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56

《私慕》青春校园小说_再酒

    第51章 牵引星 更多的是怜


    倪雾把回沪市的行程改签到两天后, 返程前一天晚上,又收到徐敬西消息,再次约她出来, 用的却不再是征求意见般的口吻, 而是带着几分类似今后再也不见的决绝。


    两人约在一家客流量稀少的高端西餐厅,下午茶时间,倪雾点了份焦糖杏仁松饼和一杯泰式拿铁。


    一口没吃,远远看见玻璃窗外的徐敬西。


    同她对视上后, 徐敬西的脚步变快些,他的比例也优越, 腿很长, 没一会就出现在她身边, “抱歉,来晚了。”


    “是我特意来早了, ”倪雾把菜单推过去,“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就没给你点, 你看看。”


    徐敬西喉咙又干又涩, 对甜品没太大兴趣, 最后只要了杯冰美式。


    合上菜单, 他将一个素白手提袋推到她面前,“这些东西还你。”


    用的不是“给”,也不是“送”, 而是“还”,可在她印象里,她从来没送过他任何东西。


    倪雾不明所以地接过,透过敞开的袋口, 看到一个长方形储物铁盒,接口处挂了把形同虚设的密码锁。


    里面装的东西很杂,有一条崩断的星星发绳,一枚蝴蝶结发夹,一张复印版的语文答题纸……


    徐敬西没有错过她脸上的每一次困惑,是意料之中的事,接受起来还是让他感受到满满的嘲讽和酸涩。


    在她局促的青春里,能塞进去的记忆实在有限,就连余光都只能容纳进陆空一个人,其他男生对她而言,不过是盘踞在她脚边的影子,忽视了便忽视了,所有落在她身上的倾慕目光,也能被她当成毫无分量的尘埃,轻轻拂去,不留痕迹。


    原来,这天底下所有求而不得的隐秘爱慕全都一个样。


    徐敬西用泛苦的美式压下心口的苦涩,一件件同她说明过去:“发圈是有次我跟在你身后,看着它从你手腕上掉下来的……高三有段时间我的心理承受能力不行好,我就把它缠在腕上,通过拉弹造成的痛感给自己解压,有次用的力气太大,直接让害它崩断。”


    “发卡是你在饰品店落下的,那天你得到了一个新的,付完钱,转头就将旧的忘在了原地。”


    “高三上学期第二次月考,语文你拿了全年级第一,其中作文满分……你的答题卷被我们班主任复印后张贴在教室后墙,半个月后的大扫除,我主动揽下清理墙面的任务,把你那张答题纸偷偷塞进自己抽屉。”


    他的嗓音低沉缓慢,像一把钥匙,开启了倪雾尘封多年的过往,但她想起的记忆依旧和陆空有关。


    在她丢失发圈那天,她得到了陆空转送给她的平安绳,细细的一条,缠在手腕上,远比黑漆漆的发圈好看,像胸腔里蓬勃跳动的红色心脏。


    发夹是梁思嘉陪她挑选的,校庆那天,狭窄的休息室里,陆空对着它看了很久。


    她问他这么别着奇怪吗,他摇头说很漂亮。


    至于答题卷。


    那次作文的主题是“如何看待人生中求而不得的遗憾”,落笔前一刻,她脑海中不受控地浮现出陆空的身影。


    耳边徐敬西还在说:“通过这段时间的聊天,我能感觉到你并不讨厌我,所以我想当然地以为我们之间是有未来的,直到那天晚上看见你出现在酒吧,后来又看着你开车毫无留恋地离开,眼睛里从始至终都只有对另一个人的担心,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悲,没法继续自欺欺人下去,更别提继续为看不见的未来争取什么,这些东西自然也就没有继续私藏的道理,你可以当我在断舍离,也可以当它们是物归原主。”


    徐敬西唇线拉平一瞬,尽管很努力地调整过来,接下来的那句祝福还是能听出牵强成分,“恭喜,这么多年,终于得偿所愿。”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每一句潜台词倪雾都能很快剖析出,震惊的反应一波接着一波,好半会摇头道:“你误会了,我和陆空不是这种关系。”


    徐敬西自嘲一笑,“不管你和他之间的结果怎么样,都不影响我早就出局的事实。”


    倪雾不置可否,对她而言,徐敬西就是雨声里的静默,从未激起过她心动的涟漪。


    徐敬西偏头看向窗外,行人步履匆匆,互不侵扰,曾经好多个日子,他也是这么无声地路过她的全世界。


    “倪雾,我以前真的以为你和我一样。”


    这话给出的关键信息太少,倪雾错误解读成在对待感情上,他们曾是同一类人,都不够坦荡清白。


    徐敬西摇了摇头,解释道:“从见到陆空的第一眼起,我就讨厌上了他。他做事太游刃有余,就连学习也是,我靠没日没夜刷题才能守住的成绩,他只要稍稍努力,就能抢走,我百般讨好的母亲,从来没夸过我一句的母亲,只有在提起他时,才是笑着的,她羡慕陆空的父母能有这样的孩子,总之,不管我怎么做,在我母亲心里,我永远比不上他。”


    “所以当时在听到你说你也讨厌陆空后,我真的很开心,庆幸自己的阵营里多出了一个实力强大的队友。”


    徐敬西自己都分不清,对她的爱慕里,有多少是因对陆空的嫉妒产生的。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是因为陆空,才开始对她产生兴趣,等他回过神,她的坚韧,她的善良,她偷偷掉下的眼泪,她轻快的笑容,全都悄无声息地刻进他大脑。


    倪雾低头,将松饼上的焦糖液拨到一边,对着空气开口道:“我也嫉妒过陆空,但我从来没真正讨厌过他。”


    陆空身上太多光环傍身,喜欢他成为理所当然的一件事,不喜欢他的,反倒容易变成另类。


    倪雾从小就讨厌人云亦云、随波逐流的做法,以至于在喜欢上陆空后,她的第一反应是抗拒、逃避,她要极力证明自己和其他喜欢着陆空的女生并不一样。


    实际上,情窦初开的少女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她高于旁人的主观能动性,在那个年纪,不过是不值钱的清高在作祟。


    “我对唯一有种执念,比起成为别人口中普普通通的正常人,我更情愿被当成特立独行的怪物看待,所以我一直在欺骗自己——我和其他女生不一样,我很讨厌陆空,所以我是明德最特殊的存在,可后来的种种事实证明,我根本没法不去喜欢他。”


    徐敬西本能抗拒这个话题,但还是没忍住问:“你是因为什么喜欢上他的?”


    一直到两人离开西餐厅,倪雾才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陆空他身上最了不起的地方在于,他能让你在喜欢他的同时,慢慢接受过去狼狈不堪的自己,悦纳当下并不完美的自己。”


    徐敬西没接这话,半会提到另一件事:“在我找到陆空问你和他是什么关系的隔天,你就从明德消失了,可能是我多想,但我确实怀疑过你是不是意外听到我们谈话的一部分,产生了什么不必要的误解。”


    倪雾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我的确听到了最不该听到了那句话。”


    徐敬西平日里冷黯的神色终于有了波动,微抬眉梢的反应像在说“果然如此”。


    “他的原话我还记得一清二楚,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倪雾毫不犹豫地拒绝,“关于他的事,我不想再从别人口中听到,有什么想要知道的,我会亲自问他。”


    她没说这件事她前天晚上就已经知晓。


    两个人都是开车来的,恰好停在同一个露天停车场,只是方向一南一北。


    心照不宣的一个对视后,他们省下“再见”两个字,背对着渐行渐远。


    离车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有个垃圾桶,倪雾上前,连同手提袋一起丢了进去,上车后掏出手机,将徐敬西从列表里删除。


    平心而论,徐敬西这人知进退、不纠缠,有自己的野心和私心,边界感很强,在某些方面,和她是同一类人,比起恋人,更适合当有共同话题的朋友。


    可在知道他就是当年竹林里的另一个男生,以及他暗恋了自己很多年,她就没法用平常心看待他,更别提心无芥蒂地跟他继续来往,相信他同样没法跟一个喜欢过的人成为普通朋友。


    就此将对方从自己的世界里抹除,对他们两个人都好-


    月底,蓉城摄影协会举办了一次摄影交流会,倪雾在受邀名单里。


    新的行程安排出来没多久,陆空告诉她一个消息,他的停飞指令正式解除。


    这段时间他们只约过两次饭,在微信上聊过几次,每次都避开感情话题,有种想让事情翻篇的意思,但倪雾清楚他们不过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契机,彻底将那层朦胧的纱戳破。


    Z:【恭喜.jpg】


    Z:【第一站飞哪?】


    Nyota:【蓉城。】


    倪雾愣了愣:【什么时候?】


    Nyota:【这个月的27号。】


    不是同一天。


    也就是说,他们不可能在同一架飞机上相遇。


    陆空补充:【29号从蓉城飞回来。】


    倪雾又是一顿:【我也是29号的航班。】


    具体的航班信息,两个人都没问,有时候人为的机关算尽,总抵不过命运轻描淡写的一笔。


    倪雾在交流会上见到了长袖善舞的贺玺,当天晚上,两个人在一家网红火锅店就餐,贺玺向她打听她和陆空的进展。


    倪雾的回答很抽象,“一会激流勇进,一会原地踏步,一会不进则退。”


    其实比起过程,贺玺更在意的是结果,“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内疚,怕自己的自作主张拆散了一对有情人。”


    倪雾瞥他眼,一阵好笑:“你是他的小三,还是我的?”


