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马儿打了个响鼻, 江颂年心情复杂地收下匕首,心不在焉在手中盘了盘。
匕首沉甸甸的,很有质感, 连刀鞘都雕刻得异常精美,丝毫没有因为年头久了就钝了或者旧了。
跟迟疏那枚玉扳指很不一样。
“看样子宸妃留给他的东西, 他都收着了。”
江颂年没有指名道姓,顾敏清楚明白,他似乎是叹了口气:“宸妃走得早, 留给殿下的东西不多。”
“那他就这么送给我了?”江颂年支起腿靠在软座上,整个人好似都陷了进去。
“摄政王这么做, 想必有他的考量。”
江颂年轻轻一笑。
给他防身用——
可不是很有考量么。
“你说, 宸妃跟摄政王, 他们到底是一对怎样的母子?”
“世间寻常母子。”
这话若是在江颂年入宫不多时告诉他,他也就信了。
宸妃死后,尸首送回了朔漠, 太平宫的红烛黄纸, 就是迟疏祭奠宸妃的。
可是迟疏又告诉他,宸妃是他杀的。
“我听说, 他和宸妃当年在太平宫的日子很不好过。”
顾敏顿了顿:“您从哪里听说的?”
江颂年:“他自己跟我说的。”
他没提庆春。
“是不太好过。”
江颂年抱着膝盖:“先先帝还派人刺杀过他?”
顾敏没有否认:“……这也是他跟您说的?”
江颂年:“算是吧。”
迟疏在慈宁宫过夜那晚, 一开始把他认成了刺客, 因为这个还想掐死他呢。
“钦天监妖言惑众,”顾敏顺着江颂年的称呼说道,“先先帝听信了谗言, 宸妃以命相搏,护住了殿下。”
想到迟疏阴鸷冷酷的神情, 还有凶残暴虐的手段,明白了一个道理:就算是天潢贵胄, 不幸的童年也要遗祸终生。
江颂年骂道:“先先帝真不是个好东西。”
千里迢迢把宸妃从朔漠娶过来,又不好好珍惜人家,还因为迷信把老婆孩子往死里整。
他这话说得大逆不道,顾敏不言。
江颂年心中的疑问更深了:“他和宸妃相依为命,为什么还要杀了宸妃呢?”
顾敏手上的缰绳不自觉紧了几分,马匹嘶鸣一声,骤然而来的冲力让江颂年差点从软垫上摔下来。
“太后娘娘,您没事吧?”顾敏声音带着几丝紧张,“末将该死。”
“没事。”江颂年被晃了一下,手一松,那枚精巧的匕首砸到了江颂年小腹上。因着置于刀鞘中,倒是没受伤。
他拿起匕首,不知怎的忽然想起迟疏那天将手掌压在他小腹,听他一字一顿说起自己弑母的那枚匕首:精钢打造,刀柄上是朔漠二十八部的图腾。
江颂年倏然起了一身冷汗。
这该不会就是凶器吧?
那迟疏送他匕首是什么意思?
点他呢?
他这会儿清醒过来,觉得自己方才真是被顾敏几句话就被哄得找不着北了。
迟疏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他又不了解,怎么能因为心疼小时候的迟疏,就对现在的摄政王掉以轻心?能从尸山血海里走出一条生路的,才不是心性纯真的人。
就算迟疏真的看上他了,他们之间也断然不是平等的,现实又不是电视剧。
电视剧误人!恋爱脑误人!
“我只是好奇,不是故意打探他的过往。”江颂年恨不能回到几分钟前把自己的嘴给缝上。
顾敏是迟疏的人啊!
