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

《谋嫁(重生)》现代言情小说_王知了

    第51章


    纵使对枭月公主入住国公府有所不满, 可碍于礼数,崔家依旧恪守待客之道,傍晚时分, 在府中设宴, 款待枭月公主一行。


    崔国公因有要事, 未能参加, 宴席便有崔君墨主持。


    宴席设在正厅, 府中各房主子及夫人作陪。


    厅内,灯火通明。


    桌上, 珍馐美馔,佳酿美酒, 应有尽有。


    众人依次落座。


    酒过数巡。


    枭月公主端起酒杯, 眸光流转, 淡淡扫过席间众人, 目光最终落在端坐在崔君墨身侧的沈幼菱身上。


    今夜的沈幼菱,身着一身淡紫色锦裙, 领口与袖口都镶着一圈雪白的狐毛, 温婉华贵。


    发髻高盘,点缀着几枚花型金饰, 一支淡紫玉珠步摇垂在鬓边,微光流转,清雅脱俗。


    她静坐席间, 安然恬淡, 静静地吃着, 崔君墨刚刚给她放进小碗中的冬笋。


    枭月公主打量片刻,唇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忽然开口:“侯夫人当真是绝色风姿啊, 怪不得能让侯爷视若珍宝。”


    众人闻言,皆抬头看向她。


    崔君墨却仿若未曾听见这番刻意的“夸赞”,神色清冷无波,只是垂着眼帘,再度执筷,细心的为沈幼菱挑拣着盘中的莲子。


    沈幼菱则放下手中的竹筷,站起身来,谦逊道:“多谢公主谬赞,愧不敢当。”


    枭月公主闻言,眸光微凝,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目光又落在崔君墨身上,继续说道:“侯夫人太过谦逊了。不过本宫此次奉诏出使大淮,一路南下入京,途中倒是听闻了一桩颇为有趣的传闻”


    说罢,她微微一顿,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大夫人。


    席间气氛开始微妙起来。


    大夫人端坐席位,瞥见枭月公主投过来的目光,眼底燃起一丝恨意,但很快便压了下去。


    沈幼菱自然是看出来了。


    面对枭月公主的挑拨,她正要开口回击。


    身侧的崔君墨却拍了拍她桌下的手,示意她坐下,随后道:“我崔家的家事,就不劳公主费心了。”


    说完,他抬眸淡淡的看向枭月公主,继续说道:“公主有时间,还是多关心一下玄纥的家事,莫要忘了自己因何而来。”


    此言一出,枭月公主的脸色登时沉了下来。


    眼底的玩味与从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浓重的愠怒与难堪。


    她咬了咬牙,强行压下胸中的怒意,眸光微转,再度扬起一抹看似温和的笑意,端起面前的酒杯,对着沈幼菱的方向举起:“侯爷所言极是,是本宫失言了。这般,本宫敬侯夫人一杯,权当向夫人致歉。”


    这么主初来乍到,沈幼菱不愿将场面闹得太僵,便打算顺势而为,端起酒杯回敬。


    可指尖尚未碰到杯壁,崔君墨的大手便拦住了她的动作。


    崔君墨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的手腕之上,另一只手则将她面前的酒杯挪至一侧,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后冷声道:“内子体弱,素来不善饮酒,还请公主见谅。”


    枭月公主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略过一丝愠怒,却依旧笑意明艳:“怪不得人们常说,抢来的东西就是最好的,但侯爷也未免太过护妻了。”


    崔君墨闻言,面色无波。


    枭月公主见他不为所动,语气淡淡的继续说道:“些许酒水,算不得什么难事,多练几次便会了。我玄纥女子,人人皆是个中翘楚。”


    崔君墨闻言,冷笑一声,直接回绝:“她不需要。”


    “饮酒伤身,本侯的妻子,无需这般本事。”他嗓音清冷,“我泱泱大国,更不需女子,身先士卒,以酒色议事。”


    这话一出,枭月公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在玄纥,谁人不知。枭月公主手中执掌着一个特设专司,名曰闺司。


    这闺司搜罗天下貌美女子,精心调教,以酒色侍人,而后安插在玄纥各路达官显贵和朝堂重臣身边,以美色笼络人心,借机打探机密,窃取情报,为枭月公主所用。


    这般以酒色侍人,谋取利益的卑劣手段,素来为崔君墨所不齿。


    崔君墨此刻这番话,无异于是狠狠地当众打了枭月公主的脸。


    枭月公主脸色阴沉的攥紧酒杯,胸中怒火熊熊燃烧。


    但她也知如今形势不利,只能暂且忍着。


    崔君墨却像是没有看到枭月公主不满的神色般,继续说道:“本侯半生戎马,守的从来不是朝堂虚名。”


    “若是连自己的妻子都不能随心度日,那本侯这么多年的浴血厮杀,也将毫无意义。”


    一语落地,满席寂然。


    大夫人坐在一侧,闻言,面色隐隐发沉。


    这沈幼菱,真是红颜祸水。


    当年小小年纪,便凭着一副看似纯善无害的模样,将明轩迷得神魂颠倒,一腔真情付诸她身。


    如今,更是将素来清冷不近女色的老七,迷得失了心窍,不惜当众为她得罪异国公主。


    只可惜明轩没能亲眼看到她的真面目,一腔真情,换来的只有移情别恋。


    凭什么?


    大夫人心底怨怼丛生,看向沈幼菱的目光愈发阴冷晦暗。


    枭月公主定了定神,随即忍不住咬牙切齿的开口:“侯爷与夫人当真是鹣鲽情深,令人艳羡。是本宫方才强求,唐突夫人了。”


    话罢,她便不再看向二人,独自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随即,眸光流转,意味深长的淡淡扫过面色阴郁的大夫人一眼。


    转瞬,便收回了目光,若无其事的坐下继续饮酒


    夜色渐深,宴席落幕。


    待枭月公主离席后,众人也陆续退场。


    夜色沉沉,晚风寒凉。


    崔君墨与大爷、二爷他们还有要事相商,沈幼菱便先一步回了垣清苑。


    虽然今日崔君墨不让她饮酒,但是兴致来了,她还是喝了几杯酒力温和的果酒。


    可果酒虽淡,后劲却十足。


    几番下肚,她还是染上了些许酒意。


    走出正厅时,晚风一吹,头脑便开始泛起轻微的眩晕。


    巧娘和曼冬紧随身侧,小心翼翼的搀扶着她,缓步走回垣清苑。


    一路之上,庭院寂静,月色清幽。


    巧娘一边小心搀扶,一边忍不住轻声提醒:“咱们走慢些,仔细脚下,千万别摔了。”


    曼冬也紧随一旁,轻声附和。


    沈幼菱倚着两人,步履缓缓,温顺地点了点头。


    回到院中,二人连忙伺候她沐浴。


    待沐浴完换上寝衣之后,巧娘为她铺好床铺,看着她泛红的脸颊,轻声叮嘱:“您今日忙碌了一天,定然乏了,快些躺下安歇吧。”


    沈幼菱轻轻颔首,眉眼微倦,顺从的躺好。


    随后,她声音轻柔的吩咐着:“我已经不难受了,自己躺着便好,你们不必守着我。你们也忙了一天了,都去睡吧。”


    巧娘给她掖好被角,应声道:“好,我们这就走,不打扰您休息。”


    说完,和曼冬一起轻手轻脚的退出了卧房。


    屋内安静了下来,唯有烛火静静摇曳。


    沈幼菱躺在床上,微微闭着眼。


    可脑海,却不受控制的不断的回放着今日见到枭月公主的种种情形。


    那位枭月公主,当真厉害。


    一言一行皆是挑拨与算计。


    让人难以招架。


    沈幼菱微微蹙眉,心底暗自思忖,往后的日子,怕是难得安宁。


    就在她闭目沉思之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崔君墨缓步走入了屋内。


    他随手合上房门,轻步走到床榻边,垂眸望着躺在床上,脸颊泛红的妻子,眼底的戾色,转为平和。


    之后,他掀开被褥,顺势躺入床中。


    暖意贴近,熟悉的气息包裹全身,沈幼菱下意识转过身来,面向他。


    烛火跳跃,光影斑驳,落在两人相依的眉眼之间。


    沈幼菱看着他的眼睛,沉默片刻,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位枭月公主,在玄纥究竟是何等身份?”


    崔君墨闻言,将她揽入怀中,摆弄着她的发丝,嗓音低沉的开口:“她是玄纥三公主。”


    “因为上一任玄纥王的宠信,得以涉政。”


    “前些日子,玄纥欲再次侵/犯我大淮疆土,却没想到玄纥王却突然暴毙。玄纥皇室诸皇子为争夺皇权,争斗不断,致使朝野大乱。几位皇子僵持不下,但前方的战事却不能再拖,几人竟一致决定,先将这位枭月公主推出来,与我大淮和谈。”


    沈幼菱靠在他的胸膛,闻言,心底暗自唏嘘。


    她虽不喜枭月公主,但觉得玄纥皇室的其它男子更没担当。


    明眼人都知道此番和谈,要冒多大的风险,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拼命争抢皇位的是他们,国家需要人时,却将一个女子推出来和谈。


    何其懦弱,何其荒唐。


    沈幼菱看向崔君墨,眨了眨眼:“那她此番入京,会待多久?”


    崔君墨的掌心摩挲着她柔软的后背,轻声道:“短则数月,长则……大概会终身都会滞留大淮。”


    沈幼菱心头一紧,瞬间听懂了他话中的含义。


    所谓两国和谈,从古至今,最常用,最稳固的制衡手段,便是,联姻为质。


    枭月公主此番孤身出使大淮,看似是和谈使臣,实则是玄纥送来的质子,是待价而沽的棋子。


    玄纥皇室早已打算,舍弃了她。


    一念及此,沈幼菱的心底又被另一种不安所笼罩。


    皇上会安排谁来娶她?


    会不会落到崔君墨身上?


    崔君墨看出了她的担心,额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安抚她道:“你放心,这个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是我。”


    说着,他垂眸,鼻尖轻轻贴近她白皙纤细的脖颈,贪婪地嗅取着她身上的气息。


    她刚刚沐浴完,身上萦绕着淡淡的花香,混合着少女的清甜气息,蛊惑人心,撩人至极,让他心神荡漾,难以自持。


    他嗓音沙哑缱绻,贴着她的耳畔,轻声呢喃:“窈窈,你好香。”


    温热的气息拂过细腻的颈间肌肤,带着灼热的温度,让沈幼菱的肌肤泛起一层淡淡的薄红。


    沈幼菱心头微微一颤,原本因酒意泛起的燥热,被这温热的气息彻底点燃。


    不等她回应,温热柔软的薄唇便轻轻落下,吻在她白皙优美的脖颈之上。


    起初只是浅浅轻啄,温柔缱绻。


    而后,力道渐渐加深,细细吮吻,一点点描摹她脖颈的线条。


    之后,温热的触感顺着细腻的颈间肌肤缓缓上移,从纤细的脖颈,到光滑的下颌,再到小巧圆润的耳垂。


    他吻得耐心又温柔,步步递进,不疾不徐,一点点撩拨着她的心弦。


    最后,他终于吻上了她柔软粉嫩的唇瓣。


    沈幼菱浑身发烫,酒后的眩晕混着他温柔的触碰,让她四肢发软、心头酥麻,呼吸渐渐变得凌乱。


    屋内的温度攀升,空气中渐渐萦绕起暧昧缱绻的气息,情谊渐浓。


    烛火摇曳,光影缠绵。


    崔君墨缓缓俯身,轻轻将她拢在身下。


    他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轻轻蹭过她细腻的肌肤,嗓音沙哑磁性,带着浓浓的情/欲,贴着她的耳畔:“那些不相干的人,都不值得你费心思虑。


    “窈窈,别总惦记旁人,有时间多疼疼我。”


    语气里满是贪恋。


    话音落下,他再度俯身,缱绻的吻上她柔软的唇瓣。


    一吻落定,情深意浓,风月温柔。


    窗外夜色沉沉,屋内烛火摇曳,一室旖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转眼便是年关, 偌大的京城,处处浸着热闹的烟火气。


    街道被清扫得干干净净,两侧的商铺早早挂起了灯笼与彩帛, 街头巷尾尽是往来采买年货的百姓。


    国公府内亦是一片繁忙。


    府中的下人们各司其职, 扫尘擦窗, 裁制新衣, 备办年礼, 一派劳碌之景。


    沈幼菱将垣清苑的琐事安排妥当之后,便想着明日也该出门查账了。


    这日天朗气清。


    沈幼菱晨起梳洗完毕, 换上一身水蓝色交领锦裙,外罩一件银狐毛镶边的藏青色披风, 乌发挽成温婉的高发髻, 点缀银质花枝和蝴蝶步摇, 沉稳端庄。


    “小姐, 一切都备妥了,车马也已在府门外候着了。”曼冬走进来, 轻声回禀。


    一旁的巧娘也跟着上前, 手里捧着暖炉,笑着附和:“今日天气好, 出去走走也好,顺带把铺子的账目核对清楚,也好安心过年。”


    沈幼菱点点头, 接过暖炉, 捂了捂微凉的手心, 眉眼柔和:“走吧,早些去查完账目,也好早些回府, 府里年末琐事繁多,耽搁不得。”


    二人应声。


    随后跟着沈幼菱走出了垣清苑,穿过层层回廊,一路行至崔府大门。


    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外的车马已等候多时。


    可不等沈幼菱登上马车,一道倨傲的女生响起。


    “侯夫人且慢!”


    沈幼菱闻声侧目,便见枭月公主身着一身异域风华的绯红锦袍,步履飒然地朝着她走来。


    枭月公主走到沈幼菱面前,随即问道:“侯夫人这是要出门去?”


    沈幼菱微微颔首,谨慎开口:“正是,府中铺子年末账目未清,我带着下人前去核查一番。公主今日也是要出门?”


    枭月公主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诡色,随即又轻轻叹了口气:“我自玄纥远道而来,孤身入京。偌大的京城,繁华万千,可于我而言,终究是举目无亲。这些时日困在府中,着实烦闷无趣,便想着出去走走。”


    她说着,抬眼再看向沈幼菱:“不知侯夫人可否带我一同前去?”


