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泰勒斯的手停了一下。
“有。”他说,“我母亲,后来她死了,就我自己。”
索菲亚安静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无花果干,忽然觉得很珍贵。
“泰勒斯。”她叫他的名字,“你以后生病了,我也照顾你!”
泰勒斯转过头看她,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
“先把你自己的病养好再说。”
第二天,索菲亚就活蹦乱跳了。
也不能算完全活蹦乱跳,但她已经能自己坐起来,能下地走几步,能指着窗外说“我要去广场”了。
泰勒斯说:“不行。”
“为什么呀!”索菲亚急了,“我已经好了!我全好了!你看——”
她当场做了几个深蹲,又原地跳了两下。
然后因为起得太猛,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泰勒斯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把她按回草席上。
“全好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
索菲亚缩了缩脖子,老实了。
“那我不去广场。”她退了一步,“那……美尼会来看我吗?”
泰勒斯说:“他昨天来过了。你烧得迷迷糊糊的,还拽着他的袖子不放,非要他给你讲故事。他说他准备了,今天应该会来的。”
索菲亚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曼德会来吗?”
“阿那克西曼德?他来做什么?”泰勒斯问
“我想听他讲鱼变成人的故事。”索菲亚说,“上次他刚讲了个开头,我就跑了。”
泰勒斯沉默了一下。
“我记得你上次听到这话可是躲都来不及的。现在你居然上赶着要听。”
“因为好奇呀!”索菲亚理直气壮,“是你们教我的,永远保持好奇,永远思考,永远发问。”
泰勒斯看着她,表情非常复杂“我有时候不知道教你是对还是错。”
“当然是对啦!”索菲亚毫不客气地说,“如果不是你,我现在还是个躺在沙滩上的傻子呢。现在我只傻一半了。”
“……”
?
泰勒斯扶了扶额头。
又过了几天
索菲亚看见门口的光被谁挡了一下。
美尼站在那儿,怀里抱着一个篮子,脸上有种说不清楚的表情。
“我来看看你,你好点了吗?”美尼说。
索菲亚正坐在门槛上呢,她抬起头,鼻尖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只刚从草堆里被拎出来的雏鸟:“美尼!你终于来了!泰勒斯说你昨天就来看过我,还说我拽着你的袖子不放,非让你给我讲故事,是真的吗?”
“是真的。”美尼在她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把篮子搁在两人之间,“你力气还挺大,我袖子差点没保住。”
他说完,就从篮子里拿来了蜜糕和酒糕,然后递给索菲亚。
“那你怎么不给我讲完再走呀。”索菲亚接过糕点,含含糊糊地说,那些糕点很好吃,比泰勒斯从市场上买的那种还要香甜一些。
“你当时烧得连我是谁都分不清了,我讲给谁听去?”美尼笑了一声,眼睛弯弯的,海风把他额前几缕细软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现在好点了?”
索菲亚用力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自己也搞不清到底是什么意思,只好专心致志地嚼了一会儿。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在门槛上,看海风从巷口慢悠悠地荡进来,把晾在对面窗台上的一块蓝布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呼一吸。
过了好一会儿,索菲亚才小声说:“美尼,你见过死人吗?”
美尼正低头把玩那罐橄榄油上的封绳,听到这话,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把罐子放下,目光转向远处海面的方向,那里灰蓝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当然见过的。”他说,“我还梦到过死人呢。曼德也和我说梦到过,很神奇吧?”
“我们都梦到过一个……长相很……奇怪的奇怪的死人。”
索菲亚皱了皱眉:“我不是说这个啦,我是说,现实里的那个。”
美尼沉默了一会,然后轻声开口道:“我母亲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那时候我还小,只记得她喘气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一扇关不上的门。后来那扇门合上了,屋子里安静得让人害怕。”
索菲亚嘴里的糕点突然就不香了。
“那……她死了以后,去哪儿了?”她问,问出口才觉得这个问题太蠢了,因为泰勒斯也问过她同样的,而她那时候说的是不知道。
可美尼没有笑她,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
“哪儿也没去。”他说。
索菲亚愣了愣。
“我母亲死的那一刻,我就在想,他身体里的温度还在,她的手指还搭在我的手背上,可她就是不再喘气了。”
美尼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梦,“后来我把手从她手背上拿开,走到门口,看见风还在吹,橄榄树的叶子还在动。我就知道,她没有去哪儿,只是……散开了。”
“散开了?”索菲亚重复着,皱着眉,像在嚼一块太硬的面包皮。
“气。”美尼忽然转过头来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万物的本原是气,人活着的时候,气聚在一起,就成了呼吸,成了声音,成了你看见一个人的时候感觉到的那股热劲儿。人死了,就是那股气松开手,回到风里、水里、土里去。所以他她儿也没去,她就在风里,在橄榄树的叶子里,在你吸进鼻子里的每一口气里。”
他说得很快,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像生怕眼前的这个听众听了一半就跑掉。
索菲亚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听得很认真,那种认真劲儿和她在广场上听曼德讲鱼变成人时完全不一样,那会儿她只想逃,这会儿她却希望美尼再多说一点。
“所以我总觉得,死亡不是从有到无,而是从聚到散。”美尼伸出右手,在空中慢慢张开五指,又缓缓收拢,像在演示一团看不见的东西如何聚拢,又如何流散,“就像一朵云飘到山顶,被太阳烤化了,你看不见了,可那些水汽没有消失,它们只是到了别处,还会变成雨,落到海里,落到你脸上。”
索菲亚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里确实是湿的,不过是海风带来的湿气,凉丝丝地贴着皮肤。
她忽然觉得,如果克吕泰涅斯特拉真的只是散开了,那她现在也许就在这风里,就在这条巷子里,就在她耳边,只是她听不懂风说的话罢了。
“美尼。”她轻轻地说,“你信这个,是不是就不那么怕死了?”