“末将明白。”
“我也没有很在意这件事,你就算跟我说了,我隔天也忘了。”江颂年打哈哈。
“末将明白。”
“所以更不可能是受谁指使。”
此话一出,江颂年扶了扶额。
果不其然,顾敏默了默,回答道:“是。”
江颂年越描越黑,心死如灰:“你就当我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
算了,爱怎么着怎么着,早死早超生。
*
因着幼帝的生辰宴遇刺,第二日早朝取消,江颂年回来后补了个觉,不知睡了多久,听到殿外的嬉笑声才渐渐转醒。
他将窗户推开一些,院子里庆春和几个小太监陪着迟晏逗乐,迟晏手上拿着一张小弓,是先前迟疏让江颂年代为转送的。
“陛下,再加把劲儿,把弓拉开点儿。”庆春鼓励道。
迟晏一张小脸都憋红了,那把弓虽小,可迟晏毕竟也才四岁,对他来说,要想拉开也实属不易。
每拉开一点,气氛组就夸张地拍手喝彩。
江颂年睡了一觉,心情舒展些许,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心想是得给迟晏找个教习老师了。
转念一想,请教习老师也得经由迟疏,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梅香坐在檐下,注意到江颂年寝宫支开的窗,知道他醒了,敲门进来。
“现在是几点了?”江颂年伸了个懒腰。
“申时了。”梅香道,“要不要传膳,吃点东西?”
江颂年摇摇头,他没什么胃口。
梅香有些讶异,觉得江颂年今日反常得很。叫她一时间摸不准,是昨夜在甘露殿发生了什么,还是在为迟晏遇刺一事烦忧。
她换上热茶,就瞧见桌上多了把匕首。
“这是从哪儿来的?”梅香问道。
江颂年握着茶杯,愁眉不展:“宸妃当年给迟疏,迟疏昨天给我了。”
“……”梅香顿了顿,“我听说,在民间,母亲留给儿子的首饰,会被儿子当作情定信物送给喜欢的女子。”
江颂年想起这个就头疼。
梅香见他好似有难言之隐,着急道:“他难道,昨天晚上跟你表白了?”
“没有的事!”江颂年都要郁闷死了,叫梅香一通误会,也不知道从何解释起,面红耳赤嗫嚅道,“他没跟我表白……”
梅香来回踱步,忽地停在他面前,双手搭在江颂年肩上。
她严肃道:“你现在是太后,虽然没有实权,但是摄政王顾忌到你的身份,不会对你做太出格的事情,你若实在为难,口头应下再想办法与他周旋,千万不要……不要……”
梅香“不要”了半天,终是带过了其中的内容:“——总而言之,万一被他发现你是男扮女装的假太后,陛下这个位置还能不能坐稳都不好说了。”
江颂年越听越不对劲,恍然意识到梅香在说什么,从梅香手心里挣了出来。
他感觉自己脑袋上都要冒热气了,小声道:“我跟他之间什么也没有!以后也不可能的!你别瞎想。”
“真的吗?”
江颂年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梅香:“那他之前借丢戒指的事,来警告你远离靖王。”
江颂年斩钉截铁:“他跟靖王有仇。”
梅香:“你怕打雷,他不光陪着你,还把披风给你呢?”
江颂年义愤填膺:“他利用我给靖王挖坑,他心中有愧。”
梅香:“你中暑时,他背你回来,又怎么说?”
江颂年神色平静:“他刚好路过。”
“好吧。”梅香看向他,“那你对他也……”
也没有那种感情吗?
江颂年指了指自己:“我看着像是爱作死的人吗?”
“不是最好。”
梅香说完,端着托盘出去,那边迟晏还在研究手上的弓箭,十分不得要领。
江颂年把死志一收,心想: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要不之后还是去找迟疏说说这事?
*
迟疏在甘露殿一连住了几日,这几日都没有上朝。
江颂年从前在朝堂上起到一个装饰的作用,迟疏不在,堆积奏章就递到了他手中。
说的是迟晏遇刺一事。
“大理寺不是已经查出刺客的身份了吗?”江颂年奇怪道。
“是查出了他胡人的身份,可是这刺客是怎么混入皇宫的,又是受谁指使的,太后娘娘难道不想知道吗?”说话的是靖王迟刃。
他同迟疏是“你方唱罢我登场”,这日下朝,向江颂年单独秉奏。
迟刃在盛京的权势也不小,按理来说,若非迟疏一家独大,这不至于是他第一回向江颂年单独秉奏。
……可问题就在迟疏一家独大上,迟刃敢说,江颂年也不敢做啊。
“太后娘娘,您好好想一想,整个皇宫的防卫是由谁负责?”