    贺玺忙自证清白,“我发誓,你对你俩都是纯友谊。”


    “既然不是,那我跟他之间的问题就跟你毫不沾边。”


    倪雾迟钝地反应过来,调侃道:“纯友谊?你确定他把你当朋友了?”


    “……”


    贺玺闭了半分钟的麦,又说:“不是因为我就行,我还以为我百分百成功率的红娘招牌要被自己砸了呢,早知道就不告诉陆少爷你有个白月光的事了。”


    倪雾没忍住笑出声,“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的白月光就是他?”


    贺玺惊到差点没拿稳筷子,之后任凭他怎么追问,倪雾都是一副置之不理的态度。


    蓉城的日出时间很晚,倪雾买的又是早班机,登机时,外面的天还是黑的。


    吃完早餐,倪雾有点晕碳,但又不想错过难得一见的日出,强撑着眼皮,没多久飞机突然开始剧烈颠簸。


    孩童的哭声、成年人的慌张混杂在一起,像把利剑刺进倪雾耳膜。


    即便她心里清楚飞机失事的概率极低,这会也不可避免地开始恐慌,情绪愈演愈烈,脑海里竟冒出一个念头:她是不是要死了。


    向灵死后那段时间,她看不见生活的希冀,也没什么牵挂,哪怕有人告诉她她明天就要死去,她都不知道该同谁告别,又该将遗书留给谁。


    现在不一样了,她有了太多牵绊,还有一段等待她亲自书写结局的恋情,是好是坏,都不该成为一个悬而未决的遗憾。


    客舱一片混乱,视线也因不断摇晃的身影始终聚焦不起来,眼风扫过的地方一片模糊,直到广播响起熟悉的声线,她摇摆的心一下子安定下来。


    “各位乘客,这里是驾驶舱,现在的颠簸是遭遇不稳定气流后的正常现象,飞机本身状态一切良好,请放心……”


    等到身体恢复平衡,窗外天光大亮,云层被染上金黄的色泽。


    倪雾想,她已经好久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日出了。


    落地浦东后,倪雾没着急离开机场,在玻璃幕墙立定,对着外面的风景拍了几张照片。


    她一一发送给陆空:【今天的天气真好。】


    收到回复是十几分钟后的事。


    Nyota:【你刚才是不是也在那架飞机上?】


    Z:【嗯,辛苦了。】


    Z:【今天能跟你一个航班,真好。】


    Z:【你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陆空率先拨开通话。


    倪雾接起,等到又一架飞机从眼前降落,才开口:“醉酒那天,你拉着我的手哭了,还跟我说对不起,那时候我想当然地以为你是在为倪文渊的事道歉,也可能是为了没能回应我曾经的喜欢,直到这几天,我反反复复把我们重逢后的记忆拎出来看。”


    她停顿了会才往下说:“原来你对我那些无法解释的愧疚,早在我们重逢当天就有了,可明明你什么都不欠我的。”


    赶在陆空开口前,她摁下内心的躁动,用异常平静的声线说道:“你不要和我说没有这回事,也不要用其他话题将它掀过,这是我第一次这么问你,也会是最后一次。”


    她想知道的事情太多,可他愿意宣之于口的太少,她不会强迫他,但也不会给他一次又一次欺瞒自己的机会。


    想到这儿,她迟钝地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坏,过去她对他隐瞒了那么多,现在竟对着他玩起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戏码。


    陆空很快剖析出她的话外音,但事实上,即便她没有补上这句话,他也会把自己藏了这么多年的懊恼和悔恨全都挖出来给她看。


    “你第一次住我家那晚,我看见你后背上的伤,你告诉我它是怎么来的,听到你的还击手段后,我夸你大胆、了不起。”


    倪雾自然还记得这事,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起。


    陆空哑声接上:“这些年我一直在后悔跟你说了那样的话。”


    简直像在怂恿她可以继续使用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更好的手段保护自己。


    “如果当时能帮你找到其他办法,而不是一味地夸你做得好,或许后来,你就不会受那么重的伤。”


    倪雾猛然一怔,他后面的话更是直接攥住了她的心脏,轻轻一挤,酸水喷涌而出。


    “倪雾,对不起。”


    “那天晚上,你一个人在沪市,该有多害怕、多疼?”


    原来是这样。


    关于他的谜底、那块残缺的拼图终于浮出水面。


    他喜欢她,所以才会在重逢后对她小心翼翼,每次开口、行动前都会再三掂量轻重,唯恐自己做得不够好,也怕词不达意,就像曾经偷偷爱慕着他的她。


    可剥离了这份纯粹的爱慕,更多的是对她的怜惜。


    ——一种比喜欢更难得的感情。


    微弱的啜泣砸进耳膜,陆空柔声问:“哭了吗?”


    “没有。”


    “那你转过来,让我看看。”


    倪雾一愣,僵硬地转过身,同十米外的人对上视线。


    他就站在那儿,身形挺拔,像座屹立不倒的山。


    接下来的一幕像极文艺片里的慢镜头,一帧帧地拉远,与此同时,玻璃幕墙外晨曦的光芒一点点过渡到他身上,将周遭的一切模糊到看不清轮廓。


    倪雾忽然想起了一句歌词——


    直到蜂拥而至的人都透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坐标系 “我想亲你


    倪雾在飞机上吃的早餐并不少, 可能是惊慌下消耗过多能量,今天饿得比平时都要快。


    那个时间点,餐饮店已经全部开门, 经过商量, 陆空开车带她去了淮海路那带,人流量一如既往的大,车不好开,只能停在距离目的地近一公里外的某家商场地下停车场。


    走到淮海南路和陕西南路交叉口时, 倪雾脚步慢了下来。


    半分钟后,红灯变了颜色, 所有人步履匆匆, 短暂交汇又从对方视线中退离, 留下肩膀碰撞的轻微痛感。


    过于密集的人流,以及她和陆空之间近两个拳头的距离, 总让她怀疑他们马上就会被冲散,然后隔着密密麻麻的身影, 无可奈何地相望。


    倪雾想起去年这个时候, 自己和Celeste去了趟涩谷, 涩谷的十字路口比这里的宽, 行人也更多, 从高空俯视,个个渺小如蝼蚁。


    四个路口的绿灯同时亮起,周遭的人影变成黑压压的一片, 头顶广袤的天空也让人喘不过气,硕大的霓虹广告牌发出亮盈盈的彩光,从无数张陌生的脸庞滑过,带来马赛克般的失真感。


    在这样的混乱里, 倪雾骤然失去方向,被挤到队伍最后才回过神,小跑着来到斑马线另一端。


    十分钟后,她们站在sky十二楼免费观景台上,望着底下热闹的场景,Celeste兴致勃勃地同她分享一桩趣事:“我一个朋友半年前和她男朋友来日本旅游,当时涩谷的十字路口人也是这么多,她那男朋友着急忙慌下牵住她的手,走出好几步,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牵错了人,气的我朋友当场提了分手。”


    Celeste乐到不行,“睁着眼都能牵错,闭上眼,估计人畜都分不清了。”


    倪雾鬼使神差地接了句:“要是盲牵,还能牵对呢?”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Celeste煞有其事道,“命中注定。”


    这四个字从记忆深处破壳而出的下一秒,倪雾的左手传来难以忽视的热流。


    她下意识低下头,目光停滞片刻,顺着男人的手臂往上。


    风打碎了光线,将他俊朗的侧脸切割成锐利的几部分。


    似察觉到什么,陆空也偏过头,眼睛里的东西分外温柔,轻易将她点亮。


    她的心仿佛变成烧开的沸水,冒着滚烫的热气,反手牵住他,朝着人烟稀少的角落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少路,等到四下空无一人,倪雾才松开手,毫无铺垫地切进主题:“转来明德的第二次月考,我的作文连一半分数都没拿到,当时语文老师找到我,怕我沮丧,安慰我让我将那次考试当成一次失控,她还说,失控是人生某个阶段必须要经历的事,这就意味着失控是人生的一部分,人生是用来享受的,那么失控也应该是。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每次想起她这段话,我都能将你代到这个情景中。”


    “陆空,你是出现在我秩序外的一瞬间,让我茫然过、猜疑过、恐惧过,体会过百转千回的患得患失感,同样也只有你能带给我胸口像揣着一只兔子般不安分的欢喜,可不管怎样,这些感觉都只是当下的某个瞬间,就像人的真心,瞬息万变,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没有底气跟你保证未来我对你的喜欢永远不会变质,同样我也没有信心能让你对我的喜欢持续一辈子。”


    话里出现的转折词足够让陆空如临大敌,他迫不及待地打断她,唯恐她下一句话就要给他们的未来彻底判上死刑。


    “倪雾,我这个人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固执,喜欢上一首歌,我会一直听,喜欢上一个人——”


    倪雾突然笑起来,也拦截了他的后续:“你这不把话听完的毛病是跟十七岁的倪雾学的吗?”