    这番话说得寂寥。


    沈幼菱心中微忖,一时间进退两难。


    她知晓这位枭月公主心思不浅,本不欲与她过多牵扯,免得徒生事端。


    可她言至于此,又是远客,若是直言拒绝,反倒显得崔家待客不周,落人口实。


    无奈之下,沈幼菱只能颔首,柔声道:“公主说笑了,既是闲来无事,便随我一同出门走走吧。只是我今日出门多是查账琐事,怕是要委屈公主陪着我劳碌一番了。”


    “不委屈。”枭月公主朗声道。


    说完,不等沈幼菱再说些什么,便先行一步登上了马车。


    曼冬和巧娘见状,很是不满。


    沈幼菱给了她们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随即也跟着登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而行,往城中商铺而去。


    冬日的京城街头烟火鼎盛,年味扑面。


    各色行人和商贩,穿梭其中。


    枭月公主看了几眼,随即放下马车的车帘。


    坐在一旁的沈幼菱,试图打破车内尴尬的氛围,开口问道:“玄纥过年,也是如此吗?”


    枭月公主闻言,冷声道:“大差不差。”


    说完闭上了眼睛,一副不愿多谈的模样。


    见状,沈幼菱也不再多说,一路静心翻看随身带来的账目底册。


    自从崔君墨将侯府产业交由她打理,沈幼菱便慢慢开始着手学习,现在已经基本上可以驾轻就熟了。


    马车一路行至侯府名下的几间主营绸缎、胭脂、和干货的铺面。


    沈幼菱便下车进店,和账房细细核对,腊月以来的收支账目。


    枭月公主无事可做,便自己四处逛了逛。


    这一忙,便是整整一天。


    待沈幼菱将所有账目全部核对完毕后,已经到了傍晚。


    “账目皆已理清,并无大错,年末打理妥当,诸位也可安心过年了。”沈幼菱合上账本,叮嘱完账房先生,便起身准备回府。


    “夫人且慢。”枭月公主却上前一步,拦住了她的去路,笑着开口,“今日劳烦夫人陪本宫逛了这许久,又耽搁夫人诸多时间处理事物,本宫心中着实过意不去。为谢夫人今日相伴照料,便由本宫做东,请夫人吃顿便饭,还望夫人务必赏光。”


    沈幼菱本想婉拒。


    可枭月公主却态度坚决,执意如此。


    沈幼菱推脱再三,实在推辞不过,只得应允下来。


    随后,一行人便就近选了一家酒楼的雅间落座。


    吃过饭后,已是暮色深重,华灯初上。


    街头各处摆满了小摊,杂耍班子,说书艺人、皮影戏轮番登场,锣鼓声响彻街巷,热闹非凡。


    枭月公主望着街头熙熙攘攘的人群,眼底满是兴致,转头对沈幼菱笑道:“侯夫人,你看这街头甚是热闹,不如我们逛逛再回去,如何?”


    沈幼菱闻言,刚想拒绝。


    可是枭月公主却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说完便冲着人群而去。


    沈幼菱无奈,只能赶快跟上。


    一行人走入人流之中,顺着热闹的街巷慢慢前行。


    曼冬与巧娘紧紧跟在沈幼菱身侧,寸步不离,青岚则现身护在沈幼菱最外侧,时刻留意周遭的动静。


    起初一切安好,市井繁华,笑语盈盈。


    直至走到一个杂耍摊前,喷火表演结束后,青岚察觉到不对劲,立刻快步上前,低声对沈幼菱提醒:“夫人,气氛不对,我们需速速离开。”


    沈幼菱心中一凛,当即颔首,正欲转身离开。


    就在这瞬息之间,周遭暗处骤然劲风四起!


    嗖嗖数声锐响划破夜空,十余道黑衣人影自阴影之中骤然窜出,个个身着黑衣,面罩遮面,手持寒刃利剑,杀气腾腾,直奔沈幼菱他们袭来!


    一时间,街上众人抱头四处奔散。


    很快,街上便只余沈幼菱几人。


    冰冷的刀锋笼罩四方,将几人团团围困。


    “保护夫人!”浦安厉声大喝,抽出腰间长剑,身形骤然掠出。


    而青岚则稳稳挡在沈幼菱几人身前。


    剑光熠熠,寒芒翻飞,浦安一人一剑,硬生生挡住了最先冲来的几名刺客,招式凌厉,招招致命,片刻间便逼退数人。


    可此番来袭的刺客足足有数十人之多,一人奋勇抵挡,终究寡不敌众。


    刺客们轮番围攻,攻势连绵不绝,招式凶狠毒辣,丝毫不给浦安喘息之机。


    不过片刻光景,浦安便渐感吃力,肩头不慎被刀锋划开一道深长的伤口,鲜血顺着手臂滴落。


    他闷哼一声,强忍剧痛,依旧死死挡在前方。


    青岚见状,赶忙出手,将他换下。


    青岚又斩杀了几名刺客。


    可终究还是寡不敌众,落了下风。


    曼冬与巧娘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护在沈幼菱身侧,身躯微微颤抖,却依旧强撑着镇定。


    枭月公主立在沈幼菱身后,不置一词,将一切尽收眼底。


    眼看一名刺客绕开浦安的防线,手持寒剑,朝着沈幼菱的方向刺来


    就在这生死一瞬,只见一柄短刀从远处飞来,不偏不倚,直直的插入黑衣人的心脏!


    随后,崔君墨足尖一点,便掠至沈幼菱身前,抬手将她揽入怀中。


    温热坚实的怀抱笼罩而来,带着熟悉的松香气息,抚平了沈幼菱心中所有的慌乱与惊惧。


    “可有伤到哪里?”崔君墨垂眸,目光细细扫过她的全身,声音低沉沙哑。


    沈幼菱靠在他怀中,心绪渐渐平复,摇了摇头,轻声回道:“我没事。”


    她话音刚落,身侧骤然又是一道寒芒闪过。


    一名漏网的刺客避开侍卫围剿,手持长剑,径直朝着一旁的枭月公主心口狠狠刺去!


    枭月公主像是失了神,竟直直的站在那里。


    崔君墨眸光一冷,右手指尖轻轻一弹,拇指上的那枚墨玉扳指脱指飞出。


    铮的一声脆响,破空而出的扳指,撞击在刺客的剑身之上。


    巨大的力道震得刺客手腕发麻,紧握的长剑脱手而出,落在地上。


    侍卫们见状,一拥而上,很快便将黑衣人制伏。


    那黑衣人见已无机会,登时咬破了口中的毒药,自尽而亡。


    其他黑衣人也如法炮制,顷刻间,便无活口。


    崔君墨吩咐下属,将这些尸首运回大司马府,彻查背后之人。


    下属应声。


    按照吩咐,将尸首全都带走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终是尘埃落定。


    崔君墨依旧紧紧揽着沈幼菱,低头仔细确认她周身确实安然无恙后,眼底的寒意才稍稍褪去几分。


    随即转身,神色冷冽的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枭月公主。


    便不再多留,带着沈幼菱回了国公府。


    回到国公府,下人连忙上前伺候。


    崔君墨轻声安抚着沈幼菱,随着众人去沐浴。


    沈幼菱闻言,轻声问道:“你不和我一起吗?”


    崔君墨抚了抚她的头,安抚道:“你先去,我有些事情要和枭月公主谈,随后就来。”


    沈幼菱应声离开。


    而崔君墨则和枭月公主走入正厅。


    踏入厅堂落座,枭月公主率先上前,对着崔君墨微微躬身:“今日多谢侯爷及时赶来相救,若非侯爷出手,我与夫人今日恐难全身而退,此番救命之恩,我铭记于心。”


    她言辞恳切,一副满心感激的模样。


    可崔君墨只是淡淡抬眸看她一眼,目光森寒:“公主不必道谢。本侯不喜虚礼,更无英雄救美的嗜好。”


    枭月公主闻言,身形微顿,脸上感激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装作一副听不懂的模样,开口问道:“侯爷此话何意?”


    可崔君墨何等聪明之人。


    他微微抬眼,眸光深邃冰冷,直接当众揭穿:“本侯治理京畿数年,从无这般无端聚众刺杀的狂徒。”


    “今日这般恰到好处的刺杀。”崔君墨平淡的点破真相,“除了公主自导自演,无人能为。”


    一语落地,厅堂之内静谧无声。


    枭月公主闻言,沉默了片刻,终是笑着开口:“侯爷何出此言,本宫只身入淮,在大淮人生地不熟,怎可能策划如此精准的刺杀。”


    崔君墨冷声道:“是与不是,公主心里清楚,待我查明真相,定不会心慈手软。”


    说完,崔君墨目光沉沉落在枭月公主身上,厉声警告:“本侯不管公主此番意欲何为,但本侯在此明确告知公主,离我夫人远一些。”


    “若再让本侯知道你意欲靠近她,休怪本侯不留情面。”


    枭月公主闻言,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攥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除夕将至, 大夫人作为府中长房长媳,连日来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这日午后,大夫人正在自个儿院中清点新春要用的物件, 核对给下人的赏钱。


    忽有婢女进来通传, 言说枭月公主, 前来拜访。


    大夫人手中动作一顿, 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她心知这位外族公主心思深重, 绝非善类。是以,并不想与之牵扯过多, 免得招惹是非。


    可对方身份尊贵,又是府中贵客, 已然登门, 她身为国公府长媳, 断然没有闭门不见的道理。


    无奈之下, 大夫人只能放下手中得活计,沉声吩咐:“请公主进来。”


    片刻后, 枭月公主便步履从容地走入了屋内。


    她一身焰红衣裙, 目光淡淡的扫过屋内陈设,随即对着大夫人含笑道:“见过大夫人。”


    “公主客气, 快快请坐。”


    大夫人抬手示意婢女奉茶,随后客套的开口,“不知公主今日前来, 所为何事?”


    枭月公主落座, 接过热茶, 浅浅的抿了一口,笑道:“近来府中人人忙碌年事,本宫终日闲坐院中, 甚是无趣。听闻大夫人见识广博,便想着前来叨扰片刻,与大夫人叙叙话,解解烦闷,还望大夫人莫要嫌弃本宫聒噪。”


    大夫人淡淡一笑,随即说道:“公主说笑了,公主肯莅临小院,是寒舍的荣幸。”


    二人便这般相对而坐,客套的闲谈着。


    起初所言皆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聊聊大淮与玄纥的风土人情,山川风物


    枭月公主极善言谈,不急不躁,慢慢消解了大夫人心中的戒备。


    闲谈片刻,气氛渐渐平和了下来。


    但很快,她便话锋一转,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到了崔明轩的身上。


    爱子早逝,是大夫人这辈子最难释怀的憾事。


    枭月公主状似惋惜的开口:“我入府多日,时常听闻府中旧事,崔将军年少英才,品性卓绝,可惜早早离世,实在令人惋惜痛心。”


    提及亡子,大夫人脸上的笑意淡去,眼底满是哀伤与落寞。


    枭月公主将她的悲痛看在眼里,便趁热打铁,继续说道:“是以,本宫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可以毫不犹豫的背叛这么好的人。”


    “大夫人心中的悲痛与恨意,我十分理解。”她语气悲悯,看似共情大夫人的苦楚,实则步步引导,“丧子之痛,剜心刻骨,试问天下哪位母亲能够释怀?大夫人心中定然难容此人,日日耿耿于怀吧。”


    大夫人垂眸沉默,眼底满是悲痛,隐忍着未曾言语。


    这些天,她的确始终无法放下丧子之痛,心中对沈幼菱更是存着难以消解的痛恨与怨怼。


    枭月公主见她神色悲愤,知晓自己的话已然奏效,当即顺势开口:“大夫人,我知晓你心中有恨。你我皆是失意之人,大可互为助力。”


    “我可以倾力相助,帮你除了沈氏,替你出了心头这口恶气。”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大夫人,直言不讳地道出自己的所求,“而我所求不多,只需大夫人助我嫁入崔府,嫁与崔君墨为妻即可。”


    此言一出,屋内平和的气氛荡然无存。


    枭月公主静静看着大夫人,等着她的答复。


    她笃定这笔互利共赢的交易,对方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下一瞬,大夫人缓缓抬眸,眼底的悲痛褪去,她直直的看向枭月公主,语气清冷:“枭月公主,你怕是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枭月公主不解:“什么事?”


    大夫人冷声道:“我儿崔明轩,是为国征战的英雄,是为国捐躯,马革裹尸的将军!”


    她声音陡然沉厉,带着满腔的傲骨与悲愤:“我心中的确有恨,我也的确恨不得置沈氏于死地。可我崔家世代忠良,家国大义在前,私人恩怨在后!”


    “我恨沈氏,却更厌你这心怀叵测的外族之人!若非有你们挑起战争,侵/犯我大淮疆土,我儿又怎会死于非命!”


    大夫人眼神冷冽如霜,直直盯着枭月公主:“你远道入京,图谋不轨,妄图借我之手内斗作乱。你以为拿捏住了我的痛处,便能挑唆我与沈氏反目,助你达成私欲?”


    “公主真当国公府嫡长媳,是如此是非不分之人?我与沈幼菱的恩怨乃是我崔府私事,岂容你一外邦之人挑拨?!”


    “公主来此之前,也不盘算一下,我怎会与你为伍。我又怎会容忍,外族之人,去破坏我儿用命守护的大淮江山。”


    “你这算盘,打得着实荒唐可笑,更是大错特错!”