江颂年微微一笑。
假笑。
迟疏呗,还能有谁?
迟刃不依不饶:“整个盛京,同朔漠有着千丝万缕关联的,又是谁?”
江颂年面上的笑意挂不住了,解释道:“可是摄政王护驾受伤了……”
迟刃冷笑一声:“不过是区区小伤,包扎一二即可,哪里用得着在甘露殿修养这么久,连太医也不请呢?”
——这倒是提醒江颂年了。
他许多天没见到迟疏了,这些日子里的奏折,迟疏似乎也并未批阅,难道迟疏中毒很深吗?
“这是苦肉计啊!”迟刃道。
“苦肉计?”
迟刃把头一点:“在外人面前佯装作重伤,以此彰显救驾之功,届时谁还会注意到刺客是因为他的疏忽?”他稍稍一顿,“若是九霄殿闯入刺客是因为疏忽倒也罢了,可若是有意为之,这就……”
他故意不把话说明白。
“这就怎么了?”江颂年问道。他听得出来,只是演起傻子来也很在行。
堂上之人一双杏眸写满了疑惑,他皮肤生得白皙,几道光线落到身上,竟衬得发丝都在发光,倒真是一副不谙世事的天真相。
空有一张漂亮的皮囊,没有利爪,迟早要被吃干抹净。
迟刃的轻蔑没有流露在面上,他道:“太后娘娘不妨想想,大御朝堂上,与胡人牵扯不清的是谁。”
江颂年垂首,眉间微蹙,长长的睫毛鸦羽一般:“谁?”
迟刃都要无语了,只好挑明了说:“迟疏。”
“可他这么做,自己还受伤了,有什么好处?”
“太后娘娘,臣方才说了,那是苦肉计,若是受一点皮肉之苦就可以取得您的信任,取得陛下的信任,这不就洗清了他当初逼宫的罪名了吗?”
江颂年不语,这会儿知道迟刃是来做什么的了。
——挑拨离间。这样说也不大准确,他和迟疏之间的关系压根用不着旁人离间。
至于逼宫……
江颂年只知道迟疏设计让迟刃派兵增援北方,迟疏究竟有没有藏那种心思,他又不能将人心剖开看。
迟刃一抱拳,临走前道:“大御风雨飘零,还请太后娘娘切莫信了奸人,将我大御百年基业拱手相让给胡人。”
待人走后,江颂年没立即回慈宁宫,而是去了甘露殿。
这几日迟疏在甘露殿养病,慈宁宫的龙鳞卫也被撤下了,看样子是解除了对江颂年的监禁。
马车停下,一太监道:“太后娘娘,甘露殿到了。”
紧接着掀开车帘,扶着江颂年下了马车。
江颂年望着熟悉的殿宇,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太后娘娘,摄政王说了,任何人都不见。”两名侍卫拦住江颂年的去路,公事公办道。
江颂年本也对迟疏敬而远之,只是问道:“听说摄政王这几日都在甘露殿,哪也没去,他……情况还好吗?”
两个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摇了摇头:“这个属下就不知道了。”
江颂年不多逗留,转身离开。
不见就不见。
上了马车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迟疏受伤时他又不是没见过,除了脑子癫癫的,哪里不是好好的?
竟是被迟刃这么一说,让他真的担心起迟疏来了。
万一迟疏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大御岂不是又要动荡了?