    陆空沉默下来,转瞬在心里复盘她这句话,她的语气过于轻快,不像在预示一个坏结局,他心里的警铃霎时被摁灭,下颌线也不再紧绷,沉静的目光锁过去。


    事先酝酿好的措辞被打乱,倪雾默了几秒才重新接上:“一个人做不到的事情,不代表两个人也实现不了,或许只要我们一起努力,一起去欣赏生命中最美好的风景,一起去品尝各地最美味的菜肴,分享彼此的喜悦和悲伤,就能让那些短暂又美好的瞬间延长至永恒。”


    得知他为自己放弃高考后,愧疚、感动自然有,但这些并不是她现在奔向他的原因。


    归根结底源于她对他的心动,在这样的心动之上,再去回顾他所有的付出,让她确信了一件事:以后不会再出现像他这样的人了。


    ——像他这样不计代价对她好,轻而易举就能引起她心跳失衡的人,不会再有了。


    是的,她并不是非爱情不可,而是非他不可。


    除他之外的所有人,不过是她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可惜她学不会将就。


    “但在这之前,陆空,你得答应我两件事,我们可以对对方有秘密,但如果是我们之间共同的问题,就不要互相欺瞒彼此,还有就是,以后再遇到像倪文渊那种事,你要第一时间跟我商量,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而不是越过我擅自替我做决定。”


    年少时的她,百般抗拒和别人的交流。


    可比起不会接话导致的冷场和词不达意,她更怕言多必失,稍不留神就将自己的心剖开,袒露出的脆弱供人践踏,零落成泥。


    现在的她越来越能意识到,沟通究竟有多重要,至少能避免掉很多不必要的误解。


    倪雾笑着看他,“所以陆空,你要和我一起并肩走向接下来这段看不见终点的路吗?


    在他说出好前,她先伸出手,从他腰侧环过抱住了他。


    她很喜欢他身上的味道,也喜欢他宽阔的后背和温热的胸膛,将脸埋在上面,不会有任何束缚感,相反得到的是安稳的自由,像候鸟飞进了更广阔温暖的天空。


    猝不及防的一个拥抱,让陆空一怔,尚未回神,手臂先本能地收紧,将他们身体缝隙里的空气一点点挤压出去,心头的不真实感骤然消失。


    他想,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或许还会承担失去她的风险,但至少此时此刻,他拥抱着她,她依赖着他,他们是属于彼此的。


    这就够了。


    吃完饭回翠湖的路上,倪雾没捱住困意睡了过去。


    和重逢那天一样,这次陆空也没叫醒她,将车停到树荫底下,解开安全带,朝她倾身而去。


    倪雾睡得不熟,他的气息一逼近,她就有所预感地睁开了眼,陆空用比哄人还要轻柔的调说:“给你解个安全带,睡着会舒服点。”


    倪雾迷迷糊糊地哦了声,重新阖上眼皮。


    陆空也困,但他舍不得睡,倪雾补觉的半小时里,他的目光没从她身上挪开过。


    在她的左手垂落到扶手箱前,精准攫取住,握在掌心。


    他的手掌实在太烫,倪雾被捂醒,但这是她头一次觉得黏黏糊糊的感觉并没那么糟糕。


    陆空抽出湿纸巾替她擦了擦皮肤交叠处的汗液,“晚上一起吃饭?”


    倪雾摇头,“还是很困,一会回去后可能要睡到十点。”


    “我可以等你醒。”


    “好……你要是饿了,就先垫点肚子,我会尽量早点醒来去见你。”


    “不急,你先好好睡一觉。”


    倪雾嘴角带笑,指了指窗外说:“那我就先回家了。”


    陆空很轻地嗯了声,下一秒直接反悔,拽住她手腕,往自己的方向带。


    刚打开的车门就这样又合上了,不轻不重的一声,被他低哑的嗓音弱化,无人在意。


    “舍不得你,再陪我待会,睡觉也行,至少能让我看着你。”


    倪雾除了说好外,别无选择。


    即便她已经表明自己的态度,他的手还是没松开,那份不舍具像化了。


    他的指腹略显粗糙,和另一层柔软细腻的肌肤相贴时,过渡而去的触感和体温存在感尤为强烈。


    然而此刻更具冲击性的是他的神态,眼尾和嘴角都有不同程度的下耷,眼底的幽幽亮光像被洗涤过的野水芹。


    倪雾突然想起坂元裕二《四重奏》里的一句台词:【告白是小孩子做的,成年人请直接用勾引。勾引的第一步,是抛弃人性,基本上来说是三种套路:变成猫,变成老虎,变成被雨淋湿的小狗。】


    现在的他就是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看得人心底一片柔软。


    她眉眼弯弯地笑着,“不过我们就这样继续待在车里吗?”


    陆空收起可怜兮兮的模样、反问:“你不喜欢在车里?”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诡异?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要在车上干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倪雾甩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怎么不邀请我去你家里坐坐?”


    这念头陆空不是没有过,“在一起第一天,就把你带到自己家,怕被你误会成色胚、人渣。”


    倪雾顿住。


    陆空伸手捏她的脸,“你这是什么表情?是觉得我本来就是人渣,还是我们还不算在一起?”


    倪雾摇头说都不是,视线拐了个弯,定在他耳廓上,她刚才没有看错,他的耳朵是真的红了。


    “陆空,你原来这么纯情的吗?”


    “……”


    “还有,我也不是第一次去你家了,”倪雾毫不留情地拆台,“你忘了我们重逢没多久,你就千方百计想把我拐到你家,还上演了一出湿身裸男诱惑,那时候可没见你脸红耳热。”


    陆空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我当时是想见你一面,才骗你说我不在家,但我没料到你会在我刚洗完澡的时候过来。”


    他又看过去,这次眼神不再因心虚躲闪,而是几分玩味几分遗憾,“更没想到你定力这么强,能装作什么都没看到,面不改色地跟我说话。”


    微信突然有了动静,是Celeste发来的,问她怎么还没到家,倪雾边敲屏幕,边回陆空的话,一心二用的下场是“口不择言”:“见多了定力就强。”


    直到耳边响起一声轻笑,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这也不算假话,Lea有个朋友是时尚杂志御用摄影师,倪雾曾跟他学习过两个月,恰好那段时间,这人接了个男士内裤的商单。


    那些个头直逼190的男模,个个赤身裸体,只围住关键部位,在闪光灯下频频变换姿势。


    大概是无福消受这种强烈的画面冲击,倪雾的针眼长了一次又一次。


    倪雾收起手机,迎上陆空似笑非笑的神情,一板一眼地说:“都没你好看。”


    陆空眼睛里还是堆积着“别以为你这么补救,我就会开心”的不满,嘴角的弧度却在出卖他内心的愉悦。


    还挺好哄的。


    倪雾趁热打铁:“去你家吧,我也想跟你多待会。”


    一下车,倪雾的手就被陆空牵住了,动作自然到仿佛在脑子里排练过无数回。


    她悄悄偏过头,盯住他侧颜看了会,突然很好奇一件事,“陆空,你之前有没有想过我们在一起后会是什么样子?”


    他说当然,“做情侣间最庸俗的事。”


    “你为了我放弃高考那件事呢?你有想过未来有一天亲口告诉我吗?”


    陆空不带迟疑地摇头,“你是和现在的我在一起,不是跟九年前那个放弃高考的陆空,说了又能改变得了什么?”


    他太清楚愧疚的滋味有多难熬,自然舍不得让她步自己的后尘。


    “做出决定的人是我,你不需要对我有任何抱歉或者感激,我想从你身上得到的情感,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他没把话说全,但她已经从他含笑的眉眼里摘出了无数个“爱我吧”。


    这时有风吹来,被倪雾别在右侧耳后的头发恰如其分地滑脱,刮蹭着她白皙的脸颊。


    陆空心一动,某些冲动在暗处疯狂叫嚣着,深邃的眼神比唇先落下一个吻。


    几分钟后,电梯门打开的同一时间,过道的感应灯亮起,光线微弱,在封闭的空间散开,有种雾里看花的朦胧感。


    “倪雾。”男人的嗓音莫名多出混响的质感,以至于寻常的两个字都变得暧昧起来。


    “嗯?”


    “我想亲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吸引力 我喜欢你,


    他吻得并不用力, 甚至一开始只是轻轻贴住了她的唇,她却产生一种被什么东西重重撞击的错觉。


    火星四溅,烧出旺盛的火苗, 烫得让人难以承受, 但她没有往回躲,虚张声势地扬起下巴,再笨拙地回应着,眼睛里的雾气越聚越多。


    新手上路, 连换气都不会,一吻结束, 她感觉自己在真空环境里待了好久好久。


    脸很烫, 耳朵也热, 比高烧不退时的症状还要严重。


    好在感应灯很快灭了,靠着几秒的静默, 她将不自然的反应收了回去。


    进主卧前,倪雾换上陆空给她的T恤。


    “领口有点大了。”


    她当着他的面伸手提了提, 结果一动, 领口就往一侧跑, 规规矩矩的正肩T被她穿成斜肩, 露出大半白皙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


    陆空眼皮一跳, “你肩膀比我窄,穿起来是会大。”


    倪雾用目光丈量他极其优越的头肩比,笑道:“我肩膀要是比你宽, 怕是太平洋的水都能盛下了。”


    她还想说什么,察觉到他眼神越来越不对劲,果然下一秒就听见他问:“能再亲一次吗?”