美尼转过头来看她,眼睛还是弯弯的,但里面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像海底的沙被浪轻轻翻了个个儿。
“当然……还是怕的!谁不怕死呢!”
巷口突然响起了一阵又沉又快的脚步声,像谁把一袋子橄榄从坡上骨碌碌地滚下来。
“好哇,你们躲在这儿讨论死后的形态!”曼德大步跨过门槛,差点踩到索菲亚的脚,他今天没带那卷布,只在腋下夹着块写了半面的蜡板,卷发被海风吹得像一蓬乱糟糟的黑色火焰,“索福罗斯,你别听美尼胡说,什么死后变成气,统统是小孩子的想象。”
“我没有胡说。”美尼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明显绷紧了,“这是我的推论,人死了,气就散了。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人怎么可能是气?”曼德把蜡板往门框上一拍,“你见过一团气坐在门槛上吃蜜糕吗?气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我们是活生生的人,我们活着,是因为我们和无定之间,有一种更根本的联系!”
索菲亚被夹在两个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架在灶上的面饼,两面都烤得发烫。
她不太明白无定和死亡到底有什么关系,但也不着急问。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像看斗鸡一样看着这两个人。
她知道,这种时候插嘴是最不明智的,泰勒斯说过,人在激动的时候是听不见别人说话的,尤其这两个人,一个嗓门大得能把海鸥从桅杆上震下来,一个表面温和,其实轴得跟船龙骨似的。
“那你说,人死了之后,回到了哪里?”美尼往前迈了一步,他比曼德矮半个头,可仰着脸的时候,那双眼睛亮得有些咄咄逼人,“如果他哪儿也没去,那他的温度呢?他的声音呢?他喘出来的最后一口气,总得有个去处。你说无定,无定是什么?你摸过吗?你称过吗?你连它在哪里都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摸到它?”曼德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像海浪撞在崖壁上,“无定不是用来摸的,它是用来想的,你以为理性和感性是同一种东西吗?气是无定的一种显现方式,而不是反过来!”
“万物从无限制者中分离而产生,即生成;万物又复归于无限制者,即消亡。世界总是依循着必然性在生成与消亡中循环往复!人的生命也是如此。”*
完蛋了!
这两个怪人又开始开展自然学辩论了。
索菲亚的脑子开始嗡嗡作响,她觉得这两个人的话在空气里飞来飞去,像两团看不见的风在巷子里打架,她甚至能想象出它们互相撕扯的样子,一团是灰白色的,一团是黑红色的。
“美尼,曼德。”她决定说点什么,但还没组织好语言,就看见泰勒斯慢悠悠地从巷子另一头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两条用草绳串着的鱼,灰白袍子的下摆沾着几片湿漉漉的鱼鳞,像散步似的。
索菲亚眼睛一亮,立刻从门槛上跳起来,冲他挥手:“泰勒斯泰勒斯,你快来,美尼和曼德又吵起来了,你快来管管他们!”
泰勒斯走到门前,把鱼递给索菲亚,鱼尾巴在空气中甩了甩,像在抗议自己已经死了还要被当成调和剂。
“我可不管。”泰勒斯用袖子擦着手,连看都没看那两个还站在门槛上怒目而视的人,“他们争他们的,你听得懂吗?”
“不懂。”索菲亚老实地说。
“那你想明白吗?”
“想!”索菲亚毫不犹豫地点头,然后又补了一句,“可是他们各说各的,我到底该听谁的呀?”
泰勒斯在门槛上坐下,把两条鱼放在脚边,鱼眼珠子白蒙蒙地盯着天空,像是也没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场关于死亡的争论里。
“依我看——”泰勒斯缓缓开口。
美尼和曼德同时转头看他,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等着他说下去。
索菲亚心想,泰勒斯果然有一种神奇的能力,让两个正在吵架的人自动闭嘴。
“依我看,”泰勒斯又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远处海面上,那里有只白鸟贴着浪尖滑过去,“人死了以后,既不是气,也不是无定,人死后,变回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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