对,他只是因为这个才担心的。
*
迟疏一连半个月没有任何消息,就是顾敏,江颂年也没再见到过。
堆积的奏折越来越多,只好由江颂年批阅,好在前朝还有江行风,让他不至于一开始就手忙脚乱。
江颂年被迫开启皇帝模拟器——批阅奏折版,才三日就想撂挑子走人了。
他在案前批阅奏书,迟晏捧着书坐在一旁,乖巧道:“母后,我好想快点长大,为你分忧。”
江颂年心中甚是宽慰,抬头看了一眼迟晏面前的内容,是本儿童识字启蒙书,那点宽慰也只能当个吊在眼前的胡萝卜。
只可惜遥遥无期。
这些日子迟刃见江颂年很是频繁,谈论军事,江颂年做不了主;谈论政务,江颂年云里雾里。
弯弯绕绕,谈起了家常。
迟刃说要帮幼帝找一位教习先生,江颂年应下了。
“那就有劳靖王多多留意了。”他是记得大御的咸安皇帝——也就是迟晏,有一位关系很是亲近的幕僚,那幕僚曾经就是迟晏的教习先生。
江颂年也不知道能不能成事,其实没抱太大的希望。
“太后娘娘客气了,真是臣该做的。”迟刃一笑,脸颊肉也微微上扬,将一双本就不算大的眼睛顶得只剩一条细细的缝。
见迟刃还没有要告退的意思,江颂年问道:“靖王还有别的事要禀报吗?”
“有一事,是私事,也是臣的一片心意。”
江颂年眨了眨眼:“是什么?”
“太后娘娘年少丧夫守寡,深宫冷清,臣担心太后娘娘寂寞,所以特地挑选了几人,给您作面首。”
他抬头瞧瞧看了江颂年一眼,听他这么说,江颂年还是一脸平静,只问他能送人进宫吗?
本朝民风开放,太后公主豢养面首不足为奇,可江颂年模样年轻,周身总有种不经世事的气质。迟刃不禁想:人不可貌相。
“只要太后娘娘点头,明日臣就能把人送进宫中。”
“摄政王他那边……”
迟刃理了理衣襟,哼了一声:“他若是阻拦,那便是他不够体谅太后娘娘,那是他的不是。”
之前迟疏处理了一批宫人,江颂年猜的没错的话,应该是迟刃安插在宫中的眼线。见迟刃如此笃定,也就不说什么了。
慈宁宫确实挺冷清的,能多几个人逗逗乐倒也挺好。
面手听来像是类似抄手的面食,既然是迟刃精挑细选出来的人,手艺应该不错。
要是能把面手送进宫里来,之后应该也能送教习师傅过来。
“好啊。”迟疏冷冷一笑,“好一个深宫冷清。”
顾敏是见迟疏喝了药才敢汇报的,他道:“靖王怕是要重新安插眼线,殿下,要不要出手制止?”
“不。”迟疏道。
顾敏等了半天,也没听见后文,就当他以为此事就这么揭过去时,迟疏哼笑一声:“否则便成我的不是了。”
顾敏颔首出了殿门,过了一会儿,慢慢琢磨出味道来。
——方才迟疏那句话是不出手的理由吗?
==========作者有话说:==========
庆春说的办法其实很奏效的
第25章
入秋下了一场雨, 暑热渐渐褪去。
雨一停,接连几日的晴天也不甚炎热,大有秋高气爽的意思。
正值北方前线传来捷报, 江时瑞率军抵御住了朔漠二十八部的侵袭,不仅如此, 还收复了玉临城。
只是现下的粮草不足以乘胜追击,大军驻扎在阴山山下,同朔漠僵持着。
江颂年接过捷报, 认真地看上一遍,松了口气。
长兴关保住了, 江时瑞也没倒戈造反。
一人站出来提议道:“启禀陛下, 太后娘娘。玉临城内还有遗留的胡人, 依臣之见,应该立即清剿,以免敌人反扑。”
另一人道:“不可不可, 北方边关地区人口混居, 除了汉人以外,玉临城还有不少胡人和其他民族的百姓, 若是清剿胡人, 怕是要误伤不少平民百姓。”
“难道就放任不管?今后在城中屯兵屯粮, 遭到胡人反叛该如何是好?”