    这一次不似刚才那般笨拙,吻得也更深入。


    倪雾的眼睛微微挑起, 眼神失焦些,陆空半眯着眼,看见她眼底湿漉漉的雾色是如何漫到自己身上的。


    余温激起同频的共振,似有什么东西要把他推进无尽深渊。


    陆空勉强找回理智,揽住她,下巴抵在她肩头,“好好睡一觉。”


    倪雾微顿后点头应了声好。


    等她醒来,窗外的天已经黑透。


    她低头,对上胸前黑乌乌的脑袋,是陆空将脸埋在她怀里。


    这姿势……


    他们的剧本是不是拿反了?


    倪雾小幅度动了下身体,注意到他眼皮有轻微颤抖的反应,随即环抱住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但眼睛没有一点要睁开的迹象。


    她哭笑不得,“别装,我知道你已经醒了。”


    陆空纹丝不动。


    倪雾拍拍他手臂,“再不松手,我要尿床了。”


    她是真憋得厉害。


    陆空这才松开,倪雾刚起身,就又被他拽住手臂,“记得回来。”


    “……”


    上完洗手间,倪雾顺便洗了把脸,原路折返,陆空已经起身,神色比刚才在车里还要困倦。


    “你该不会一直没睡?”


    “我怕你会在我睡觉的时候突然消失。”


    原来他千方百计地想要留下她,比起不舍,更多的是没有安全感。


    “喜欢上一个人这种事我只做一次,同样不告而别也是,”倪雾认真同他保证,“下次我要离开,一定会提前告诉你。”


    陆空眼皮垂得很厉害了,满脸写着幽怨,“后半句话你可以不用加上的。”


    倪雾迟疑了会,决定坦白:“其实在我回沪市不久,我就开始后悔没有当面跟你告别,本来想抽个时间去南台跟你见一面,但倪文渊一直把我锁在家里,再后来的事,你也清楚。听说你没有参加高考后,我有一肚子问题想问,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更不想鼻青脸肿地去见你,就一拖再拖,拖到你出国旅游,拖到我开始强迫自己放下你。”


    提及倪文渊,倪雾思路一岔,想起一件事,“那五百万你是怎么从他手里拿回来的?”


    “放心,合法合规,就是手段可能不太光彩。”


    倪雾洗耳恭听。


    陆空却不打算透露太多信息,只抛出一句足够让无产阶级气到跳脚的话:“只要适当引导,钱永远会自己流向不缺钱的人。”


    倪雾替广大人民群众庆幸,“还好你没去当资本家。”


    陆空没接这茬,俯身打开床头柜第二个抽屉,取出一支看不出牌子的口红,递到她手边,“本来是你生日那晚要送给你的,一直没找到机会,后来你约我去镜迷宫那次,我也带在身上,但我没想到,那天的约会,比起开始更像个结束。”


    倪雾摁下起伏的心跳,“为什么想送我口红?”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倪雾照他说的做。


    这颜色太熟悉了,正是她心心念念的那支绝版口红。


    她面露惊喜之色,“你从哪得来的?”


    “自己做的。”


    惊喜瞬间变成惊吓和不可思议,“你没唬我?”


    “吃回转寿司那天,你不是跟我说你很喜欢这支口红色号?回去后我就跟人打听有没有办法搞来一支,没成,就只能自己去找会做唇膏的大师,请他教我复刻。”


    从小到大,他的手工能力差得离谱,浪费很多原材料,才成功了这么一支。


    那家回转寿司店是四月去的,敦煌是十月份的行程,也就是说这大半年时间里,他几乎将所有休息时间都用在了他完全不擅长的事情上。


    她忍不住开始想象他认真研磨调色以及灌注时的画面,每每失败后他多半会露出懊恼的神情,但一定不存在不耐烦。


    他的这颗真心比膏体凝固前的蜡油还要滚烫。


    每次拿到新口红,倪雾都会习惯性地往手背上抹一下,试试色号,今天是她第一次舍不得这么做。


    “陆空,”开口时的声线不小,是她难以维持内心平静的证据,她弯了弯眼睛笑起来,“你替我涂吧。”


    这份迟到了两个多月的生日礼物,只送到她手里还不够,她想要他亲手为她涂抹,即便姿态笨拙,也会是可爱的。


    陆空接过的同时,给她打预防针,“涂歪了不准嫌弃。”


    “不嫌弃,拿湿纸巾擦掉就好了。”


    他一顿,歪着脑袋问:“就不能用其他东西擦吗?”


    起初倪雾没听懂他的潜台词,直到看见他嘴角算不上轻佻但足够痞坏的笑。


    “你先涂了再说,”生怕他动起骗吻的坏心思,她立刻补充了句,“不过你要是故意涂歪,我就不给你下一次机会了。”


    听她这么强调,陆空脸上没有半分遗憾。


    偷奸耍滑的吻骗不来,也不影响他光明正大地亲。


    倪雾个子逼近167,和陆空差了二十公分,意味着站立时总有一个人要迁就对方的身高。


    为了同时保护好自己的脖子和他的腰背,倪雾拉着陆空走到客厅。


    沙发足够大,两个人盘腿面对面坐下也不显得逼仄。


    倪雾主动将唇送过去,陆空动作比大脑反应快,下意识在她唇上啄了下。


    空气静默一瞬,对着倪雾匪夷所思的目光,陆空一副完全不觉自己理亏的模样,“条件反射了。”


    “……”


    磨磨蹭蹭好一会,陆空才拧开盖子,偏杏色的唇膏轻轻贴住她的右侧唇角。


    Celeste化妆技术好,每次出席活动,倪雾都会让她给自己化妆,就连口红也是她描摹的,她的娴熟专业反衬出陆空现在的生疏笨拙。


    他的动作很慢,倪雾没有催促,安静看着他。


    他的脸上围着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压下鼻梁线条的锐利,显出几分柔软无害。


    眼神很专注,像极对着金身虔诚祈祷的佛教信徒。


    陆空描到一半停下,“在想什么呢?”


    “想起了校庆那晚你送我口红的画面。”


    “嗯?”


    “我当时本来就紧张,你还一直盯着我不放,我想赶走你,又怕你真的离开后,看不到我涂上口红的样子。”


    “然后呢?”


    “然后我就只能通过给自己念南无阿弥陀佛,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会知道,明明那么轻的口红在她手里变得多么沉重,更不会知道,那天她在休息室流了多少汗。


    不过用后背的潮湿换他一句“很漂亮”,倒也不亏。


    陆空试着将记忆往回倒。


    画面早已被蒙上模糊的滤镜,唯独她不自然的姿态依旧清晰。


    当时的他可真傻,她的喜欢早就暴露在每一次的局促里,他却为了寻找更直白的证据,一次次地忽略了。


    倪雾戳戳他手背,“快涂吧,我要验收成果。”


    剩下那部分陆空还是涂得磕磕绊绊的,倪雾看不到自己的脸,只能在心里祈祷别给她画成香肠嘴了。


    着急忙慌地走到卫生间的盥洗镜前,才松了口气,转头朝陆空竖起大拇指,“第一次上手就能涂成这样,很了不起了。”


    她凑近些,又问:“好看吗?”


    “有区别吗?”


    “……”


    “平时看你审美挺好,怎么这会这么直男了?”


    陆空一阵好笑,“我本来就是直男。”


    他是真觉得没区别。


    毕竟她化不化妆都漂亮-


    虽说两个人的关系已经进展到更亲密的阶段,相处时间还是和之前一样稀缺。


    陆空在天上飞时,倪雾待在家里无所事事,他前脚开始休假,后脚她的工作就自己找上门。


    导致那段时间他们的聊天内容几乎全是向对方汇报自己的行踪。


    比如:


    Nyota:【推了。】


    Nyota:【落地。】


    Nyota:【返航。】


    Nyota:【延误。】


    也比如:


    Z:【要去意大利看展。】


    Z:【要去京市参加交流会。】


    Z:【要出席金陵的巡展。】


    Z:【要去西藏采光。】


    满打满算下来,整整两周,他们只在一次吃过三顿饭。


    公寓都在同一个小区,来往倒也方便,交换密码后,串门就跟回自己家一样。


    陆空好把房间里的锁全都撤了,像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不会再对她有任何秘密。


    至于陆空身上的另一个变化,倪雾也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总在担心自己为她做的不够,总想用他的方式填补对她的亏欠。


    倪雾没法装聋作哑,某天晚上,她突然开口:“你之前让我不要因为你为我放弃高考这件事对你愧疚,可你一直在对我愧疚……陆空x爱是时常觉得亏欠这种话在我这里狗屁不通,我一点都不想要你的亏欠。”


    年少时,她不要他的情感回馈,只要他的尊重和理解,现在的她,同样不需要他为他自己的木讷、迟钝和一时的“口不择言”做出任何迟来的补偿。


    他们的爱情应该建立在平等之上,而不是由愧疚的钢砖凝固起的地基。


    陆空沉默的空档,她将话锋一转:“你还记得你以前说我总在用亏欠的方式看待身边的人吗?”


