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顺势走到桌边坐下,三人正好各坐在一边,成了个三角形。
桑渝假装没听出她语气中那一抹讽刺之意,蹬鼻子上脸道:“你若当真愿意,那我也不是不能留下与你共进晚食。”
语气当中还有一股“看我够宠你吧”这种语气。
沈烟归抬起眼皮没好气瞥了他一眼,才转而看向坐在自己左手侧的人。
他将怀里的那柄剑放在桌上,侧过头来透过面具直勾勾看向她,还不忘顺势用余光剜对侧那人一眼。
“他不走我定也不走。”
反正他打定主意就赖在这了,必须得亲自盯着这与她交情匪浅之人。
桑渝接收到他冰冷的视线,心里也不恼,反而还举起茶杯遥敬它一杯,一脸挑衅。
“行了,说正事!”夹在二人中央的人拢了下身上的大氅,懒得看这二人间的眉眼官司。
一提起正事,方才还漫不经心的人一下就坐直身体,表情严肃起来。
桑渝看了眼对面的人,又与旁边的女子对视,见她点头才开口道:“你想查的这事不简单。”
当初收到她的来信,他本以为这是件很轻松的事。
毕竟杀人犯罪总归不可能无丝毫痕迹,总归会留下蛛丝马迹,即使数年过去,也当能探查一二。
可怪就怪在,这偌大的太傅府内,竟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小的嫌疑。
不论老少男女,皆是如此。
“若只是一二人可疑,那便可能是巧合。可府中人人都有嫌疑,必定是有人故意而为之。”
他望着低垂着头,陷入沉思的女子,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沈烟归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而是陷入了某种思绪当中,久久无法从中脱身。
先是沉寂数年的过往被人掩藏得极好,就连见多识广的祖父也未曾发现其中的疑点。可却在她归京后露出冰山一角,让她从中探寻到一二分。
父亲的死疑点重重,她必会进行深挖,势必要找出背后之人为它报仇,如此方能解她心中之恨。
可……一切都太过凑巧。
凑巧与禾年在雨夜破庙前初遇,本以为二人之间并未有交集,可却发觉他们所要寻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
再到如今云青死亡,桑渝的出现。
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是被人计划好的一般按部就班的出现。
桑渝一到府中,所有的人就开始聚集在这一个小小的太傅府。
游历多年的沈清竟在此时归家,一向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沈明竟也主动踏出院子,要与“云青”交好。
若说没有人在背后操控,她定是不信。
“你怀疑谁?”谢迟南一双黝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看,似是十分笃定她已经有了怀疑的人。
下一刻,被他盯着的人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猜测罢了。”
这便是心里有了几分计较。
看出她此时情绪不高,谢迟南和桑渝都没继续追问,而是默默地举起茶杯喝茶。
“桑渝,这段时日你定要注意安全,切忌掉以轻心。”
她总有种直觉,这背后之人要开始收网了。
见他点头,她才看向另一侧那人,“这几日你去跟着他。”
谢迟南本想说什么,刚张嘴便被旁边的人打断。
她朝他摇头,“你别忘了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
送走了两人,沈烟归起身往池塘边去,居高临下望着塘底的淤泥和草根,嘴角勾出抹笑,可笑着笑着油然而生的悲伤笼罩着她。
回到房内,她将身上的大氅取下,随意挂在架子上,走到书桌前提笔在纸上落下数笔。
待墨迹干透后,她才将信纸折叠塞进信封,叫了尚武往归雁书阁送去。
望着尚武远去的身影,她从匣子底下又掏出个信封,与方才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上面落下的私印有所不同。
窗户并未关紧,外头的冷风依旧可以通过缝隙往里渗去,屋内的烛火随着风摇曳,连带着整个屋内光波都有一丝晃动。
她借着晃动的烛光,垂眸打量着手里的信封,不知在想些什么。
好半晌,她才将信封放回原处重新坐回桌前,视线一直落在桌上某处,久久未曾挪开。
*
夜半,月影倒映在塘面,穿着一身黑衣的男子从墙头往下跳,稳稳站在地面上。
他绕过水榭廊亭,穿过曲折小径往里走去,一路上小心谨慎并未惊动任何人。
直到走到一间屋子前,他才站定脚步,望着里头传来的烛光,让这漆黑的夜多了几分光彩。
他往旁边走了几步,透过窗户缝隙看去,靠着窗户的匣子上放了根金钗,在烛光照耀下有些发亮。
他双手撑在窗沿上,只稍微一用力便跳进屋内,下一刻便朝着匣子走去,从最下面掏出一个信封。
谢迟南站在窗前,回头望向被风吹动摇曳的床幔,许久不曾移开眼。
傍晚他正要走时,少女出声叫住了他,说是要让他送一封信到归雁书阁。
他从未曾想到,她与大名鼎鼎的归雁书阁竟也有所关联。
起初他只认为她只是比寻常女子厉害几分,与寻常女子不同,有自己的目标和方向。
可如今了解渐深,他才惊觉她是真能靠自己闯出一片天地,是世间仅有的奇女子。
可感叹之余他又会想,她到底付出了多少艰难苦楚,才将归雁书阁日日壮大,成了如今这般响亮的存在。
就在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无法自拔时,一道声音从床幔深处传来,落在寂静的空气当中,也重重落在他脑海里,激起万丈涟漪。
是心动?