    大夫人喘着粗气,义正辞严的斥责道。


    枭月公主脸上的笃定与从容龟裂,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与难堪。


    她显然没料到大夫人竟会这般强硬决绝,直接撕破脸面,当众回绝。


    大夫人不再看她,语气冷厉地下了逐客令:“公主请回吧。我云开院小,容不下公主这般心机深沉的贵客。往后莫要再来我院中说这些是非闲话,我不屑听闻,更不会配合。”


    说着便转过身,冷声道:“今日我便当从未见过公主。”


    话说至此,再无转圜余地。


    枭月公主面色难堪至极,心中怒火暗涌,却又无从发作。


    她深知今日是自己失算,低估了这个女人,本想借力打力,挑唆内斗,未曾想反倒自取其辱。


    万般不甘,也只能强忍,她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起身离去。


    时日流转,倏忽间,便到了除夕。


    这一日,瑞雪初霁,晴空万里。


    崔府上下张灯结彩,焕然一新。


    今年老夫人高兴,所有下人的赏钱比往年要多上许多。


    管家一早便让人将赏赐分发了下去,让大家可以安心过个好年。


    是以,府中下人皆是新衣加身,步履轻快,脸上带着过年的喜色,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除却过年的喜庆,今年崔府还有一桩添丁喜事。


    卢莺嫁入崔家,不过俩月,便有了身孕,大夫说胎相安稳。


    这是崔府晚辈中第一个即将降生的孩童,是崔家新的血脉传承,老夫人知道后欢喜不已。


    她将崔明勒叫到跟前,嘱咐他要悉心照料卢莺,切勿再做鲁莽出格之事。


    崔明勒笑着应下。


    另一边,垣清苑内。


    晨光透过窗棂洒落一室,温煦怡人。


    沈幼菱今日难得闲暇,便带着曼冬和巧娘一同,铺纸研墨,提笔书写春联。


    室内,炭火噼啪轻响。


    沈幼菱执起毛笔,笔尖蘸饱浓墨,手腕轻转,字迹端庄秀丽。


    一幅幅吉祥喜庆的春联跃然纸上。


    曼冬与巧娘立在一旁,一边帮忙抻纸晾墨,一边轻声赞叹。


    沈幼菱落笔之余,抬眼望着窗外繁忙的年节景致,心底悄然生出几分恍惚。


    时光匆匆,转眼之间,她嫁入崔府,已经快一年了。


    前几日,老夫人派人传话过来,告知她,今年除夕的阖家大宴与祭祖大典,都交由她张罗调度。


    写完最后一幅春联,沈幼菱放下毛笔,轻轻擦拭指尖的墨痕。


    她稍作休整,便起身去往后厨膳房,亲自查验除夕宴席的菜品筹备情况。


    此刻膳房正是最忙碌的时候,数十名厨娘和帮工穿梭往来,切菜、煨汤、蒸点、卤味,各司其职,炉火旺盛,热气腾腾,锅碗瓢盆之声交织不绝。


    沈幼菱身着一身浅青色锦裙,外罩护栏缎面大袖褙子,乌发高挽,发髻正中嵌着一套鎏金点翠头面,鬓边点缀细碎珠花,气度从容华贵。


    往日里厨娘们大多只远远见过侯夫人,极少这般近距离相见。


    此刻见她缓步而来,身姿娉婷,周身气度却矜贵庄重。


    众人纷纷停下手中动作,垂首行礼:“见过侯夫人。”


    沈幼菱微微抬手,声音平和沉静:“不必多礼,各自忙碌便可。”


    说罢,她便走到案前,拿起宴席菜品清单,仔细核对。


    从冷碟热菜、汤品点心、鲜果蜜饯,到宴席摆盘、上菜次序、食材用量,她都仔细查看了一番。


    众人心中皆是忐忑不安,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被夫人查出纰漏。


    沈幼菱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核对完手中的清单后,抬眸看向一众厨娘帮工,放缓了语气:“我知晓你们心中忌惮,怕出错受罚。但今日除夕宴席,乃是阖府的重头戏,容不得半分差错。”


    “你们不必过度惶恐,也无需刻意隐瞒疏漏。”


    她朗声道:“现下距离开宴尚有些时辰,但凡有所不足之处,只管如实报来,趁早说明,我们尚可及时补救调整。”


    “但若是此刻隐瞒不报,心存侥幸,等到开宴上菜之时才暴露出问题,届时便是真的无力回天,我也无法替你们遮掩,只能按府规处置。”


    这番话情理兼备,让众人纷纷放下了疑虑。


    厨娘们对视一眼,上前如实禀报各处问题。


    沈幼菱耐心倾听,从容应对,每一处问题都迅速给出妥善的替代方案。


    她处事利落,思虑周全,让一众厨娘心中佩服不已,纷纷安心领命,迅速整改。


    膳房的所有事宜敲定妥当。


    沈幼菱不敢耽搁,又前往宗祠,亲自查验祭祖所需的一应物件。


    除夕祭祖乃是崔府一年之中最为庄重肃穆的大礼,半点马虎不得。


    香烛、纸钱、供果、牲礼、祭酒、祭器,每一样都需准备齐全,不容有误。


    沈幼菱逐一清点查验,以确保祭祖大典万无一失。


    待所有事宜全部安排妥当后,沈幼菱终于松了口气。


    诸事齐备,只待吉时到来。


    按照往年惯例,除夕正午,皇亲国戚和文武百官皆需入宫,参与皇家新春朝贺大典,朝拜天子,恭贺新年。


    待宫中礼毕,诸位官员方可返程归府,阖家团聚,祭拜先祖,共度除夕。


    府中上下诸事俱备,吉时将近,只待府中男丁宫中朝贺结束,便可归府举行祭祖大典,开启除夕家宴。


    此刻,阖府上下皆沉浸在喜庆祥和之中,却没想到崔君墨在宫中出了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岁末除夕, 皇城金銮殿内,灯火如昼。


    傍晚时分。


    御座之上,萧准身穿龙袍, 神色淡然地看着下方群臣举杯贺岁。


    殿内丝竹悦耳, 钟鼓和鸣, 文武百官和宗室权贵, 觥筹交错, 一派盛世祥和之景。


    今日宫宴,不止是大淮朝堂的岁末盛典, 更有远道而来的玄纥使团列席。


    酒过三巡,帝王抬手, 示意乐声暂停。


    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目光都望向御座之上。


    皇帝的目光扫过群臣, 最终落于崔君墨身上, 沉声道:“崔卿。”


    被点名的崔君墨闻言,执杯起身。


    此刻, 他一身绛色朝服, 墨发皆束于朝冠之内,眉目清隽冷冽。


    他垂眸拱手, 神色恭谨的开口:“臣在。”


    “玄纥枭月公主远道来朝,心悦我大淮风华,愿与我朝联姻修好。”


    皇帝语气淡淡的接着说道, “朕思来想去, 满朝文武之中, 唯有你,功勋卓著,品貌卓绝, 最是适配。今日朕便做主,将枭月公主赐婚于你,择吉日完婚,永结两国之好,如何?”


    话音落下,满堂寂然。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皇帝此言,看似殊荣,实则是一场试探。


    崔君墨手握重兵,权柄滔天,早已是皇权最大的威胁,若是再与玄纥皇室联姻,内外勾结,势力必将无人能制,这是圣上绝对无法容忍的局面。


    端坐于对面的枭月公主闻言,缓缓抬眸,看向崔君墨。


    她一身异域红裙,眉眼明艳锐利。


    此刻,她眼底掠过一抹黠光,顺势开口:“陛下所言极是。本宫久闻大司马威名,近日在国公府与之相处数月,更是心向往之。本宫愿嫁与大司马,共成两国佳话。”


    一席话,崔君墨便被推至风口浪尖。


    满殿文武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等着他的应答。


    崔君墨神色未变,依旧是一派清冷沉稳的模样。


    他微微躬身,从容回绝:“臣多谢陛下厚爱,亦感念公主垂青。只是,臣不能接旨。”


    皇帝眉峰微挑,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哦?崔卿且说说,为何不敢?”


    崔君墨沉声道:“公主乃是玄纥金枝玉叶,皇族贵胄,身份尊崇无双。”


    “普天之下,能与公主身份匹配者,唯有天家子弟。臣不过是大淮一介臣子,论身份尊荣,远不及皇族宗亲,实在配不上公主的尊贵身份,不敢辱没公主。”


    这话说得谦逊,滴水不漏。


    可在场之人,谁人不知,这只是托词而已。


    枭月公主更是忍不住冷嗤一声。


    见状,当即有几位重臣顺势出列,躬身劝谏:“大司马此言差矣!”


    为首的礼部尚书贺和玉,朗声进言:“大司马乃我大淮柱石之臣,功勋盖世!如今两国交好在即,联姻是国之大事,还望大司马以国事为重,莫要辜负陛下与两国百姓的期许!”


    其余闻言,大臣纷纷附和。


    看似众望所归,实则是朝堂众人揣摩圣意,借由此事,逼他入局而已。


    面对满朝劝谏,崔君墨神色淡然的抬眸望向御座上的萧准,沉声道:“诸位大人谬赞,臣愧不敢当。此事非臣故作清高,实乃臣有誓在先,终身不敢违背。”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的继续说道:“满朝文武皆知,臣曾立誓,终生只娶一妻,绝不纳妾。”


    “臣身为大司马,执掌千军,为百官表率。若今日臣背弃昔日誓言,他日当何以服众?”


    崔君墨朗声道,“臣刚新婚,若自毁诺言,便是失德无信,日后将士们,谁还会遵臣之令?一己失信事小,失军心、民意事大。还请陛下明鉴。”


    一席话掷地有声,堵得满朝文武哑口无言。


    众臣纷纷垂首,目光下意识的望向御座上的皇帝,静待圣裁。


    他们的戏已唱完,剩下的戏,便该交由陛下来唱了。


    崔君墨当然也知道,这不过是他们这位心思深沉的陛下,又一次试探。


    皇帝忌惮他手中的兵权与日渐高涨的声望,又怎会让他真的娶枭月公主,和玄纥联合,威胁他的皇位。


    果然,短暂的沉寂过后,御座上的皇帝忽然低笑一声。


    “好一个立身守心。”


    说完,随即又开口道,“崔卿重情重义,乃臣子表率。朕岂能为了邦交,逼迫爱卿违背誓言,失信于人?此事,是朕考虑不周了。”


    他顺势将此事轻轻揭过,又看向满朝文武,沉声吩咐:“玄纥和亲之事事关重大,既然大司马不便婚配,那便众卿合议,议一议,满朝上下和宗室皇族之中,何人适配枭月公主,可担联姻重任。”


    旨意落下,群臣面面相觑,没人敢率先开口。


    大淮如今宗室凋零,根本无合适人选。


    当今圣上的诸位皇子,要么早夭,要么年岁尚幼,最大的太子也不过总角之年,无法迎娶公主。


    而先帝一脉的宗室诸王,更是早已被陛下清算殆尽。


    早年夺嫡风波,诸王死的死,残的残,根本没有人有资格与玄纥公主联姻。


    余下的远支宗族,符合条件的更是寥寥。


    众人一时间,也拿不出主意。


    僵持良久,户部尚书荀天华,见时机差不多了,便出列,躬身伏地,语气郑重的禀报道:“启禀陛下,臣反复思量,遍观朝野宗室,唯有陛下一人,身份尊崇,威震四海,德配天地。”


    他抬首,恳切道:“唯有陛下迎娶公主,方能彰显大淮对玄纥的重视,安定边陲万民。为了天下苍生和两国永世和睦,此事非陛下莫属!”


    其余大臣闻言,纷纷紧随出列,伏地齐声上奏:“臣等附议,此事,非陛下莫属!”


    此起彼伏的附和声响彻大殿。


    皇帝眼底掠过一丝沉暗,面上却故作迟疑,眉头微蹙:“万万不可。朕身为天子,身负江山社稷,后宫已有皇后与诸位妃嫔,岂可再迎娶公主?此事不妥,众卿再议。”


    他假意推辞几番,语气看似为难,却没将话说死。


    群臣见状,更是轮番劝谏,句句以家国天下为由,恳请帝王应允。


    几番推让拉锯,皇帝终于长叹一声,面露无奈,似是万般为难之下才妥协应允:“罢了。既然众卿皆言国事为重,朕身为天子,自当以身许国,为天下苍生担此重任。便依众卿所请,迎娶枭月公主,维系两国盟好。”


    满殿群臣当即高呼陛下圣明。


    随后帝王下旨,册封玄纥枭月公主为淑妃,赐居长乐宫,择良辰吉日行册封入宫之礼。


    枭月公主见状,心中忍不住冷笑,这大淮天子,当真是虚伪至极。


    但面上却是笑意盈盈,起身而立,屈膝跪拜,行中原宫礼:“本宫,谢陛下隆恩。”


    大淮河玄纥联姻之事,就此尘埃落定。


    宫宴落幕,群臣告退出宫。


    崔君墨随人流缓步走出大殿,正要走出宫门时,被一小太监拦了去路。


    小太监神色恭敬的开口:“大司马留步。”


    崔君墨脚步一顿,眸光微沉,淡淡的看向来人:“何事?”


    小太监躬身回话:“回大司马,太子殿下今日读书有疑,苦于无解。听闻太傅尚在宫中,特意命奴才前来相请。还请太傅移步文华殿,为殿下解惑。”


    崔君墨身为太子太傅,教导太子本是职责所在,无可推脱。


    他微微颔首:“前方引路。”


    小太监应声,在前引路,一路走向文华殿。


    夜色渐深,宫灯摇曳。


    崔君墨不动声色的看着小太监的背影。


    今夜除夕,太子理应在后宫伴驾守岁,断无深夜独自在文华殿读书问学的道理。


    他倒要看看,他们究竟要耍什么花招。


    抵达文华殿殿门外,小太监躬身退下,只留他一人立在殿阶之下。


    殿门虚掩,内里烛火通明。


    崔君墨推开殿门入内,目光扫过殿中,却未见太子的身影。


    殿中静立一道华贵端庄的女子身影,凤袍加身,珠翠环绕,正是当朝皇后。


    此刻,她独自立在窗前,背影孤寂。


    崔君墨眸光攸沉,当即转身便要离去。


    “崔卿!”皇后快步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崔君墨脚步顿住,声音冷冽如霜:“娘娘自重,你我君臣有别。”


    皇后却不肯退让,抬眸望着他冷肃的眉眼:“本宫不会耽误你太久,只需片刻就好,本宫有几句话,一定要对你说。”


    崔君墨沉默须臾,终究未强行离去。


    他后退了几步,走到大殿最远的立柱旁,与皇后拉开了数丈之远。


    他背对着她,语气冷硬淡漠:“娘娘请讲。臣归家心切,不便久留。”


    烛火跳动,映得皇后眼底的水光萤萤。


    她望着那道疏离冷漠的背影,声音轻颤:“本宫后悔了。”


    崔君墨闻言,神色未动,语气依旧冰冷疏离:“臣与娘娘并无私交。娘娘所言,与臣无关。”


    皇后闻言,心中发涩:“当真无关吗?”


