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难怪都说人要睡足八个小时。
江颂年暗暗地想。
他一睡不好就容易做蠢事, 这下想找补都找补不回来了。
迟疏见好就收,不逗他了,牵着他的手走在街上。
江颂年那边还在犯尴尬, 迟疏已经付了小贩银钱,把买来的东西塞到江颂年手中, 热乎乎的。
“……什么?”
迟疏反问道:“你不是说饿了?”
鼻尖传来食物的香气,被他这么一说,江颂年后知后觉感觉到饿意, 低头吃了起来。
盛京动荡,百姓随军逃到陇平, 城中大兴土木, 比起刚来时, 热闹拥挤了许多。
江颂年也懒得看路,由着迟疏牵他游走在人群中,此情此景, 倒是让他想到了当初元宵节, 同迟疏二人穿梭在花灯和游人的时刻。
他偷偷地瞄了迟疏一眼,没注意脚下, 被搁在路中央的木头绊倒, 跌跌撞撞地摔在迟疏臂弯里。
“对不住对不足, 我们这就把东西挪走。”一人跑上来说道,指了指身边的同伴,“哎, 来搭把手。”
江颂年扶着迟疏的手臂起身,方偏过头, 又急忙趴了回去。
“怎么了?”
江颂年附在迟疏耳边,用气音道:“那个人认识我。”
迟疏没什么表示, 像是不理解认不认识他跟他起不起身有什么关联,指腹陷在江颂年柔软的胳膊里,也没移走。
江颂年解释道:“这个人是陇平城的匠头,我跟他打过交道,他知道我是谁。”
他催促道:“快走。”
像是不肯让江颂年如意似的,匠头上前询问道:“这位夫人没事吧,可是脚扭到了?实在对不住,我那儿有跌打损伤的药,半天就好。”
他说着对旁边的人道:“哎兄弟,帮我去箱子里取一下。”
江颂年这会儿不敢出声了,握着迟疏的手臂轻轻晃。
“不必了。”迟疏弯腰,一把将江颂年扛到肩上,“他没事。”
“当真没事?”
路都走不了了,怎的还叫没事?
“许久养在闺阁中,不见生人,害羞而已。”
江颂年整张脸埋在迟疏肩上,闻言小声道:“你说什么呢?”
迟疏却抬起另一边袖子,遮住江颂年的脑袋,不知道是怀里的人真害羞,还是迟疏成心不想让他见生人。
匠头点点头,笑着退下。眼前的人瞧着不大和善,他自小离家闯荡,如今也过了三十来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迟疏走这么说了,他也不多纠缠,接着忙碌手中的活计。
这一带是新辟的地,一路上都是木匠工匠,还有京中来的百姓,前阵子他随叶若安置流民,天天抛头露面,这会儿故地重游,要是被人看到,不知道还要传成什么样。
江颂年心中腹诽迟疏真会挑地方,听得迟疏道:“听闻京中百姓刚到陇平时,常常有口角纷争,太后娘娘亲力亲为安抚盛京流民,在城西一带安居乐业,颇受爱戴。”
江颂年不经夸,在迟疏面前谦虚也做不到,笑得很是得意:“是啊,改日我让堂兄给我立一尊小像,一同放到祠堂供着。”
迟疏也跟着笑:“太后娘娘功高至伟,可以供到生祠里。”
“你有这个待遇吗?”
迟疏摇摇头,而后煞有介事地反问他:“供到哪里的生祠?”
“自然是城西。”
“城西没有祠堂。”
“我知道。”江颂年嘀咕道,“房子都没几座,哪来的祠堂……我说的是将来。”
没影的将来。
江颂年还没狂妄到觉得自己能开宗立祠的地步。
——他只是说说而已。
不远处传来闹哄哄的声音,江颂年看了一眼,拍了拍迟疏:“好了,快放我下来。”
“前面是叶夫人在施粥。”迟疏说道。
“我知道。”江颂年道。
他又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哪用得着迟疏提醒。
人群一窝蜂涌了上来,迟疏没有依言放下他,而是硬生生从人群中穿过去。
江颂年进退两难,路过叶若时,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听到叶若略带疑惑、轻轻地“哎”了一声,脑袋垂得更低了。
“夫人,怎么了?”叶若身边的小丫鬟见状问道。
她看向人潮中央,说道:“那两个人瞧着好生眼熟。”
小丫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没看到呢。”
“兴许是看错了。”叶若用木勺在粥桶里舀了舀,“文桃,搭把手。”
“哎。”文桃应了声,驾轻就熟地取了碗递上来。
方过未时,眼下太阳正好,偶尔传来一两声马笛,叶若已习以为常。
原先城西没什么人,出城的人在城门唤马,马儿便从这条道过去,如今道路就显得额外狭窄,不怎么好通过了。
她看了看误入人群中的白色马匹,料想这马跟他主人都是初来乍到,不熟悉陇平的地段。
牵缰绳时,叶若顺手摸了摸它的鬃毛,有些爱不释手。
“养得可真好。”她笑道,“下回记住了,可别再从这边出城了。”
马儿喷出一阵鼻息,有条不紊地往城门走去。
叶若送走了白马,回到木棚,就见路上依旧堵着,这回是一匹棕马。
文桃气喘吁吁地指着那匹拘谨的马,说道:“夫人,我看到老太爷了,他怎么会到这儿来?”
叶若也是一头雾水,连忙随她上前,果真见到江行风站在一旁,顾敏拉着缰绳,卖力地调转方向。
“伯父?顾将军?”不等二人说话,她接过棕马的缰绳,“我来吧。”
顾敏谢道:“有劳叶夫人。”
“顾将军这是要出城?”
“是,今日要回城外的军营。”
叶若又看了看江行风:“伯父也要去军营?”
他来陇平这么久,一开始住在驿站,后来在江府落脚,怎的破天荒地要跟顾敏去军营?
江行风轻咳一声:“去军营……有要事。”
叶若有些紧张起来:“可是朔漠又有什么动作?”
她还是想不明白,江行风是文臣,就算去了军营,能做些什么。
“跟朔漠没关系。”顾敏打圆场,“江大人是不放心,才跟着去军营。”
他这么一说,叶若更糊涂了:“不放心什么?”
江行风一解释心里就难受,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你去问时瑞。”
他们二人说话更打哑谜似的,今日府上定然发生了什么事,但叶若也不便多问,只“哦”了一声。
待人走后,她招来文桃,吩咐道:“回去打听一下,今日谁来府上了。”
*
江颂年第一次骑马还是多年前的假期,跟爸妈去草原旅游,在小小的草场上绕了一圈。
说是骑马,不如说是花钱体验马背上的感觉,囫囵拍了几张照片留念,没什么实感。
花朝节那夜,迟刃架着他逃出城外,那会儿江颂年光顾着思考怎么脱身,也没觉得自己在骑马。
迟疏圈着他骑马在草地上驰骋时,他才意识到原来这么刺激。草原上的风大,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吓得他四肢都有些发麻,说不出话来。
好半晌,江颂年终于说出了上马以来的第一句话:“慢点……好不好?”
带着颤音,可怜兮兮的。
迟疏一扯缰绳,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漫天呼啸的大风终于消停了些,江颂年深深地吸了口气。
“为什么我也要去军营啊?”江颂年回头问道。
“晚些时候我送你回去。”迟疏答得驴头不对马嘴。
显然是不想正面回答。
“从前没骑过马?”
江颂年思考了一会儿,诚实道:“没有。”
江嫣自小长在扬州,入宫后也没机会骑马。
至于他自己……那根本就算不得数。
“想学吗?”
江颂年还是摇头。
迟疏轻笑一声,抱着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换到马鞍上舒服些的位置,说道:“我从前骑马喜欢骑得快些,像离弦的箭,任何人、任何事都追不上。”
“现在没那么喜欢了吗?”
“现在有人会害怕。”
江颂年:“……”
原来迟疏说的“从前”是指几天前,或者几个时辰前。
他都多余问那一嘴。
六月草场丰润,马蹄踩在青草上,声音也轻轻的。
江颂年在马背上待久了,稍稍习惯了些,就不怎么犯怵了,迟疏循序渐进地提了速,到军营时,天还亮着。
迟疏一跃跳了下来,一抬头,对上江颂年那双盈盈杏眸。
天幕十分辽阔,好似有万千颗星星点缀其中,一片湛蓝之间,只留地平线往上一线橙色的暮光,毫不吝啬地落在江颂年身上。
他骑在白马上,周遭像是镀了一层光晕,浑然不似凡间客。
也难怪寺庙佛堂的神像艳丽柔和,迟疏有一瞬间的恍然,仿佛眼前香火缭绕,信众虔诚许愿。
他不信神,所以只是立在原地,待眼前那人秀眉微蹙,催道:“我下不来。”
神像登时又鲜活生动了起来。
“别急。”迟疏说道,牵马缓缓往前走。
江颂年身后没了倚靠,马儿往前走,他赶紧趴下抱住马脖子。
也许是行进的速度实在太慢,他觉得自己的反应太大了,摸索着直起腰,双手还是紧紧地拽着绳子。
迟疏安静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他十岁出头被推上战场,对北方的草原太过熟悉,回忆里春夏秋冬都是一样的无趣,间或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横陈的尸山。
此时晚风习习,迟疏破天荒地扫了一圈周边的景色。
挺好,倒是挺衬江颂年的。
见到迟疏,守营的士兵作揖行礼。
他们不认得江颂年,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大致猜到了马背上的人的身份,让至辕门两侧。
江颂年忙着找平衡感,待他能坐稳时,已经到了迟疏的营帐前。
“把手给我。”迟疏道。
江颂年下马的动作不大熟练,连托带抱地下来,这下走路的姿势也不对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迟疏的神情,撇了撇嘴:“你取笑我。”
迟疏:“没有。”
对于打算掩盖的事,迟疏向来不作解释。
江颂年自知技不如人,也不跟他置气,全身的重量压在他身上,心安理得的。
本来也是迟疏非要带他过来的。
迟疏的营帐外,有道人影来来去去,江颂年定睛一看,贺管家手上正拿着什么,挂在外面的木架上。
“殿下,您回来了。”贺管家迎上前,眯着眼睛看了江颂年片刻,旋即双眼眯得更小了,“太后娘娘也来啦!”
离得近了,江颂年看清楚木架上的东西,是几条腊鱼。
贺管家随意地拍了拍手掌,笑得合不拢嘴:“殿下说今晚有贵客,让老奴开小灶,老奴还在想是谁呢。”
江颂年总是不大习惯贺管家热情好客的架势,拘谨地问了好,随迟疏进了营帐。
营帐比不得宫里,更比不得穆王府,一张行军塌摆在最里边,空间有限,处处都是迟疏的生活痕迹。
江颂年坐不住,起身往营外走,迟疏的目光像是长在他身上,江颂年只好自行说明情况:“我去看看贺管家。”
“看他做什么?”
“看看不行吗?”
“行。”
……
江颂年不是没上过灶台,在宫里时还给迟疏做过羹汤。
他原本只是找个借口出来,谁知道贺管家那张嘴一刻也不停,把他夸出花来了,哄得江颂年上手做了两道菜,回去的时候人还飘飘欲仙的。
“文思豆腐,蜜汁火方。”贺管家报菜名,“这可都是太后娘娘拿手的淮扬菜。”
江颂年心虚地别过目光,这菜名可都是贺管家现起的。
“我做的是甜口,你先尝尝,吃不吃得惯。”江颂年给迟疏打预防针,把两道成色一般的菜品推到迟疏面前。
迟疏夹了一筷子,自始至终神情都淡淡的,而后说道:“还行。”
江颂年心情反而一轻。
成长环境使然,迟疏绝对不是那种藏着心事的人,向来就事论事。他既然这样说,那就不是单纯为了哄江颂年高兴。
气氛正融洽,贺管家笑盈盈地退下。
江颂年也夹了一筷子,咽了半口,剩下半口在嘴里嚼了许久才生吞下去。
甜味盖过了所有,偏偏还留着一丝食物本身的味道,口感古怪得难以用语言形容。
他不信邪,复又尝了一口。
这回信了。
邪了门了。
江颂年其实是个挺好养活的人,从小就不挑食。他小心看了迟疏一眼,迟疏还是云淡风轻的,似乎真的尝不出好赖来。
这人长味蕾了吗?
江颂年没问,他低下头,把满腔疑惑咽回了肚子里。
一顿晚膳江颂年没吃多少,挫败之余又庆幸迟疏没有味觉。
营帐外燃起了篝火,江颂年坐在火堆边,提都不敢提这事,看着远处的隐隐绰绰的城墙发呆。
“那是玉临城。”迟疏走上前,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方才洗了把脸,“再往前就是朔漠了。”
“玉临城和朔漠挨得这么近。”
迟疏坐在他身边:“所以城中胡人和汉人聚居。松荆城也是,看到了吗?那边就是。”
江颂年点点头。
“我听人说,你第一次上战场,就是在玉临城。”
“是。”迟疏道,“打仗是打赢了,可是朝廷无用,玉临城没能收复。”
“你那时候多大?十四岁?还是十五岁?”
“刚到玉临城的时候是十三岁,打完仗回来是十六岁。”
江颂年在心中感叹了一下,他这个年纪,打完仗回来打零工都还是个童工。
心中不知不觉泛起一股苦涩,双手撑在身后,似有非有地贴着迟疏的手指。
他问:“你当时怕不怕?”
“不怕。”迟疏坦然道,“只有恨。”
时间太过久远,他说起“恨”,语气也平平,手指勾住江颂年的,篝火泛着暖黄的光,像是在说上辈子的事。
江颂年一时语顿。
他从前对迟疏误解颇多,认为他暴戾阴鸷、反复无常,说来说去,他也不过是肉体凡胎,有喜怒哀乐,只是背负太多,久而久之叫人看不清真面目了。
这样想着,江颂年忽然感觉手指被套了一下,他转过脑袋去看,迟疏将他拇指上的玉扳指扣到了他的手指上,松松的一圈。
“这是个你母妃给你的。”
“是她留下来的,不是给我的。”
江颂年一双眸子疑惑地看向他。
迟疏握着江颂年的手,说道:“她清醒的时候不多,发疯的时候咒我去死,清醒的时候抱着我哭。”
他把玉扳指放到火光前:“这枚玉扳指是她的,被她摔成了两半,我让人补上了。”
江颂年细细地看,果然在指环上看到细微的添料补过的痕迹,随着时间推移,上面细小的缺口也温顿了。
刚进宫时,迟疏拿这上面的缺口吓过他。
江颂年这会儿也不计较了,情不自禁地半跪在地上,轻轻地抱住他。
他这一辈子活得几乎顺风顺水,没遭遇过什么挫折,定然也不能完全感同身受迟疏的处境。
他就像小动物一样,出于本能地用毛茸茸的身体贴着同伴,好像这样或多或少能带来些慰藉似的。
迟疏就势抱着他的腰,二人一同躺倒在地上。
江颂年的头发散落下来,发梢扫着迟疏的脸颊。
“你为什么要把匕首送给我?”江颂年半坐在迟疏身上,忍不住问道。
他不信迟疏当真是给他防身用的。
迟疏嘴唇动了动,不等他说出口,江颂年捂住了他的嘴。
“算了,还是别说了。”
“为什么?”迟疏淡淡道,“你不敢听?”
江颂年别过脸,豁出去似的:“那你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我心悦你。”
“……”江颂年心如乱麻,答案似乎在意料之中,他却有些不可置信,“从这么早开始吗?”
迟疏“嗯”了一声,捏着江颂年的脖子,亲了他一下。
亲的是脸颊。
江颂年触火似的从迟疏怀里蹦了起来,跑出去了几步,又蹲了下来。
他用手背贴了贴脸颊,不知是不是篝火捂热的,方才被迟疏亲过的地方好似也窜出来了火苗,烘得他整个人热乎乎的。
==========作者有话说:==========
拼命光盘老婆做的难吃饭被质疑没有味觉的迟疏:???