    “嗯。”


    她看着他说:“但你是例外。”


    陆空一愣,倪雾继续说:“不管你帮我多少回,在你面前,我都没有那么多想要偿还的念头,更多的只是想这么做了。”


    想让他知道他们最常去的那家糖水铺子,比起招牌牛奶冰,无人问津的鲜芋黑米麻薯更值得一试。


    想告诉他教学楼顶楼的锁形同虚设,傍晚在那里吹风会非常舒服。


    ——她想他快乐,想他永远当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想他能够在孑然一身的时候,保留享受孤独的能力,永远不被孤独打败。


    这些话,倪雾没用直白的语言表达出来,但陆空从她澄澈的眼睛里读懂了。


    “我听见了。”他轻声说。


    “听见了什么?”


    “迟到了这么多年,你真正想跟我说的话。”陆空提唇笑。


    她无声看他,眼睛里的亮光忽明忽暗,在听见他的下一句话时,烧成炽热的火焰——


    “我喜欢你,是无偿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水晶球 偏向瞎子抛


    之后那大半个月, 两个人也没什么机会好好约次会。


    12月初,陆空飞到京市那天,凑巧赶上当地的初雪, 他拿着手机走在落地窗边, 将窗外白茫茫的雪色通过视频原封不动地还原给倪雾看。


    倪雾在京市上过一年学,京市的冬天又干又冷,雪景也算见过不少回,早就没什么稀奇的, 今天不知怎的,竟也体会到别样的怦然, 或许是因为这番光景是他分享给她的。


    倪雾边截图边说:“真漂亮, 感觉外面的世界都变成了一个水晶球。”


    陆空总能变着法夸人, “文科高材生就是会形容。”


    倪雾好笑,“这难道不是很寻常的形容?”


    “谁说的?换做我, 可能只会说外面的世界好白好亮。”


    “……”


    两个人又闲扯几句,倪雾察觉到陆空的走神, 问他怎么了。


    “在想给你带点什么东西回来。”


    每飞一个地方, 陆空都会带回来当地的特产美食或一些特色小物件, 可京市他来来回回飞过太多次, 早就没什么稀奇玩意, 驴打滚、茯苓夹饼她又不爱吃,至于烤鸭,真空包装后的远没有去店里吃的美味。


    倪雾思考两秒说:“带点雪花吧。”


    “天上下的雪花?”


    怕他觉得自己在为难人, 倪雾把条件放宽,“长得像雪花的也行。”


    “好。”


    倪雾相当好奇他会带来什么,但为了让惊喜多延续一阵,生生忍住没有问。


    陆空回沪市那天, 正好是倪雾生理期造访的第一天。


    成年后,她几乎没有痛经过,导致哪怕是在寒冬腊月,吃起冷饮也百无禁忌。


    向禾就这事跟她唠叨过好多回,她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哪成想,这次被更唠叨的人当场抓包。


    “让我早起别喝冰水,自己生理期倒是哐哐炫冰饮。”


    陆空毫不留情地夺走她手里的奶茶,“没收了。”


    “我喝冷的也不会痛经。”


    “你现在是不会痛,等你年纪再大些呢?”


    “就是因为年纪大了,身体哪哪都会变差,才更要趁着年轻尽情享受。”


    陆空差点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早看明白了,她这人看似随和,实则固执,从很早以前,就形成了自己独一套的逻辑体系,在她的标准里,旁人说再多都是无用功。


    “你说得确实有道理——”


    倪雾眼里的光亮起来,随即被他气死人不偿命的下一句话吹灭,“但我不听。”


    陆空含住吸管吸了一大口,余光没有错过倪雾气鼓鼓的反应,眉梢挑起。


    这样愉悦的笑容落在倪雾眼里,无异于挑衅,她的不满未来得及宣泄,先被潮热的触感严严实实地堵了过去。


    他没有张嘴,只是和她轻轻贴着,唇瓣微湿,沾上的是清甜的奶香味,混杂着茉莉花香。


    陆空勾唇笑,“已经尝过了,就别在心里骂我了。”


    倪雾下意识舔了舔唇,没抿出太大的滋味,他的余温倒是经久不散。


    她故意跟他较劲,“味道不好,祛魅了。”


    “祛魅可以,但不能不喜欢我,”陆空用力抱住她,将脸埋在她肩窝,“好想你。”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倪雾感觉自己心脏变成一口古钟,而他就是用来敲击的钟杵,一下又一下,激荡开的余音宛若千古绝唱。


    陆空一下车就直奔她家,行李随身携带,结束这个拥抱后,从拉杆箱里拿出一个正方形丝绒材质的礼盒,“给你带的礼物,打开看看。”


    看到盒子上的标签,倪雾已经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了。


    这家工艺品店只对外售卖水晶球,因为是根据顾客需求纯手工制作而成,每个都独一无二。


    陆空送的这个玻璃罩是透明度极高的冷白色,在不同环境下,能折射出不同光影,开关一打开,里头白茫茫的细碎亮片好似漫天飞雪,裹住手执相机的女生。


    “这家店的手工制作周期不是最少需要一周吗?你就在京市待了两天,怎么做出来的?”倪雾好奇地问。


    “因为我有超能力。”


    怕是钞能力吧。


    倪雾一边在心里补充,一边把水晶球摆到茶几上,拿出相机拍了几张照,忽然想起很久远的一件事:“高三那年寒假,我不是和我哥一起去了瑞士?离开米伦小镇那天,下了场很大的雪。”


    那也是倪雾第二次见到这么大的雪,世界像被雪白的鹅毛包裹,纷纷扬扬的,轻盈得不像话。


    当时的她却感受不到太大的喜悦,满脑子都是不久前自己不小心将雪球砸到陆空脸上的画面。


    不管回头看多少次,她在南台见证的那场雪,都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场雪,毫无纪念价值。


    只因他的出现,浇铸成她金子般灿烂的记忆。


    想到这儿,倪雾忽然笑起来,反观陆空,眼皮一垂,牙齿都快咬碎了,话里话外满是醋味:“跟哥哥出去玩就是开心,哎,我怎么就没帅气又温柔的小金毛哥哥呢?”


    说到这份上,倪雾还听不出他的阴阳怪气,这二十多年算白活了,她好笑道:“我刚才的确是在想一个男人,但那人不是我哥,你瞎吃什么醋?”


    “那你在想谁?小黄毛还是小黑毛?”


    “在想一个小白毛。”


    陆空微愣。


    “当年你是不是为了勾引我,才特意去染的一头白毛?”


    自从他坦白自己早就对她产生了好感,倪雾就开始反复盘查过去他们相处时的点滴,陡然发现那些喜欢的证据其实早就藏在无数个细枝末节和他反常的举动里。


    陆空大大方方地承认,“那几天梁思嘉一直在我耳边念叨说你有多喜欢小金毛,听得我心烦意乱,好胜心也起来了,只是刚走进理发店,忽然想起你说你喜欢渚薰,就临时改变主意,给自己搞了头和渚薰一样的白毛。”


    果然。


    “我说你那会怎么突然跟孔雀开屏一样?”


    “我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开屏,是开给一个木头看的。”


    倪雾直觉他在内涵自己。


    “别怀疑,我说的木头就是你,”陆空开启迟到多年的控诉,“我问你好不好看,结果就得来你一句一点都不杀马特。”


    确实有这回事,倪雾狡辩不了,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你午饭吃了吗?”


    “吃了,吃的机组餐。”


    说完,陆空把话题拐回小金毛身上,“你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空第一次见到裴闻野是在倪雾高考第一天,和梁思嘉形容的别无二样,长着一张足够迷惑小姑娘的渣男脸,站在日色下,和别人不像处在一个图层。


    不得不承认,看着他们和谐的画面,陆空当时肚子里的酸水多到快要满出来。


    裴闻野的好,不足以用任何枯燥的词汇来形容,倪雾再三斟酌,才开口:“我哥他是个善良又可爱,通透又温柔的人,身上没有半点讨人厌的坏毛病,他好像天生擅长在不伤害对方自尊心的同时,提供对方最需要的温暖。”


    陆空默了默,“我怎么突然成你哥了?”


    倪雾被他的不要脸无语到了,默默翻了个白眼,“我哥是高精力人士,而你是考拉转世,你们完全不一样。”


    要是把裴闻野放在MBTI十六型人格里划分,他就是个十足的j人。


    每次和他出去旅游,他都会提前做好满满一个笔记本容量的攻略,衣食住行安排得事无巨细。


    他似乎还永远感觉不到疲惫。


    每晚回酒店,她累到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只有他,跟没事人一样,一会问她要不要去附近的bar,提前感受一下成人礼氛围,一会问她要不要跟他开车兜风,要是她拒绝,他就会去健身房做四十分钟的运动。


    整个人就像一台违背能量守恒和热力学定律的永动机,只要输入初始能量值,就能永不停歇地运转下去。


    陆空据理力争,“我现在很少犯困,比起我,你更像考拉。”


    他不说还好,一说倪雾就犯困了,倦怠地打了个哈欠。


    她一到生理期就这样,晚上精力旺盛,一到白天,随时随地就能睡过去。


    醒来是下午五点半,天已经黑了。


    床位放着规整叠好的衣服,是陆空准备的。


    倪雾边揉眼睛边听他说:“我朋友,也就是你粉丝齐遥她哥说晚上想和我们一起吃顿饭,你要是愿意,我们就去,不想我们就另外找家店。”


    倪雾还没见过他身边除秦盛外的朋友,有些好奇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点点头,“去见见吧。”


    地方是齐昭衍选的,一家广式创意菜餐厅,离翠湖只有五公里。


    直到包厢门被人推开前,齐昭衍还在质疑陆空前不久在电话里说的“Aurora现在是我女朋友”这话的真实性。


    现在见到了,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世界真小,以及陆空这小子上辈子烧的什么高香,不然怎么什么好事都让他遇到了?