    她往前半步,望着他冷硬的侧颜,声声哀求:“崔君墨,你帮帮我,好不好?”


    今夜皇上宣布即将迎娶枭月公主,于她而言简直是灭顶之灾。


    若是让枭月公主得宠,诞下皇子,她的太子,她的后位,乃至她母族的荣辱,都将岌岌可危。


    崔君墨闻言,冷然回道:“纳妃联姻,是陛下圣断,臣只是臣子,无权干涉帝王后宫之事。”


    “我知道!”皇后凄然苦笑,声音带着无尽的绝望,“我知道这是陛下的决定,可我不甘心!”


    她死死盯着他,眼底满是悔恨,近乎哀求的开口:“我真的后悔了。崔君墨,若是当初我没有选择入宫,一切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此刻的她,丢掉了皇后的威严,只是个惶恐无助的女子。


    她放下身段和骄傲,低声祈求:“帮帮我。如今朝中能与陛下制衡,能护得住太子的,唯有你一人。我们联手,你助我扶持太子稳坐储位,待他日我儿登基,君临天下,你便是辅政第一功臣,权倾朝野,无人能及。届时……”


    皇后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届时我们也可以毫无顾忌的朝夕相伴了。”


    崔君墨闻言,眼底凝起一层寒霜。


    他猛地转过身,眸光锐利如刃,冷冷扫向皇后:“娘娘慎言!”


    “储位国本,乃江山社稷重中之重,岂是私情可谋?”


    他厉声警告道,“还请娘娘自重!休得再出此大逆不道,祸乱朝纲之言!”


    说完,不待皇后再说一字,他头也不回的大步踏出文华殿。


    殿门被冷风轻轻吹动。


    皇后僵立原地,望着空荡的殿门,无力的垂落双手。


    而隔壁的偏殿之中,屏风之后,帝王静静伫立,听完了,方才殿内的所有对话。


    眼底情绪晦暗不明,深沉难测。


    崔君墨快步走出深宫,踏着夜色行至宫门外。


    晚风凛冽,宫门外车马林立,百官陆续登车离去。


    崔君墨抬眸望去,国公府的马夫便迎了上来。


    他正要上车,却看到一道急促的身影狂奔而来。


    那小厮一路冲到崔君墨面前,扑通一声跪地,焦急的开口:“侯爷!侯爷快回府!夫人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除夕家宴, 一切准备就绪,女眷们也已落座。


    只剩男人们入宫朝贺还没有回来。


    眼看着吉时将近,众人难免有些焦急, 却也知晓岁末宫礼繁琐, 只能耐心等候。


    沈幼菱劳碌了一日, 此刻只觉得四肢酸软, 头目昏沉。


    思忖片刻, 她决定先回垣清苑稍作歇息,待家宴开席再过来。


    冬日的夜来得极早, 酉时未过,天色便暗了下来。


    冷风穿廊而过, 卷起檐下残雪, 簌簌作响。


    沈幼菱一路慢行回到垣清苑。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 暖意氤氲。


    巧娘为她褪去外层的披风, 曼冬则端来热茶。


    “小姐快坐,暖暖身子。”曼冬将沏好的茶, 递到她手上。


    沈幼菱颔首道谢, 身姿轻倦地落座,指尖握住茶盏, 随即抿了一口。


    巧娘见她面色苍白,眉宇间满是倦意,心疼不已, 却也只能轻声宽慰:“今日实在辛苦了, 不过能得到老夫人的赞赏, 也算值了。”


    说着,将暖炉递给沈幼菱,随即又说道:“趁着侯爷他们未归, 好好好歇一歇,待会家宴开始,又不得闲了。”


    曼冬也跟着附和:“是啊小姐,您都忙了一天了,快好好歇歇,奴婢给您揉揉肩。”


    沈幼菱浅浅一笑,正欲开口回话,眼前却一黑。


    她心头一惊,下意识想要攥紧茶盏稳住身形,可指尖酸软无力,根本使不上一点力气。


    “哐当!”一声,茶盏落地。


    素白的瓷盏碎裂成数片,散落一地,茶水四溅。


    下一秒,沈幼菱身体一软,直直朝着桌面倒去。


    “小姐!”


    “小姐!您怎么了!”


    巧娘与曼冬惊呼出声,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软倒的沈幼菱。


    巧娘稳住心神,立刻吩咐吓得眼眶泛红的曼冬:“快!快去请府医!”


    曼冬连忙点头,不敢迟疑,提着裙摆快步而出,脚步慌乱地朝着府医居所跑去。


    待曼冬离去,巧娘又唤来婢女,一同将沈幼菱安置到床上。


    一切完成后,她不敢耽搁,又立刻遣人,向老夫人禀报此事。


    前院宴席未开,众人正在闲谈。听闻垣清苑来人禀报,说沈幼菱突然昏迷不醒。满室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老夫人闻言,心头一紧,脸上的笑意褪去。


    “快,带我过去!”老夫人不等众人多说,立刻起身,便要往垣清苑赶去。


    在座的诸位夫人听闻变故,也面露诧异与关切,纷纷起身紧随老夫人身后,一同赶往垣清苑探望。


    冬日夜风愈发凛冽,吹得檐角灯笼摇晃不止。


    一行人步履匆匆的,抵达垣清苑门口。


    恰好看到,背着药箱,身着灰布长衫的府医,快步赶来。


    “老夫人。”府医连忙躬身行礼。


    “免礼免礼!”老夫人抬手匆匆打断,语气满是急切担忧,“快些入内给菱丫头诊脉,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昏过去了。”


    “是,老夫人。”府医不敢耽搁,提着药箱快步踏入卧房之中。


    卧房之内,烛火摇曳,光影柔和。


    沈幼菱静静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双目紧闭,一副气息浅浅的模样。


    众人屏息静立,等待着府医的诊断。


    一旁站着的二夫人,打量着床榻上昏睡不醒的沈幼菱,又想着她近日困倦乏力,心头已隐隐有了猜测。


    趁着府医诊脉的空隙,她悄悄将站在角落的曼冬,轻声唤至一旁。


    曼冬此刻正焦急万分,忽的被二夫人叫到一旁,很是不解,但还是惯性的躬身行礼:“二夫人。”


    二夫人避开众人视线,轻声询问:“曼冬,你老实与我说,你家主子这月癸水,日子可准?有无推迟延后的情况?”


    这话问得含蓄,但也是内宅妇人皆知的隐晦,可曼冬年纪尚小,未经人事,哪里听得懂其中深意。


    她愣了愣,细细回想后,便老老实实低头回话:“回二夫人的话,主子素来癸水不准,时常延后,此次已经延后一月有余了。”


    二夫人闻言,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心头猜测愈发笃定,又接着追问道:“那你主子近日胃口如何?吃食是否挑剔?有没有时常觉得困倦乏力、胸闷犯恶、畏寒嗜睡的情况?”


    这个曼冬倒是了解,连忙一一回话:“有的!主子近一个月胃口格外挑剔,往日爱吃的点心和菜肴,近日大多不爱吃。偶尔晨起还会微微犯恶心,只是不严重。而且主子素来勤快,近日却总说身子乏、想歇息,整日恹恹的,畏寒怕冷,连出门走动的次数都少了许多。奴婢只当是冬日天寒,主子操劳过度疲累所致,未曾多想。”


    听着曼冬一番回话,二夫人心中已然有了十足的把握。


    她轻轻颔首,示意曼冬退到一旁,而后轻步走到老夫人身侧,微微俯身,凑到老夫人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几句话,落在老夫人耳中,犹如春风拂过寒雪。


    原本满脸担忧的老夫人,眉眼舒展开来,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那双常年沉稳威严的眼眸里,盛满了殷切的期盼。


    屋内众人看着老夫人神色转变,虽不知详情,却也隐约察觉到是好事,原本凝重的气氛,缓和了许多。


    片刻之后,府医收回搭在沈幼菱腕间的手指,直起身形,转身面向众人。


    众人的目光一瞬间都落在了他身上,等待着他的结论。


    二夫人按捺不住心底的喜悦与好奇,率先上前半步,轻声急问:“大夫,如何?七弟妹她身子无碍吧?是不是……有喜讯了?”


    老夫人亦是眸光灼灼,满怀期许地望着府医。


    府医面对众人热切期盼的目光,微微一笑,拱手恭贺道:“恭喜老夫人!国公府添喜,侯夫人确是有身孕了!已有两月余的胎相。”


    一语落地,如同春风送暖。


    “太好了!当真有喜了!”


    “恭喜老夫人!恭喜侯爷、侯夫人!”


    “老天保佑,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一刹那,满室皆是恭贺道喜之声。


    老夫人一时间大喜过望,几月来萦绕心头的担忧尽数消散。


    如今君墨有了后,她终于可以向崔家列祖列宗交代了。


    二夫人连忙再度追问府医,语气满是关切:“多谢大夫吉言,那我家七弟妹方才突然昏迷,是因何故?她如今身子如何?胎相可安稳?”


    府医拱手回话,细细禀明病情:“二夫人放心,侯夫人胎相安稳。此次突然晕厥,应是连日操劳、身心疲累所致。侯夫人气血亏虚,体质偏弱,加之初孕胎气扰动,身子一时承受不住,才会突然失神昏迷,并无大碍。待我回去便为夫人配一副温补安胎、益气养血的方子,按时服用调养,静养数日便可恢复如初。”


    说罢,府医又细细叮嘱道:“日后需让侯夫人多卧床歇息,切勿过度操劳,思虑过重,日常饮食需清淡滋补、荤素搭配,多食温补之物,补足气血。”


    老夫人闻言连连点头,心中细细盘算着产期,吩咐身旁的郑嬷嬷留守垣屏苑,沈幼菱孕期的这几月,在垣清苑帮忙照顾沈幼菱。


    郑嬷嬷恭敬应声。


    老夫人心情大好,这几日接连逢喜,心中畅快至极。


    前几日,二房儿媳卢莺确诊身孕,如今菱丫头又再度传来喜脉,两房同喜,又恰逢除夕岁末,辞旧迎新,堪称三喜临门,是百年难遇的大吉之兆。


    老夫人当即下令国公府,人人皆有赏。


    此前卢莺有孕之时,老夫人便已开仓赏过全府下人,人人得沾喜气。


    如今再度迎来七房喜讯,老夫人心中欢喜难掩,当即大手一挥,再度封赏,全府上下所有奴婢、婆子和管事,人人追加一份年赏。


    除此之外,更是特意重赏府医五十两白银。


    下人们听闻赏赐,纷纷跪地磕头谢恩。


    满院皆是欢天喜地的景象,唯独立在人群中的大夫人,听着满耳的恭贺道喜之声,心底五味杂陈。


    若是她家明轩还活着,这个时候,她是不是也该做祖母了。


    可世事难料,如今她只能看着旁人儿孙可期,阖家圆满。


    大夫人强行压下心中的酸涩,扯出一抹笑意,跟着众人一同道贺。


    只是内心深处,一个隐秘的念头悄然而生。


    沈幼菱身子康健,来日必定子嗣众多。


    既然如此,日后或许可以想办法,从她的孩儿中,过继一人承继明轩一脉,延续大房香火。


    既然沈幼菱将她送过去的人赶走,不愿让别人替她生。


    那么也就休怪她算计她的亲生子。


    沈幼菱亏欠明轩甚多,应当也不愿让明轩身后零落,落得无后无祀的结局。


    她这样做,是为了大家都好。


    这般念头一旦生出,便牢牢盘踞在她心底,挥之不去。


    一旁的二夫人倒没有这么多的心思,此刻是打心底里为崔家欢喜。


    她笑意盈盈的朗声开口:“这般算来,莺儿与七弟妹孕期相差无几,来日产期相近,生产之前亦可彼此相伴,往后婶侄二人一同抚育孩儿,互帮互助,定然是咱们崔家一段传世佳话!”


    这番话说得极为妥帖,老夫人听得欢喜:“菩萨保佑,真是我崔家积德,方能迎来这般双喜临门,甚好,甚好啊!”


    大夫人依旧笑着点头附和,但心里却难受的紧。


    正当喜气满堂之时,忽然听到门口婢女通传:“启禀老夫人,侯爷回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


    却见,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匆匆赶来,身姿卓然、气度矜贵。


    崔君墨的朝服尚未换下,绛色朝服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墨色朝冠端正束发,一丝不苟。


    他踏入房中,眸光越过众人,落到卧房门帘后面的身影上。


    眸光深处,藏着一丝焦灼,方才在宫外听下人禀报,知晓她突然昏迷,他的心便一直悬紧着。


    见他归来,老夫人脸上的笑意加深,连忙开口:“你可算回来了!你媳妇有孕了,快去看看她!”


    崔君墨应声,随即朝着卧房走去。


    二夫人见状,笑意盈盈地开口解围:“七弟妹有了身孕,小夫妻定然有许多私密话要说,咱们这会儿倒是凑在这里碍事了。现下老爷和少爷们都回来了,家宴吉时已到,咱们不如往前院赴宴,留他们二人独处,也好让七弟妹安心休养。”


    这番话说得恰到好处,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老夫人欣然应允,随即又轻声叮嘱崔君墨几句,让他好生照看沈幼菱。


    便带着一众夫人、嬷嬷和婢女,往前院大堂走去。


    除夕夜,星月皎洁,洒落满院温柔。


    前院的欢声笑语和礼乐喧嚣隔着重重庭院遥遥传来,更衬得垣清苑清净安宁。


    沈幼菱的意识还停留在昏迷前的一瞬,茶盏碎落,巧娘与曼冬惊慌失措的呼喊,回荡在耳畔。


    再之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吞噬了她的意识。


    她觉得累极了,隐隐听到了外面的人声。


    她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睁不开眼。


    许久之后,人声退去。


    隐约间她又感觉,有人在轻轻的抚摸着她的脸。


    动作轻柔而专注,带着无声的缱绻与迷恋。


    黑暗中的沈幼菱,感知到他熟悉的触碰与气息,困顿的意识渐渐回笼。


    她的眼睫轻轻颤动,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沈幼菱刚从昏迷中醒来,尚有些迷茫,她定定望着他,轻声问道:“我是怎么了?”