第72章
“哎哎哎, 年轻人的事,自己有分寸,恩公就随他们去吧。”贺管家拦住江行风, 没让他冲上前去。
江行风倒也没真的胆大到这个时候去打搅,被贺管家大惊小怪地说了一通, 更加心烦意乱,把袖子一甩,赶鸡似的:“去去去。”
贺管家慢悠悠地坐回了地上。
从半个时辰前起, 江行风就在这儿蹲守着,一副随时要上前棒打鸳鸯的架势, 害得贺管家也不敢走远, 陪他一道在这儿守着。
“恩公, 夜深露重,咱俩年纪都不小了,熬不得夜。”贺管家打了个哈欠, “您今日要在这儿过夜呢, 我就去给您收拾一张床铺;要是不过夜,就让顾将军送您回去。”
“困了你自己睡去。”江行风看着江颂年跟迟疏搂在一块儿就揪心, “我得看着太后娘娘。”
贺管家孤家寡人一个, 没体会过为人父母的感觉, 但年岁摆在那儿,见倒是见过不少,琢磨了一会儿, 明白了。
他劝江行风:“恩公啊,这人生在世, 也就这么一辈子。先帝走得早,太后娘娘又这么年轻, 难得他们二人情投意合,我看这样也挺好。外人爱怎么说道怎么说道,不差这点闲言碎语。”
江行风冷哼一声,心说迟疏是不差这点闲言碎语。
如果江颂年是他侄女,而不是侄子,瞒天过海地用太后的身份和迟疏共度一生就算了。
再退一步,要是江颂年和迟疏只是寻常太后和摄政王的关系,那也相安无事。
可偏生哪一边都不能让他如愿。
一步错,步步错,再这样耗下去,今后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江行风愁得唉声叹气,贺管家在他身边鼾声如雷,不知过了多久,江颂年和迟疏结伴走到营帐前,江行风再也坐不住了,起身来到二人跟前。
江颂年年纪小,他可不能跟着一起犯糊涂!
骤然没了支点的贺管家歪过头,“砰”地一声倒在地上,没有清醒分毫。
“爹,你怎么也在军营?”江颂年蓦地看见江行风,差点咬着舌头。
他记得江行风这会儿该在江府才是。
“老臣没来过军营,央顾将军带老臣顺道过来看看。”江行风编谎话的技巧很是拙略,“不说这个,太后娘娘这会儿应该没有要事同摄政王商议了吧?”
江颂年摇摇头。
他本来就不是过来跟迟疏议事的。
“那好,那好。江府知道老臣和太后娘娘都在,这会儿应该已经派人过来,在营外候着了。”江行风道,“太后娘娘随老臣一起回去吧。”
江颂年看了一眼江行风方才坐着的位置,不知道他在那里坐了多久,看到了什么,只觉得臊得慌,懵懵地把头一点,就要跟着江行风一起走。
身边一直沉默的迟疏发话道:“江大人在军营,当真是来去自如。”
火气味冲天。
江行风冷汗都要下来了:“老臣……老臣只是不放心太后娘娘一个人来军营,所以才……”
“军营二十万大军驻守,江大人何必不放心?还是说不放心本王?”
江行风和迟疏本来就不怎么对付,江颂年担心再起争端,连忙横插在二人中间。
“好了好了,我爹年纪这么大了,你少说几句。”
迟疏于是收了剑拔弩张的神态,不说话了。
江颂年松一口气,转身就要离开,却被迟疏拽住了手腕。
“你去哪儿?”
“回江府啊。”江颂年道,“你方才也说了,会送我回去的。”
“说过。”迟疏语气生硬道,“早知江将军也派人过来,我便也不自讨没趣了。”
江颂年先前不知道江行风也在,要是再由着迟疏送他回去,这一路上恐怕还要出幺蛾子。
他听出迟疏不高兴,换作旁人,怕是要吓得说不出话来了,江颂年只觉得怎么听都酸溜溜的,正思忖该怎么跟迟疏说,就被他拉了过去。
“嘶……”他抬手捂着额头,还没站稳,嘴唇倏然覆上一层热意。
迟疏低下头,蛮横地含住他的唇珠,比起亲吻,更像是咬了他一口。
江颂年蹙眉:“你做什么?”
“太后娘娘言而无信在先,总要给我个交代。”
“我怎么就言而无信了?”
要是按照迟疏这个算法,江颂年一天到晚不知道得欠他多少承诺。
……
江府的马车停在营外,草原夜间冷,江颂年身上披了件麂皮披风,是出来前迟疏给披的,上了马车就有些热了,他把披风叠好放在一边。
江时瑞亲自来了,坐在马车里,面上神情和江行风如出一辙的严肃。
“嘴怎么了?”江时瑞问道。
江颂年眼神飘忽地看向江行风,不敢说实话,也不好说假话,支支吾吾半天,含糊其辞道:“不小心咬了一口。”
“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没有……”
只是咬上一口,应该也不算出格。
“那就好。”
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过了许久,江行风开口问道:“先前时瑞同你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
江颂年眼下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事?”
江行风:“便是让你换个身份留在陇平,不再回盛京。”
“考虑好了。”
此话一出,江时瑞也抬眼看向他。
江颂年呼出一口气:“我留在陇平。”
江行风似是没想到他答得这么痛快,出声道:“摄政王他……”
“他眼里揉不得沙子。”江颂年接话道,“要是知道我骗他,非活剐了我不可,晏儿的处境也会很危险。”
他跟迟疏的情谊本也是因为他男扮女装,迟疏却阴差阳错对江颂年动了真情,他又不能重回娘胎投成女胎,骑虎难下之际,也只有江时瑞的办法还能奏效。
江时瑞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既然想清楚了,剩下的交给兄长去办。”
江颂年忍下心中的负罪感,宽慰自己:大不了就当一回爱情骗子。
只要迟疏和迟晏好好的,历史没有崩坏,他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马车晃晃悠悠,车窗的布帘掀起一角,军营的火光越来越暗,越来越小。
江颂年收回目光,双手抱着麂皮披风。
——再者说,又不是只有迟疏一人尝到了爱情的苦果。
==========作者有话说:==========
明明记得请假了但是没看到假条啊啊啊,sorry来晚了
第73章
过了六月, 长兴关一带渐渐热了起来。
江颂年初来乍到,水土不服。
大概是陇平早晚间温差太大,轰轰烈烈地病了一场, 许久也不见好。
江行风把城里的大夫请了个遍,这才堪堪止住病气。
梅香把帕子浸湿再拧干, 搭在江颂年额头上。
他一头青丝披散着,明明才离宫两月,人却清减了许多。想来是这阵子早出晚归, 休息得不好,导致寒邪入体。
江颂年睡着时很安静, 呼吸也轻, 比起前阵子高烧不退到半夜呻。吟, 如今的状态已经好上不少了。
梅香坐在一旁,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在江颂年身边做了两三年的掌事宫女,江颂年体质如何她最是清楚, 冻不得、热不得、累不得、苦不得, 估摸着江颂年从小到大习以为常,自己都没察觉这完完全全就是娇生惯养。
她不由自主地开始担心, 要是江颂年真的留在陇平该如何是好?
谁来照顾他?
想得入神之际, 梅香听到一声轻微的咳嗽, 她看向江颂年,后者睫毛蝶羽般颤动着,过了片刻, 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眸子。
梅香伸手将他搀扶起来,转身走到门口, 唤了庆春一声。
庆春应道:“哎,这就来。”
端来一只托盘, 上面是一碗黑黢黢的汤药,以及一叠亮亮的糖渍蜜饯。
“给我吧。”梅香接过托盘,又回到江颂年身边。
她先给江颂年喂了蜜饯,而后喂药。江颂年漂亮的五官忽地皱在一起,说了句“好苦”。
“你醒了?”梅香舀了一勺汤药,递到江颂年嘴边,“快趁热喝,喝下去就好了。”
江颂年对这套流程都有条件反射了,一碗下肚,又吃了好几块蜜饯,嘴里的苦意也挥散不去,这会儿是彻底醒了,比咖啡还提神。
“明天应该就不用喝了吧?”
“那可不行,新药方才换了几天啊?”梅香道,“太后娘娘,你就看在陛下‘思母心切’的份儿上,乖乖喝药吧。”
江颂年悻悻。
他刚入宫那会儿被迟疏吓得大病一场,从平阳宫逃走未遂后,迟晏也生了场病,说不好也是吓的,还是被他传染的。
总而言之,自那之后江颂年一旦生病,就不敢轻易和迟晏接触。
他的确有好些天没见到迟晏了。
“现在外面情况一切都好吗?”江颂年问道。
梅香想了想,说道:“我听夫人说,大御的军队在关外抓了一批俘虏,明日摄政王和江将军就回来了。”
江颂年点点头。
前方战事吃紧,他病倒前,江时瑞就随迟疏上了战场,满打满算过去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目前看来,历史的走向还在可控范围内。
“摄政王一回来,怕是无论如何也要来府上探望你的。”
江颂年抬起头,听她继续道:“江将军和江大人说不准又要偷偷把你藏起来。”
梅香调笑道:“不过没关系,你若是想见他,我让庆春给你通风报信。”
“我……”江颂年一时语塞,“谁要你们通风报信?”
他怎么说也是堂堂太后,就算身份是假的,现在也是二十郎当岁的成年人,被梅香这么一说,好像偷偷早恋的小孩儿似的。
梅香待人接物稳重归稳重,和江颂年走得近了,人也活泼生动,打趣起人来一点也不留情。江颂年干脆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偏偏不肯让梅香从他这里再套走一句话。
梅香见他反应有趣,“哦”了一声,捂着袖子偷偷笑:“你若不想见就算了。”
江颂年掀开被子:“我没说!”
*
迟疏和江时瑞赶到陇平时还是清晨。
江颂年听见屋外的动静,不算吵闹,只是几句低声交谈的声音,但他这日睡得浅,很快就清醒过来,迟疏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他。
“你回来了。”
江颂年方坐起身,就被迟疏摁了回去。
迟疏道:“时辰还早,你再睡上一会儿。”
江颂年笑道:“你在这里,我睡不着。”
他说的是实话。
迟疏于是握着他的手,低头贴在上面。
“怎的我一走你就病倒了?府上的饭菜做得不好,还是下人伺候得不好?”
他还穿着戎装,像是快马加鞭赶了过来,连盔甲都没来得及换下,带着些晨间的冷冽。
江颂年被他下巴冒出的青茬蹭得痒痒的,闻言摇摇头:“我已经好了。”
迟疏没说话,显然是没大相信。
“先说正事。”江颂年转移话题道,“前方还好吗?”
迟疏鼻尖喷出一道热气,落到江颂年手心。
他道:“都好。”
江颂年听他这么说,不由得安心下来,问道:“我还听说你们在关外抓了一批俘虏,都是朔漠的军队吗?”
“是。”迟疏一寸一寸捏着江颂年的手指,“总共三百八十五人,三人安置在陇平,其余的人安置在军营中。”
“那三个人,你从前见过。”
“我见过?”江颂年疑惑道,“是谁?”
“当初朔漠派来谈和的使节当中,就有这三人。”
江颂年费劲地思索片刻,吐出来一个名字:“莫日根?”
“莫日根和他的两个学生。”迟疏道,“大御的军队赶到时,他们正被朔漠的军队围攻。”
江颂年讶然:“他们不也是朔漠的臣子吗?怎么会被朔漠的军队围攻?”
“因为立储的诏书在莫日根手里。”迟疏缓缓开口,“老汗王要立的,是六王子吉日木图。”
“所以那日苏才要围攻莫日根?”
“聪明。”
江颂年心里别提多熨帖。
迟疏笑着等他那股劲过去,才道:“可惜,救得了莫日根,他们的六王子被那日苏一剑捅死了。”
江颂年有些难以置信:“不是说吉日木图母族显赫吗?那日苏就这样把人捅死了?”
“是。”
“那是不是意味着,朔漠已经完全由那日苏掌控了?”
迟疏仍旧是平静看向江颂年,待他说完,肯定地一点头。
从前江颂年上课回答出问题来,他的老师好像就是用这样的目光看他的。
……亏迟疏还笑得出来。
似是看出江颂年的想法,迟疏安抚似的亲了亲他的手背,说道:“那日苏名义上掌控朔漠,但毕竟只是一时,朔漠不满他的人不少,只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合适的时机?”
“吉日木图虽然死了,但还有个三王子杭盖。”
江颂年抿了抿唇,明白迟疏的意思了。
莫日根保管老汗王的诏书,这个时候救下他,上面本身的内容就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
江颂年一双手被握得暖暖的,大概是心知他和迟疏见一面少一面,不敢同他对视,闻言点了点头,说道:“没事就好。你早些回去休息。”
迟疏将江颂年裹着被子拉到自己怀里:“再等一会儿。”
盔甲硌人,江颂年身上还有层被子,才好上一些。迟疏的气息游走在他的颈间,像是亲吻,又像是单纯的啃咬,一路往上,最后落到他的唇边。
“这回在陇平待多久?”江颂年含糊不清道。
“三日。”
“这么快?嗯……”
“前线形势瞬息万变,不久前玉临城的林英去见了那日苏,不知谈了什么,如今玉临城的动向也要千万提防。”迟疏道,“我贺管家会留在江府照顾你。”
“不要……你留下他做什么?”江颂年喘不过气来,扶着迟疏的肩,过了许久还有眼冒金星的感觉。
“我不想你再生病。”
江颂年好笑道:“哪有不生病的大活人?”
他是小病不断,可病过也就好了,迟疏不一样,要是没有贺管家,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你如果非要让贺管家照顾我,那我跟你上战场。”
“战场太危险。”
江颂年轻轻推了他一把:“那你就听我的。”
迟疏这一边妥协了,就从旁的地方找补回来,江颂年全身都像是要被他亲化了,勉强抓住迟疏在他腰上作乱的手。
“不行……”江颂年喘了几声,“到此为止……”
迟疏不说话,神色晦暗不清。
“现在还不行。”江颂年支支吾吾解释道,“我还病着呢。”
迟疏拨了拨江颂年的发梢,本也没打算做到那一步,听他这样一说,反倒起了兴致,问道:“什么时候才行?”
江颂年两瓣唇被迟疏亲得润润的,他抬手用袖口擦了擦:“起、起码要等到战事平定下来吧。”
“等到了那个时候,你就会对我坦诚相待?”
江颂年这是缓兵之计,自然没考虑过和迟疏“坦诚相待”,他偏过脑袋,就被迟疏捏着下巴,在他嘴上咬了一口。
“说。”
江颂年只好一个劲地点头,于心有愧,迟疏咬他他都不还手。
“你说到做到。”迟疏一字一顿道,“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迟疏鲜少在江颂年面前放狠话,这回是动了真格。
江颂年攥着他的衣领,脑海里过了一遍自己的各种死法。迟疏冷不丁地在他后腰拍了一掌,江颂年浑身一颤,硬着头皮道:“我知道了。”
*
迟疏做事很有分寸,若是哪天没有分寸,那必然是故意的。
脖子边的印记好些天都没消下去,江颂年迫不得已将衣衫的领子提高了罩住那块,好在大病初愈,才显得不那么可疑。
迟疏将来还要娶妻,大抵是听说了江颂年的“死讯”后,先难过了一阵,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的也就放下,正常生活了。
江颂年拢了拢领子,念念有词道:“会放下的,会放下的……”
“放下!”迟晏轻呵道。
江颂年打了个激灵,抬头看去。
如今已过了日头最烈的时候,城中的流民暂时安顿下来,江颂年难得得闲,坐在檐下乘凉。
江濯还未满周岁,常常得由乳母抱在怀里,这会儿站在树荫下,同迟晏玩耍。
初见面时,迟晏对这个表亲说不上亲热,时间长了,才勉为其难地理他一下。
方才是江濯从地上抓了一把青草往自己嘴里喂,被迟晏看见,才开口制止。
乳母连忙去握江濯的手腕:“少爷,这个可吃不得。”
江濯便咯咯笑了起来,倒是不吃了,往前一扑,抱住了他的大腿。
迟晏不敢使劲挣脱,怕把他弄摔了,只好等江濯的乳母上前分开,飞也似的钻进了江颂年怀里。
迟晏在京中没什么同龄的玩伴,只有阿大阿二两人,如今到了陇平,连尹初墨都见不上几面,更别说阿大阿二了。
整个江府能陪他玩的,也就只有江濯和庆春。
江颂年拨了拨他汗湿的碎发,把手上的扇子放到一旁,转而拿手帕给他擦了擦。
“热不热?”