    齐昭衍起身走到倪雾跟前,伸出右手,“久仰久仰。”


    陆空没有阻拦,但齐昭衍总觉得他落在自己手上的目光凉飕飕的。


    入座后,齐昭衍不知道从哪掏出一张纸,倪雾以为是菜单,接过看了眼,标题瞩目:【关于Aurora的20个问题。】


    倪雾飞快扫完整张纸,压低音量说:“你朋友这是给我搞了个人物专访?”


    陆空也是没眼看,“别理他,他脑子经常抽风。”


    大概是难为情,齐昭衍轻咳一声,“这些都是齐遥想知道的,我怕我记不住,就专门写在纸上了,要是不方便,可以不用回答。”


    这些问题并未涉及到隐私,倪雾摇头没什么不方便,一五一十作答,在回答“为什么要成为一名摄影师”时,她的嗓音卡顿了两秒:“我第一次真正对摄影感兴趣,是因为有个人跟我说我有用镜头记录故事的天赋,后来会成为摄影师多多少少也跟他有关。”


    齐昭衍看了眼陆空,他正低头拿纸巾折着什么,一副对这个话题置身事外的姿态。


    等倪雾去上洗手间,齐昭衍敲了敲桌面,将人视线吸引过来后,露出一个贱兮兮的表情,“v我五百,我帮你试探出你女朋友说的这个人是谁。”


    陆空一声不吭地看着他。


    “你这是什么眼神?”


    “在看吃饱了没事干的猹。”


    “……”


    齐昭衍气不打一处来,“别装了不在意,我知道你心里好奇死了,估计还已经醋海滔天。”


    陆空一顿,突然换了副“我摊牌了”的嘴脸,叹息道:“我确实醋死了,一会你替我问问,越详细越好,五百事成之后再转你。”


    交易就这么在倪雾不知情的情况下达成了。


    齐昭衍眼观鼻鼻观心,后来那半个小时里,一直在见缝插针地“帮”陆空“刺探军情”。


    倪雾看穿,笑着挑明:“那个人就是陆空。”


    齐昭衍瞬间怀疑起了人生。


    合着他千方百计地套话,为的是让对面的损友吃醋,结果反成自己被喂了一嘴狗粮?


    临别前,倪雾从包里拿出一沓不打算对外展出的照片,“这些是给齐遥,谢谢她的喜欢,也谢谢她愿意一路见证我的成长。”


    齐昭衍稍愣后笑起来,第一次真切领会到妹妹口中“Aurora是个值得喜欢的人”是什么意思。


    郑重收下照片后,齐昭衍想起一件事,“我回国那天,给陆空看过你的作品,回到家发现莫名其妙少了一张。”


    倪雾下意识看向陆空,他刚好举起茶杯,大半张脸被挡住,意味不明。


    “哪张照片?”


    “你举着相机那张。”


    倪雾沉默了。


    陆空继续喝水。


    “我妹超喜欢那张,知道我弄丢后,差点没把我摁在地上暴揍,要不是陆空给我说好话,我那张脸没一个月估计都消不了肿。”


    倪雾继续沉默。


    茶杯已经空了,但陆空还举着。


    回到家洗完澡,倪雾装作随口一提:“刚才你朋友提到照片时,你是不是心虚了?”


    陆空一脸无辜,“我为什么要心虚?”


    “别装了,你藏在书房抽屉里的照片前几天我不小心看到了,就是你朋友说的那张吧。”


    陆空目光扫向窗外,倪雾不给他岔开话题的机会,又说:“回头你找个机会还给他,私藏人妹妹的礼物算怎么回事?”


    “算我不要脸。”


    “……”


    倪雾没想到隔天上午她就见到了另一个妹妹,也是陆空同父异母的妹妹陆妤可。


    那会她刚睡醒,听见客厅传来动静,以为是陆空,迷迷糊糊地朝那走去,结果看见一张和陆空有几分像的面孔,看着初中生模样。


    两个人呆站在原地好一会,倪雾率先回神,“你是妤可?”


    小姑娘小鸡啄米似点头,一声“嫂子”叫得相当响亮,“我来我哥这借点东西,打扰到你了吗?”


    倪雾摇头,“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陆妤可指了指自己被塞满的背包,“已经找到了,我朋友还在等我,我就先走了。”


    等人风风火火地离开,倪雾立刻回房给陆空打电话:“你妹刚才来你家了?”


    “她来做什么?”


    “说是向你借点东西。”


    倪雾想起刚才的画面,摸了摸隐隐发热的耳垂:“我穿着睡衣光着脚就出来了,有点尴尬。”


    “怎么办,我现在也有点尴尬。”


    “?”


    “我去你家给你拿换洗衣服,撞见你哥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风信子 “你陪我闹


    早在沪市的房子装修完毕当天, 倪雾就将房门的密码锁告知裴闻野,另配了张门禁卡寄到他在米兰的家,好方便他随时过来。


    但她没料到, 裴闻野会选在这个时间点回国。


    想来裴闻野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妹妹没见到, 反倒撞见一个行迹可疑的男人。


    倪雾沉默了会,问陆空:“你现在在哪给我打的电话?”


    “在你卧室,边收拾东西边打的。”


    “我哥呢,不在了吗?”


    她没等来陆空的回答, 先等来另一道含笑的男嗓:“朝阳,哥哥还在你家哦, 你快回来, 不然我要暴揍你男朋友了。”


    这句带着玩笑意味的威胁, 倪雾自然不会当真,但她还是换好衣服, 只磨蹭了两分钟就往自己公寓走去。


    以为开门后会看见大眼瞪小眼的尴尬画面,结果撞进视线的是他们围坐在矮几旁下棋的和谐场景。


    下的还是裴闻野自带的飞行棋。


    估摸着他们已经自我介绍过, 倪雾就不再费这口舌, 走到沙发盘腿坐下, 观察完场上的局势, 笑说:“你们玩了多久, 怎么还都是原地打转?”


    裴闻野嘴角下耷,委屈巴巴地说:“这骰子好像掷不出六。”


    倪雾凑到陆空耳边,压着音量问:“我哥摇骰子的手气是出了名的差, 他掷不出能理解,你不是很会玩吗?”


    陆空微笑,“我怕我不让他,会被他赶出去。”


    倪雾正想说什么, 余光看见裴闻野单手托腮,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们:“要不你们把我当成露水蒸发了吧?”


    倪雾瞬间变成大摆锤,又晃到裴闻野身侧,二话不说替他掷出六,打破僵局。


    一次援助扭转不了裴闻野的衰运,陆空三枚棋走到终点时,他还在“一二一”式乌龟散步。


    倪雾没眼看,回到沙发上,拿起手机时发现已经是饭点,“你们晚上想吃什么?”


    裴闻野率先开口,看向的是陆空的方向:“我们朝阳呢,以前吃过苦,今后的日子只能用来享福,为别人洗衣、做饭这种事她是不可能做的,那就只能请你来了。”


    听到这话的倪雾,脸上闪过一言难尽,裴闻野装作没看见。


    倪雾出声提醒:“哥,他也做不了饭。”


    裴闻野这才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她。


    意识到对方曲解了自己的话,倪雾忙解释:“冰箱里没菜,真做不了。”


    “那就让他现在开始种呗,在我们饿死前,总能吃上的。”


    倪雾脑门蹦出一个醒目的问号。


    陆空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我已经在手机上下好单,最晚半小时就能把食材送过来。”


    如他所言,时间正好卡在半小时的节点上。


    倪雾准备去厨房给陆空打下手,被裴闻野眼疾手快地拽住,“让他做顿饭,你就心疼了?”


    她一本正经地回:“我是怕他给你下毒。”


    裴闻野一脸无畏无惧,“下呗,到时候我亲自去给他探监。”


    “……”


    倪雾也不瞒他了,“其实我俩在家的时候,都是他做饭,吃完他也不让我洗碗。”


    可真要她什么都不干,只管坐享其成,她心里也会不太舒服,所以每次都会想方设法地给他打下手。


    裴闻野边挥手边叹气,“那你去吧,顺便监督下他有没有真的给你哥下毒。”


    独居这几年,陆空很少点外卖,基本都是自己下厨,厨艺就这样慢慢磨练起来,切菜、翻炒的动作分外娴熟。


    倪雾站在一旁一心二用。


    她发现有些人就算系着印花滑稽的围裙,认真的模样也自带赏心悦目的美感,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更叫人挪不开眼。


    这一瞥恰好被陆空逮到,倪雾瞎话张口就来:“我哥刚才说,要是这顿饭能让他满意,他就送你一个见面礼。”


    陆空哦了声,夹起一片牛肉,吹了吹,确定不烫后,塞进她嘴里,“怎么样?”


