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葭原是不晓得的,还是从前她表兄当做故事一般亲口说予她听。
那时,两人就相挨着坐在她家院中的大槐树下,表兄懂得很多,或是因生来不足,身体底子不好,自小便爱待在书房里读一整日的书。
他能同她讲日月盈昃,辰宿列张,讲古往今来的忠臣名将,能人异士,讲那些历史洪流中被埋没的故事……
沈葭觉得他在讲这些时,身上的病弱气似也散了个干净,整个人散发着淡淡的,柔和的光,令她怎也移不开眼睛。
她总觉得表兄将来是会有大出息的。
只她爹却并不那般认为,远远在房内瞧见他们说话,她爹会皱紧眉头,夜里刻意将她叫到跟前,提醒她离表兄远些。
沈葭至今记得她提出质疑时,她爹面上露出的鄙夷之色,“商户子,便是满腹经纶又如何,注定一辈子不得科举,世俗末流,只能做些蝇营狗苟,唯利是图的买卖……”
那时她还小,对这些事不大明白,后经历良多,方才心下明了。
她爹倒是自认清流,不愿与之为伍,可却忘了当年,正是靠着将妹妹卖给他最瞧不上的商人续弦,他才能凑近足够的钱银继续科考,终跻身官场。
什么官不官,商不商,有时,再鲜亮的身份也盖不住皮囊底下发烂发臭的肮脏。
沈葭将糖放入口中,展颜道:“很甜。”
“夫人喜欢便好。”李邯将油纸一裹,塞入沈葭手中,“剩下的糖还多,这些夫人拿着路上吃。”
言罢,转身而去,丝毫不给沈葭拒绝的机会。
沈葭看着手中的油纸包,感受到丝丝甜意在口中蔓开,忍不住扬起唇角。
马上的宋清晏回身看来时,恰撞见这一幕。
熹微晨光中,女子唇间噙着一抹淡淡的笑,那双似装着璀璨星辰的眼眸里跃动着掩不住的欢喜,令本就昳丽姣好的容颜更添了些许光彩。
宋清晏薄唇抿了抿。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夏氏露出这般笑容,却是因着一个初次相见的陌生男人。
见自家主子久久不动,常庆疑惑问道:“侯爷,怎么了?”
宋清晏拉紧缰绳,“走吧。”
夏氏之事终究与他无关。
沈葭疲惫地倚靠在马车上,行了一段才想起,忘了同常庆打听王硕之事,忧心忡忡地抵达溪口村,就见那徐县令早已等候在村口。
他急匆匆上前,“侯爷,夏姑娘,听闻昨日山中遇了刺客,两位可有受伤?”
他话音才落,便眼尖地瞥见了宋清晏手臂上的伤口,慌乱道:“侯爷,这……”
“并非刺客所致。”宋清晏解释,“是失足掉入一岩洞时,偶然擦伤的。”
他紧接着问道:“王硕如何了?”
方才下车的沈葭听闻此言,心一凛,就听徐柯洲道:“多亏侯爷与夏姑娘,昨日其中一位小哥回来禀报时一并将腾草带回,王硕今早醒了,神智还算清醒,只全身多处折骨,仍需好生将养。”
沈葭听罢,不由长舒了一口气。
“那泥石底下可还有挖出幸存之人?”宋清晏又问。
徐柯洲面色沉重了些,摇了摇头,“埋得太深,即便侯爷特意调遣营兵过来帮忙,可经过一整宿,也不过挖出七八具遗体,其中好些已是残缺不堪,再底下的……恐是挖不出来了。”
他长叹一声,“那些村人心知肚明,今早已托里长转达下官,烦众人劳累,已无需再继续挖掘……”
见宋清晏薄唇紧抿,未再言语,徐柯洲转而问道:“侯爷可要去看看王硕?”