迟晏点点头。
陇平地处边关,没有像样的冰鉴,物理降温效果有限,再多的,也就只能依靠凉茶降降心火。
江颂年让梅香去端甘豆汤这阵,江濯跌跌撞撞地朝檐下走了过来,也学着迟晏的模样,对江颂年道:“母后……热……”
江濯说话说得不流利,只能咿咿呀呀吐出几个单字,江颂年弯下腰,眉眼一弯:“濯儿也热了?”
江濯懵懵懂懂,显然是没听懂,一双沾了草汁的手在江颂年面前晃了晃,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指。
迟晏忍无可忍道:“这是我的母后。”
江濯咬着舌头重复道:“我的母后……”
迟晏面向江颂年:“母后,你看他——”
江濯似是知道自己被凶了,嘴巴一撅,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样子。
江颂年看一个小团子跟另一个更小的团子吵得不可开交,着实觉得有趣,安抚了好一阵两人才消停下来,乖乖坐在他身边喝甘豆汤。
不过一会儿,天空飘来一团厚厚的乌云,遮天蔽日的。
乳母抬头望了一会儿,说道:“怕是要下雨了。”
江颂年应了声,便让乳母带江濯回去,临走前问了一句:“叶夫人今日不在府中吗?”
乳母答道:“今儿个一早就去衙营了,估计也是时候要回来了,只是不知道赶不赶得及在下雨前回来。若是赶不及,那该是要等雨停了。”
叶若是铁匠的女儿,自小耍刀用枪,有功夫在身,江时瑞不在,便是有她到衙营督操。
江颂年点点头,牵着迟晏进屋。
大概过了一刻,果真如乳母所说,下起了大雨,雨水四溅,敲得窗户都噼里啪啦作响。
迟晏拉了拉江颂年的手,小声问道:“母后,我们什么时候回盛京?”
“应该是明年。”江颂年循着穿越前的记忆回答。
迟晏把头一点,又问:“那江濯也会一起到京城吗?”
这倒是把江颂年问住了,他摇摇头,迟晏面上明显流露出一丝失落。
江颂年连忙道:“母后摇头的意思是不知道,要看舅舅愿不愿意去京城。”
他说着笑了笑,没戳穿迟晏的心思。
迟晏抱住江颂年的腰,不问江濯了,问起了迟疏:“母后,回去之后,你是跟我住在一块,还是跟皇叔住在一块?”
江颂年笑容一滞:“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听人说,成亲之后,两个人就要住在一起。”
迟晏说话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的委屈感。
江颂年像是被雷轰了一下,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谁、谁说,谁跟谁成亲?”
“你和皇叔。”迟晏说道,“我听大家都这么说。”
江颂年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正想着怎么跟迟晏解释,迟晏又道:“若是母后跟皇叔住,会常常进宫看我吗?”
江颂年听他越说越离谱,轻轻用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迟晏一双圆圆的眼睛看着他,继续道:“不过皇叔要对母后好,我才会把母后让给他。”
江颂年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这下不光要对不起迟疏,还要对不起迟晏了。
他亲了亲迟晏,对这个问题避而不谈,说道:“等仗打完了再说……”
*
这场雨下了许久,到了晚间才渐歇。
江颂年哄迟晏睡下,方走出门,就看见天边倏地亮了一片,紧接着便是长长的号角声。
他来边关也有些时候了,听出这是胡人进犯的警笛,但还是头一回听到这声音这么近,心中暗道不好,当即又退了回去,一把将迟晏从床上抱了起来。
“母后,怎么了?”迟晏揉了揉眼睛。
“没事。”江颂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有母后在,不会出事的。”
像是在宽慰自己。
江府上下已经乱作了一团,江颂年从小匣子里随手拿了些东西放在袖袋,一出院子就同江行风撞上。
“快!快去衙营。”江行风喊道。
江颂年应了声,方把迟晏抱上马车,就听得一人道:“来不及了。”
他转过身,叶若骑在一匹马上,手中握着长枪,说道:“朔漠大军夜袭,光凭衙营的兵马,是守不住的。”
江行风霎时间呆立在原地。
“现在马上出城。”叶若拽着江行风的后领,把他拎到车辕上,对庆春道:“有多远跑多远,听见了吗?”
庆春茫然地点点头,他从前没赶过车,动作生疏,只能凭感觉驾车。
马车上,江濯啼哭不止,江颂年从乳母手中接过江濯,哄了许久才哄好。
他这会儿才有时间掀开车帘,望了一圈也没看到叶若的身影。
“她不会来的。”一直沉默的江行风突然开口道。
江颂年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虽然之前也有过这种情况,但那次是被迟疏用安神香弄晕后才出的城,这会儿他清醒着,怎么也做不到看着叶若白白送死,把江濯交给乳母,就要下车。
“太后娘娘!”江行风急忙拦住江颂年,“不能回头啊!”
“可是……可是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我哥交代?”
梅香一把握住他的手,说道:“你现在去也是送死,江大人又该如何跟江将军交代?”
江颂年还要再说些什么,庆春忽地一勒马,车厢一阵天旋地转。
“前面怎么了?”梅香问道。
庆春快要哭出来了:“前面好像也有胡人。”
前方隐隐泛着火光,厮杀声不绝于耳,马车前方是几具倒下的尸体,箭镞死死地钉在尸体身上。
庆春不敢再往前走了,一拉缰绳,调转方向来到一处小巷子,往小道出城。
江颂年被刚才那一下撞得不轻,肩膀还疼着,梅香扶他起来,问道:“还好吗?”
江颂年咬着手指,说不出话来。
马车不知行驶了多久,耳畔打斗厮杀的声音越来越近,庆春说道:“前面就是城门口了。”
衙营里的军队全部出动了,勉强从朔漠的包抄中开出一条道来,人群四散,一时间分不清是逃出去的人更多,还是倒下的人更多。
马车摇摇晃晃,车框终于到了寿终正寝的时候,还未到城门口,轰然四散。
江颂年将身体压在迟晏身上,好在散落的木板也是轻的,打在身上也不怎么疼。
经过这一下,马车彻底散架,只得一路穿过密密麻麻的箭羽和刀枪,才能得一条生路。
江颂年把迟晏和江濯抱到马上,又让庆春也骑了上去。
“抓好缰绳。”江颂年道。
庆春照做,他个子高,整个人将两个孩子拢了起来。
江颂年随手抄起一条树枝,往马屁股上狠狠一抽,听得庆春“嗷”的一嗓子,连人带马地跑出了城,很快就没影了。
江颂年这才动身往城门外跑,梅香在前面伸出一只手想抓住他,几道箭镞朝这边落了下来,人潮霎时间涌动起来,将他冲走了。
“咳咳……”他被满城的硝烟味冲得眼睛都有些睁不开,再看清楚路时,身边已经空了许多,后方马蹄铮铮,带着一路的惨叫声,许是朔漠从另外一边破开,杀入了陇平。
在阵阵惨叫声中,江颂年听见了一声稚嫩的哭声,定睛一看,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孤伶伶地站在路中央,看着像是同家人失散了,哭得十分可怜。
江颂年看了一眼逐渐被朔漠侵占的城门,牙齿都要将嘴唇咬出血来了,他把心一横,朝着反方向跑了过去,把小女孩抱在了怀里。
又是几声喧天的号角,意味着陇平彻底失守。
城门已关,江颂年出逃不得,只能在城中四处逃窜,到处都是尸体和血泊,几乎让他无从下脚。
小女孩哭得失声,在他肩膀上抽抽搭搭的,江颂年从街角转过去,迎面对上一个中年男子。
这人他记得,是城中的匠头。
这个时候遇见熟人,江颂年忍不住欣喜,正要走上前,就听得他嘴唇动了动,用微弱的声音道:“跑……”
江颂年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了,管不得这么多,又转了回去。
“噗通”一声,是肉。体砸到地面上的声音。
有几个人笑着说了什么,他听不懂。
江颂年拔腿跑了起来,似是被人注意到了,身后那几人大声叫嚷了起来。
江颂年抱紧了小女孩,沿途看到一只水缸,管不了这么多,将她塞了进去。
水缸里的水不深,到她小腿肚子,江颂年咽了咽口水,艰难道:“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来,听到了吗?”
小女孩泪眼婆娑地点点头。
江颂年又补充道:“明日,或者过个几日,要是听到外面有人用你能听懂的话说话,你再大声喊。”
这回等不到小女孩点头了,江颂年将木盖子往水缸上一盖,又放了几块石头上去,等了一会儿,看到朝他这边跑来的胡人,这才往另一处拐角转了过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这么远的,被前后夹击,这才意识到自己腿软得跟煮熟的面条一样,连身后的土墙也靠不住,一屁股跌坐下来。
完了。
他想:这下彻底完了。
刀柄反射的亮光在他面上晃了晃,江颂年下意识地闭上眼,耳畔忽地传来一阵他听不懂的胡语,语气似乎很是慌张。
再睁开眼,莫日根被押到了他跟前。
方才是那声他喊的。
第74章
朔漠士兵的刀没落到江颂年面上, 莫日根抬头在跟对方交谈,那人“啧”了一声,踹了莫日根一脚, 不情不愿地收起了刀,又去拽江颂年。
其余几人架着他的胳膊, 把人扛到了马背上。
江颂年心脏还在狂跳不止,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人用刀柄拍了一下后颈。
他眼前一黑, 全身都泄了力,软绵绵地晕了过去。
江颂年是被耳边的说话声吵醒的, 来人似是在大笑, 紧接着, 他被人泼了盆凉水。
“太后娘娘,你醒了?”
江颂年掀起眼皮,面前之人几乎占据了他大半的视野, 模样看不大清楚, 声音倒是有点熟悉。
“没想到你会落到我手里吧?”那人又道,贴心地帮江颂年擦了擦眸边的水迹。
江颂年被他吵得心烦意乱, 抬手想推开他, 低头一看, 这才发现自己现在被五花大绑,登时清醒了不少。
“让我想想,迟疏要是知道你在我手上, 会不会又在战场上发疯?”
江颂年猛地抬起头:“……迟刃?”
迟刃咧开嘴笑了一下:“你终于想起我来了。”
一年半不见,迟刃比从前憔悴了许多, 两侧面颊都凹陷下去。
他身形瘦削,远看到还好, 走得近了,像是披了张人皮的骨头,哪里还有当初雍容圆润的模样。
江颂年被他拍了拍肩膀,浑身的汗毛倏地立了起来。
——冤家路窄。
“怎的太后娘娘见了我,不大高兴?”
江颂年心说可不是吗,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磕磕巴巴道:“好……好久不见。”
“听他们说活捉了大御的太后,我一开始还不相信,没想到真的是你。”迟刃说着,忽然贴了上来,一只布满红血丝的独眼骨碌碌地瞧着江颂年,“拜你所赐,我的眼睛没有哪天是不疼的。”
江颂年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大跳,尖叫着从迟刃身侧溜过去,手脚都被绑住,狼狈得很。
迟刃还欲跟上来,这时帐外闻声走进来一人,用蹩脚的汉语道:“你先出去。”
是对迟刃说的。
“这是迟疏的软肋,别弄死了。”
“知道。”
迟刃一撩帘子,走了出去,帐中只剩下江颂年他两个人。
“你叫江嫣?”那人问道,见江颂年不答,他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叫那日苏,朔漠的可汗。”
江颂年人都吓傻了,这下总算明白了什么叫做“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瘟神买一送一似的。
“在我们这里,老汗王死了,新汗王可以娶他的妻子。”那日苏说道,“迟疏才是你们大御名义上的皇帝吧?为什么他没有娶你?”
他问得没头没尾,江颂年怕归怕,还是没忍住道:“习俗不同吧……”
就是放在朔漠,估计也没有男人跟男人成亲的。
那日苏就地坐了下来,朔漠的人大多生得高大,他是例外,头发利落地编成辫子束在脑后,显得尤其精悍。
“迟刃说迟疏最在乎你,可我现在对他说的任何话都存疑,他总是太沉不住气、太莽撞,我们为此吃过不少苦头。莫日根也这么说,”那日苏顿了顿,看向一旁,“但他现在已经不值得信任了。”
江颂年循着他的目光看去,角落还躺了一人,也被五花大绑着,看着像是晕过去了,鼻青脸肿的,这会儿才悠悠转醒。
正是莫日根。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水迹,有点庆幸自己晕得早,只是被泼了水而已。
那日苏继续道:“所以我才要问问你,你到底是迟疏的什么人?”
江颂年被问得发懵,见对方的神情像是认真发问,他也不敢贸然回答。
迟刃把他当作抗衡迟疏的筹码,那日苏未必不是这么想的。
江颂年这边还在头脑风暴,听得“铮”的一声,那日苏的长刀出鞘,剑尖对准了他。
“我说!”
“是姘头!”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江颂年张了张嘴,好半晌也没说出后半句话来。
莫日根连滚带爬地挡到江颂年身前,语速很快:“殿下——不、大汗,大御摄政王和太后私通,人尽皆知,这个人不能杀,杀不得啊,您万万三思,朔漠还有十万人被围堵在大御的盛京,那么多的老人和孩子,您要是杀了大御的太后,他们就回不来了!”
江颂年被这莫须有的指控气得够呛。
那日苏只是冷冷地看了莫日根一眼,毫不留情地把人推开,阴测测地问道:“他说的是真的吗?”
江颂年:“……”
江颂年点头如捣蒜。
没有丁点气节。
那日苏手里的剑还是劈了下来,只不过是割开了江颂年身上的绳子。
“来人,带这位大御的太后洗漱更衣。”
帐外候着的婢女闻言进来,虽然都是女子,但胜在人数多,任凭江颂年如何抵抗呼喊,收效甚微。
莫日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方才割开绳子的剑刃又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那日苏抬了抬下巴,用胡语道:“爱卿,父汗拟诏的时候,你也在场吧?诏书上是怎么写的?”
莫日根喉结滚了滚,那日苏明知故问,他也只能睁着眼说瞎话:“他说……传位与您。”
“真可惜,诏书被你弄丢了,如今我这汗位名不正言不顺,难以服众,你该当何罪啊?”
“莫日根罪该万死。”莫日根双手被绑在身后,几乎是匍匐在地上,“……莫日根愿意将功补过,按照诏书里的内容,重新拟一份给您。”
那日苏笑了笑,一脚踩在他的肩上:“不是重拟一份诏书,而是你把弄丢的诏书找回来了。听见了吗?”
“是……是……”莫日根连忙应下。
那日苏把剑一丢,坐在营帐内的虎皮紫檀椅上,似乎心情不错,哼起了歌。
是胡地的童谣,经由他这么一哼,曲调都有些瘆人了。
他将脚翘在桌子上,拿了卷羊皮地图,正要展开来瞧,一个婢女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说道:“大汗,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那日苏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
“大御的太后,他、他是个男人!”