    倪雾笑着竖起大拇指。


    碍于裴闻野今天给自己的人设是“给上门女婿立威的岳母”,即便这顿饭吃到他打了两个饱嗝,他也只是面不改色地抛出一句:“凑合吧。”


    吃完,倪雾打算按照原定安排和陆空一起去电影院看部昨天刚上映的商业犯罪片,裴闻野死气白赖非要跟去。


    三个外形条件同样出众的成年人站在一起,就像一块磁石,轻易将路人的目光吸引。


    萦绕在他们周围的气压不低,却也因沉默,显得有些诡异。


    倪雾没忍住开口,“你们有刷到过一张梗图吗?就是两对情侣站在一起拍照,结果表面看不对眼的女1男2和女2男1背地里牵起了手。”


    她东张西望一阵,唇角牵起调侃的笑,“你们现在应该没有背着我,偷偷在后面牵手吧?”


    事与愿违,用来缓和气氛的玩笑话变成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尾音落下的瞬间,气压倏然降到不能再低。


    行吧,她还是闭上嘴。


    这部片子中规中矩,到最后,倪雾只记得今天的爆米花比以前的都要潮,不太好吃。


    刚出电影院,裴闻野使唤陆空去街对面给他买杯奶茶。


    支走自己的嫌疑如此明确,另想到他们兄妹俩有段时间没见过了,陆空配合地点了点头,随即看向倪雾,问她想喝什么。


    “青青糯山,半糖,少冰。”


    陆空似笑非笑:“今天气温低,没有加冰的选项。”


    倪雾险些被气笑,“奶茶店店长昨晚托梦告诉你的?”


    裴闻野一人赏了记无语的眼神,“要不你们各退一步,点杯去冰的?”


    无人表示反对。


    陆空的身影很快出现在斑马线另一头,裴闻野视线落到妹妹脸上,神色正经不少,“朝阳,仅凭这半天的相处时间,我不能确定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既然从来没做过错误决定的你选择了他,就足够说明他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配得上我同样好的妹妹。”


    倪雾滞了两秒,笑起来:“哥,好像在你们眼里,我就没有不好的地方。”


    “在我这里是这样,但在小陆那儿,可能就不是这么一回事哦。”


    倪雾都错愕一半给了再次听到的“小陆”,另一半落在裴闻野的话外音上。


    “陆空跟你说了我的坏话?”


    “Yep!”


    陆空走到半路忽然回头看了眼,恰好迎上倪雾夜色下意味不明的双眸,一丝阴凉的风从身侧刮过,激起阵阵寒意。


    倪雾撤回视线,听见裴闻野继续往下说:“他说你一工作,就不会好好吃饭,还经常把自己关在暗室不睡觉,作息非常不规律。”


    “说你生理期还在毫无节制地炫冰,劝你两句,非要跟他抬杠到底。”


    “还说你每次感冒,都不会老老实实吃药,有次他飞到外地,你烧到39度也没告诉他。”


    裴闻野用一种看顽皮孩童的眼神看她,“朝阳,你很不乖欸。”


    这一条条指控确实都是她干过的事,倪雾辩驳不了,心虚别开眼,忽而脑袋被人轻轻揉了下。


    等她回望而去,看见的是裴闻野温柔含笑的神情。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一年不见,朝阳,你比以前更强大了,看样子真的有在好好爱自己,也在被人好好爱着。”


    陆空买完奶茶回来,倪雾身边已经没有裴闻野身影。


    倪雾突然抱住他,“我哥说要去见个人,奶茶就留给你喝了。”


    “他这几天住你家?”


    “不住,他已经在宝格丽开好了房。”


    享受完五秒的静谧时光,倪雾再次开口:“你刚才朝我飞奔而来的画面,特别像韩剧里的镜头,但通常那种时候,男主角都会出点狗血事故,所以刚才我有点害怕,害怕突然蹦出来一辆车,把你撞飞。”


    “……”


    陆空无可奈何地笑了声,“我发现你有时候真的很不解风情,这样的氛围,说什么杞人忧天的话?”


    “那该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


    她从他怀里仰起头,眼睛里点缀着容易让人沉醉的光,他不受控地腾出一只手,轻轻叩了叩她额头,“抱住我就够了。”-


    陆空从浴室洗完澡出来,看见倪雾坐在梳妆台前抹身体乳。


    侧影轮廓薄薄的一片,似锋利的刀刃,被暖融融的光束照拂着,平添几分柔和。


    他多看了会,耳边忽然响起裴闻野的声音:“小时候的朝阳活泼又顽皮,不会让自己受半点委屈,要是有男生欺负她,或者被她看到其他女生被欺负,她就会冲上前,直接把他们的裤子扒下来,又或者把人摁在地上暴打。总之,在其他孩子还在通过撒娇卖萌的方式索取糖果时,她已经成为了自己世界里的女侠。”


    “家里和谐的假象被撕碎后,她开始变得沉默,也变得乖巧顺从了,但我知道她身体里的野兽并没有被她杀死,只是暂时进入休眠期,总有一天她会唤醒它。”


    “被迫长大的那段时间里,她没有对我说过一句哥哥,我好累好难过,她只是开始反思,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爸爸才会不回家,妈妈才会生病。”


    “等到她对痛苦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后,她问我她身上是不是没有被人偏爱的天赋。”


    时隔多年,裴闻野还记得倪雾的原话:“妈妈没生病前,她对我很好,早上醒来给我扎辫子,会带我去很多地方旅游,可只要爸爸一出现,她的眼里就再也没有我了,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了,比起我,她更爱爸爸。”


    她还说:“现在妈妈变成这个样子,意识不清醒的时候,还会把我当成爸爸,掐我打我,我很疼,可更多时候,我得到的是一种病态的安全感,因为只有这时候,我才能感受到她最爱、最恨的人已经变成了我,所以偶尔,我希望她能一直不清醒下去。哥,我说我是不是很糟糕?”


    裴闻野敛神,继续对陆空说:“搬到南台后,朝阳的变化很大,她总跟我提起你。通过她的口吻,我能察觉到她对你除了喜欢外,还有嫉妒。”


    “她嫉妒你不管走到哪,都能成为人群的焦点,毫无负担地享受着她从来没得到过的偏爱。”


    “她和别人不一样,普通的喜欢和爱是满足不了她的,从始至终,她最需要的都是明目张胆、毫无道理的偏袒,如果现在的你给不了她,就别开始贪心地设想你们的未来。”


    陆空定了定神,聚焦的目光重新缠上倪雾,快步走到她身前。


    倪雾停下涂抹的动作,“怎么了?”


    “抱我。”


    没有比这更简洁、更有蛊惑性的引导了,倪雾抻长手臂,环住他后颈,由着他将自己抱到床上。


    臀刚沾上柔软的床垫,听见他叫了声:“朝朝。”


    称呼莫名其妙又变了。


    朝阳,倪朝阳,朝朝……


    倪雾是真的好奇,他到底要给自己取多少个别称才肯罢休。


    陆空低下头,贴住她额头,嗓音喑哑:“我的偏爱可能不太值钱,但要是这个世界都偏爱我,那我就把我得到的所有偏爱都给你,直到——”


    她愣了愣,条件反射接了句俗气的对白:“直到生命尽头。”


    “直到把你少女时代的淤青彻底覆盖。”


    卧室的灯光调得很暗,看什么都不真切。


    可这一刻,倪雾清晰地捕捉到他眼底直白的怜惜,也是最让她着迷的东西。


    她的心脏好似被人抹上一层奶油,甜腻腻地化开。


    停顿过后接上的嗓音也柔软得不像话,“陆空,我不相信承诺,但我好喜欢听你的承诺,尤其是你刚才说的偏爱。”


    她头脑开始发沉发热,将脸埋在他胸口,蹭蹭上面冰冰凉凉的布料,以此来减轻身体的燥热。


    “我从来没得到过偏爱,只能一直给自己洗脑,有没有偏爱不重要,缺失的那部分爱,我能自己给予自己,只要我再多爱自己一点就够了……可自欺欺人给的,和别人凭着本能的喜欢无偿赠予的,说到底还是两码事,不管怎样,它都填补不了我内心那一小部分空缺。”


    偏爱于现在的她而言,其实只能起到一个锦上添花的作用,得不到偏爱她依旧能活得好好的,可既然能得到这么漂亮的花,她又怎么会将它们拒之门外,自然是多多益善。


    然后,用这份偏爱饲养她内心贪婪的野兽。


    倪雾弯了弯眼睫,“现在这部分空缺,我把它交给你了。”


    “好。”


    她调整姿势,双膝曲在他身体两侧,忽而捧住他脸颊,主动吻了上去。


    期间察觉到不对劲,停下看他。


    陆空耳廓浮起一层红晕,“我发誓我没动歪心思。”


    “哦。”


    “你刚才压到我了,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哦。”


    倪雾懂了,他的身体没有禁欲,但心灵坐怀不乱。


    她的笑容实在微妙,陆空没法不多想,“是不是在心里骂我耍流氓?”


