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婶婶。”
叶明秦出院这天，叶吟捧了一大束花来。
叶明秦恢复意识，但是说话还不清晰，看到叶吟时歪着嘴笑，呜呜地想说什么。
“我知道，叔叔，我也很想你。”叶吟把花放在病房，问卢瑶东西是不是都收拾好了。
卢瑶要去拿行李箱，正好傅斯聿跟在叶吟身后进来。
卢瑶触到那人的目光，手不自觉颤抖了一下，笑容也变得僵硬。
“怎么啦婶婶？”
叶吟过来帮她，卢瑶忙说没事。
跟叶明秦一起回到家，卢瑶说：“咱们新家你还没来过呢，小是小了点，但是离市中心近，还挺方便的。”
为了还债叶明秦卖了别墅和车，新家在一个老旧小区里，连个电梯也没有，傅斯聿背着叶明秦一直走到七楼。
卢瑶用钥匙开了门，里面黑漆漆的没什么光。
“来，进来吧。”卢瑶跟傅斯聿一起把叶明秦扶到轮椅上，“辛苦傅总。”
叶吟拿了纸巾擦干傅斯聿额头上的汗，两人在卢瑶家吃了团圆饭才坐车回星河岛。
“嗯……”叶吟斟酌了一下，说：“明天我想出去一趟。”
傅斯聿抬起眼：“去哪里？”
“去……看看我学姐。”
傅斯聿：“好。”
叶吟说：“不用你陪我，我自己去就行。”
傅斯聿看了她一会儿，说：“明天我也有事。”
“是吗？”叶吟笑起来：“那太好了。”
“叶吟。”傅斯聿忽然叫她。
“嗯？”叶吟一愣。
傅斯聿说：“还有五天。”
今天是十二号，距离他们分手还有五天。
叶吟心一痛，傅斯聿这是提醒她，他们快要结束了。
“我知道。”叶吟努力勾起唇角，“还有五天呢。”
傅斯聿沉默片刻，“嗯。”
次日，傅斯聿比她先出门，叶吟等他的车走远，才出门坐上公交。
她跟孟知珩约的十点，现在时间还早。
叶吟按孟知珩发的位置导航过去，发现那家甜品店竟然在自己家的老房子附近。
叶吟走进小巷，处处都是回忆。
父亲爱吃的炸品店，还有街角那家水果，老板依然喜欢坐在门口打牌，甚至小区门口坐着的爷爷奶奶，有的还能认出叶吟。
到了那家甜品，孟知珩早已等在窗边。
如果不是孟知珩率先跟她招手，叶吟都没有认出来。
孟知珩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颊深深凹陷进去，面色苍白，眼睛也只在看到叶吟的那一瞬间亮了一下，而后便失去神采。
叶吟登时鼻子一酸，有些不可置信，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不可置信可能会伤到孟知珩，于是努力表现得很平常。
“知、知珩哥……”
孟知珩看她的眼神就明白过来了，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没认出我吧，我自己有的时候也不太认识了……”
“是怎么回事啊？”
孟知珩为了安慰她，笑了一下，扯痛干裂的嘴角：“生了一点小病，没什么大碍。”
孟祥林去世后不久，孟知珩接手孟氏，孟知珩之前被父母宠着，从没有接触过家族生意，他想得还是太简单了。
他上任之后外面公司虎视眈眈，内里各大亲属集团也想瓜分，孟知珩被架空，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
外债连连，孟知珩频繁晨起呕吐，乏力晕倒，一开始以为只是太过疲惫，后来情况越来越严重，到医院一查，确诊了尿毒症。
“以前觉得人定胜天，现在突然发现，”孟知珩苦笑了一声：“人类还是太渺小了。”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在疾病面前。
人类毫无反抗的余地。
“知珩哥，一切都能好起来的，”叶吟的眼泪流下来：“你先别管孟氏了，先把身体养好。”
“小吟，今天能再见到你我真的很开心。”孟知珩说：“我这一辈子最快乐的时光就是你在我身边的那几年。”
叶吟实在听不得孟知珩说这样的话，“不会的，知珩哥，我们积极治疗，以后……”
孟知珩很虚弱地摇了摇头，“婚约的事是我不好，你能原谅我了吗？”
“我没有怪你，知珩哥。”
孟知珩给叶吟点了芒果千层，曾经她最喜欢这家的芒果千层。