    崔君墨闻言,轻声开口,回答她道:“你昏迷了。”


    沈幼菱闻言,微微蹙眉,回想昏迷前的种种,又问道:“可请了大夫,大夫怎么说?是什么病症?”


    崔君墨脸上平静无波,他努力压下心中的情绪,语气平淡的开口:“你没有生病。”


    随后,在沈幼菱不解的神情注视下,又补充道:“你有身孕了,我们有孩子了。”


    沈幼菱闻言,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双眸微微睁大,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崔君墨,脑海中一片空白。


    良久,她才回过神来,目光落在小腹上,指尖颤抖着,轻声确认:“你是说……我怀了孩子?我们有属于自己的孩儿了?”


    崔君墨点头,肯定。


    沈幼菱不敢置信,她要做母亲了?


    母亲早逝,闺中懵懂,从未有人与她细说孕事。


    而上一世,她到死都没有和崔明轩行过周公之礼,更别说怀孕生子。


    加之她素来癸水不准,平日里便时常延后,故而这月迟迟未至,她与曼冬都未曾放在心上,只当是体质如此,从未往有孕之上多想。


    近日的疲累等症,也只当是冬日天寒,操劳过度所致。


    却原来,是腹中早已悄然孕育了一个小小的生命。


    一念至此,心底涌上万千复杂的情绪。


    上一世,她孤苦无依,被崔明轩磋磨致死,孤零零的离世。


    这一世到底是不同了。


    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儿。


    湿意涌上眼眶,她抬眸望着眼前温柔缱绻的崔君墨,嗓音带着哽咽的颤抖,重复道:“我们有孩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橘黄色的光晕, 洒落一室。


    崔君墨眉眼温柔的将沈幼菱拥入怀中,宽大的手掌覆在她单薄的肩头,轻轻的摩挲着。


    沈幼菱软软的窝在他怀里, 眉眼温顺, 乌黑的发丝散落肩头, 贴在他的衣襟上。


    直到现在, 她的心里还有一丝不真实感。


    她与崔君墨, 竟然真的有孩子了。


    崔君墨低头,深邃的眼眸凝视着怀中的人儿。


    她本就身形单薄, 如今又要为他承受这十月怀胎的孕育之苦,一想到此处, 他的心口便涌上百般怜惜。


    崔君墨抬手, 将她鬓边的几缕乱发拢至她耳后, 嗓音低沉的叮咛道:“你如今怀了身子, 胎相初定最是娇贵,往后诸事都要多加小心。”


    沈幼菱闻声, 不安的抬眸望向他。


    见她如此, 崔君墨知道她是误会了,遂又轻声解释道:“我不是要拘着你。”


    他指尖轻轻拂过她微凉的手背, 一点点将她指尖捂在掌心,“我只是有些不放心。你刚有孕,身子娇弱, 身边一定不能离了人, 一切都要多加注意。”


    沈幼菱闻言, 又重新低下头,躺到他怀中,轻轻“嗯”了一声。


    崔君墨见状, 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他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里满是心疼:“你近来清减了不少。想来是初初有孕,胎气扰人之故。”


    随即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往后,不管是为了她,还是你自己的身体,都要多吃一些。”


    烛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柔和了他的凌厉。


    沈幼菱眼底漾着浅浅的温热,她微微抬眸,望着眼前眉眼温柔的男人,柔声应道:“我知道了。”


    就这样,两人相拥着静坐了许久。


    直到远处隐隐传来钟鼓之声。


    沈幼菱猛然回过神来,轻轻推了推崔君墨的胸膛,轻声提醒他道:“快些起身吧。吉时快要到了,待会儿还要祭拜祖宗,不能误了时辰。”


    崔君墨望着她眼底的急切,不舍的松开了怀中温软的人儿。


    他动作轻柔的将她安置好,又给她拉起锦被盖好。


    做完这一切,崔君墨才整理了一番微乱的衣襟,扬声唤道:“来人。”


    守在门外的巧娘与曼冬,听到传唤,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躬身应答:“侯爷。”


    崔君墨立在床前,吩咐道:“你们照顾好她。”


    “她今日身子沉,胃口不佳。”他顿了顿,随即又开口道,“但就算没有食欲,多少也要吃些东西,再睡。”


    说着,崔君墨的目光落在床榻上的沈幼菱身上,眼底满是疼惜:“你们去厨房,熬些粥来,等会儿伺候她吃下。若是有事,便来前院寻我”


    巧娘闻言,连忙恭敬应声:“老奴记下了。”


    崔君墨微微颔首,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的沈幼菱,转身离去。


    房门被轻轻合上,屋内安静了下来,只剩摇曳的烛火,静静映着床幔。


    待人都离开后,沈幼菱缓缓抬手,指尖轻轻的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动作虔诚。


    心底满是不可思议。


    好神奇,这里,竟然悄悄孕育着一个鲜活的小性命。


    是她和崔君墨的孩子。


    她反复的摩挲着小腹,心口软软的,眼底渐渐泛起湿润。


    可想着想着,她又忍不住担忧起来。


    如今崔君墨待她极好,宠她护她,给了她安稳与偏爱。


    可这份偏宠,真的能长久吗?


    她历经两世,早已看透了崔家男儿在情爱里的反复无常。


    他们最是擅长扮演神情款款,也最是擅长绝情断义。


    深情之时,能将世间所有温柔尽数予你,可一旦情谊淡去,便能转瞬翻脸,半点旧情不念。


    前世的她,被崔明轩倾尽温柔相待过,也被他狠心辜负,磋磨致死过。


    那道刻在心里的伤疤,从未真正愈合,让她不敢再爱。


    如今崔君墨的真心太过炙热,太过美好,反而让她愈发惶恐,愈发不敢深信。


    她怕这一切只是镜花水月,转瞬成空。她怕这份偏爱,终于消失的一日。她怕他日色衰爱弛,他所有的温柔都化为泡影。


    到那时,她再次捧出的一颗真心,又被无情践踏。


    她又该如何自处?


    万千思绪,密密麻麻堵在心头,让她辗转反侧,毫无睡衣。


    直至夜半时分,前院的喧嚣渐渐散去。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沈幼菱心头微动,下意识的闭上了双眼。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浅淡的酒香伴着清冷的空气涌入。


    崔君墨脱下外层沾染了酒气的外袍,只着一身里衣,缓步走到床榻边。


    他望着床榻上的人儿,烛火映着她苍白的脸颊。


    随即俯身,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眼睫,声音低沉沙哑:“还没睡?可是身子还有哪里不适?”


    沈幼菱闻言,缓缓的睁开了眼。


    她仰头望着他,轻声道:“我在等你回来。”


    崔君墨心头一软,低低应了声:“好,稍等我一会。”


    语罢,转身便去了隔壁净室。


    沐浴净身之后,换上干净的寝衣,才重新返回卧房。


    床榻微微下陷,带着他独有的气息。


    崔君墨躺下后,如往常一般,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沈幼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肌肤,静静的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让人安心。


    她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襟,嗅到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松香,混着一丝极淡的酒香。


    沈幼菱微微偏头,轻声问道:“你今晚喝酒了?”


    崔君墨垂眸望着怀中的人儿,眼神温柔:“嗯,宴席上,陪着父亲浅饮了一杯。”


    随即想到她孕期,可能会感到不适,遂开口问道:“怎么,酒味熏到你了?若有不适,我再去净身。”


    沈幼菱连忙摇头,乌黑的发丝蹭得他胸口微痒,她轻声道:“没有。”


    恰恰是这淡淡的酒香,糅合着他身上的气息,让她的心安定了不少。


    她静静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以后……会一直像现在这样,对我这么好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带着一丝脆弱。


    崔君墨闻言,轻轻的抚着她的背,坚定的开口:“我会。”


    他不知道,崔明轩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伤她如此之深,让她如此没有安全感。


    但是只要她问,他便会一遍遍不厌其烦的告知她。


    直到她彻底安心。


    他的唇轻轻蹭过她柔软的发顶,嗓子低沉:“窈窈,我会永远对你好,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说着,他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在怀中:“别再胡思乱想了,睡吧,一起有我。”


    沈幼菱闻言,轻轻的“嗯”了一声,随即乖乖的闭上了双眼,蜷缩在他温暖的怀里,缓缓的沉入梦乡。


    一夜安稳。


    次日天光大亮,暖阳透过窗纸,洒落一室晨光。


    沈幼菱醒来时,崔君墨早已去上朝。


    她睁开惺忪的睡眼,望着空荡的身侧,醒了醒神。


    沈幼菱像往常一般,准备起床洗漱,去给老夫人请安。


    可她刚坐起身,巧娘便闻声走了进来,紧随其后的还有老夫人派来的郑嬷嬷。


    郑嬷嬷上前一步,对着沈幼菱恭敬行礼:“侯夫人早安。”


    行礼过后,郑嬷嬷方才笑着开口:“老夫人昨日特意交代,您如今首要之事。便是安心养胎。您身子康健,胎像安稳,便是国公府如今最大的福气。”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老夫人还说,如今您只管在垣清苑安心修养,诸事无需挂怀。”


    沈幼菱闻言,轻声应道:“多谢母亲体恤。”


    郑嬷嬷笑着颔首:“侯夫人太客气了,老奴这便遣人回荏慈堂,向老太太复命。”


    “有劳嬷嬷。”沈幼菱应道。


    送走郑嬷嬷后,沈幼菱便依着老夫人的好意,重新躺回床榻,睡了个回笼觉。


    再次醒来时,日已中天。


    屋内炉火旺盛,暖意袭人。


    曼冬和巧娘端着铜盆入内,伺候她梳洗。


    梳洗完毕,巧娘见她精神尚可,便轻声询问:“今日日头正好,您身子可舒坦?有什么想吃的?”


    沈幼菱端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里面色略显苍白的自己,指尖轻轻抚上小腹。


    她没什么胃口,但想着自己如今怀了身孕,不比从前,便打算强忍着吃点。


    沈幼菱看向巧娘期盼的眼神,轻声道:“让厨房熬一碗鸡丝粥吧,少盐少油,熬得软烂一些。”


    “好。”巧娘闻言,满脸欢喜的应下。


    说罢,她脚步轻快的出门去准备。


    新年伊始,国公府一连多日都是热闹的。


    京城好些人家,来府中拜年。


    傍晚时分,前院热闹非凡,觥筹交错。


    得知侯府即将添丁,众人纷纷起身举杯,对着崔君墨连连道贺。


    崔君墨心情好,倒也是很给众人面子,与周遭聊得热络。


    只不过,说是来拜年,其实更是借着拜年的由头,探探崔君墨的口风,想要摸清他接下来的打算。


    当今圣上已经下旨,将枭月公主纳入后宫,册封为贵妃。


    册封大典定在了腊月二十八,举国同庆,彰显两国交好之心。


    说是为了两国和平,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无非是圣上想通过联姻,利用玄纥的兵马来牵制崔君墨。


    席间众人旁敲侧击,试探着崔君墨的想法。


    面对众人隐晦的打探,崔君墨始终神色淡然的开口:“不急,时候未到。”


    夜色渐深,明月高悬,宾客散去。


    崔君墨立在廊下,夜风寒凉,拂动他的衣袍。


    待周身酒气散尽,他才回房,沐浴更衣。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他才回到卧房。


    屋内烛火浅浅,静谧温柔。


    床榻上,沈幼菱已安然睡去。


    崔君墨放轻脚步,缓步走到床前,垂眸静静凝视着床上的少女。


    可望着她熟睡的模样,他的眉心却微不可闻的蹙起。


    大事将近,一切也是时候告知她了。


    但她如今怀着身孕,正是多思多想的时候,若是告知于她,她是否能承受的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凛冬深寒, 垣清苑寝室内,却是暖意融融。


    屋内的炭火烧得极旺,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安神香。


    沈幼菱依靠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 她一手捏着衣料, 一手捏着银针, 眉眼温柔的为腹中的孩儿缝制小衫。


    巧娘站在桌边, 整理这些天各房送来的各色布料, 曼冬则从外面端来了热茶。


    曼冬沏好茶,走到沈幼菱身边, 将茶盏递给她。


    待沈幼菱接过茶盏之后,随即拿起沈幼菱刚刚缝了一半的锦衣, 柔声夸赞, “小姐这针脚愈发匀称好看了, 小主子穿上小姐亲手做的衣裳, 必定乖巧康健。”


    巧娘在一旁听到她这样说,笑呵呵道:“就你嘴甜。”


    随即也附和道:“昨日听郑嬷嬷说, 老夫人也让嬷嬷们开始给小主子备衣了。不过, 总归还是不如母亲亲手缝制的暖心。”


    沈幼菱闻言,将茶盏放置一旁, 抬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


    “嬷嬷们的手艺,自是比我要好。只是我身为人母, 无论如何都是份心意。”沈幼菱轻声开口, 嗓音温柔。


    巧娘笑着点头:“是这么个理儿。”


    沈幼菱颔首, 随即又重新拿起银针,开始缝衣。


    却没想到,银针猛地一晃, 针尖不慎戳到指尖,渗出一粒鲜红的血珠。


    “小姐!您扎到手了!”曼冬见状快步上前,拿起帕子小心翼翼的捏住她纤细的手指,擦拭血迹。


    曼冬担忧的开口,“小姐,您最近是不是有心事,这几日看您总是心神不宁的。”


    巧娘见状,也放下手中的活儿,赶忙上前查看。


    沈幼菱害怕他们担忧,轻轻摇头,擦掉手上的血迹,勉强扯出笑容,开口道:“没什么,就是刚怀孕有些不适应而已,过些时候,就好了。”


    两人听完,这才放心。


    巧娘将沈幼菱身侧的布料和针线挪走,担忧的开口:“累了,就歇一歇。还有八个月,小主子才降生呢,不着急。”


    沈幼菱笑着应声:“好,听巧娘的。”