    倪雾硬着头皮说:“夸你男人本色。”


    “……”


    陆空低眸,“别闹。”


    空气蓦地安静下来。


    对视十余秒后,倪雾轻声说:“你陪我闹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甜奶油 “只给你一


    Lea的审美很单一, 交往的男朋友不论种族,个个冷白皮,倪雾曾用开玩笑的语气问她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因为白色最容易被弄脏啊, ”她朝她挤眼睛, 荤话张嘴就来,“皮肤白的人,稍微用力,整个人就能变成粉色, 要是你Q他R他,没一会就又青又紫的, 多有艺术感。”


    更放浪形骸的话, 倪雾没听下去, 最后只记得一句:“你就没有动起过在床上把别人弄得乱七八糟的念头吗?”


    在陆空之前,倪雾从来没和其他异性躺在同一张床上过, 也未对男女情事起过任何旖旎的念头,然而清醒时不会去想的事, 半个月前的一场梦里, 她全干了。


    梦里的画面不真实到极点, 泛白的滤镜像被蒙上一层白色蕾丝, 需要凑得很近, 才能模模糊糊地还原出男人的脸庞和蕴藏蓬勃力道的肌肉纹理。


    在梦里,人的五感几乎被封存,可不知道为什么, 在“陆空”俯身而来时,她闻到了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尾调多出两分灼烈的木质烟草味。


    这样的野性很快被他加快的动作燃烧成烟丝,钻进她身体, 在她五脏六腑间横冲直撞,害她快要窒息。


    从梦境中大汗淋漓地醒来,倪雾发现自己整个脑袋都陷在枕头里,没缓一会,现实里的陆空发来消息,问她睡醒没有。


    她半清醒半混沌地敲下几个字:【刚才梦到你了。】


    对面追问是什么梦,她当时臊得厉害,不敢说实话,胡诌一句匆匆结束聊天。


    倪雾走神的空档,陆空将她那句“陪我一起闹”反复在唇齿间碾压数遍,终于敢确认她是什么意思。


    他眼眶微烫,耳边仿佛响起火柴燃烧的声音,滋滋声轻微,却难以叫人忽视。


    更叫人心痒的是她此刻的神情,失焦的双眸显露出和她要强性格违和的纯真与温驯。


    “朝阳。”他哑着嗓子唤她,试图召回她游离的思绪,以及自己即将被生理本能冲散的理智。


    倪雾迷蒙地嗯了声,细细软软的,很好听。


    他最后问她:“确定吗?”


    倪雾又嗯了声,从床头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塞进他手里。


    陆空默了两秒,“什么时候买的?”


    “上次去超市,结款的时候打眼到,鬼迷心窍拿——”


    后面的话尽数被吞没。


    带着攻击性的一吻结束后,陆空呼吸彻底乱了。


    倪雾也被亲得晕头转向的,右手不自觉绕到他身后,他的背部中间有道明显的沟壑,顺着尾椎骨延伸进隐晦又私密的地界。


    尚未触及,体温已经烫到吓人,惊得她立刻缩回手。


    大胆的是她的视线,拐了一个弯,落回他脸上。


    精致的鼻尖,白皙又干净,弧线堪称完美。


    据说……


    倪雾立刻打住,耳垂红了大半。


    她发现自己好像神不知鬼不觉地被Lea带坏了,又或者说她在这方面秉性顽劣。


    不过Lea有句话说的很对,白色确实是最容易被侵染的颜色。


    这才几分钟的工夫,陆空白皙的皮肤已经被过高的体温晕染出层次感丰富的浅红色,让她想起黄昏时分的云彩,这也是她相册里拍得最多的风景。


    她的半截身躯陷在潮热的漩涡里,嗓子干得要命,勉强挤出一声:“等一下。”


    陆空意识瞬间清明不少,当她后悔了,骤然停下。


    倪雾的衣衫早已凌乱,半边肩D垂在手臂上,要掉不掉的,她随手拨弄回原位,从陆空身下的空隙中钻出,半分钟后,带着一台相机狂奔回来。


    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生生将陆空推倒,双T压在他两侧,不让他起身,而后举起相机,对着他那张薄红微散的脸摁下快门。


    咔咔声持续多久,陆空大脑就卡壳多久。


    他相信任凭谁见了这一幕,都会觉得离谱。


    “不是说现在没有想拍的人?”


    克制着情欲的嗓音有些变形,勉强让人听清。


    倪雾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晃了晃相机,无辜眨眼,“已经有了。”


    陆空又一次被气笑,“隔了这么多年,你好不容易有了拍人的冲动,结果拍的第一张照片是你男朋友的C照?”


    “因为你现在漂亮,真的很漂亮。”


    她很认真地看着他,话说得更加虔诚真挚,背着光的眼神比镜头还黑,给了陆空一种稍不留神,就能被她精准击中要害的错觉。


    倪雾又问:“我不会给任何人看,也不能拍吗?”


    她将他的沉默曲解成类似“不能”的回答,放弃强人所难的执着,惋惜地叹了声气,低头准备删除底片,后腰处忽然传来一股压力,将她往前带。


    手不设防地一松,冰冷的机器险些砸到陆空胸膛,尚未回神,听见始作俑者无可奈何地轻笑一声。


    “拍吧。”


    “嗯?”


    “继续拍我吧。”


    倪雾刚才更多的是一时脑热,现在冷静下来了,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半路喊停”的行为太不人道,再多来几次,怕是会害他不能人道。


    “还是算了。”


    “别算了,你拍你的,我继续我的。”


    消化完这串信息,倪雾感觉自己的大T被紧紧擒住了,她垂眸看去,他宽大的手背上筋骨突出,没多久这只手滑落到其他地方,变成滑溜溜的游鱼,等到缺氧的快感湮灭,畅通无阻地回到海里。


    潮汐从四面八方向她包抄而去,她在海浪里浮浮沉沉,勉强找回平衡后,睁眼发现自己已经被人抱进浴室。


    室内灯光暗得恰到好处,不足以让人羞愧到无地自容,只够他们看清对方动情时克制又放纵的表情。


    倪雾这一觉睡得比往常都沉,但还是第一时间感知到陆空起身的动作。


    陆空也预感到什么,止步回头,俯身吻了吻她额头,


    “午饭吃吗?”


    “嗯。”


    “下午想出去吗?”


    “嗯。”


    “晚上吃什么?”


    “嗯。”


    显然三魂六魄还没归位。


    陆空顿了顿,抛出最后一个问题:“倪雾爱陆空吗?”


    片刻的寂静后——“嗯”。


    声线比刚才沉闷厚重许多,显然是有人在自问自答。


    倪雾慢半拍地睁开眼,给了意识数秒的缓冲时间,噗嗤一笑,“你怎么还夹带私货?”


    陆空笑笑,“你再睡会,我去超市买点菜,回来给你做午饭。”


    倪雾疲软无力地应了声好,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被子,很快进入回笼觉模式。


    一小时后,被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吵醒。


    这场雨下得又急又凶,好似千军万马齐齐朝边境逼近,兵临城下之极,悄然退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倪雾睡意没了大半,下床,想到陆空之前说过他柜子里的衣服她都可以拿来穿,就不跟他客气,走到衣帽间挑了一件最合眼缘的炭灰色做旧风T。


    本来就是宽大的版型,罩在她清瘦的身躯上,直接变成oversize风连衣裙,下摆几乎要没过膝盖骨,露出两截又白又直的小腿。


    洗漱过后,她简单收拾了下床铺,摁下床边的遥控设备,遮光窗帘自动朝两侧打开。


    放晴的天空日色明朗,楼宇间架着两座彩虹桥。


    这样的双彩虹倪雾只在很多年前见过,心一动,拿起床头柜上的相机。


    陆空一进卧室,看见的就是她弓背曲腿的身影,大概是在找角度,频频后退。


    眼见距离床板只有两米,陆空先她一步坐到床边,几秒后,她避无可避地被他拦腰揽进怀里。


    倪雾一愣,举相机的姿势却没变,误打误撞帮助她找到最佳拍摄视角。


    陆空凑到她耳边,明知故问:“在拍什么?”


    “在拍漂亮的东西。”


    “高三你住我家那几天的彩虹,是不是也这么漂亮?”


    倪雾扭头,“不一样的漂亮。”


    “哪不一样?”


    “心情不一样,所以看到的风景也会不一样。”


    “那你那时候的心情是什么样的?”


    “应该是小鹿乱撞般的雀跃吧,毕竟那是你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跟我分享你见到的美景,给了我一种我们又亲近不少的感觉。”


    “现在呢?”


    “现在更多的是期待,期待和你一起见证的下一个双彩虹会出现在什么时候。”


    说着,倪雾忽然又举起相机,镜头怼上陆空的脸。


    陆空再次装傻充愣:“这回又在拍什么?”


    “拍漂亮的人。”


    她叹了声气,“陆空,你把我的镜头口味养得很刁,再这样下去,我这辈子是真的拍不了其他人了。”


    “那就只拍我一个。”


    他唇角微挑,玩世不恭的笑清晰地呈现在镜头中,“什么样子的都给你拍,也只给你一个人拍。”


    作者有话说:


    无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