宋清晏往祠堂的方向望了一眼,“不必了,在此地耽搁太久,本侯也该带人回去了。”
沈葭若有所思地看了宋清晏一眼,总觉得他不进去,是不欲看到王硕媳妇对他感激涕零磕头跪拜的模样。
然宋清晏不进去,她却是要进的,她默默绕过众人,进祠堂寻古老讨药。
宋清晏则转头吩咐常庆去寻蔡昂集结营兵。
徐柯洲正欲细问昨日山中发生之事,目光偶然落在不远处一正清点货物的年轻男子身上,面色陡然一僵。
好一会儿,他才佯作随意般问道:“侯爷,这位是……”
不待宋清晏开口,那青年闻声看来,快步上前,毕恭毕敬道:“草民李邯,见过县令大人,草民在山上偶遇侯爷,有幸得侯爷应允,之后草民的商队会随侯爷一道北上……”
“徐大人,听闻这一带常有流寇作乱?”宋清晏问道。
徐柯洲怔了一瞬,垂首道:“是,是下官管辖不利。”
默默站在后头的赵师爷听得此言,赶忙上前,“侯爷,并非小的偏袒咱们县令大人,可自两年前大人来武义县赴任,缉捕招安之下,武义县贼寇伤人之事已大为减少,可孰料半年前,金华府城一带有匪寇百人集结暴动,知府大人上报三司调兵剿灭镇压,虽逮得贼首,但其手下数十人却是四散而逃,仍流窜于周遭各地为非作歹,劫掠百姓,祸害更甚……”
宋清晏剑眉蹙紧几分,问道:“可曾将此事禀报府衙?”
“禀了。”徐柯洲无奈道,“但知府大人道这些流寇三三两两,不成气候,不好因此浪费兵力,命各县自行处置。”
宋清晏默了默,“若本侯记得不错,那位金华府的知府当是姓钱吧?”
“是。”徐柯洲顿了一下,“钱知府的父亲正是如今的吏部尚书兼内阁大学士钱绥钱大人……”
那厢,沈葭步入祠堂,便见古老正着手替伤患敷药包扎。
她欲上前帮忙,却被古老拦下,“莫耽搁,药在最东边那个药壶里,替你温着呢,快些喝了罢。”
沈葭愣了一下,虽古老未明说,但她登时明了那是什么药。
古老这人虽总爱摆张臭脸,说些尖酸刻薄的话,却也知她心中迫切,且不好轻易开口,已然默默替她准备好了。
“多谢古老。”
她取了个干净的碗,倒出药汁,稍晾了一会儿,便仰头一饮而尽。
喝罢,她到底没忍住往祠堂深处走了几步。
隔着那白色的帐幔,她隐隐约约看见王硕媳妇正替自家男人擦拭手臂,而王硕则微侧着脑袋,笑着逗弄躺在身边的孩子。
望着他们一家其乐融融的模样,似有一股暖意静静流淌进沈葭心口,令她不自觉扬起唇角。
其实,她很艳羡,阿娘走后,这么多年她一直很想有个安稳温暖的家,有人关切爱护,令她不必总独自苦苦支撑。
所以她才选择南下去泉州寻找姑母,印象中,姑母和阿娘一样,总会温柔地摸着她的脑袋,唤她“芷芷”,待在她身边的日子定会如想象的一般宁静美好。
思至此,她笑意淡了几分。
只可惜,原应快见到姑母的她却还要将时间继续耽搁在这里。
还有八次,四十日。
快了,就快了。
半个多时辰后,蔡昂集结罢所有营兵,启程准备离开溪口村。
古老特意留下药方,离开前细细叮嘱大夫莫要忘了后头防疫一事,预防祸患。
徐柯洲携里长一道至村口送行,躬身谢宋清晏此番特意派兵相救。
宋清晏未多说什么,只道:“本侯只能帮到此处,后续人员安置,村庄重建,诸般事宜,尚需徐县令费心。”
“侯爷放心,此皆为下官分内之职。”
马车缓缓而动,沈葭掀开车帘,往后回望,忽见一些溪口村人匆匆跑出来,像是才得知消息,旋即齐刷刷跪倒在队伍离开的方向。
沈葭在其中看见了王硕媳妇,她抱着孩子跪在最后头,哭着结结实实地磕下了两个头。
回营后的翌日早,大军再度拔营北上,足足行了三四日,终入金华府城所在的金华县。
不似入武义县时,这回,金华府府衙的人在大军还未踏入金华县时便早早迎在了一处官道上。
“下官金华府知府钱仲益拜见侯爷。”
沈葭的马车就在队伍前头,听得此声,掀帘望去,见这位钱知府身后乌泱泱带着数十人,不由惊诧,这位知府大人竟如此大张旗鼓前来相迎。
“钱大人好生清闲,竟还特意跑到离府城五六里外迎接本侯。”
“侯爷途径此处,下官怎可不来,毕竟……”这位钱仲益像是听不懂宋清晏话中讥讽一般,神色如常道,“倒不是下官攀亲道故,侯爷恐不大清楚,下官嫡亲的表妹,便是侯爷即将迎娶的新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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