    可心口那股莫名的慌乱,却没有消失。


    这几日,崔君墨总是在书房会客,一聊就是大半日。


    虽然以前他公务繁忙的时候,也会如此,但是这次的气氛却很是不一样。


    沈幼菱总感觉,很快便有大事要发生了。


    昨夜崔君墨回房安寝时,周身敛着极重的杀气。


    他如常拥她入怀,抬手轻抚着她的小腹,动作温柔。


    可沈幼菱靠在他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还是可以感觉出他与往常的不同。


    她可以很肯定,他有事瞒着她。


    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他如此反常,沈幼菱不知道。


    垣清苑,书房内。


    屋内除去崔君墨和崔国公,还有四位前朝老将,和两位前朝阁老,人人面色沉冷,气氛压抑。


    崔君墨一身玄色暗纹常服,眉目冷峻。


    他坐在主位上,骨节分明的指尖,捏着一只青瓷茶杯,茶水氤氲的热气,漫过他的眉眼。


    他指尖缓缓地转动着杯身,良久,抬眸看向众人,薄唇轻启:“时至如今,则无需再忍。”


    话音落下,几位老臣彼此对视一眼,随即也点了点头。


    前日,崔君墨吩咐浦安派去玄纥的探子来报。


    崔君墨这才知道,萧准到底和玄纥做了什么交易。


    三年前,萧准与玄纥达成共识,将边境布防图暗递玄纥,致使他在最后一战后,遭遇刺杀,昏迷数月。


    萧准以此损耗他的兵权,削弱他在朝中的威望。


    作为交换,玄纥可年年支取大淮三成国库岁贡。


    数万将士,满城百姓的性命,在萧准眼中,都没有巩固皇权来得重要。


    崔君墨指尖猛地收紧,青瓷杯壁受力,裂开一道纹路。


    “他坐在九五之尊之位,享万民朝拜。心中却无江山社稷,无边关将士和天下黎民。眼里自始至终,只有一己私欲。”


    崔君墨眸光极冷,眼底掠过杀气,“三年北境白骨,万千黎民陷入水火,皆拜他所赐。此等帝王,不配坐拥大淮万里河山。”


    坐在一旁的崔国公,闻言,沉沉闭眼,心口怒火郁结。


    大淮的一国之君,为了他的皇位稳固,居然和败军之师,做如此交易。


    他随先帝半生戎马,若是先帝看到他一手打下的江山,被如此挥霍殆尽,又该是多么心恸。


    崔凛站起身来,走到崔君墨身侧,重重的拍在崔君墨肩头,沉声开口:“为臣者,效忠君上,我们崔氏做到了极致。可换来什么?”


    崔国公话音陡然加重,眼底血气翻涌,寒心道:“换来萧准猜忌无尽,打压不止!换来忠臣蒙冤,将士枉死!”


    “他心术不正,胸襟狭隘,视人命如草芥,视功臣如仇敌,既然他守不住这江山,护不住这百姓,那这帝位,换人坐即可。”


    屋内,前朝中书令抚须,长叹出声:“国公所言极是,萧准早已失了君德,崔氏起兵,是顺天意,合民心。”


    烛火摇曳,落在崔君墨清俊冷冽的侧脸。


    崔国公望着眼前这个他亲手养大的儿子,早已成长为顶天立地的男子。


    他心中想着,也是时候,让他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了。


    待众人走后。


    崔国公拍了拍崔君墨的肩膀,低声叹道:“大事已定,只待日后起势。只是你已成婚,菱丫头也有了身孕,有些事情,你要早点告知她,让她有所准备才好。”


    崔君墨垂眸,看向桌案下压着的一张笺纸,纸上是他昨天描摹数遍的沈幼菱的眉眼,温柔静好。


    他眼底的戾气渐渐褪去,漾开一抹极淡的柔和,沉声道:“儿子自有分寸。”


    风雪往复,光阴如梭,转眼便到了正月二十八。


    连日的落雪停歇,皇城上空放晴。


    京城戒严三日,禁军沿街列队,震慑全城百姓。


    今日,皇城举行举国盛大封妃大典。


    玄纥部落枭月公主,奉旨入京,册封为淑妃,位同副后,入主长乐宫。


    大典遵从两国礼制,规格远超寻常贵妃册封,堪比当年皇后入主中宫。


    皇城午门大开,礼乐长鸣,钟鼓震天,宫娥、内侍分列御道两侧,手持宫灯羽扇,仪仗绵延数里。


    御台之下,文武百官按品阶而立,垂首躬身观礼。


    礼官高声唱喏,一身华贵宫装的枭月公主,缓步踏上御台。


    此刻,她换下了玄纥服饰,换上大淮制式的贵妃朝服。


    她抬眸直视高台龙椅之上的萧准,恭敬叩拜。


    萧准抬手,朗声道:“免礼。”


    之后,淑妃转身受百官朝拜。


    立于百官首位的崔君墨,一身绛色官服,随众人行礼。


    他心里忍不住冷笑。


    萧准亲手引狼入室,以为借外敌之力制衡于他,殊不知,玄纥狼子野心,不是他可以控制住的。


    萧准此举,无异于饮鸩止渴,自取灭亡。


    如今玄纥正处群龙无首之计,也是时候趁机拿下,永绝后患,保边境黎民数十年安稳。


    众臣行完礼后,有意无意的瞥向崔君墨,心思各异。


    大典落幕,又过了两日。


    垣清苑暖阳和煦,院内的落雪已被清扫干净,腊梅凌寒盛放,暗香浮动。


    巧娘不让她一直缝衣,恐她伤了眼睛,沈幼菱便靠窗边晒太阳,翻看旧年的绣谱打发时光。


    曼冬正修剪院中的腊梅花枝,巧娘则端来刚熬好的安胎药给她。


    院里一片安然祥和。


    沈幼菱接过药,喝完,将药碗递回给巧娘。


    很快,便看到守卫引着公主府的侍女前来。


    那侍女垂首恭敬回话:“侯夫人,长公主听闻您近来有孕,惦念夫人,特邀夫人移步公主府一叙。”


    沈幼菱指尖一顿,当即起身。


    是她疏忽了。


    按说她该早日登门,亲自告知公主此事。


    如今倒是让公主从旁处得知消息,遣人来请。


    着实有些不该。


    沈幼菱不敢耽搁,随即吩咐道:“备车,即刻前往长公主府。”


    曼冬闻言,连忙上前搀扶,为她拢了拢狐裘披风。


    沈幼菱洗漱一番,换上一身月白锦袄,便随侍女离开了。


    公主府内。


    正堂内,熏着极淡的润肺香。


    沈幼菱得到通传后,掀帘而入,一眼便看见临窗而坐的长公主。


    不过数月未见,长公主的气色,比上一次她来的时候,更差了一些。


    沈幼菱心口猛地一揪,快步上前请安。


    待公主让她起身后,沈幼菱忍不住开口,语气满是担忧:“您气色怎得差成这般?太医可有诊断,因为何故?”


    长公主见状,轻轻握住她的手,抬眸看向眼前眉眼肖似生母的她,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缓缓摇头:“无妨,都是陈年旧疾,冬日寒气相侵,反复缠绵罢了,不碍事的,你不必忧心。”


    沈幼菱眉头紧蹙,忍不住开口规劝:“旧疾更要静心调养,汤药不可间断,冬日切忌劳神思虑。”


    她太怕了。


    怕慈悲的长公主,如前世那般骤然离世。


    长公主看着眼前满眼担忧的沈幼菱,抬手轻柔抚上沈幼菱的小腹,动作小心翼翼,满是慈爱:“我知晓你心疼我,我会尽力惜命。你母亲当年骤然离世,最放心不下便应该是你。我身为她此生挚友,自要替她,护你圆满。”


    说完,她抬手示意侍女捧来一个紫檀木盒子。


    盒内铺着暗红绒布,静静躺着一对金镯子。


    长公主拿起手镯,亲自套入沈幼菱纤细的皓腕。


    长公主凑在她耳畔,轻声道:“幼菱,收好它,切莫离身。日后,风云剧变。此物,能保你性命,有天大的用处。”


    沈幼菱垂眸看向腕间的镯子,心口猛然一惊。


    风云剧变?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沈幼菱鼻尖发酸,攥住长公主的手,嗓音微哑:“您既然洞悉前路,为何不为自己谋一条退路?这保命之物,该留给您自用才是。”


    “我生于皇室,血脉捆在此地,无处可退。”长公主淡淡一笑,笑意苍凉,“可你不一样,幼菱,你本该安稳一世。这镯子,你收好。答应我,无论日后发生何等变故,保全自己,平安活下去。”


    沈幼菱喉头哽咽,万般话语堵在胸口,最终只能重重点头:“我记住了,此生都不离身。您也要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活着。”


    长公主浅笑颔首。


    和长公主一同用完膳后,已是暮色灰沉。


    沈幼菱起身告辞。


    临别之际,长公主站在廊下,牵着她的手,再度叮咛:“切记,手镯不要离身。”


    沈幼菱应声。


    走至门前,沈幼菱驻足回头,看着廊下孤寂的长公主,心口沉甸甸发疼。


    良久,她才躬身行礼,离开公主府。


    马车缓缓驶向国公府。


    车内温热,沈幼菱靠在软垫之上,凝视着腕间的金镯,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想着长公主的叮咛。


    马车行至国公府街口,尚未驶到府门,车夫猛地勒住缰绳,停下了马车。


    曼冬以为到了,遂掀开窗帘往外看,却远远的看到了国公府门前围满了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傍晚, 凛冽的寒风裹着飞尘,拂过国公府大门。


    曼冬微微掀开一侧车帘,抬眸望向府门, 轻声开口:“小姐, 不知出了何事, 府门前围了不少人。您如今身子金贵, 还是暂且先不要下车, 等外头人群散了再说吧?”


    沈幼菱闻言,轻声吩咐前方的驾车的马夫:“刘伯, 你去打听一下出了什么事?”


    刘伯闻言,应道:“好的, 夫人。您安等片刻。”


    言罢, 他起身下车, 朝着人群走去。


    晚风渐盛, 卷得车帘微微翻动,车厢内的安神香, 被吹散了几分。


    沈幼菱垂眸看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掌心覆上去,轻轻的抚摸着, 试图让自己的情绪安定下来。


    不过片刻功夫,刘伯便折返了回来,弯腰回禀:“夫人, 打探清楚了。”


    “城郊卜家村农户之女卜绣, 今日领着同乡, 堵在国公府门口,当众跪地哭诉自己身怀二少爷的骨肉,求二少爷给她个名分, 容她入府养胎。二夫人怕事情闹大,有损国公府清誉,已经将卜绣连同同乡,一并请入府中了。”


    “卜绣……”


    沈幼菱心里忍不住忐忑起来。


    她以为这一世,崔君墨醒了,她改嫁崔君墨,还怀了孩儿,一切就都变了。


    可是这件事为什么还是发生了?


    念及此,沈幼菱的四肢忍不住微微发凉。


    曼冬见她面色难看,连忙抬手轻抚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小姐,您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沈幼菱以锦帕捂唇,轻咳了一声:“无事,就是喉咙有些痒而已。”


    “无事便好。”曼冬小心的抚着沈幼菱的背,又帮她顺了顺气。


    见沈幼菱气色好些了,曼冬才忍不住抱怨起来,“说到底都是二少爷惹得风流债,让大家都不得安宁。害得您,还要在这里吹风。”


    沈幼菱闻言,瞪了她一眼:“曼冬,慎言。”


    曼冬闻言立刻抿唇,乖乖应声:“奴婢知错了。”


    随即,又宽慰沈幼菱道:“还是咱们侯爷好,对您一心一意。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沈幼菱闻言,忍不住轻声呢喃:“真的吗?他当真,不会吗?”


    可她为什么还是会如此的不安呢?


    曼冬听到了她的呢喃,重重的点头:“那是当然了。咱们侯爷,可不像其他人。侯爷心里,只有小姐一人。”


    沈幼菱闻言,勉强的冲着曼冬扯出一丝苦笑,心底的惶恐无从言说。


    又过了片刻,围观的人都被驱散了。


    刘伯将车停在门前,转身禀明:“夫人,众人已经散了,可以下车了。”


    曼冬闻言,掀起车帘,小心翼翼的伸手搀扶着沈幼菱下车。


    沈幼菱回到府中,本想着先去林宿院瞧瞧。


    可是曼冬却阻止了她,曼冬劝道:“小姐,那里此刻想必乱得很,如今您怀着身子,可不能去掺和。若是伤着您,动了胎气,可如何是好。”


    曼冬的这番话在理,沈幼菱闻言,有些踌躇。


    正迟疑间,便看到巧娘沿着甬道快步走来。


    巧娘走到她面前,搀扶着她的另一只胳膊,劝说道:“老夫人派人来垣清苑传话,让我在此等您。告知您,归家之后,直接回垣清苑。二房之事,自有人去料理,您不用费心。您现在唯一的要事,便是安心养胎,万事都不及您腹中孩儿重要。”


    沈幼菱本就不是莽撞之人,既然老夫人特意遣人来提醒,她也没有执意忤逆的道理。


    只能压下心中的不安,轻轻颔首:“我知道了,我们回垣清苑。”


    巧娘闻言,松了口气,点头应声:“好。”


    垣清苑内。


    早在沈幼菱回府之前,巧娘便备好了一切。


    沈幼菱刚一落座,她便将备好的红枣枸杞茶端给沈幼菱,温声道:“您这一路奔波,身体定然是冷了,先喝点热茶。我这去给您,煮点粥来暖暖胃。”


    沈幼菱捧着热茶,抬眸看向巧娘,笑着开口:“还是巧娘疼我。”


    巧娘闻言眉眼一软,嗔笑着开口:“您知道就好,日后也让我省点心。”


    今日听说二房出事了,她紧赶慢赶的走到门口,生怕小姐又热心肠的凑过去。


    万一小姐腹中的孩儿有个好歹,她以后该如何向老爷和夫人交代。


    沈幼菱闻言,笑着应声:“好,我以后一定乖乖养胎,不让您忧心。”


    巧娘听她这样说,又忍不住开口说了句:“您最好,说到做到。”


    随后,笑着出门了。


    可沈幼菱坐在软榻上,指尖捧着茶盏,却始终心神不宁。


    曼冬站在一边,看着自家小姐失神的模样,满心不解,轻声开口问道:“小姐,奴婢实在不懂。明明是二少爷在外招惹的风流债,与咱们侯府毫无瓜葛。小姐,您为何如此紧张?”