“玉临城是大御开国之初,高祖皇帝派兵修建的城池,可是时过境迁, 早已不是重要的战略位置了,也不适合再在此处屯兵屯粮。”
“玉临城占据北方要塞, 怎么就不适合屯兵屯粮了?”
眼见两人就要吵起来,江行风出声道:“兹事体大, 不能一概而论,还是等江将军回京后,再好好商议一番,莫要妄下决断。”
江行风所说的“江将军”,便是方打了胜仗的江时瑞。
他都这么说,两人也偃旗息鼓,不再争吵了。
下朝之后,江行风留了下来,未等他说话,江颂年先开了口:“父亲,听闻堂兄要回京了?”
“他驻守边关,多年未归,此次回来,还要携妻子回扬州一趟。”江行风沉吟片刻,“我正要同你说这件事——时瑞参军时,你年岁小,趁此机会,同他叙一叙旧。”
江颂年抿了抿唇,笑道:“我如今这个样子,他会不会认不出来。”
江行风老迈,语调也慢吞吞的:“我会提前同他打好招呼,介绍介绍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看来江颂年顶替江嫣入宫当太后这件事,江时瑞并不知道。
为了避免江时瑞说漏嘴,江行风会提前跟他打好招呼。
江颂年点点头:“我明白了。”
“摄政王伤得很严重吗?”
话题扯到迟疏身上,江颂年思考了一会儿,他道:“甘露殿重兵把守,我见不到他。”
“当时在九霄殿,你也没看见吗?”
“当时情况危急,我没仔细看。”
眼下迟疏不在,迟刃都能堂而皇之地控诉迟疏,江颂年和江行风见上一面没什么可避嫌的。
只是他不清楚那两兄弟又在各自盘算什么,如实和江行风说,恐怕有别的麻烦,只好一概装作不知道。
而且迟疏情况如何,他本来就不知道,那晚没瞧出来个所以然来。
伤口是不深,中毒深不深,那就不好说了。
江行风捋了捋胡须:“只要不是在凶器上涂了毒,就算是伤筋动骨,休养一段时日即可。”
他想起什么,叹了口气:“胡人的毒,凶险、性烈。”
江颂年这时仿佛跟江行风心有灵犀一点通似的,不自觉地扣紧了手指:“父亲见识过胡人的毒?”
“谈不上见识,只是听说过。”江行风道,“中毒者全身乌紫,七窍流血……”
他说不下去了,匆匆收尾:“很是凄惨。”
江颂年送走了江行风,回去时路过甘露殿,不自觉地掀开窗帘看了一眼。
那时江颂年反问迟疏为什么挡在他和迟晏身前,迟疏说因为他不会有事。
他先前就怀疑迟疏中过胡人的毒,如今更是笃定了这个想法。否则为何连太医都不传召,而是让顾敏去找贺管家?
多年前,他也像江行风说的那样,“全身乌紫”“七窍流血”“很是凄惨”吗?
迟刃总说这是迟疏自导自演的苦肉计,江颂年没大相信。
他自然没有蠢到因为迟疏挡刀就认定他是个好人,只是迟疏如今已是只手遮天的摄政王了,江颂年相信他亦或是不相信他,对迟疏来说都无关痛痒。
他放下窗帘,愤愤地想,反正迟疏什么事情都瞒着他、不告诉他,他正好落得个清静。
这几日天气舒适,江颂年已盘算好了,用过午膳就好好睡个午觉。
梅香守在慈宁宫外等他,神色不大自在道:“宫中新来了几个人,说是靖王送来的。”
江颂年想起来了。
“是靖王送来做面手的,梅香,你见过面手吗?”