如今人也还在，但是一切都变了。
叶吟看着骨瘦嶙峋的孟知珩，觉得口中的蛋糕好像是苦的。
“还和傅斯聿在一起呢吗？”孟知珩突然问。
叶吟看着他，没有回答。
“接手孟氏之后我才知道，一个人要扛起那么大的一家企业，需要面对多少艰难险阻，傅斯聿这个人——的确很有本事，”孟知珩说：“也是真的很可怕。小吟，你一定要小心。”
“嗯。”叶吟低着头。
孟知珩认识她十多年了，知道她现在心里怎么想的。
“小吟。”孟知珩已经病成这样，自知不可能再和叶吟在一起，他是站在一个哥哥的角度跟她说的：“人不是老了才会死，人随时都有可能生病，随时都会死。”
“如果你真的喜欢，就不要再骗自己了。”
叶吟勺子还没来得及放下：“什么？”
见她是这个反应，孟知珩就更加确定。
“权势，地位，金钱，这些都是身外之物，这些不该成为你的阻碍。”孟知珩说：“生命只有一次，知珩哥希望，你做什么都不要后悔，不要委屈自己。”
孟知珩还是那个孟知珩，叶吟愈发觉得心痛。
忍不住握住孟知珩骨节突出的手，孟知珩瑟缩了一下，叶吟还是很用力地握住了。
“知珩哥……”叶吟流着泪：“谢谢你。”
隔着玻璃窗，阳光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们含着泪对望的眼神染上一层暧昧。
这一幕落在街边某人的眼睛里。
天不算热，车辆停在阴影里。
傅斯聿只一件黑色衬衫，车窗开着，他夹着烟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杨秉有些担忧地唤了他一声：“傅先生。”
傅斯聿颤抖着将烟摁灭，“走吧。”
杨秉最后看了叶吟他们一眼，发动起车子。
叶吟回到星河岛时眼睛仍红肿着。
这一路她想了很多。
孟知珩的话对她是一种触动。
她叩问自己内心，的确舍不得傅斯聿。
生命如此脆弱，她也不想让自己后悔。
“叶吟。”
没想到傅斯聿比她早回家，正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叶吟吓了一跳，放下衣服说：“你回来了啊，这么早。”
傅斯聿走出来，接过她手里的包。
“去哪里了？”
看着傅斯聿的眼睛，叶吟一阵心虚：“早上不是说过了，去看我学姐了……”
越说声越小。
“嗯。”傅斯聿转过身：“去洗手。”
“……哦。”
那天晚饭傅斯聿格外沉默，气氛好像回到了一年前他们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
吃完饭，叶吟鼓起勇气叫住傅斯聿。
“我有话……想跟你说。”叶吟停顿了一下：“是关于，咱们的一个月约定……”
叶吟脸有点红，感觉房间很热，头发里都要出汗了似的。
他会同意在一起吗？
会不会是她自己一厢情愿了。
叶吟顶着羞赧，忐忑不安地等待着。
傅斯聿的面色逐渐变得冷硬，他抬起眼。
“你还敢跟我提一个月？”
“啊？”
“我们当时是怎么说的？”傅斯聿走近一步，“你这个人到底明不明白什么叫全心全意？”
叶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你跟踪我。”
“是啊，如果我不跟踪你，怎么知道你背着我偷偷见你心上人？”
叶吟忽然语塞，心口一阵猛烈抽痛，像有人端着一盆冰水浇在上面。
她想打破一个月约定，一直和他在一起的热情瞬间被浇灭。
“你从来都不信任我。”
“你让我怎么信任？”傅斯聿说：“你做过什么让人信任的事吗？”
他居然这么说她……
叶吟心脏处的疼痛蔓延开来。
看着女孩逐渐弯下的腰，傅斯聿难受得心都揪在一块。
可他还是忍着。
她又要走。
又要为了孟知珩离开他。
甚至连最后的五天都不想等。
一想到这，傅斯聿就疼得喘不过气来，手指疯狂颤抖。
他委屈，他气愤。
那样一个善良的人，爱孟知珩，爱叶明秦，爱卢瑶。
她爱那么多人。
为什么就不能分一点点爱来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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