不,是心跳不动了。
因为他听到的是:“你这哭丧着张脸盯着我看了许久,别是在哭坟?那你可真哭错了,我是要长命百岁的。”
少女的声音当中带着一丝喑哑,应当是刚从睡梦中醒来。
自从金陵一行后,谢迟南对于她一向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甚至听着她那一听就是故意的辱骂心里还隐隐有些爽感。
他对她做过最过分的事便是初遇那晚,想要将她杀了灭口。
可听到她说的话,他难得有几分气恼,连带着说话时语气都硬了起来。
“沈烟归,别动不动就说死!”
下一刻,他语气便又软了下来,声音轻到像是一缕棉花落在地面上,激不起任何波澜。
“我也希望你能够长命百岁。”
“我不喜欢听你说这种晦气话。”他说完远远望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开,只留给床上的人一个孤冷的背影。
沈烟归怔愣地望着离去的人,手不知何时捂上了自己的心口,嘴里嘟囔了句:“真是要造反了!”
都敢将背影留给她!
谢迟南走到院子里,被风吹得脑子清醒了几分,想到自己方才架势十足地往外走,将她一人留在身后,他有些后悔。
回头望向熄灭陷入漆黑的房间,他纠结了许久还是抬脚往外走去。
这种时候若是回去认错,怕是会将她惹恼。
谢迟南刚跳出院子,还没来得及往府外走,一道清冷的男声叫住了他:“喂!”
他往旁看去,只见穿着一袭青衣的男子歪靠在墙角,整个人陷在黑暗当中,扬起下巴高傲地望着他。
他有一瞬间愣神,他这副模样,同他方才见到的少女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自信,睥睨众生。
“你喜欢她?”眼见他转身就要离开,桑渝也不端着了,连忙开口。
果然,听到这话的人止住了脚步,转身望向他,眉头紧蹙,眼神阴沉。
若是旁的人或许被他唬住便不敢再说下一句话,可他桑渝又不是被吓大的。
“你没机会的,放弃吧。”
从第一眼起,他就知道这人喜欢沈烟归。
偏执却又十分隐忍。
谢迟南讥讽道:“我没机会难不成你就有机会了?我能心甘情愿做她手中的刀,对她摇尾乞怜的狗,你能做到吗?”
他说得认真,另一边的人亦听得认真。
桑渝有片刻怔愣,随即一笑:“你误会了,我心悦的女子另有其人。”
“可我没想到,你竟……”他有些难以启齿,似乎觉得做人的狗是个极其难言之事。
但谢迟南不在乎,依旧坦荡。
*
桑渝与谢迟南围坐在圆桌前对望。
好半晌,桑渝才开口:“你可知她一直在等一个人?”
说完,他又补充了句:“男的。”
这个故事,是曾经的沈烟归讲给他听的,现在他成了讲故事的人。
那一日,沈烟归正在药田捉虫,精致小巧的脸上满是污泥,只剩一双眼睛依旧明亮。
“小烟归,来看我给你带回来什么礼物!”
褚老头笑容满面地望着她,手里还提溜着个少年。
那少年着一身红衣,长发束在脑后,纵使这样依旧稳如老狗,一眼便瞧出这人定是个富贵人家的少年郎。
她扯着师父的衣袖走到一边:“老头,抢人可是违反大璟法律的。”
小小的沈烟归试图用律例唤醒自家师父的良心,可惜失败了。
后来,这位少年就留在了药王谷,成了她唯一的玩伴。
陪她笑陪她哭陪她闹。
他们从一开始的陌生,到后来的熟稔,再到最后情深意重。
一切的一切都是顺其自然。
可一个艳阳高照的早晨,那个少年却不见了踪影,只留下半截玉佩。
桑渝望着他,继续道:“虽然她总说等与那人再见,定会叫他后悔与她认识。”
“但她是怎样的人你想必清楚,她对划为己方阵营的人从来下不了狠心。”
“你以为你与他比,又能有几分胜算?”桑渝撑着下巴,笑意盈盈盯着他看。
可出乎意料的是,谢迟南丝毫不在乎,反而说出了让他三观尽碎的一番话。
“我不需要名份,就算她只是将我当做消遣的玩意儿我亦是不在乎。”
桑渝无语,笑骂了句:“真是勾栏做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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