楚歌直挺挺地立在她身后,硬是在拥挤的人群里竖起一道防护的堡垒。
“二十三楼。”
“你这样等,医生下班你也上不去。”
楚歌看着路菁捏着盲人棍的手,用力到了骨节都发白的程度。
“介意我扶你吗?”
“啊?”
“我是女的。”
“我知道。”
“那我扶你了。”
楚歌都不等人答应,便将手伸过去,直接握住了路菁发白的手指,她把盲人棍从路菁的手里拿过来,转而再自然不过地牵住了路菁的手。
“跟着我走。”温润的声音滑出喉咙。
“好...”
“谢谢。”
“不客气。”
楚歌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她的手好小。
——
我不喜欢护士加进来的那张陪护床,虽然它宽大整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套,躺在上面可以随意翻身打滚,肆无忌惮地为所欲为。
可我就是不喜欢。
因为...
这会让我们变得很遥远。
蒲心竹忘不了和敬聿宁同床共枕的感觉,忘不了那天晚上自己和她躺在一个被窝里互相依靠的温度,更忘不了当自己假装熟睡后,偷偷挤进敬聿宁臂弯里的甜蜜兴奋。
敬聿宁在医院里住四天,反正现在一天都过去了,余下的三天,她们为什么要改变?为什么不能延续第一天晚上?再说了...敬聿宁不也没有觉得不妥吗?否则她也不会主动开口让自己上床来睡?
如果,这是我做的一场美梦。
那何不就让这场美梦再做的更久一些。
难道我连自己的梦都无权主导吗?
蒲心竹转过身,看向那个半躺在床头的人——敬聿宁没有穿病号服,她穿着平常在家里穿的那身黑白格的家居服,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一个髻,抱恙的身体让她显得憔悴许多,但又恰好是这份憔悴,令她卸去了往日的清冷,就连素来伶俐的眉眼,都仿佛蒙上了一层柔光。
女孩的目光从她的眉眼,一路流连,她的鼻尖小巧,她的嘴唇浅薄,她的下颌尖而挺翘...她脖颈颀长白皙,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异常醒目,居家服领口敞开分寸十分微妙,从这个角度看去,一字型的锁骨,..锁骨底下有些突兀的胸骨...
至于胸骨之下...
女孩看不见了,但却从以上那些能够用眼睛捕捉的部位,遐想出她的美好。
蒲心竹爆发了自己的想象力,那应当是圆润,应当是比她脖颈的白皙更加细腻千倍,应当就像一对巧夺天工的玉饰..那般精心对称,却有着无与伦比的极致柔软。
被这样一双灼灼的目光注视,敬聿宁怎么会察觉不到,她没有及时把头抬起来,不过是因为手里的工作邮件还未完成,待敲定最后一个字,点击发送后。
她抬起了头——
“到时间了吗?”
“啊?”
蒲心竹还沉浸自己的遐想里,猝不及防听见这一声,再对上敬聿宁毫无任何杂质的目光,她咬了下舌尖,吞进了一口暧昧,脚趾在鞋子里蜷缩,指甲里都有心跳怦然撞击。
“不是你说吗,最晚十点我就得休息。”
敬聿宁扭头看向窗户。
天黑了很久。
暗蓝的夜划过闪亮的星子。
“是哦,早就十点了。”蒲心竹快步走到窗前,一把拉上帘子,她的力气很大,手拽着窗帘也很紧,柔软的窗帘在她的手里变成了一扇门,阖上的瞬间,像是把她们也关在了这间病房中。
只有她们,没有别人。
敬聿宁关了电脑,随手放在床头柜上,她抬起手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颈,家居服的袖子从她的手臂滑落,如同黄油一般滑入蒲心竹的眼底,黄油在煎锅里融化,也未必有她丝绸。
“那休息吧。”
说完,敬聿宁就不再看向蒲心竹,扯过被子,躺下了身。
灯灭了。
蒲心竹也躺在那张陪护床上,但她没有睡觉,她睁着眼,周遭黑漆漆的一片,她觉得自己不是躺在宽阔的房间里,也不是躺在宽敞的床上,而是躺在一个四面严防的木柜中。
她的耳朵有些痒...仿佛一根丝线在里面抖动,让她不想睡,也不能睡。
蒲心竹侧着身,一只手枕在脸下,真奇怪,明明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可自己就是能精准识别到敬聿宁的方位,不仅如此,自己还知道敬聿宁此刻一定是把左边的手臂搭在了眼睛上,右手覆在肚子上,她肯定还曲起了指尖,揪着被子的边边。
她的脚呢..一定也不老实,准是交叉在一起的,在真正睡着以前,这种交叉的频率每隔二十秒,就会互相变换。
一个二十秒...
两个二十秒...
三个二十秒...
——敬聿宁,你也睡不着是吗?
——我也睡不着...
——不如我们...一起睡啊...
敬聿宁听见对面的加护床传来响动,她抬了抬头,碰了下手机,幽蓝色的荧光亮起,她看见蒲心竹抱着枕头,从那边窸窸窣窣的踏着拖鞋,朝自己走来,就站在自己的床边,一双眼睛盛满了委屈,手指交缠在一起,仿佛一个不知道为什么纠缠的结,却无论如何都解不开。
“你怎么了?”
“我害怕...”
“这里太黑了...”
“那我把灯打开。”
“别...”
“那样我更睡不着了。”
蒲心竹的委屈从眼睛里跑出来,跑到她的声音里,撇撇嘴——
“姐姐,我们不能一起睡吗?”
“昨天我们就是一起睡的,我不是也没有压到你嘛...”
“我睡觉一向很老实...”
黑漆漆的真好,厚脸皮也不会让你有太大的心理负担,相反...理直气壮。
“可以吗...”
“姐姐...”
“妈妈在的时候,也是这样抱着我睡的。”
敬聿宁沉默两秒,随即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嗯。
紧接着,就像昨天晚上一样,不..应该是比昨天晚上更加动作迅速,蒲心竹蹬掉鞋,爬上床,钻进被窝,不再那么轻轻地搭在敬聿宁的胳膊上,而是把整条手臂伸过去,箍在了敬聿宁的另一边肩膀上...
她们这个姿势,很难说不是拥抱。
可又很难说..这是拥抱。
“你会不会觉得我胆子太小了,都十七了,还怕黑?”
“妈妈也说我胆子小...”
蒲心竹把下巴抵在敬聿宁的肩头,敬聿宁垂落的发丝掠过了蒲心竹的嘴。
女孩轻轻一抿,神不知鬼不觉地含住。
“不会,你还没长大,等你长大就好了。”
“你想妈妈了?”
敬聿宁冷漠在减退,她把身体挪近蒲心竹,让她依靠,手也伸过来握住她的手,缓慢轻柔,像羽毛般温润,却又不失力度,拍着她,哄着她...她的手心掠过蒲心竹手背时,就像一首无声的童谣,轻轻响起...睡吧睡吧。
蒲心竹能说什么呢?
除了承认,她什么也不能说。
毕竟在敬聿宁的眼里,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怕黑胆小,想妈妈的小女孩罢了。
而作为姐姐的她,安慰照顾自己的妹妹,又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接下来,直到敬聿宁出院,她们每晚都睡在一起。
两个女孩子,睡在一起。
就像姐妹,就像亲姐妹。
然后...
讨厌的人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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