    沈幼菱抬眼看向窗外盛放的腊梅,喉间发涩,轻声开口道:“你不懂。”


    没有人懂她心底的恐惧。


    但凡这种重要事件与前世重合,她就会忍不住心慌。


    这一世,她躲开崔明轩,嫁予崔君墨,甚至早早的怀上了子嗣,自以为跳出了死局。


    可卜绣依旧准时上门,旧事重演,那是不是意味着,崔君墨也会如同前世崔明轩那般对她,舍弃她,将她磋磨致死?


    一想到这种可能,沈幼菱便浑身发冷。


    她赌不起,也输不起。


    如今,卢莺的处境,就如何她前世的处境一般,她不知道崔家将会如何处置这件事?


    会不会就像前世崔明轩将她关起来,磋磨致死那般,崔明勒也会将卢莺关起来,磋磨致死?


    她答应过卢莺,如若卢莺遇到困难,她便会向她伸出援手。


    如今又怎能坐视不理。


    她总归是不想让卢莺,最后落得个和她前世一样的下场。


    多重心思压在心口,沈幼菱抬眸看向曼冬,吩咐道:“曼冬,你去林宿院打探一下消息,事情进展如何了,回禀于我。”


    曼冬应声,领命离开。


    时间流逝,每一刻等待,对沈幼菱而言都是煎熬。


    她放下茶盏,起身在屋内踱步,心神始终悬在半空。


    约莫两刻钟后,曼冬回来了,她气息微喘的和沈幼菱说道:“小姐,我打听清楚了。二少爷至今还未回府。前来闹事的卜绣,如今正跪在二少夫人身前,不停地叩首哀求。哭求二少夫人,大人有大量,成全她腹中骨肉,容她入府侍奉二少爷。二少夫人则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哭得浑身发抖。二夫人坐在主位上,脸色青白交加,左右为难,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只说等二少爷回府,再做定夺。”


    沈幼菱闻言,眸光沉了几分,让曼冬再探:“若是二少爷回来了,立刻告知我。”


    “是。”曼冬再度领命离去。


    曼冬这次去了许久,却一直没有传来消息,沈幼菱坐在椅子上更是焦灼。


    直到天幕已黑,曼冬菜脚步急促的赶回来,和沈幼菱回话道:“小姐,国公爷携府中的其它几位爷都回府了,侯爷也回来了,一行人都去了林宿院。”


    沈幼菱不解的重复:“连侯爷,也一同去了?”


    曼冬应道:“对。几人入了林宿院正厅,将一众下人都赶了出来,关上了门。奴婢因此也没有打探到,他们聊了什么。”


    沈幼菱闻言,身形一顿,心底更是疑惑陡生。


    按理说,二房内宅的风月之事,属于后院琐事,最多只需老夫人出面即可,轮不到男眷插手。


    即便需要男眷出面,也只需二老爷崔君潭一人足矣。


    何以惊动国公爷和崔君墨亲自到场?


    更何况,以崔君墨的性子,若非必要,他是绝对不会插手他房私事的。


    心底疑云密布,沈幼菱垂眸,指尖轻轻的摩挲着衣摆。


    她沉默片刻,随即又吩咐曼冬道:“再去探一下情况。”


    曼冬:“奴婢明白。”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了,国公府各院,灯火次第点亮。


    曼冬面色凝重的快步回院,和沈幼菱回禀道:“小姐,不知因为何故,方才侍卫们直接将那农女带走了。”


    沈幼菱追问道:“知不知道,他们将她带去哪儿了?”


    曼冬顿了一下,回答道:“说是送去了大司马府。”


    沈幼菱闻言,心中的疑问更甚,大司马府掌天下军政,只羁押涉案罪人,一介乡间怀妊农女,何以入大司马大狱?


    沈幼菱随即又问道:“那侯爷呢?现下身在何处?”


    曼冬轻声回答道,“侯爷方才出门之时,撞见奴婢,让我告知小姐,一切都已落定,让您且安心。”


    沈幼菱指尖收紧,沉声再问:“他可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侯爷说,他今日有要事处理,会晚些回来。天气寒凉,让小姐不必等他,早些安歇。”曼冬如实转述。


    沈幼菱缓缓点头,挥手让曼冬下去歇息。


    她本以为心事缠身,自己会一夜无眠。


    却没想到,今日奔波许久,心神又高度紧绷,再加怀胎之后气血易乏,身心双重疲累袭来,刚躺下,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连崔君墨何时回来的,又是何时离开的,都不知道。


    沈幼菱吃过早膳后,便再也坐不住了。


    她起身,吩咐曼冬将她的大氅取来。


    穿戴好后,她抬眸看向曼冬:“曼冬,陪我去一趟临宿院,我要亲自去见卢莺一面。”


    曼冬应声,轻轻的搀扶着她的胳膊出门。


    二人沿着长廊慢行,一路行至林宿院。


    守门的奴婢见是侯夫人到访,连忙前去通传。


    卧房内,燃着安神香,帐幔半垂,静悄悄的。


    沈幼菱走入内室,卢莺正躺在床上。


    经过昨日的刺激,她此刻脸色有些苍白,一双杏眼红肿不堪。


    听见脚步声,卢莺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身来。


    “七婶来了。”卢莺抬眸,无力的指向榻边的梨花木椅,声音沙哑干涩,“请坐。”


    待沈幼菱坐定后,她唇角勉强扯出一抹干涩的笑意:“昨日又让七婶看笑话了。”


    沈幼菱闻言,静静的看着卢莺,没有开口。


    屋内安静片刻,积攒许久的委屈终是忍不住了,卢莺的肩头颤抖着:“我原本以为,我可以忍的。可是这种事情,却像是永远都不会停歇一般。一次次的毫无预兆的出现在我眼前。”


    “这些日子,我无时无刻的都在害怕。不知道哪天,又有什么样的女子,会突然找上门来。”


    她的肩膀微微颤着,语声破碎无力:“我每次问他,他都说和她们是清白的,让我不要小肚鸡肠,不要胡思乱想。”


    “可如若清白,人家为何一开口是要嫁给他,若是清白,为何人家敢挺着肚子,堵上门来讨要名分?”


    话说至此,卢莺再也说不下去,喉头哽咽堵塞,泪水无声的滚落。


    许久,他泪眼朦胧的看向沈幼菱:“可是,我却不能闹,不能因为我丢了国公府的脸面。”


    沈幼菱闻言,却冷声道:“事情是他做出来的。就算丢脸,也是丢他的脸,你有什么可顾忌的?”


    卢莺闻言,轻轻抚过自己的小腹,轻轻摇了摇头,苦笑道:“七婶,你知道的,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不管他招惹多少人,我也只能耗下去,忍下去。”


    一句话,便让沈幼菱知晓了她的意思。


    身为外人,在当事者都说要忍了,沈幼菱也不好多说什么了,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说道:“无论如何,你都要珍重身子。”


    凉风扑面。


    从林宿院出来,听了卢莺的一席话,沈幼菱的心情很是沉重。


    但又无可奈何。


    外人可以帮扶一时,却帮扶不了一世,卢莺自己不愿挣脱,旁人再费心伸手,皆是徒劳。


    走回垣清苑的一路,沈幼菱又忍不住复盘起来。


    整件事从头到尾,处处都透着违和和蹊跷。


    按理说,这事是崔家的内宅之事,要管最多也是老夫人来管,怎么能惊动国公爷和崔君墨来插手?


    再者,二少爷的风月之事,一个乡间农女,为何要移交大司马府看管审问?


    他们到底隐藏了什么?


    这其中还有哪些她所不知道的内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天公作美, 一连几日,皆是暖阳当空。


    国公府屋檐上的残雪,也开始融化成雪水, 顺着瓦间纹路, 一滴一滴落下。


    院里柳枝新抽了嫩芽, 天地间一派生机盎然, 满城皆是回暖新生之景。


    可是沈幼菱这些时日, 却是有些心神不宁。


    自开朝以来,府中的老爷和少爷们每日行色匆匆, 脸上皆是凝重之色。


    沈幼菱隐隐有了一种风雨欲来之感。


    这日,崔君墨踏着夜色回府。


    他一身黑色常服, 眼底覆着一层倦色。


    洗漱更衣过后, 他缓步上床, 习惯的将床上失神的沈幼菱揽入怀中。


    他的鼻尖靠近她的脖颈, 轻嗅着她身上的清香,缓解了一天的疲累。


    “怎么样, 今天还会感觉不舒服吗?”他有一下没一下顺着她乌黑柔顺的长发轻抚, 指尖摩挲发丝的动作温柔至极。


    沈幼菱回道:“没有,一切都好。”


    崔君墨闻言, 这才放心下来。


    是他这个做夫君的失职,她如今正值孕期心思敏感之时,他却因公不能常伴于她, 对她多有亏欠。


    沈幼菱靠在他温热的胸膛前,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松香, 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近日朝堂,是出了什么事情了吗?”


    崔君墨闻言,轻抚她发丝的手指, 顿了一下。


    崔君墨垂眸看向怀中的人儿,只见她眼底一片迷茫还夹杂着一丝不安。


    一室寂静,只剩熏香袅袅。


    崔君墨沉默良久,喉结滚动了一下,沉声道:“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现在的我,不是真实的我,你会离开吗?”


    沈幼菱闻言,怔了一下,她不明白他这句话是何意。


    她抬手轻轻环住他劲瘦的腰身,脸颊紧贴在他心口,轻声道:“我不明白,你为何要这样问。”


    “但,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在我这里,你的身份都只是我的夫君而已。”


    崔君墨闻言,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他低头,鼻尖轻蹭她的耳垂,呼吸沉重的开口:“那若是,有些事情,我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你会原谅我的自作主张吗?”


    这一次,沈幼菱没有立刻应声。


    她抬眸,直直的看向崔君墨深邃的眼底,目光平静的轻声反问:“是你以为的,为我好,还是我以为的为我好?”


    崔君墨闻言,眸色微凝:“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沈幼菱抬手,指尖轻轻抚上他清冷的眉眼,接着说道:“我之前便同你说过,我最厌恶旁人打着为我好的名号,替我抉择。”


    “所谓夫妻一体,祸福同担。夫妻之间,最基本的便是坦诚相待。好与不好,从不是你一人可以定义决断的。”


    “我既嫁予你,能同你享一世荣华,亦能陪你赴万丈险境。可我只求一个明白,就算来日赴死,我也要死得明明白白。”


    崔君墨闻言,默了许久,之后,薄唇落在她额头印下轻吻:“你说得对,是我太独断了。”


    见他赞同,沈幼菱随即又问道:“所以说,最近朝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有,前几日你们为何会将卜绣带去大司马府?”


    崔君墨闻言,眸光沉敛。


    就在沈幼菱以为他又要闭口不言之时,崔君墨却开了口。


    将当今皇上近些年来的肮脏算计,全盘道出。


    烛光摇曳,沈幼菱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


    她依偎在崔君墨怀中,身子控制不住的发颤,指尖死死的攥紧他衣襟,心底寒意席卷四肢百骸。


    她从未想过,当朝天子,坐拥天下,受万民朝拜。可为巩固一己皇权,竟然能卑劣至此。


    不惜勾结外敌,残害忠良。


    良久,沈幼菱喉间发涩,嗓音轻颤的开口问道:“所以,漠北血战,致使你受伤,昏迷半年,差点死掉。从来不是战场意外,都是皇上为了巩固皇位,与玄纥勾结所致?”


    崔君墨闭眼,随即点了一下头。


    沈幼菱呼吸发紧,继续追问:“所以,卜绣根本不是农女,是皇上想要安插在二少爷身边的眼线。就连沛若也是,是吗?”


    崔君墨再度点头:“是。”


    “世人都说二公子风流成性,不堪大任。”沈幼菱喃喃自语,“原来他从来不是纨绔,只是将计就计,自污自保而已?”


    话说至此,最后一个名字哽在喉头。


    沈幼菱睫毛轻颤,极不情愿的开口:“所以就连他的战死背后,亦是皇上手笔,是吗?”


    崔明墨闻言,手臂攸的收紧。


    他当然知道,她口中的他,是谁。


    他将她牢牢揽在怀里,沉声道:“派去查证的人,确是如是说。”


    还有一件事,崔君墨没有告诉她。


    根据派去探查的人所言,崔明轩似乎还活着?


    那他们安葬的尸身又是谁的?


    在一切没有明朗之前,他不能将这件事告知她,平添她的烦恼。


    更何况,她如今是他的妻,这是谁来也无法改变的事情。


    就算崔明轩回来了,也一样。


    沈幼菱自是不知此刻他心中所想,她因为他刚刚的话,只觉得遍体生寒。


    骨肉兄弟,逐一算计拆解。


    皇权屠刀,直指崔氏满门。


    前世她深居后宅,一心只计较情爱得失,对外界朝堂一无所知。


    彼时崔明轩战死噩耗传回京城,她陷入悲痛之中,也未曾有所怀疑。


    之后,崔明轩回来了,她又沉溺在被崔明轩背叛的悲痛里,被崔明轩关在房中,日日以泪洗面,更无力关心其他。


    是以,前世至死,这些事情,她都蒙在鼓里。


    看着怀中人眼底的脆弱,崔君墨低头轻吻她眉心,柔声安抚:“今日将这些事情告知于你,就如你所言,只是想让你做好心理防备而已。你也不必害怕,万事有我。”


    沈幼菱平复了一下心绪,抬眸看向他,轻声发问:“事到如今,有什么事情,是我可以帮你的?”


    她也想为她做一些事情。


    崔君墨指尖轻抚着她的小腹,眸色温柔:“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如今怀有身孕,保持心情愉悦便好。近日京城风波不断,你这些日子便安心在府中养胎,少往外走动便好。”


    沈幼菱闻言,温顺的点头:“好,我听你的。”


    大司马府的曹掾,很快便查明卜绣腹中孩儿,并非是崔家二公子,崔明勒的。


    接着,崔君墨以查明卜绣身份,捉住其同伙,用以恢复国公府清誉为由头,顺藤摸瓜,逐层深挖,彻查其背后之人。


    此案牵连极广,数十名大小官员牵涉其中。


    崔君墨铁腕办案,连日抄家抓人,一时间京城人人自危。


    可眼下终究时机未成,不足撼动国本,直接废黜天子。


    皇帝则断臂求生,舍弃了诸多心腹,终于将这件事情压了下去。


    夜色深沉。


    垣清苑书房内,灯火通明。


    浦安一身深色劲装,身姿挺拔立于案前,满心不解:“侯爷,皇上通敌祸国,罪证确凿,此番您不惜搅动满城风云,到头来只处置了一众爪牙,此事就此作罢吗?”