*
“事情就是这样。”
莫日根纠结了半天,说道:“你这还真是……胆子不小。”
江颂年地往地上一坐:“那是我伯父艺高人胆大。”
“如此一来,就是你能活着走出朔漠的营帐,摄政王那边也……”莫日根说着,摇了摇头。
他从朔漠士兵手中救出江颂年,只想着折中取一个对两边都有好处的提议,谁成想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江颂年百无聊赖地拨了拨身下的草垫,要是朔漠没有突然进犯,他可以用更体面的方式脱身的。
“我现在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他们会杀了我吗?”
“应该不会。”
江颂年支着下巴看向莫日根。
他身上穿着朔漠的服饰,那日苏大概也想不到他是个男人,他身上的衣服也是朔漠女子的样式,月色从毡窗透出,倾泻而下,那张美人面柔和得像是覆了层纱,就是知道眼前的人是男子,一时半会儿也很难想起来。
帐子外都是巡逻兵,到了换值的时候,草面上的脚步声很有规律。
莫日根道:“摄政王认你这个人就就够了。”
“你都在他身边男扮女装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么一会儿了。”
提到迟疏,江颂年呼出一口气。
那日苏谈军事的时候不避着莫日根,江颂年听不懂胡语,陇平的情况还是莫日根和他说的。
大御的大军远在前线,朔漠夜袭陇平,城中损失惨重,险些就要被屠了城,出乎意料的是,最后出兵增援陇平的竟然是玉临城。
……也不知道迟疏现在怎么样了。
如莫日根所说,就算江颂年的身份在朔漠败露了,那日苏和迟刃也不会杀他。
他在朔漠的硬仗中相安无事地待了几日,到第五日,那日苏拽着一人的头发走了进来,将人扔在了地上。
是个女子。
少女约摸十六七岁,模样倒是干净,和那日苏打斗过,衣服和头发瞧着十分凌乱。
她支着身子,眼神怨毒,朝那日苏啐了一口:“呸。”
那日苏还没反应,莫日根如临大敌地上前抱住他的小腿。
莫日根:“大汗,使不得啊大汗!”
江颂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上前将少女护在了身后。
她神色激动,江颂年虽然听不懂,但猜也猜到大概是在骂那日苏,莫日根一边要抱着那日苏的腿,另一边还要抽出空来回头安抚少女,忙得不行。
江颂年犹豫片刻,团了团袖子,伸手捂住了了少女的嘴。
也不知道这人哪来的力气,看着小小的,跟倔驴一样,江颂年四体不勤,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拖到角落。
“好了好了,没事了。”江颂年顺了顺她的后背,“冷静点。”
那日苏双手抱胸,冷眼瞧着帐内三人。
迟刃矮了矮身,从他身侧绕了过来,无不戏谑道:“太后娘娘当真是怜香惜玉。”
江颂年皱了皱眉,不想接话。
“当初老汗王要把娜仁公主送去大御和亲,迟疏不肯;如今她成了阶下囚,配你这个阶下囚正好。”迟刃低头对那日苏道,“大汗,你可不要舍不得妹妹。”
角落少女这会儿安静下来了,江颂年看了她一眼,难怪方才莫日根要拼命阻拦那日苏,原来这就是朔漠的五公主娜仁。
她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腕,盘布着大大小小的淤青,衣服还没他穿的这身做工精细,哪里还有半点养尊处优的公主的模样。
那日苏沉吟片刻,笑道:“我认为这是个不错的提议,你若是回到迟疏身边,他肯定不会饶过你,不如留在朔漠,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呢。”
江颂年被他们两人的话恶心得不行,不知道迟刃什么毛病,他当太后的时候要给他塞男宠,这会儿知道他是男人,又要让娜仁跟他做配。
他伸手指着那日苏:“阿其那。”
又指迟刃:“塞斯黑。”
那日苏不咸不淡道:“你们中原人喜欢挑黄道吉日,我倒认为择日不如撞日。”
江颂年猛地站起身:“不行!”
“哦?为什么不行?”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江颂年破罐子破摔,“都跟你们说了,迟疏是我姘头,再逼我的话,当心我……”
他看准了帐中的立柱,说道:“当心我一头撞死,迟疏看不到我,是不会和你们谈任何条件的!”
江颂年说着就往立柱上撞,那日苏见他来真的,从莫日根手里拔腿出来,矫健地挡在了江颂年和立柱之间。
江颂年这一下没撞在柱子上,脑袋也磕得不轻,头晕脑胀地靠着墙边休息。
“罢了,此事以后再议。”那日苏厌烦地甩了甩袖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迟刃在他身上吃了瘪,嘴上也要讨回来:“你该不会对迟疏动了真情吧?他那种人,你居然也对他动真情?飞蛾扑火,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不要你管……”江颂年道,顺手抄起手边的茶杯,朝迟刃掷了过去,茶杯噼里啪啦摔得粉身碎骨。
迟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鄙薄地看了一眼脚边碎裂的茶杯,这才转身回去。
莫日根上前揽住江颂年:“哎哟,没事吧?额头都青了。”
江颂年摇摇头,抓着莫日根的手腕道:“你告诉我,老汗王是怎么死的?”
“这个……”莫日根眼神闪躲。
江颂年抓紧了些,替他说道:“是不是那日苏杀的?老汗王也从来没有谈和的意思,对不对?他只是诈降,想让大御放松警惕,没有想到有一天真的会死在他儿子手里,是不是这样?”
莫日根瞳孔微缩,他没回答,江颂年已经猜到了答案。
这就说得通了,否则那日苏如何做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部署好这么多的人马?定然是老汗王事先有所准备。
“我……莫日根也是在被老汗王托付诏书后,才知道这回事的。如果知道是诈降,莫日根哪里有脸到大御谈和?”
莫日根一手搭在江颂年肩膀上,后者不肯让他碰,也一屁股坐在角落的草堆上。
灰暗的营帐中忽然冒出一阵泣音,江颂年朝娜仁的方向看,她用胡语说了句什么,掩面哭了起来。
“她说什么?”江颂年小声问莫日根。
莫日根附耳道:“那日苏杀了六王子吉日木图,她的同胞哥哥。”
娜仁握紧拳头。
莫日根翻译:“她说她总有一天要让那日苏付出代价。”
江颂年挨得近了些,对莫日根道:“你问问她,她在这里待了多久?”
莫日根便去传话,娜仁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个月。”
“那她知不知道军营的地形?”江颂年又问道。
“你想从这里逃跑吗?”莫日根低声道,“不可能的,脚还没迈出去,人就没了!”
“谁说要现在跑?他们不是想拿我和迟疏谈条件吗,总有机会的。”江颂年推了推他,“你问就是了。”
莫日根照做,过了一会儿,娜仁点了点头。
第75章
大概是看江颂年白日里触柱是动了真格, 不过一个时辰,他就被带到了另一顶营帐中,帐内是新布置的, 帷幔和陈设仿了中原的风格。
帐中奴仆众多,快赶上慈宁宫了, 吃饭穿衣都有人贴身伺候。
唯一的不好就是他被时时刻刻监视着,一举一动颇不自在。
江颂年的活动区域十分受限,只局限于帐外方圆五十步以内, 他跟朔漠语言不通,如今身边连个能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 整日无聊得很, 又因着记挂大御, 放松也放松不得。
如此捱了几日,天方破晓,迟刃来营中命人将他提了出去。
迟刃打量了他一圈:“迟疏竟是看上了你这公兔子, 祖宗基业也能拱手让人。”
江颂年一听就知道他没憋好屁, 扬声问道:“你们跟他谈了什么?”
“投降,划五城归入朔漠, 伺候十年进贡四成赋税。”
“你疯了?”
“我没疯, 是迟疏疯了。”迟刃道, “他因为你,得了失心疯。”
他说这话时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 江颂年忍住不适,开口道:“大御的基业也是你祖宗打下来的, 你这么能这么心安理得地投敌?”
“太后娘娘,”迟刃仍是喊江颂年太后, “我不投敌,难道在池州等死吗?迟疏收拾了朔漠,接下来就要朝池州开刀了。”
江颂年呛声道:“你若不把事情做得这么狠,他怎么会对你赶尽杀绝?”
宸妃,迟晏生辰宴上的刺客,还有花朝节的谋反,怎么看都是迟刃因为一己私欲,一步一步走到了这个地步。
“你当初贼喊捉贼,把叛国通敌的帽子扣到迟疏身上,你……”江颂年不大擅长同人对骂,顿了一会儿,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不要脸!”
迟刃一把抓住了江颂年的手指,咬牙道:“你再说一遍。”
江颂年也不怕他,复又骂了一遍:“你要是想听,我能骂你一百遍、一万遍。”
他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有本事你现在就弄死我,来来来,往这儿砍。”
迟刃的表情精彩极了,良久放开了手,语气不善:“一会儿你要是赶乱说,大御的使节回不去,你也别想好过。我会让你生不如死饿。”
江颂年见好就收,不跟他对峙了。
摆在他面前的是更严峻的问题——
迟疏到底会不会因为他同意朔漠的条件?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要是遂了迟刃和那日苏的愿,那他跟迟疏岂不是要遗臭万年了?
江颂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有些后悔没能早些时候跟迟疏坦白。
迟疏怨他、恨他,也总比现在变成砝码站在天秤上,让迟疏做抉择来得好些。
何况天秤的另一端是千千万万的黎明百姓,孰轻孰重,江颂年自己倒是拎得清楚。
江颂年凝眉扫视着沿途的景象,迟刃脚步一顿,小声对他说:“记住我方才对你说的。”
帐中只有两人,一个是尹初墨,还有一个是庆春,见到迟刃身后的江颂年,朝他行了一礼。
江颂年连忙走上前,问庆春:“晏儿他们都好吗?”
庆春点点头:“都好,都好。江大人受了伤,行动不便,奴才是跟着尹大人来的。”
他说着抬袖子抹了一把眼泪:“太后娘娘,您有没有伤着哪里?让奴才瞧瞧。”
江颂年摇摇头,正要说什么,就被迟刃打断道:“二位可好好看仔细了,他是不是大御的太后,看好了,便如实禀报给你们的摄政王。”
“是。”尹初墨道,“摄政王还有句话,让老臣转述给太后娘娘,还请靖……”
他把“靖王”二字吞了回去:“还请多多通融。”
迟刃没有驳斥,居高临下地看着尹初墨。
尹初墨会意,转头对江颂年道:“摄政王说,让您务必好好保重身体,他一定会救您的。”
耳畔响起一阵掌声,江颂年循声看去,迟刃笑道:“太后娘娘和摄政王情深义重,好一段佳话。”
江颂年这时也顾不上别的,忙道:“你跟他说,朔漠的条件太苛刻了,事关重大,千万不能——唔!”
他后半句话还没说完,被迟刃一只手捂住了嘴,旁边的侍从应声拥了上来,将江颂年团团围住。
“不是说了吗?别说傻话,别做傻事。”他朝尹初墨一笑,“人也看了,尹大人,我没骗你们吧?跟迟疏说,要想这个女人活命,就拿出点诚意来。恕我不远送了。”
尹初墨不为所动。
迟刃眯了眯眼:“怎么?”
“只是草草地看了太后娘娘一眼,回去如何同摄政王禀报?”尹初墨道,“请撤了兵,容我们多待一会儿。”
“还有一句话要奉劝你,摄政王同意你们的条件,前提是太后娘娘安然无恙,若是伤了一根手指头,恐怕今后还有纷争。”
迟刃“啧”了一声,不耐烦地挥挥手,正要屏退侍从,正此时,帐外突然一阵骚乱,气氛又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他掀开帘帐,随便抓了个人问情况。
那人道:“殿下,是朔漠的娜仁公主又从帐子里跑出去了。”
迟刃抓着他的衣领把人往旁边一扔,不满道:“一天到晚净整幺蛾子,那日苏也不嫌烦。”
他往江颂年嘴里塞了块布,绑在他脑袋上不让他说话,而后才让他回到尹初墨和庆春身边:“你们慢慢看。”
江颂年脚下踉跄了一下,回头瞪了迟刃一眼。
尹初墨扶着江颂年的手臂,不着痕迹地轻轻拽了拽。
几乎是同时,江颂年明白了尹初墨的意思——
他们不是两手空空过来谈条件的。
江颂年有很多话想问,最终也没什么反应,安静地坐在了毡椅上。
草原空旷,不便藏匿,大御如果提前排布重兵,定然没有现在谈和的机会。他早该没命了。
可若非如此,迟疏如何能说出一定会救他出去这种话?
帐外的吵闹声越来越大,饶是娜仁出逃,这动静未免也太不寻常了些。
迟刃脚尖点着地面,实在坐不住了,吩咐人看好江颂年,走出了营帐。
过了片刻,一声尖锐的号角声传来,江颂年听见外面有人道:“是敌袭!”
看守的士兵有短暂的愣神,说时迟那时快,庆春一把抽出他腰上的佩剑,照着空中胡乱砍,硬生生地辟了条道路。
“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江颂年四周环视一圈,步子缓了下来。
尹初墨在最后,这时也跟了上来,问道:“太后娘娘,你还好吗?”
江颂年点点头,身子一侧,转身往另一条道跑去。
尹初墨只得跟上,这回变成了庆春殿后。
江颂年按着之前娜仁交代的路线逃跑,甩开了身后的追兵,他这才有机会解开江颂年嘴里的布条。
他气喘吁吁地脱下了身上带着薄绒的外袍,尹初墨上前,递给他一样东西。
江颂年在手里掂了掂:“虎符?你们是怎么带进来的?”
庆春嘿嘿一笑:“藏在贡品里,他们没发现。”
“迟刃的手下虽然向朔漠投诚,但其中有多少人是自愿的,谁也说不准。”尹初墨解释道,“大御士兵听虎符持有者的号令,太后娘娘兴许可以一试。”
江颂年颔首,将虎符收进袖袋中。
他疑惑道:“迟疏是怎么打算的?大御军队这么多人埋伏在朔漠的营帐外,那日苏他们都没发现?”
“没有很多人。”
“什么?”
尹初墨道:“只有摄政王率领的一小支队伍潜了进来。”
江颂年不可思议道:“他亲自过来了?”
真的失心疯了?
尹初墨点点头。
“他在哪?”江颂年头疼道,“我去找他。”
“不可不可。”庆春伸手拦住他,“现在外边刀剑交加的,您去多危险?不如在这安全的地界先等着。”
话音刚落,远处追上来一队人马,其中一人大喊了一声,说的是胡语。
庆春重重地往自己的乌鸦嘴上拍了一掌。
江颂年用剑把裙裾割得短一些,不再多逗留,说道:“跟我来。”
他也只在和莫日根他们分开,被单独关起来那日走过这条路,记忆与现实相交,大概是出于求生的本能,突然之间好像对这些地方熟悉无比。
前面是炊帐,旁边就是水帐。他抬起头,层层帐子最里面,是朔漠的粮帐。
江颂年从庆春手里拿过剑,临时拐了个弯钻进炊帐中,正想着怎么威胁帐中的炊夫厨娘,就见角落蹲着一人,见到他来,兴奋地站了起来。
“你还活着!你是如何从迟刃手里逃出来的?我听说他正在到处抓你呢。”
江颂年没时间跟莫日根解释前因后果,举着手里的剑装模作样地扬了扬,说道:“跟他们说都别乱动,你点燃根火把跟我走。”
莫日根不明白他的意图。
江颂年催促道:“快点。”
莫日根这才照做,一脚深一脚浅地跟着他们三人在军营里乱窜。
人力终究比不过马力,还未到粮帐,他们就被团团围住。
“快去禀报靖王,就说人抓到了。”
“是。”
莫日根躲在江颂年身后,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要不我编个由头,跟他们说说……”
江颂年却是没听见似的,反而上前一步,将手里的小玩意儿亮在众人面前。
“大御虎符在此,众将士听令。”
战马高大且健壮,因此骑兵总是威风凛凛,成团将人围住,要迫感十足。
被这样一衬,显得正中央那人格外纤细清瘦,他向来柔和温顿的眉眼此时却异常坚定,往那一站,仿佛顷刻之间有了能够抵御千军万马的气势。
不知谁的马儿打了个响鼻,一时间竟然没有人出声。
江颂年继续道:“大御与池州本为一体,大御不保,池州岂能独善其身?那日苏弑父弑弟,迟刃通敌叛国,你们难道指望在他们二人手下能够善终?”