梅香憋了一肚子话,被他这坦然的语气堵得忘了词,半晌才道:“之前没亲眼见过,今天见到了。”
江颂年:“是吗?我也去看看。”
梅香一把将他拽了回来,“靖王说送过来,你就要了?”她恨铁不成钢道,“你玩的够大啊,不怕身份败露吗?”
江颂年晕头转向:“做个面手也会败露吗?”
梅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微笑着问道:“太后娘娘,你知道面首是什么吗?”
江颂年懵懵的。
梅香附耳道:“男、宠。”
好似一道惊雷炸在耳边,江颂年被雷得外焦里嫩,不可置信地看向梅香。
梅香抬了抬下巴。
没错,就是那个意思。
“母后!”迟晏一颠一颠地过来,身后跟了一众太监。
江颂年收拾收拾心情,将迟晏抱了起来。
迟晏蹭了蹭他的脸颊:“你可算回来了,刚才宫里来了好几个奇怪的大哥哥。”
江颂年脚趾头都绷起来了,他扫了一圈跟前的太监,众人纷纷低下头,当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一见他们这个反应,江颂年简直像是寡妇被造黄谣,无从解释。
这事儿归根结底还是他自己种的因。
“他们说是来给母后解闷的,怎么解闷呀?”迟晏又道。
江颂年差点咬到舌头,心道:“求求你别问了。”
庆春上前解围:“陛下,后院的桂花开了,要不奴才陪陛下去采一些?”
梅香也道:“是呀,可以做桂花糕呢。”
“不要。”迟晏搂住江颂年的脖子,继续问道:“母后,他们是做什么的呀?”
江颂年退无可退,硬着头皮道:“做面点的。”
他本来是这么以为的。
“面点?”
江颂年说谎不打草稿:“你同庆春去采些桂花让他们做桂花糕,看看是他们做的好些,还是膳房做的好些。”
迟晏像是找到了新鲜事,兴致勃勃地将头一点,又嚷着让庆春和他去后院了。
迟晏离开后,江颂年呼出一口气。
他接下来还有别的事要办。
“他们人在哪?”
梅香:“在你寝宫的侧房。”
她小跑跟上江颂年,问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江颂年嘟囔道:“还能怎么处置,只能发配到膳房去当面点师傅了。”
“现在就送去膳房吗?”
“对。”
“这可不太行得通。”
说话时江颂年已来到了侧房,推开门,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男人齐齐侧过身,望向江颂年。
梅香小声道:“你看吧,穿成这样怎么下厨房?”
几人没见过江颂年,倒是见过梅香,小心翼翼地向梅香行礼:“见过梅香姑姑。”
梅香道:“这位是太后娘娘。”
听到“太后娘娘”四个字,几人一愣怔,旋即一个赛一个地谄媚:“参见太后娘娘。”
“早就听闻太后娘娘国色天香,小人今日一见,才觉得‘国色天香’都不足以夸赞太后娘娘的美貌。”
“是呀是呀,说是神仙下凡也不为过,得见太后娘娘一面,死而无憾呐!”
“太后娘娘喜欢听曲儿吗?小人最擅长昆曲,听闻太后娘娘祖籍扬州,小人祖上也是扬州的。”
“……”
几人像是嗅到肉味的秃鹫,梅香话音刚落,叽叽喳喳蜂拥而上,将江颂年团团围住。
有人握上了他的手,有人抱着他的腿,江颂年猛地抽出手,又抱着门框将腿拔出来:“你们先别过来。”
江颂年金口玉言,此话一出,没人敢再上前了。
他命令道:“去膳房。”
面首们怀疑自己听错了。
梅香正色道:“太后娘娘发话了,还不快动身过去?”
“是……”几人应下,没有多问,跟着其他宫人去了膳房。
江颂年弯腰搓了搓大腿,方才被人箍着,又疼又痒的。
他这个现代人也忍不住道:“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梅香好笑道:“要赖就赖你自己是个文盲。”
江颂年:“嘤。”
“这些面首,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遣散出宫,”江颂年道,“我不能把他们留在慈宁宫。”
“摄政王那边呢?”