    崔君墨手执茶盏,冷声道:“自然不会作罢。”


    浦安眉头紧锁,忧心道:“可眼下您与皇上已经撕破君臣情面,日后只怕皇上更会与您为难,想要再寻到如此机会,只怕会难如登天。”


    崔君墨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无妨,步步为营,一切尽在掌控之中,不必急于一时。”


    他放下茶盏,抬眸看向日历,眸底的戾气散去,和浦安说道:“再过几日,便是幼菱的生辰了。”


    浦安闻言一愣,随即躬身应声:“属下明白,这便去准备。”


    崔君墨点头。


    浦安告退。


    一晃便到了沈幼菱的生辰。


    生辰当日,国公府焕然一新。


    老夫人一早便将给沈幼菱的贺礼,差人送了过来。


    一对成色绝佳的羊脂玉手镯,十匹流云锦,外加一盒珠宝,都送到了沈幼菱院中。


    沈幼菱收下礼物后,去荏慈堂谢恩时,老夫人握着沈幼菱的手,神色慈爱的温声开口:“今日是你生辰,喜乐自在便好。老婆子我年老体衰,就不掺和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事情了。留给你们小辈自在说笑。”


    沈幼菱连忙劝道:“我生辰,怎么没有母亲您来主持呢?”


    老夫人却摆摆手,再次婉拒。


    见老夫人主意已定,沈幼菱只能应声:“劳母亲费心备礼,儿媳知晓了,一切听从祖母安排。”


    老女人笑着应声,“这样才对。”


    今日侯府大开中门,广迎客宾。


    亲朋好友,家家户户都差了人上门。


    沈幼菱知道,这些人来参加她的生辰,都是看在崔君墨的面子上。更是想趁机来府上探探崔君墨的口风。


    这日难得的热闹,前院开了三十多桌,人声鼎沸。


    沈幼菱一身月白玉兰花锦裙,配淡蓝色短袄,身姿温婉端庄,端坐主位应酬来客。


    宴席行至过半,酒意正酣,院内氛围最是热闹鼎盛之时。


    忽然间,负责守门的小厮,快步跪行至沈幼菱身前,高声回禀:“夫人!皇后凤驾亲临,已至大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沈幼菱生辰这日。


    一大早, 阖府上下便都忙了起来。


    沈幼菱静坐在外室,手里抱着暖炉,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倦意。


    曼冬正小心翼翼替她梳妆, 轻声劝解道:“小姐, 您就别再发愁了, 侯爷一片真心, 国公爷和老夫人也大力赞成, 全京城的权贵们都递了帖子前来赴宴,这般风光, 旁人求都求不来呢。”


    沈幼菱闻言,垂眸望着窗外忙碌的下人, 轻声叹气:“我怎么说也是七房的夫人。往日嫂嫂们生辰, 皆是各在自家小院里简单置两桌酒菜, 请相熟姐妹闲话几句便好, 从没有这般大动干戈。这般张扬,反倒落人口实。”


    曼冬放下玉梳, 替她簪上簪子, 笑道:“小姐和她们到底是不同的。您不只是国公府七房的夫人,更是堂堂安定侯府主母。您腹中还揣着侯爷的嫡长子, 这般隆重,本就是应当的。”


    “再说了”,曼冬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老夫人说了, 当初您与侯爷大婚之时, 侯爷昏迷不醒, 连一杯合卺酒都没能同饮。如今这么做,便是想借着今日,把从前亏欠您的, 给您补回来。”


    沈幼菱遥想前些日子,她拗不过众人的盛情,只能勉强答应。


    又忍不住叹息一声。


    这一日,国公府门前车水马龙。


    前院大宴分设东西两席,男宾由崔君墨陪同。女眷聚在花厅,由沈幼菱陪同。


    沈幼菱身为今日寿星,此刻,端坐在主位,从容温和地应对各方宾客的恭维祝福,浅淡笑意挂在眉眼之间。


    宴席过半,各式菜肴轮番送上,宾客谈笑正酣,忽然间,负责守门的小厮,快步行至沈幼菱身前,高声回禀:“夫人,皇后凤驾亲临,已至国公府大门!”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说笑声戛然而止。


    沈幼菱的心也跟着,猛地一沉。


    如今京城谁人不知,近来安定侯与当今圣上之间,隔阂颇深。


    皇后此番前来是为何意?


    是代为试探,还是另有算计?


    满堂贵眷见状,心思也是百转千回。


    片刻失神过后,众人连忙收敛心神,整理好仪容,簇拥着沈幼菱往外走,垂首恭迎凤驾。


    待众人站定后,两名身着粉色宫装的宫女上前,弯腰掀开厚重的凤辇帘幕。


    皇后缓步自辇中走出。


    她身着一身黑绒加厚衬袄,外层罩一件玄黑织金凤纹大氅。下半身是同色系玄黑暗牡丹长裙,脚上踩着一双绣着金凤的宫靴,一派雍容华贵之感。


    一头乌黑如墨的长发盘起,发髻正中覆着镶嵌着红宝石的金凤头面,金雀步摇错落垂落,走动时,轻摇生辉,贵气浑然天成。


    数十名宫娥,内侍分列两侧护驾,人人垂首屏息。


    沈幼菱扶着曼冬的手臂,微微屈膝,带头行礼,身后众人齐齐俯身恭迎。


    韦胤雅轻轻抬手,开口道:“诸位平身,不必多礼。”


    众人依言起身。


    韦胤雅的目光落在沈幼菱身上,视线在她的小腹上短暂停顿片刻,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开口道:“听闻今日乃是安定侯夫人的生辰,本宫特意前来为你道一声生辰之喜。


    说着,目光又扫向其他人:“仓促到访,没有打扰诸位的雅兴吧?”


    话音落下,众人心头一紧,纷纷躬身回话,只道:“不敢”。


    沈幼菱则微微垂眸,恭维道:“皇后娘娘肯大驾光临,乃是我等的福气。”


    “臣妇有失远迎,还请娘娘移步上座歇息。”


    说罢,她侧身抬手,做出引路的姿态,打算引皇后入内落座。


    同时悄悄示意曼冬,立刻派人去荏慈堂禀报老夫人,再去垣清苑去寻刚刚有事离席的崔君墨前来觐见皇后。


    曼冬得令,正想要离开,皇后便轻轻抬手,拦下了欲要前去传信的曼冬。


    她看向沈幼菱,语气淡淡的开口:“不必派人去通报了。今日是你的生辰,你才是角儿。本宫今日是专程为你庆生,见到你,心意便到了,其他事情无需张罗。”


    沈幼菱闻言微微一怔,一时间摸不透皇后心中所想,只能顺从地点头应下:“臣妇遵娘娘吩咐。”


    韦胤雅见状,对身侧的掌事宫女使了个眼色。


    宫女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只雕花紫檀木匣子,缓步递到沈幼菱面前。


    宫女躬身行礼,柔声开口:“娘娘特意为侯夫人备下生辰贺礼,请夫人过目。”


    说罢,她轻轻推开匣子,匣内铺着一层厚厚的雪白狐绒软垫,软垫之上静静躺着一副羊脂白玉手镯。


    韦胤雅的目光落在紫檀木匣上,缓缓开口:“你身为安定侯夫人,想必是什么稀罕玩意都见过了。但此物也算是本宫的一片心意,你便收下吧。”


    沈幼菱连忙弯腰,双手小心翼翼的接过木匣,连忙恭谨回话:“娘娘赏赐之物,皆是世间珍品,臣妇感念娘娘挂怀。”


    沈幼菱合上木匣交给身旁的曼冬收好,再次向皇后躬身道谢。


    韦胤雅淡淡颔首,之后,同满堂女眷闲话家常。


    一阵寒暄过后,韦胤雅示意沈幼菱附耳过去,轻声道:“本宫有几句私话,想要单独同侯夫人聊一聊,不知你现下是否方便?”


    沈幼菱心中早有预感,闻言,立刻躬身回话:“娘娘有话尽管吩咐。”


    韦胤雅轻轻点头。


    起身随沈幼菱一同前往垣清苑。


    两人踏入正厅,须臾,巧娘便呈上热茶。


    之后,在沈幼菱的眼神示意下,巧娘退至门外,将木门轻轻合上。


    一时间,正厅中,只剩下沈幼菱与皇后二人。


    沈幼菱端起茶盏,轻轻推到韦胤雅面前,垂眸静坐在一旁。


    她原以为,皇后会与她谈及京中近来的风云之事。


    可皇后只是端起茶盏,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沈幼菱清丽的脸庞上,轻声开口:“你当真是生得一副极好容貌,便是后宫三千佳丽,也难寻几个能与你相较。难怪他会沉迷其中。”


    突如其来的夸赞让沈幼菱微微一怔,她下意识垂眸,谦逊回话:“娘娘过誉了。”


    韦胤雅轻轻摇头,抿了一口热茶,又开口道:“或许你早已没有印象,你年幼时我见过你一面。”


    沈幼菱遍寻脑海记忆,实在是记不得,她幼时何时见过皇后。


    韦胤雅看着她眼底的茫然,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那日,是我与崔君墨定下婚期,两家长辈齐聚国公府商议婚事,崔明轩恰好带着年幼的你,来国公府玩。彼时的你,个子小小的,怯生生躲在崔明轩身后”


    话音落下,她又像是想起来提了不该提的人一般,顿了一下,一脸抱歉的看向沈幼菱。


    见沈幼菱无异,韦胤雅又开口,语气满是物是人非的唏嘘:“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娃娃呢,谁能料到,兜兜转转,最后会变成今日这般局面。”


    “崔明轩战死,而你嫁给了君墨。”


    见沈幼菱神色未变,韦胤雅又开口问道:“君墨他……待你好吗?”


    沈幼菱抬眸望向皇后,轻声回道:“夫君,待我很好。”


    韦胤雅闻言,轻声说道:“那就好”。


    其实她是有些羡慕沈幼菱的。


    年少之时,她是真心喜欢崔君墨的。


    他们二人门当户对,青梅竹马,可多年相伴,她自始至终,都没能真正走入他的心。


    他们之间,好像永远隔着一层难以跨越的距离。


    哪怕两家定下婚期,崔君墨待她依旧一如既往的冷淡,没有一丝男女之间的缱绻情意。


    她无数个深夜暗自垂泪,满心不解,她容貌家世皆是顶尖,倾尽所有心意靠近他,为何始终捂不热他一颗冰冷的心。


    就在她苦苦挣扎之时,当今圣上夜幸韦府,向父亲提出,想要迎娶她入宫为后。


    那时,她一口回绝了皇帝,告知他,她和崔君墨已经定亲,不日便会完婚,实在难以从命。


    皇帝却道:“朕尊重你的选择,不会逼迫于你,会给你时间考虑清楚,再给朕答复。”


    那段时日她日夜难眠,反复纠结良久。


    父亲见她终日郁郁,便劝她:“崔君墨性子冷硬如顽石,你一腔热忱贴上去,往后数十年岁月,你只会日复一日心力交瘁。左右得不到枕边人的全部真心,既然如今你入了皇上青眼,何不去做那一国之母。”


    父亲的话,戳中她心底最深的酸楚。


    她执着追逐崔君墨多年,耗费整个年少时光,却连他一丝真心都换不来。


    或许这世间,从来都没有人能焐热崔君墨的那颗心。


    与其往后数十年都困在一段只有自己单方面付出的婚姻里,日复一日尝尽心酸委屈,做一场毫无结果的痴梦。


    不如转身离开,做这天下万民敬仰的国母。


    是以,她狠下心,斩断年少情愫,接受帝王求娶。


    一袭凤袍加身,登上后位,成为万人仰望的女人。


    可只有她知道,这荣华背后的痛楚。


    萧准他不配做一个帝王,甚至不配做一个男人!


    每每午夜梦回,想起自己遭受的一切,她就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她发誓,她一定要坐在权力之巅,让他们这些辜负她的人,都付出代价。


    沈幼菱见皇后一直出神,没有说话,遂小声开口提醒道:“皇后娘娘?”


    韦胤雅闻言,敛去眼底的情绪,重新恢复端庄温和的模样,目光落在沈幼菱微的小腹之上,轻声询问:“你最近身子可还好?需要本宫为你宣太医前来诊断吗?”


    沈幼菱轻轻抬手抚上小腹,眉眼漾开柔和笑意,柔声回话:“劳娘娘挂心,腹中孩儿安稳。臣妇身子康健,府医日日前来问诊,一切都顺遂,就不劳烦娘娘和太医了。”


    韦胤雅闻言,缓缓点头,随即又开口问道:“那本宫问你,你爱崔君墨吗?”


    突如其来的诘问,让沈幼菱怔在原地,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作答。


    她与崔君墨之间的缘分,掺杂太多阴差阳错。


    起初她只想着和崔明轩退婚保命,对崔君墨只有敬重,无半分儿女情爱。


    婚后朝夕相处,崔君墨日复一日的疼宠,一点点融化她心底的寒冰,腹中孩儿到来,更是让两人羁绊愈发深厚。


    可这份慢慢滋生的情意,又会让她不安。生怕,一不小心,就化作泡影。


    是以,她一时半刻,根本无法直白的说出“爱”与“不爱。


    见她面露迟疑,韦胤雅眼底掠过一丝晦暗,不等沈幼菱整理好思绪,又抛出一句让沈幼菱更为惊心的话语:“若是今日本宫告诉你,崔将军并未战死,你待如何?你会和崔君墨和离,回到崔明轩身边吗?”


    轰的一声。


    沈幼菱只觉得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


    她难以置信地抬眼看向韦胤雅,嘴唇微微颤动着。


    皇后怎么知道崔明轩还活着?


    崔明轩回来了?!


    崔明轩这一世,居然这么早就回来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