骑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是被江颂年的话说动。
“摄政王已经率军攻了进来,如今朔漠营帐大乱,那日苏能撑到何时?我大御不杀降兵,你们要么降,要么战,要么拿起武器对准朔漠,此战结束后论功行赏。”
此话一出,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马蹄不安地踏着地面,不知谁说了句:“兄弟们!咱们帮着朔漠屠杀自己人,图什么?”
随后是接二连三的应和声。
“是啊,这算什么事?”
“我家上有老,下有小,我还不能死……”
“不如博个功名,衣锦还乡。”
“……”
人群骚乱片刻,纷纷从江颂年身边退去,还剩十几人,似乎是在犹豫,总也不似一开始那样充满敌意。
他出了一身汗,身体抖得不成样子,手心在衣服上擦了擦。
庆春高兴地抱住他,不停地说“太好了”。
江颂年双腿发软,坐在地上,庆春一脸崇拜,他腾出力气把庆春的脸推到一边。
“回来,都给我回来!”
江颂年抬起头,只见迟刃驾马而来,手上的马鞭照着前面几人抽了几下。
“他在诓骗你们!大御根本就没有那么多军队,只有百人不到!他骗你们投降,一帮蠢货!”
江颂年腿跟灌了铅似的,跑不了多远就摔了下去,庆春连忙退回去,一把将他背了起来。
“莫日根,你快去粮帐,把粮帐烧了。”江颂年大声道。
莫日根看看不远处的粮帐,又看看自己手上的火把,很是纠结。
“滞留在盛京的十万老弱病残,你不管他们的死活了吗?”
莫日根咬咬牙,横下心往粮帐走,步子迈得不是很大,尹初墨有心从他手中夺过火把,莫日根却不肯交出来,尹初墨只得在背后推他。
江颂年有心再跟莫日根说道一二,但自顾不暇,迟刃的马蹄声渐近,后者一拉缰绳,马前蹄几乎要劈面落下来。
他从庆春背上跳下来,把人一推,自己也在地上滚了几圈,看看擦着马蹄躲了过去。
“来人!给我抓住他们!你们都聋了吗?”
迟刃咆哮道,拔剑去砍江颂年,江颂年下意识地拿剑一挡,整个手掌都麻得厉害。
江颂年知道,迟刃这下是要置他于死地了。
莫日根站在粮帐前,内心万分纠结,一边是母国的成败,另一边是成千上万的百姓,尹初墨口水都说干了,偏生莫日根防着他,不让他够着。
那日苏的千军万马也朝粮帐这边赶来,乌泱乌泱一大片,引得莫日根和尹初墨纷纷看了过去。
正此时,莫日根手腕一阵刺痛,回过神时,火把已经从他手里掉了出去。
娜仁收回脚,扶着草地立稳,用胡语沉沉道:“你要是敢上前救火,我就把你当羔羊烤了。”
火光熊熊,成堆的粮草霎时间烧成了灰烬,那日苏焦头烂额地指挥手下灭火,莫日根仿佛下定决心般回过头,对娜仁和尹初墨道:“跑!跑远点!”
再说江颂年,方才抗住迟刃一击后就有些力不从心,只得一个劲地往旁边躲,处境十分被动。
就在他快要认命时,一支不知从哪儿射来的箭射中了迟刃的肩膀,方才那一剑偏了方向,庆春上前护住江颂年,后背被划了一道。
“庆春?!”江颂年急忙去看他的情况。
庆春一手绕肩,一手穿腰,龇牙咧嘴地捂着后背:“嘶……皮外伤、皮外伤……”
又是一箭,持弓人该是离得更近了些,这一箭几乎穿透了迟刃的右臂,他连滚带爬地从马背上下来,发疯似的朝江颂年跑来。
“蹭——”这次是迟刃的脚踝。
“好好好……你们……我要杀了你!”迟刃语无伦次,因着腿脚手上,趔趄了一下,浑然像是找替身的水鬼,死死地盯着江颂年。
火焰蔓延迅速,江颂年已经感受到后背的热意,他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握住了手边的剑,好似有人拖住了他似的,教他转动手腕,而后快速出击。
“我教你用匕首,再有这种情况,可以把匕首插到他喉咙里。”
温热的血水珠般喷到江颂年面上,庆春死死抱住了迟刃举剑的手臂,没让他伤着江颂年。
“噗通”一声,迟刃栽倒在地上,嘴唇翕动,像是临死前还在说些不甘心的话。
江颂年如梦初醒,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心,久久不能平静。
“太后娘娘,这火烧过来了,咱们也赶快离开这里吧。”
江颂年失神地应了声,临走前又替迟刃阖上了眼。
这边离粮帐不远,大火烧起来,天地一片灰蒙蒙的烟雾。
江颂年用袖子捂住口鼻,这会儿什么也看不清,只能跟在庆春身后。
没死在迟刃的刀下,死在火海里,那就有点太不值当了。
江颂年这般想着,忽地脚下一空,惊叫一声从高处滚落。
庆春听见声音,着急忙慌地回过身,脚下不稳,也跟着江颂年滚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声音比江颂年大上许多,响彻空谷。
第76章
赌坊内人声鼎沸, 灯影幢幢,大概是人多的缘故,一点也不显明亮。
江颂年抬手扇了扇缭绕到面前的烟, 猫着腰绕过人群,几乎是扯着嗓子问道:“你说的这个办法奏效吗?”
庆春凑耳过来, 听了好几遍,这才点点头,用同样的声调道:“奏效!奏效!”
牵着了背上的伤口, 疼得他龇牙咧嘴的。
江颂年握着手里的几个铜板,将信将疑地跟了上来。
已是入秋, 边关的冬天既漫长又冷冽, 连着秋日也像是早早浸入了寒水中, 外面无风也冷,里边又闷得慌。
怎么都不大舒服。
江颂年闷头走着,忽地被人撞了一下, 撞他那人用胡语冷冷地说了什么。
他吃痛地捂着肩膀, 转过身,只见对方蒙着面, 只露出一双眼睛, 看清楚了江颂年的模样, 语气和缓了些,换了汉语对他道:“小心看路。撞疼你了吗?”
江颂年摇摇头,快速退到了人群里。
他跟庆春初来乍到玉临城, 人生地不熟,还是不要轻易跟旁人结梁子为妙。
“他是谁啊?”庆春抬头看了看。
江颂年一把将他拉了回来:“不认识。”
庆春“哦”了一声, 接着跟旁边的大胡子双手并用地比划,紧接着, 江颂年被他推了上来。
他兴冲冲道:“太后……咳、公子,要下注了,买大买小?”
他这话说得好像江颂年有透视眼一般,江颂年被他催得头大,反手押了“小”。
骰盅打开,江颂年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骰盘里的骰子点数,庆春已经喜气洋洋地上前取铜板了。
“再来一次!”
——这就是庆春说的办法。
朔漠和大御正在激战,江时瑞远在前线,江颂年回不去陇平,只得和庆春暂时躲在玉临城。
庆春对赌场的规则熟门熟路。
听他说是父母早亡,净身前有段时日靠着在赌场外乞讨为生。
后来没忍住跟着一起赌,欠了赌债,实在无法了,只得进宫当了太监。
庆春受了伤,江颂年卖了赶路的马,处处都要用钱,没多少时日就坐吃山空了。
从前他衣食无忧,从来没觉得银钱有多重要,如今捉襟见肘,倒是尝到了窘迫的滋味。
一主一仆,端的是亡命天涯的架势。
“公子您这手气真是不错。”庆春一边搂钱,百忙之中还不忘赞叹一句,“前几年打叶子牌那几回,奴才出老千都赢不了。”
江颂年没好气道:“难怪赌坊的人嚷嚷着要砍你的手。”
庆春来回摊了摊手掌:“这不是好好的嘛。”
“那可不,命根子丢了。”
庆春讪讪一笑,倒是也不觉得没了命根子会比没了一只手糟糕到哪里去。
他们的本钱少,赢得次数再多,也没多少钱,担心一来二去招人注意,江颂年一把揪住庆春的后领,不让这个赌徒继续了。
“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庆春意犹未尽,还是捧着当啷作响的铜板,跟在江颂年屁股后面。
他探头问道:“公子,您是怎么打算的,当真以后都不回去了?”
“回哪?”
庆春轻咳一声:“摄政王身边。”
“你想回去啊?”江颂年反问道,“要回你自己一个人回。”
眼下大御太后新丧,木已成舟,他回去找死呢。
庆春连忙摇摇头:“我要是回去了,护主不力,非得被扒掉一层皮不可。”
他讨好一笑:“奴才这条命都是您救的,您去哪,奴才就去哪。”
庆春是个忠心的,早早猜到了江颂年男扮女装,也愣是一点没透露出来。
好歹还有个庆春,将来有什么事,可以互相照应。
江颂年从他手里接过钱袋,低头数了数,盘算着今后的日子。
剩下的钱留着过冬还有些勉强。玉临城的境况和陇平城相似,之后只能在城中找个能谋生的活计,姑且对付一下。
等战事结束,迟疏带迟晏回到京城,他才有机会联系上江时瑞。
也不知道江时瑞再次见到他,会是个什么表情。
正想着,江颂年忽地感觉眼前一暗,他抬起头,几个彪形大汉挡在了路口中央。
庆春神色紧张地挽住江颂年的胳膊,江颂年不动声色地把钱袋藏到身后。
他小心翼翼地扫视一圈,见其中一人举起手中的碗盏,重重往地上一砸。
这一下用了十成的力气,赌坊外进来一排士兵,将里面的人围住。
“所有人,今天一个也别想走。”说话的便是方才同江颂年撞上那人,他说着取下面罩,五官俊朗归俊朗,但匪气十足。
吵嚷声和骰子声霎时间全部停了下来。
*
玉临城位于大御与朔漠之间,城中胡人汉人对半,其中还有不少其他少数民族,长久以来不受监管,野蛮生长,民风彪悍,说是土匪窝子也不为过。
既然是“土匪”,免不了“分赃不均”,兵戈相向的时候。
江颂年和庆春这回正好撞在枪口上。
“真衰。”庆春挨着江颂年坐近了些,说道,“奴才听说啊,是林英跟二把手起了矛盾。朔漠为了拉拢玉临城,给了不少好处,但这钱都进了二把手的口袋,林英被蒙在鼓里,出兵增援了陇平。”
他四下张望了一下,小声道:“朔漠那边认为玉临城出尔反尔,这阵子可劲在城外骚扰,林英一查,纸包不住火,让他给查了出来,今儿个便在赌坊堵二把手呢。”
江颂年揽了揽庆春的脖子:“可以啊,这都能打听出来。”
庆春不好意思地笑笑:“这在玉临城都闹得人尽皆知了,不算什么秘密,就是这个林英在玉临城着实有威望,他一出面,二把手手底下的人都倒戈了。”
江颂年早在盛京的时候就听说过“林英”这个名字,是个刺头,多年来都不肯归降大御,但不久前又增援了陇平,让人弄不懂他的态度。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不远处,一个穿着盔甲的士兵喝道。
江颂年和庆春一齐噤了声,鹌鹑似的依偎在一起。
士兵仍是不依不饶:“说你俩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朝二人的方向走来,只是才迈出来几步,大门便被人一脚踹开,打头那人将卷了刃的刀往旁边一扔,扭了扭脖子。
士兵当即将江颂年和庆春放到一边,迎了上去,瞬间换了副模样,热络道:“主上。”
“赃物都抄出来了?”声音也是一样的轻佻,江颂年觉得有些耳熟。
“是是是,还有赌坊里的金锭子银锭子,都在院子里摆着呢。”
江颂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几只大木箱,心在滴血。
他为数不多的铜板也被抄了。
再这样下去真的要跟庆春去喝西北风了。
“您来瞧瞧?”士兵小跑过去,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掀开盖子。
那人看了也看一眼,挥手道:“行了,收着吧。”
他脚步一转,面向被拘在院子里的众人,笑道:“得了,都是我玉临城的父老乡亲,跟他们没关系,快快把人放了吧。”
手下们应了声,三三两两上前,解开了束缚在他们手上的绳索。
江颂年揉了揉酸涩的手腕,腕骨被勒得一片红。
“以后还赌吗?”那人双手抱胸,痞里痞气的,随手拽了一人,一手搭在他肩膀上,“翘班赌博,怎么样,赢了多少钱?”
他臂弯里的壮汉把自己缩得小鸟依人,摇摇头:“不敢了主上,不敢了。”
那人照着壮汉的小腿踹了一脚,把人踹得趔趄一下,倒是没怎么为难人。
江颂年和庆春隐在人群中,又听得那人道:“哎,留步,我们是不是在赌坊见过?”
江颂年眼观鼻鼻观心,闷头往前走,浑然没意识到他是在对自己说话,还是被方才咄咄逼人的士兵一拦,才猛然回过神来。
“我们主上跟你说话呢。”
庆春上前,抓着他的手臂,语气窝窝囊囊的:“这位大哥,有话好好说,您别这么拽人。”
几人推搡着一窝蜂上前,江颂年抬头一看,这才看清那人的模样,的确在赌坊见过。
听他们交谈,这人应当就是玉临城的林英。
林英眼眸狭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锐利,看得江颂年心里发毛。
似乎是察觉到吓到了他,林英挑了挑眉,换了一副风流貌:“从前在城中没见过你,外乡人?”
江颂年点点头。
“从哪儿来的?”
“陇平。”
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
“可有婚配?”
“没有。”
林英疑惑道:“怎的都二十一了,家中还未给你寻一门好亲事?”
二十一岁放在现代,明明连法定结婚年纪都还没到。江颂年轻咳一声,找了个借口:“出了点事,耽搁了。”
林英刨根问底道:“什么事耽搁了?”
“他……我……”
“他怎么了?你又怎么了?”
江颂年被他问住,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暗自腹诽这人跟查户口似的。
二人僵持之际,庆春接话道:“这不是还在打仗嘛,炮火连天的,一不留神就走散了,只有我们主仆二人相依为命。”
江颂年也道:“对,失散了。”
“不找他吗?”
“人海茫茫,上哪找去?”江颂年说谎不打草稿,后半句话倒是有些真情流露,“再过上个几年,他也就结婚生子了。”
“说的也是。”林英随意道,“说不定死在哪儿了你都不知道。”
庆春一噎,看了看林英,又看了看江颂年,没敢说话。
江颂年眉心微蹙,忍不住呛声道:“不许你这么说他。”
“好好好,不说不说。”林英好脾气道,“既然一别两宽,总要重新开始不是?”
江颂年不知他什么意思,稀里糊涂地应了声。
林英又道:“看你们无依无靠,不如就在我府上住下?”
他瞧着江颂年惊喜的模样,转头吩咐手下:“去,再腾两间房出来。”
这下刚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江颂年求之不得,出于礼貌,还是问了句:“我……那我有什么能帮到你们的?”
林英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握着他的手拍了拍,不着调道:“林某人早年丧妻,膝下只有一个幼子,正缺一个当家主母,姑娘不如同林某人搭伙过日子?”
江颂年一听,猛地抽出了手。
林英是玉临城的主上,这些年莺莺燕燕傍身,还鲜少有这么驳他面子的人,他收回手,没同江颂年置气,也不复先前那样热切。
“我是男的。”
林英“嗯?”了一声。
江颂年去拉他的手,放在自己平坦的胸口上:“你看,我真的是男的,如假包换。”
第77章
林英说出口的承诺, 抹不开面子反悔,硬着头皮让江颂年和庆春在他的宅子里安顿了下来。
江颂年会认字教书,还能算账, 也不算白吃白住。
只是林英一看见他那张脸心里就不大舒坦,让他束冠还不够, 不知从哪找来了假胡子,非得让江颂年见到他时戴上。
江颂年一开始是不愿意的,他在现代就很少被认成女孩子, 想来想去还是要归因于长发,可古人讲究“身体发肤, 受之父母”, 他又做不到特立独行地剪一头短发。
时间长了, 倒是能接受假胡子了。
他在铜镜前装模作样地捋了捋胡须,庆春捧场道:“美髯公。”
——还真像那么回事。
林英的儿子名叫林茂,今年七岁, 和迟晏一般大, 自来熟得很,和他爹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过了好些日子, 江颂年才弄明白林茂不是林英的亲生儿子, 是他初恋跟前夫生的。
要论起来, 林英的情路说得上是坎坷,好不容易跟初恋修成正果,初恋早逝, 后来试图续弦,偏偏每个都跟林茂不对付。如今终于有个能和林茂和平相处的, 又是个带把的。
上哪说理去?
江颂年不知道林英心中的苦闷,把怀中睡着的林茂交给庆春, 又去看账本。
玉临城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陈年乱账堆得跟屎山代码似的,看一眼就头大,难怪能让林英手底下的人钻了空子。
他正要提笔,听得林英小声嘀咕道:“倒像是生养过孩子似的。”
江颂年一顿,旋即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他摸了摸鼻子,诚实道:“只养过,没生过。”
林英来了兴趣,搬来把椅子坐在一边:“跟你那情人一起养的?”
江颂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想来也算是一起养的,于是把头一点。
林英揶揄道:“哎,是你亲生的吗?”
“不是。”
“也是,若真是你的,也早该婚配了。”林英道,“那便是你那个情人的?”
江颂年大惊失色地否认:“更不可能是了!”
“什么嘛,还以为你跟我一样。”林英伸出手指,“这孩子既不是你的,也不是她的,你们从哪儿弄出的孩子。”
江颂年默了默,半晌说道:“……亲戚托孤的孩子。”
林英了然,又开始问是哪边的亲戚。
江颂年一个谎接着一个谎地胡扯,实在招架不住,开口打断道:“先不说这个了。”
他指了指桌上一叠账册:“城里的粮不够了,你打算怎么办?”
今年开年便是雨连天,河水决堤,淹了不少农田,年成不比往年,又逢朔漠攻入京城,战火不断,存粮早已耗得差不多了。
就是林英早早屯兵屯粮,如今也有些左右支绌。
他往椅子上一坐,看了一眼账册,又丢到了桌上,只说了一个字:“借。”
*
塞外的风雪比盛京还要大上许多,洋洋洒洒,铺天盖地。
江颂年缩在被窝里,打了个喷嚏。
庆春拿火钳子夹炭火,把炭盆往他床边移了移。
江颂年畏寒,古代又没有暖气,数九寒冬,完全是能冻死人的天气。
他头一回感觉冬天这么冷,门窗都关得死死的,不知从哪儿吹来的阴风,只吹得他打哆嗦,巴不得把炭盆也放到被窝里。
得亏是遇上了林英,在他的宅子里住了下来,若是靠着那几枚所剩不多的铜板度日,非得冻掉半条命不可。
庆春给江颂年添了一层被子,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说道:“公子,您可得再挺挺,要是染了风寒,那可遭罪了。”
江颂年拢了拢被子,已经有点感冒的前兆了,从前在宫里的时候倒是没什么,要是在古代生病,是真的会出人命的。
“奴才瞧着这塞外也忒冷了,您要想远离京城,不如逃到扬州去,那里暖和,老宅也在那边,万一有什么事,还能有个照应。”
江颂年伸出一只半冷不热的手,放在炭盆上挥了挥,只是那么一会儿,又赶在被子里的暖气散出去之前收了回来。
他点点头,心说也是。
屋外穿来林英骂骂咧咧的声音,江颂年抬起头,下一瞬,他的房门就被踹开,那人没好气道:“他奶奶的,一帮孙子。”
江颂年都快冻成孙子了,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林英这才意识到似的,回身带上了门。
“怎么?他们不肯借粮?”江颂年问道。
林英没说话,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卖也不肯卖?”
“那自然是肯的。”林英道,“坐地起价,一下子翻了二十倍不止。”
朔漠的粮草被一把火烧得精光,胜负显而易见,北方局势已定。迟疏此次带兵回京,便是为了处理京中朔漠的残兵。
若说粮草,大御自然是不大紧缺的。
可坏就坏在玉临城既不隶属朔漠,也不服从大御,林英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跑了不少地方,也只有陇平肯借粮。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在老子面前拿腔拿调的,要不是老子出兵给陇平解了围,他们就等着改朝换代吧。”
江颂年轻咳一声,也觉得他们做事不厚道。
也就是他现在只是个小小的会计,要还是太后,大手一挥就给玉临城开仓放粮了。
江颂年算了算,说道:“陇平借的粮,够城中百姓官兵吃一个月,城中的存粮够吃两个月,总共是三个月……”
林英接道:“麦子最早也得等个大半年才能熟呢。”
他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
江颂年期待地看向他。
林英慢吞吞道:“实在不行,只能去抢了。”
江颂年:“……”
果然是土匪出身。
林英看出他的不赞同,吊儿郎当道:“不然怎么办?难道让全城的男女老少一起喝西北风啊?就算出钱买,他们今日翻二十倍,明日翻五十倍,再过一日翻一百倍,这如何吃得消?”
江颂年抿了抿唇:“你方才说,‘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说的该不会是迟疏吧?”
林英一副“除了他还能有谁”的表情:“他在的时候,那几座城还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敛财。”
江颂年沉默片刻,说道:“我倒是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去取针线和绣布来。”
林英一头雾水,被江颂年催促,满腹狐疑,还是照做了。
江颂年穿着厚袄子,勉为其难地从被窝里探出身子,一手捏着绣花针,一手捏着线,手没一会儿就冻僵了,怎么都穿不进去。
“哎,还是我来吧。”林英一把抢过针线,聚精会神地穿针引线。
他舞刀弄枪惯了,做不来这精细的活路,这绣布和针线,还是他的前前前任嫌无聊,去集市上购置来打发时间的。
林英穿了半天穿不进,没什么耐心了,也不把针线还给江颂年,起身去找宅子里的嬷嬷,穿好了才拿回来。
江颂年用力地搓了搓手心,搓出点零星的暖意,循着记忆在绣棚绣图案,手法相较之前没什么长进,依旧是毫无章法。
林英瞧他跟绣棚杠上似的,颇为有趣,在旁边看了一阵,说道:“看不出来,你还会绣花。”
“……这是蝴蝶。”江颂年道。
林英摸着下巴又看了看:“的确是看不出来。”
江颂年懒得跟他解释,闷头一通乱绣。
绣好已到了傍晚,林英靠着椅背小憩,被江颂年轻轻一推,醒了过来。
他看着怀里被塞进来的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江颂年答道:“荷包。”
他拎起荷包一角看了看,终于想起了正事:“这就是你说的办法?”
江颂年微微颔首,说道:“下回你去买粮,把这个也带去,就说是迟疏的意思,胆敢坐地起价者,必有重罚。”
林英对着光,还在观摩这个小东西:“你是故意绣得这么丑的?”
故意……
江颂年被他这句话刺得半天没缓上劲来,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其实有在认真绣的。
林英把荷包一收,凑上前问他:“这个有用吗?”
“试试才知道。”
“我是说,为什么要用这个荷包?”林英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迟疏那里有个类似的。”江颂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解释道,“我之前看到过。”
林英没说话。
“城里的官员但凡见过迟疏,应该也知道他随身佩着一个这样的荷包。你就假装……假装这是信物,赌一把。”
“老看我做什么?”江颂年摸了摸自己的假胡子,避免和他对视。
林英手指勾着荷包的系带,轻轻转了转,没多问什么,只道:“那便听你的,试一试。”
*
立春一过,塞外的晴日便多了起来。
江颂年好歹熬过了冬天,没事就懒洋洋地趴在窗边晒太阳。
也是在立春之后,大御盛京光复,文武百官随驾回京。
朔漠汗王那日苏被大御的军队逼至绝境,在悬崖边自刎,翌日,朔漠正式递交了投降书,动荡了将近二十年的北方边关彻底安定了下来。
新汗王是当年的三王子杭盖。
消息传来的时候,江颂年正在剪枝,一时间没想起来杭盖是什么人。
命运这种东西当真是奇妙,老汗王机关算尽,死在了自己亲儿子手里;那日苏和吉日木图斗得两败俱伤,最后竟然是名不见经传的三王子登基即位。
历史以他意想不到的方式走上原来的轨迹,他他伸了个懒腰,心里的一颗大石头落下,整个人都神清气爽的。
林英近些日子却不是很安生,连着林茂也不大愿意搭理,林茂便整日缠着江颂年。
江颂年大概知道他在为什么烦忧——山大王当到头了。
当年大御积贫积弱,朔漠三番五次南下劫掠也无力抵抗,玉临城就是从那个时候分出去的。
如今四海已定,依着迟疏的性子,收复玉临城也只是时间问题。
江颂年宽慰道:“将在玉临城封个侯爷,也挺不错呀。”
林英在他脑袋上不轻不重地一敲:“哪有这么简单。”
江颂年抱着脑袋,“嗖”地一下坐得离他远了半截。
“城里这么多胡人,大御不会放任不管的,定然有所忌惮,将来的日子不好过。”
“怎么会?”江颂年反驳道,“难不成还能把城里的胡人全杀了?”
林英捏了捏拳:“从前他们就是这么打算的。”
“不会的。”江颂年道,“迟疏不会这么做的。”
林英抬头,轻轻扫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他不会?他虽然是半个胡人,但对朔漠也丝毫不留情,怎么就不可能仇视胡人?”
“他若是想你说的那样,朔漠内乱,也不会另辟新城让胡人进城了。”
林英仍旧固执己见:“表面功夫,知人知面不知心。”
“……你!”江颂年不跟他吵了,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屋外林茂正要来找林英,被江颂年一截胡,将人抱了起来:“我们走,别理他。”
林茂没什么立场,笑呵呵地揽着江颂年的脖子。
林英看着两人的背影,“切”了一声。
击退朔漠,江时瑞功不可没,眼下封妻荫子,风光无两。
江颂年算着日子,也是时候找个机会投奔江时瑞了,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准备,玉临城先来了位不速之客。
——迟疏。
迟疏来得太过突然,江颂年睡到日上三竿,庆春才着急忙慌地来叫他。
“快,公子,快躲起来。”庆春气喘吁吁的,“林大人刚从校场回来,说是要设宴款待摄政王。”
江颂年猛然间听到“迟疏”这个名字,先愣了会儿神,旋即披上衣服就要逃跑。
林英不知道他跟迟疏的过往,若是设宴款待,必然要叫上他,到时候冤家路窄,那就糟了。
不光他要遭殃,江时瑞、江行风,还有江家一众男女老少都要遭殃。
江颂年越想越胆战心惊,做贼似的贴着墙边往后门去,一路上碰上的人纷纷朝他投来奇怪的目光。
“姜先生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啊?”
“主上方才不是在四处找他吗?快跟上啊!”
“……”
江颂年越往前跑,身后追着的人越多,宅子不大,前堂动静大了,后院也能听见。大概是心里作用,他总觉得迟疏的声音也萦绕在耳边,听得他双腿直发软。
“庆春。”江颂年道。
“哎。”庆春站直了。
江颂年拍拍他的肩,示意他蹲下,而后爬了上去。
他双手向上攀着石墙,吩咐道:“先送我上去,我再拉你上来。”
庆春连忙点头,稳着江颂年的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江颂年一边爬墙,一边还要回头让宅子里的仆从安静,忙得不可开交。
他实在顾不上旁人了,把心一横,整个人挂在了墙上。
“主上,您来了。”
“您看姜先生这是在做什么?”
“我们也拦不住他……”
林英抬头看去,也不阻拦,抱胸道:“姜松,你在做什么?”
“晚点再解释。”江颂年说着,抬手去拽庆春。
庆春一身个子也不是白长的,非但没拽动他,反倒把江颂年又拖了回去,江颂年没站稳,往前摔了个趔趄,好在被人扶住,没真的摔着。
“多谢。”江颂年道,一抬头,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迟疏轻描淡写地喊出了他的名字:“江颂年。”
第78章
“江颂年。”迟疏的声音不大, 轻到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
江颂年被他拽着胳膊,低着头,否认道:“你认错人了。”
话音落下, 迟疏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些,捏得江颂年生疼, 轻轻吸了口气。
这番僵持,明眼人已看出来不同寻常,林英上前一步, 不等他说话,他宅子里的小先生就被摄政王连拖带拽地带到别处。
迟疏:“借用一下。”
话说得倒是客气, 语气却很生硬, 带着不容置喙的意思。
江颂年从林英跟前路过, 求救也不敢,生怕再惹恼了迟疏,只得朝林英递眼神。
林英“啧”了一声, 在迟疏身后喊道:“殿下, 这位先生可帮了我大忙,不管你们之前有什么恩怨, 他现在是我玉临城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砰。”
门重重砸上, 林英的声音隔绝在了屋外。
江颂年揉了揉手臂, 听得迟疏道:“你什么时候给林英做狗了?”
江颂年当真是受不了林英这张嘴,不服气道:“他胡说!”
迟疏冷笑一声,江颂年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寒颤。
“你想躲我躲到什么时候?”
“我根本不认识你。”江颂年站起身, 低头横冲直撞地找门。
“你不认识我?”迟疏的语气更冷了几分。
江颂年一不做二不休,一口咬死, 摇了摇头。
下一瞬,他被一股大力压到了墙边。
“可我认得你。”
“你认错了。”江颂年慌乱道, “我不是你说的什么江颂年。”
迟疏像是气极了,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撕掉了江颂年面上的假胡子。
还未等江颂年有所反应,迟疏又上手去解他的衣领。
说是“解”,不如“撕”来得更加贴切,只不过点到即止,堪堪停在了锁骨边。
江颂年吓得大气也不敢出,顺着迟疏的目光向下看,落在自己胸口那枚红色的痣上。
他闭上眼,这会儿像是被扒光了站在迟疏面前。
“没认错。”迟疏一字一句道,像是从齿关说出来的。
江颂年再也没办法抵赖,一片天旋地转,又被迟疏拽了出去,那人还不忘帮他把衣襟理好。
“这人我带走了。”迟疏对林英道。
“什么?”林英道,“凭什么?”
“就凭这个。”迟疏说着,从怀里拿出来一样东西。
江颂年定睛一看,是他当初绣给迟疏的荷包,他随手绣的,和“精美”二字八竿子打不着,迟疏常年佩在腰侧也依旧如新,只是日头久了,颜色没那么鲜亮,能看得出主人平日里爱护得紧。
林英眯着眼,没说话。
“本王多年前受赠了一只荷包,是定情信物。”迟疏语气平静道,“听说玉临城也有一只。”
他没将话说透,林英却听懂了。
——两只荷包出自同一人之手。
江颂年眉心微锁。
他什么时候送过定情信物了?
林英皮笑肉不笑:“原来是这样。看来摄政王远道而来,不光是为了玉临城和大御,还是为了那枚荷包。”
“既然如此,林大人也该将信物归还了,以免日后说不清楚。”
“这可不行,我说了,姜松是玉临城的人,人你别想带走,荷包也别想。”
顾敏喝道:“大胆!”
林英的收下也不逞多让,两拨人火药味冲天。
江颂年头疼得不行,他倒是想让林英救,可这显然就是以卵击石,万一迟疏误以为林英包庇,就更糟糕了。
他挡在二人中间,对迟疏道:“新绣的荷包在我屋里,我跟你走。”
江颂年又道:“欺你瞒你,是我一个人的主意,都是我的错,跟其他人没关系。”
迟疏居高临下地看着江颂年,面色不虞。
“你要杀要剐,我都认了。”江颂年解释道,“但是玉临城的人是无辜的,林大人都不知道我是谁。”
“姜松,你在说什么?”林英听他说不要命的话,忍不住问道。
江颂年没回答他,反而看向迟疏:“你看。”
他告诉林英的是假名。
迟疏抬手,大御的士兵先收了武器,玉临城那边也平复了下来。
他道:“去拿东西,明早就和我回盛京。”
江颂年应了声,心如死灰地回了房。
迟疏比他高上许多,垂眸盯着他的发顶。江颂年从前扮作女装,束发穿衣都有人服侍,严丝合缝的,如今束着冠,大抵是他自己束的,歪七扭八,也就一张脸撑着,也说得上是翩翩公子。
才不过三年时间,连束发怎么束都忘记了。
笨。
江颂年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衣角轻轻扫过,迟疏蜷了蜷手指,忍下了上手牵他的冲动。
*
江颂年的行李不多,匆匆和林英道了别,天刚破晓,就已坐在了回程的马车上。
迟疏不知对他是什么感情,也就方见面时同他说了几句话,总归不大愿意给他什么好脸色。
他现在心里打鼓似的,不知道迟疏要怎么处置他,处置江家的人。
迟疏这个态度,手底下的人不敢同他多言,不管他怎么问,顾敏也只是摇摇头,说不知道。
江颂年更加没底了,握着新绣的荷包,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倒也不是没想过自己可能栽在这上面,但这一天真正来临时,他只想逃避。
庆春被单独押着,没人跟他说话,江颂年就容易胡思乱想。
——迟疏已经知道他的真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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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来说,迟疏远在十万八千里,就是听说了这边的消息,也应该是来找大御的太后“江嫣”的。可一见到他,迟疏就喊他“江颂年”。
难不成是盛京发生了什么,江行风架不住严刑逼供,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都告诉了迟疏?
所以他看到江颂年男装,也丝毫没有意外?
江颂年想得投入,手指被他咬出了牙印,车框忽地被人扣了扣,吓了他一跳。
“太……江公子。”是顾敏的声音,“天色不早了,摄政王说先在驿站歇一宿,明早再赶路。”
“好,我知道了。”江颂年从马车上下来,由顾敏引着他去驿站的房间。
早春风沙大,暮色金灿灿的一片。
迟疏站在不远处,一双幽深漆黑的眸子盯着江颂年看,江颂年和他短暂地对视一眼,心脏跳个不停,快步跟上了顾敏。
“江公子,您就住在这里,晚膳一会儿就上。”顾敏顿了顿,说道,“若有什么事,您随时吩咐便是。”
“谢谢。”江颂年惊魂甫定,他马上要成阶下囚了,顾敏对他还是客客气气的,让他有些不好意思。
“这些日子,都还好吗?”
顾敏犹豫片刻,说道:“您到了盛京就知道了。”
江颂年轻轻晃了晃脑袋,抬眼道:“我是说迟疏,他还好吗?”
他这句话刚问出来,就有点想抽自己了,他现在是什么处境?还问顾敏摄政王过得好不好。
顾敏也是一愣,良久才道:“政务繁忙,睡觉睡得不大好。”
江颂年点点头,没再说别的。
关外温差大,入夜后路面要结霜花,四周静悄悄的,偶尔听到脚步声,踩在冰面上发出细碎的响动。
江颂年翻了个身,过了好些时候也没睡着。
到了子时,是不是传来夜枭的叫声,江颂年打了个哈欠,在鸟叫声中听到了人的哀嚎声。
他霎时间警觉起来,披着外衣来到窗边。
“疼疼疼!……我错了……饶命……”
距离隔得实在是太远,叫声断断续续的,声音还有些熟悉。
江颂年咬了咬嘴唇,心里有了答案:是庆春。
怪不得要把他和庆春分开关押,原来是要分开受审吗?
江颂年自从和迟疏相遇,这段时日就一直心神不宁,这会儿听见庆春的声音,吓得大脑都要停摆了,穿好衣服,满脑子都想着逃跑。
方推开门,就和两个士兵迎面撞上,一左一右,门神似的。
那两人本来昏昏欲睡了,看见江颂年,瞌睡一下子就没了。
“江公子可有吩咐?”
江颂年这才反应过来顾敏先前说的“随时吩咐”,他定了定神色,说道:“我要洗澡。”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搞不明白江颂年这是要演哪一出,其中一人道:“是,属下这就去烧水。”
江颂年和上门,蹑手蹑脚地打开窗,楼下没有防守。
他翻箱倒柜,把所有衣物都找了出来,而后一件接着一件绑在一起,一头绑在木柱上,一头绑在自己腰上。
做好这些,江颂年尝试着拽了一下,还挺紧实,他于是小心地翻出窗户,一点一点往下移。
脚尖碰到地面,江颂年开始发愁了。
庆春现在还不知道被关押在哪里,往哪里出逃他也不知道。
他解开腰上的衣服,心中盘算着在热水烧好之前四处转一转,如果实在找不到,再从这里爬上去,也不会打草惊蛇。
江颂年像是给自己打气般,揉了揉自己的脸颊。
风是停了,但寒意不减,他走出去几步,又折了回来,踮脚多解了件衣服披在身上。
是稍微好点。
“你去哪儿?”
江颂年的心脏漏跳半拍,四下看了一圈,也没看见人,一时间不知道是见鬼更可怕还是见迟疏更可怕。
“抬头。”
江颂年照做,楼阁被月色笼罩,清泠泠的,迟疏半夜身子在夜色之下,看不清模样。
地上的霜花滑滑的,江颂年脚下不稳,一屁股摔在地上,这一下摔得不轻,可他还没时间上手揉一揉,迟疏一掌搭在栏杆上,跃身翻了下来。
“我……我是去找庆春的。”江颂年什么都交代了。
迟疏阴晴不定地看着他,只道:“这里是出口的方向。”
江颂年张了张嘴:“你听我解释……”
迟疏不给他解释的机会,一把捏住他的下巴。
“你又想离开我吗?你就这么不想待在我身边?”
江颂年:“?”
等等,事情的走向怎么跟他想的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都说了养猫要封窗……
(S下章应该是痛车啊,无实质性伤害,但作者X可能有点过激,提前打个预警吧,接受不了的宝宝请跳(服了怎么写俩处男写了快八十章
第79章
“你不恨我骗你吗?”江颂年试探地问。
“当然恨。”迟疏回答得很肯定, 他弯下腰,月光将他的脸颊照得近乎苍白,淡漠的神情被取代, 执拗又阴鸷地盯着江颂年,似是要将他盯出个洞来。
迟疏不是第一回在江颂年面前说到“恨”, 可像今日这样的表情,他还是初次见到。
江颂年有种不好的预感,下巴传来痛感, 迟疏欺身压了上来,不由分说地撬开了他的齿关。
“唔……”
江颂年眼睛都睁大了, 呆呆地愣在原地, 不由得犯嘀咕:恨他为什么还要亲他?
迟疏都知道他是个男人了, 为什么还要亲他?
江颂年没办法深入思考,迟疏的温如同疾风骤雨般,蛮横不讲理地将他往欲海里拉, 等他反应过来时, 嘴唇火辣辣地疼。
“我不是要故意骗你的。”江颂年忍着疼说道,“如果早知道你是个好人, 我肯定会把晏儿放心交给你。”
他的确在后悔, 世俗对迟疏的偏见太深, 要是迟疏不是犯小人的命,叔侄和睦,哪里还用得着他女扮男装。
……早知道就不该答应江行风的。
迟疏的目光落在江颂年水盈盈的嘴唇上, 唇瓣一直在动,但他说了什么, 迟疏没听进去。
江颂年被迟疏扛到肩上时,是真的相信迟疏恨他了。
一点也不温柔, 只有对仇人才这样。
他明知自己有错在先,委屈感还是如潮水般袭来,鼻子都有些发酸。
迟疏扛着他上楼,而后把人扔在床上,江颂年抬头一看,才意识到这是迟疏的住处,打开窗就能看见江颂年的窗户。
说不定他看见了江颂年偷偷摸摸翻窗的全过程。
迟疏喜冷不喜热,房间跟冰窖似的,江颂年在外面冻着,进来了也没好上多少,冻得瑟瑟发抖。
偏生这个时候,迟疏还来扒他衣服,江颂年打了个喷嚏,怯怯道:“冷。”
迟疏动作顿了顿,不扒他衣服了,改解他裤腰带。
江颂年小腹一松,身上凉嗖嗖的。俄顷,迟疏温热的掌心覆了上来。
“……你做什么?”江颂年意识到不妙,颤颤巍巍道。
迟疏也不说话,从后抱着他,将人悬空举起。
“我是男的。”江颂年道,“我是男的 !”
迟疏无动于衷。
江颂年好似猛然间回到了在栖云行宫的夏天。
小莲舟里,迟疏也是这样做的。
只不过这回一点也不留情,而且没给他留布料。
江颂年说不出的难受,挣扎着要起身,迟疏扬手,不客气地拍了几下。
他才摔过,痛意夹杂在一起,江颂年面皮薄,浑身都热了起来,眼泪不争气地在眼眶打转,最后真的飙了出来。
痛的,羞的,还是因为别的,他也说不清。
迟疏挑的位置很刁钻,在莲舟里的时候江颂年就意识到了,他不停地发抖,迟疏把江颂年摁在床上,就地取材。
江颂年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眼泪弄得床面一片湿。
迟疏换了只手指,拇指上还戴着玉扳指,摆明了要整他。
“不……不要。”江颂年一边哀求,一边伸手去碰迟疏的手。
迟疏像是被他弄得不耐烦了,干脆将江颂年身上的衣服撕下一片,绑犯人一样绑住了他的双手。
“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对我,呜呜。”江颂年从小到大很少因为什么事情伤心地哭过,呜呜咽咽。
迟疏呼吸声粗重,还没消气,冷声问道:“凭什么?”
江颂年喉间一哽。
对啊,凭什么?
他现在情况,和那些装女生网聊,结果线下面基露馅的没什么区别。迟疏在他身上耗费的心血不少,闹到这个地步,说得难听些是自食恶果。
江颂年没有立场跟他辩驳,闷头受着,只是不自觉发出的声音着实难忍,江颂年唇瓣还是辣辣的,他不敢咬嘴唇,张嘴咬住了被褥。
迟疏本身就话少,江颂年不说话了,房间里只剩下暧昧的水声和呻。吟声,听来就让人脸热。
他肖想江颂年也不是一日两日,情爱这种东西,讲究一个“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一旦意识到,连回头路都没有。
江颂年想让迟晏平平安安,想让大御四海太平,只要是他想要的,迟疏哪一件做不到?
可这人就是如此可恶,对他爱慕、对他深情,拍拍屁股头也不回地弃他而去,宁愿躲在玉临城受苦,也不愿意回到他身边。
迟疏自觉识人无数,江颂年又是个心思单纯好猜的,反倒是他棋差一着,没想到江颂年能绝情到这个地步。
过往在一起时的桩桩件件,都因为江颂年的离开变得难以分辨了,无论他表现得如何动情,迟疏也要掂量掂量情真意切占据几分。
他以为江颂年死了,死在了敌营,临死前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最害怕江颂年到死都想着他会来救他,然后葬身火海,连完整的尸骨都没有。
迟疏自责得恨不得跟江颂年一起死了,若是江颂年织的荷包没有出现在关外,那他才是白白死了,说出去都惹人发笑。
“阴曹地府找不到你,我就来人间找你。”
江颂年侧过脑袋,被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吓得不轻。
“别这样……”
迟疏的手伸了出来,玉扳指还留在里面。
他死死地掐着江颂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
江颂年大声道:“你疯了?!”
迟疏充耳不闻,恨恨地捶了他两拳,落到江颂年身上收了劲,带起的掌风还是将他身上松松垮垮的衣料掀起来了些。
他自顾自道:“等找到你,我就时时刻刻跟着你,你别想摆脱我。”
外面刮起一小阵冷风,吹得门板窗户咯咯作响,四下都是黑黢黢的,江颂年跟迟疏共处一室,忍不住怀疑迟疏中了什么邪。
“你在说什么啊……”
“我说,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江颂年汗毛倒竖,在极端的恐惧中,他眼前一黑,软软地瘫了下去。
迟疏自然察觉到了江颂年的反应,停也不停。
江颂年天人交战,用仅存不多的理智得出了个结论,估计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在迟疏身上了。
是了,没错,不然正常人发现跟自己暧昧多年的对象是同性,应该要花些时候去接受吧?
迟疏跟踏马邪了门似的往死里弄他。
“你听我说……”江颂年方出了声,就把头埋进了软被里,他有点不敢相信这是他发出来的声音。
他花了几分钟做心里建设,一开口就是断断续续的泣音,他豁出去了,说道:“迟、迟疏,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迟疏越是一言不发,江颂年越是害怕,一害怕就下意识地往迟疏怀里钻,简直是恶性循环。
“你说句话嘛……”江颂年可怜兮兮道,“我怕……”
迟疏松了手,江颂年借机勉强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迟疏一身还是严丝合缝的,根本看不出在做那档子事,反观江颂年,就有些身不由己了。
江颂年带着哭腔催促道:“你说话啊。”
迟疏恨他、报复他,他也就认了,要是被孤魂野鬼上了身,他上哪说理去?
迟疏也当真是有求必应,江颂年这样说,他就一掌托起江颂年的膝窝,念经似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江颂年:“……”
不是说这句话!
他一双手还被反绑在身后,现在卡在膝窝处,反而方便了迟疏,脚背都绷直了。
江颂年这会儿也不冷了,浑身都是汗,湿哒哒的。
他仰了仰脖子,打断道:“好了,别说了。”
迟疏问他:“到底说还是不说?”
江颂年怔然:“你……你没被鬼附身啊?”
迟疏又不理他了,江颂年还想说什么,小腹一紧,所有的话通通堵了回去。
他这会儿是明白了,迟疏纯粹是泄愤。
既是泄愤,自然也没收着力。
江颂年死去活来,身体好像都要被贯穿成了两半,终是受不住,踹了迟疏一脚。
迟疏身形一偏,久久没有动静。
江颂年趴在床上,缓了一会儿,虚弱道:“你冷静一下。”
迟疏没了动静,大概是冷静了下来。江颂年松了口气,又道:“帮我把绳子解了,我不跑,要杀要剐随你便。”
迟疏转过脸:“不、解。”
江颂年脾气再温和,这时也有点火大了:“好,不解就不解,那你来把我衣服穿好送回去,我就这样被你绑着一路回盛京,你满意了吗?”
他说这话只是为了激一激迟疏,迟疏不吃他这一套,既没解开绳子,也不帮他穿好衣服,反而变本加厉。
江颂年头顶压到床板,一时间惨叫连连。
“凭什么?”迟疏闷声道,“你凭什么离开我?”
接着便是一连串的“我恨你”,仿佛满溢的委屈忽地破开了道口子,争先恐后地淌了出来,几乎要将江颂年也一同淹没。
江颂年躲闪不了,只得硬生生受着,咂摸出一点非同寻常的味道来。
他泪眼朦胧地抬起头,问道:“你恨我,是因为我离开你?”
不是因为他男扮女装骗了迟疏?
迟疏揽着他的腰,似是要将人揉进怀里,他质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江颂年泣不成声道,“我怕你杀我……”
“在你心里,我就这般不值得信任?”迟疏喉结一滚,满腔的血腥味。
江颂年无言以对,使劲地摇摇头,眼泪好似断线的珍珠,一颗一颗沁到迟疏的肩头。
迟疏转过头,他眼里极好,就算屋中没点灯,也将江颂年的反应尽收眼底。
江颂年哭得可怜,一双梨花带雨的杏眸沾了欲色,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迟疏舌尖顶了顶上颚,不再质问他,和他针锋相对了,而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睫毛。
江颂年哭到一半,“嗯?”了一声。
迟疏亲了上来。
“你怎么了?有股血腥味。”江颂年抽空问道。
迟疏默了几息,嘴角淌出一道血迹,粘稠滚烫,滴落到江颂年的腿根。
江颂年倏然慌了神。
他从前听说过马上风,虽然不知道具体是怎么个发作法,但迟疏的情况很明显不容乐观。
迟疏却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一切照旧。
“你都吐血了!”江颂年扬声道。
他现在连挣扎都挣扎不了。
迟疏用拇指抹开嘴边的血迹,过了一会儿才道:“老毛病。”
江颂年不解:“老毛病?”
他只知道迟疏中破魂散后时不时头疼和不认人,吐血又是哪门子老毛病?
“贺管家说是变证,不打紧。”
江颂年心底跟着身体一软,内疚道:“是我走之后,破魂散的并发症吗?”
迟疏垂下眼:“跟你没关系……”
“药在哪儿?”
“我不吃。”
“可是……”
迟疏不附身含住他的唇珠,打断了他的话。
江颂年轻咳一声,嘴里绽开一片腥甜的味道。
迟疏亲得倒是温柔,江颂年一边春风雨露,一边疾风骤雨,割裂极了。
江颂年的存货交代得干净,大脑一片空白,隐隐约约听见外面的动静,估计是发现他不在房中,四处寻他。
迟疏没给他多少休息时间,拽了他的脚踝把他拽了过来,江颂年嘤咛一声,疯狂地挣扎起来。
“现在不行!”
迟疏不管,一手封住了江颂年的嘴。
玉扳指硌来硌去的感觉不好受,江颂年含含糊糊道:“真的不行,我要上厕所……”
迟疏:“……”
江颂年改口告饶:“我要出恭,迟疏,求你了,我要出恭……”
迟疏失而复得,对江颂年既爱又恨,脑袋痛得快要裂开了。做到这一步,委实也没清醒多少时候。
江颂年嘤嘤嗡嗡地叫唤,说了什么也没怎么听,他忽地察觉到什么,低头去看江颂年。
江颂年脑子里都是浆糊,动也不动了,走马灯似的闪现过往的记忆。
他突然想起来,迟晏三岁之后就没尿过床。
他现在二十一岁了。
迟疏停下了动作,后知后觉自己做得有些过分,随手抄起枕头,掖在江颂年腿下。
待水声停了,他抽出枕头,往地上一扔。
吸饱水的枕头落到地上,“啪叽”一声。
江颂年好似熟透的粉虾似的。
“殿下,大事不好,江公子他……”门外有人通传,犹豫了许久,硬着头皮到,“江公子他不见了。”
隔着一道门,房中的声音听不太真切,他听得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立到一边。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只见摄政王怀中抱着一人走了出来,用被子裹着的,只露出来半张红透的脸,不是失踪的江公子又是谁?
房中淡淡的气味弥散出来些,他识趣地低下了头。
“烧水。”迟疏吩咐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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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折腾到这个时候已经是子时末了。
夜枭的叫声较之前更加吵闹, 江颂年窝在迟疏怀里,任由他摆布——脱掉衣服,放进浴桶。
他这会儿倒是心甘情愿给江颂年清理了, 水面浮起一层,玉扳指沉, 咕咚一下落到桶底。
迟疏从底下捞起来,重新戴了回去。
屋中点了一豆灯,正好笼着两人。
江颂年抿了抿唇, 欲言又止,迟疏目光瞥过来, 他就低头舀起一捧水, 在面上贴了贴。
迟疏清理得仔细, 拿香胰子在江颂年身上擦出细细的泡沫,中途让人换了遍水,像是当真把他当三岁孩童照顾了。
被子提前熏热过, 江颂年钻进去, 等着迟疏走出房门。可迟疏没出去,还伸手试了试水温, 利索地脱了衣服, 就着江颂年的洗澡水沐浴。
江颂年“哎”了一声, 后背牵着腰胯生疼,重重地栽到了床上。
迟疏听见动静,朝他看了一眼, 见他没后文了,拧干帕子往身上擦了几把。
他擦洗好, 把帕子往浴桶上一搭,径直走到了江颂年跟前, 后者咽了咽口水,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你……你要做什么?”
这种事情要是一夜不止一次,他得散架了。
迟疏掀开被子,擒小鸡仔似的一把抱住他,一同躺了进来。
江颂年别扭道:“衣服还没穿……”
“穿不了了。”
江颂年:“我说的不是地上那堆。”
是他俩谁也没穿衣服。
“明早会有人送干净的衣服。”
江颂年:“……”
明早?那岂不是要闹到人尽皆知了?
他心中的波涛还没掀起风浪便偃旗息鼓——好像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只不过今夜生米煮成了熟饭。
迟疏动作轻轻的,圈着江颂年调整了下姿势,看这架势是要搂着他睡觉了。
和不久前口口声声说恨他、把他往死里整的判若两人。
江颂年忿忿地想:打一个巴掌,给一颗甜枣。
他随遇而安,也不多挣扎,迟疏安安分分的,江颂年抬起腿架在他身上,俨然把他当作了人形抱枕。
这不抱不要紧,一抱就碰到了迟疏的后背,皮肤一点也不平坦,道道疤痕没什么规律可言,江颂年方才就着昏暗烛火看到了他的后背,真正触碰到,才觉得触目惊心。
迟疏不言不语,低头亲了他一口。
江颂年轻轻叹了口气,他记吃不记打,问道:“我男扮女装进宫,你生不生气?”
迟疏“嗯”了一声。
“你想杀我吗?”
“你带着陛下从玉阳宫密道逃跑那晚,我本来是打算杀你的。”
江颂年回忆了一下,反应过来那时迟疏拿剑指着他,不光是单纯扒他衣服那么简单。
一想到自己差点死在最开始进宫的时候,他蓦地起了身鸡皮疙瘩。
“你……你现在不能杀我了。”江颂年嗫嚅道,“我都给你赔罪了,你也该消气了吧?”
他做出的牺牲可不小。
迟疏不置可否。
江颂年继续加码:“我哥有免死金牌,你说过可以三族内相赠。”
迟疏闻言,低头扫了他一眼。
江颂年感觉自己被掐了一把,委屈道:“做什么?”
迟疏面带愠色:“你还知道江时瑞有免死金牌?”
江颂年眨眨眼。
迟疏看他呆呆的,头疼地揉了揉鼻梁。
这时候才想起来搬出免死金牌来,早干什么去了?
有够笨的。
江颂年后知后觉,原来迟疏那个时候赐免死金牌不是为了江行风,而是为了给他一个台阶。
他嘟囔道:“谁让你装腔作势,绕那么一大圈?”
话音刚落,江颂年又被掐了一把。他怕了迟疏了,这会儿也不敢跟他顶撞。
“好了好了,是我的错。”他打了个哈欠,说道,“我困了,你去关灯。”
迟疏盯着他看了几秒,而后埋头,朝他锁骨的红痣咬了一口,只是用齿关轻轻地衔住,不疼。
江颂年被他的头发蹭得发痒,推了迟疏一把,岂料这人竟然径直往下。
他被含得一懵,纠结半晌,开口提醒道:“我……我没有奶水。”
迟疏没应他。
江颂年抿了抿唇,知道迟疏在犯病。
在此之前,迟疏已经吐过血了,他又不肯听他的去吃药,说不准这会儿都认不清江颂年是谁了。
如果是幻觉,那就说得通了,大抵又把他当作宸妃了,只是不知道迟疏在他自己的幻觉中是几岁。
江颂年低下头。
……大概是还没断奶的年纪?
可他毕竟不是宸妃,迟疏也老大不小了,怎么看怎么怪异。
江颂年耐下性子,放柔语气道:“我去找贺管家,好不好?”
再这样下去,贺管家也得给他开一副治疗精神损伤的药不可。
“你找他做什么?”迟疏反问道。
江颂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迟疏提到了身上,他发现就算手腕没被绑着,他也没办法挣脱开来。
迟疏卷着腰坐了起来,向他讨了个吻。
*
队伍浩浩荡荡,在一处停了下来,江颂年昏昏欲睡,在马车里困得不省人事。
庆春探进来一个脑袋,小声喊了句:“公子。”
江颂年勉强睁开眼缝,看见来人,不大想搭理。
那天过后,第二日一早他就见到了庆春,生龙活虎的,哪有半点受过刑的样子。说是后背的刀伤前夜让贺管家瞧了,不知道用的什么药,辣得不行。
江颂年五味杂陈,迟疏双手抱胸,问他这下是不是放心了?
江颂年为着这个被迟疏逮着机会磨来砺去,第一反应是笑了出来。
放心,放心死了。
“公子,您瞧着气色不好。”庆春又道,“摄政王让贺管家给您把脉。”
说着,马车晃动了一阵,一个白发苍苍的瘦小老头从车帘钻了进来,朝他作了一揖。
贺管家道:“这位公子不必担心,老奴最擅长治各种疑难杂症。”
江颂年支起脑袋,奇怪地看了贺管家一眼。
贺管家将江颂年的手放在脉枕上,一手捋着胡子,另一只手仔仔细细把脉。
庆春在一旁给江颂年倒了热水,贴心地递到他跟前。
“贺管家,我家公子怎么样了?”他问道。
“你家公子?”贺管家看看庆春,又看看江颂年,没人回答他,他便直接带过,问江颂年,“近期可有疲乏畏寒,乃至耳鸣的症状?”
江颂年思考片刻,点点头。
贺管家:“这就对了,肾精不足,气血难以运化,容易腰酸腿软。”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江颂年一眼:“这位公子,房事还需节制啊。”
“噗——”
江颂年嘴里含的水喷了个干净,把庆春吓了一跳,在“给贺管家擦擦脸”还是“给江颂年擦擦嘴”中选择了后者。
庆春:“公子您慢点喝。”
江颂年好笑地问贺管家:“迟疏让你来诊脉的?”
贺管家点点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没计较眼前的人直呼摄政王大名。
他道:“摄政王说您精神不佳,让老奴来看看。我们殿下既然这么吩咐了,那您定然是贵客,这不,我一大早就过来了。”
江颂年:“……他就没跟你说,我精神不佳的原因?”
“那种事,不用他亲自跟老奴说,老奴诊得出来。”
江颂年气不打一处来:“还不是因为他我才——”
他话头一收,不往下说了。
迟疏不要脸,他还要呢。
贺管家愣了片刻,难以置信地看着江颂年。
“因为摄政王?你……你们……”
江颂年扶了扶额头,心说贺管家贴身伺候迟疏,迟早也是会知道的,干脆豁出去了。
贺管家又去拽庆春:“庆春,太后娘娘尸骨未寒,你怎么这么快就择新主了?”
被指控“叛主”的庆春:“???”
江颂年:“???”
贺管家摇了摇头,神色悲切,开始悼念起“太后娘娘”来。
江颂年听了一耳朵溢美之词,被夸得飘飘然。
他微微弯腰,笑道:“贺管家不认得我?”
“不认得。”贺管家板着脸道。
庆春劝道:“贺管家,你再好好看看呢?”
贺管家多看了江颂年几眼,还是道:“不认得。”
江颂年脾气消了大半,上手拆了束冠,戴上手边的女子发冠,笑问:“这样呢?”
贺管家眯着眼,隔了片刻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太太太……”
江颂年不想超级加辈,取下发冠。
贺管家皱眉:“不认得。”
江颂年戴上女子发冠。
贺管家:“太后娘娘。”
来回几次,江颂年玩累了,把发冠交到贺管家手里:“贺管家,你可把‘太后娘娘’捧好了。”
贺管家讪讪一笑,转向庆春。庆春一边扶着他下马车,一边说道:“原来摄政王没和你说过,此事说来话长……”
……
江颂年已不再是大御的太后,就算回了盛京,也不大合适继续住在宫中。
此次前去玉临城,迟疏带去的人马不算多,当天就安置好了,江颂年住在迟疏的穆王府。
穆王府没什么大的变化,庭院里的胖头鱼费劲地摇曳鱼尾,贺管家刚喂完鱼食。
江颂年看着水面上飘满的鱼食,摇了摇头,再倒多点喂头猪都够了。
已是入春的使节,傍晚的余晖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但也不算冷。
江颂年把不大暖和的汤婆子交给庆春,正要回去,就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迟疏朝他走过来,脱下厚厚的毛氅搭在江颂年的肩上,而后牵起他的手在掌心捂了捂。
“你回来了。”江颂年道,“宫里怎么样?”
“跟从前一样。”迟疏停了片刻,说道,“陛下听说你还活着,要出宫见你。”
提到迟晏,江颂年心间蓦地一软:“他没跟你来?”
“我说,你现在的身份敏感,不能操之过急,他听进去了。你若是想他,明日便随我一同入宫。”
江颂年把头一点,兴奋道:“小半年不见晏儿了,他有没有长高些?”
迟疏淡淡道:“你自己去见了就知道了。”
“为什么你不能直接告诉我?”
“不想说。”
“不想说?”
迟疏说一不二,铁了心不在江颂年面前多提旁人一个字。江颂年一路缠着他,别说是迟晏想出宫见他了,他也想当即就入宫见迟晏。
庆春抱着汤婆子,识趣地退了下去。
江颂年一路缠到了迟疏的寝房,迟疏关了门,他也有恃无恐。
要不说贺管家跟了迟疏十几二十年,说的话就是管用呢,迟疏当真控制了频率。
他这人食髓知味的时候巴不得把江颂年拆吃入腹,这会儿倒是柳下惠坐怀不乱,要多清心寡欲有多清心寡欲。
江颂年抱着他的脖子,坐在他腿上,笑嘻嘻道:“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答了,我就亲你一口,怎么样?”
迟疏不回答,江颂年自顾自道:“晏儿长高了吗?”
“嗯。”
江颂年言出必行,亲了亲他的脸颊。
“长壮了吗?”
“瘦了。”
“怎么会瘦了?”
“我也瘦了。”迟疏幽幽道,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屁股,“你最潇洒,我留不住你,陛下也留不住你。”
言下之意就是埋怨江颂年不告而别。
江颂年无从辩驳,大发慈悲地亲了他三下。
“明天我和晏儿说说,好好同他道个歉。”
迟疏抬眸:“那我呢?”
“我认错过了!”江颂年气呼呼道。
一操泯恩仇还不够啊?
迟疏简短道:“不够。”
“你无理取闹。”
迟疏一脸无所谓。
江颂年掰着指头:“一定要论个对错的话,你也有错。”
“什么错?”
江颂年理直气壮:“你明明知道我是男扮女装,还装作不知道,骗我取乐。”
迟疏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你也跟我道个歉。”
迟疏认真思考,转了转玉扳指,江颂年脸色大变,忙道:“算了算了,不用你道歉了。你让我在王府有个名分,常常能见着晏儿就行了。”
“名分?”
“是啊,幕僚什么的,挂个名就行。”
迟疏默了几息:“可以,但不是幕僚。”
“那是什么?”
小厮?
……也行吧。
江颂年在心里给迟疏做了个鬼脸——小气鬼。
迟疏把人往自己身边搂了些:“摄政王妃,够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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