“嗯?”
梅香:“你收了靖王送来的面首,打算怎么跟摄政王解释?”
江颂年愣了愣,他还真没想过。
要是迟刃送来的是教习先生,那是刚需;
要是迟刃送来的是面点师傅,那是新鲜;
可迟刃送来的是面首,不管怎么解释都百口莫辩。
前不久迟疏才因为护驾受伤,江颂年转头就找豢养面首,这个节骨眼上,显得他多薄情寡义似的。
江颂年不尴不尬地笑了几声:“他问了再说。”
“你就不怕他吃醋,之后又为难你?”
江颂年轻哼一声:“有什么可怕的?”
他回答的是第一个问题。
迟疏又没直接跟他表明心意,他怎么知道迟疏是真的对他有意,还是他自作多情?
整个皇宫都是迟疏说了算,苍蝇飞进来都得迟疏应允,迟刃既然能把人送进来,说明迟疏也不是很在意嘛。
迟晏才四岁,江颂年把人遣走,是为了下一代的身心健康,又不是因为怕迟疏吃那劳什子的醋。
梅香看了他一眼:“那你可得提前编排好了。”
“明日你把他们领出宫去,靖王那边,就说这几个人我都不喜欢。”江颂年扯开话题,盘算道,“晏儿要是问起来,不准告诉他那些人是面首,就说是面点师傅。”
梅香一点下巴:“知道了。”
“还有……”
“砰——”
江颂年话刚起了个头,被更大的声音掩了过去,跟打雷似的。
梅香循声望去,就见不远处起了黑烟。
江颂年捂着耳朵,被这巨大的动静吓得嘴唇霎时没了血色。
“哎呀,好像是膳房起火了。”
江颂年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那边庆春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太后娘娘,梅香姑姑,不好了,那几个面、面点师傅厨艺不精,把膳房给炸了。好在没伤着人。”
梅香:“……”
她早想说了,让伺候人的去侍弄锅碗瓢盆,这不瞎胡闹吗?
梅香拾起一条毯子,将江颂年整个人裹住,问他:“太后娘娘,你说如何是好?”
江颂年咬了咬下唇,无奈道:“现在就把他们送出宫。”
膳房火光冲天,慈宁宫上上下下都出动了,搬水灭火。
也只有不谙世事的迟晏还在新奇地看着火光,看得出神。
梅香起身就去办,江颂年被那一下震得心脏时不时发疼,见梅香领着几个花花绿绿的男人走出慈宁宫的大门,揉了揉心口,稍微舒服点了。
他没舒服多久,不到两刻钟,梅香就回来了,去时身后跟着多少人,来时一个也不少。
“他们……不是让你送出宫吗?怎么又回来了?”江颂年有些语无伦次。
梅香语气平淡:“摄政王传话说,太后娘娘深宫寂寞,这是靖王的一片心意,希望你别叫人寒了心。”
江颂年冷不丁地想:迟疏这不还活着吗?
目光一转,几个花枝招展的男人讨好地冲他笑。
迟刃寒不寒心他不知道,他现在有点心寒。
哦不对,是心塞。
==========作者有话说:==========
小年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指指点点
第26章
江颂年无法, 只得在慈宁宫将几人安顿下来,忍不住腹诽,迟疏既不上朝也不批折子, 还有闲工夫管他的事,简直是本末倒置。
“太后娘娘别赶我们走, 方才的事是意外,您要是喜欢,我们再去学就是。”
“是呀是呀, 只要您肯给我们时间,我们能学会的。”
“我们还会别的, 一定把您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
江颂年不想再听了, 抬腿回到寝殿, 将大门带上。
耳根子一下清静了。
他坐在榻上,盯着案几上的插花发呆。
江颂年长相出众,从小到大不乏追求者, 他以学业为重, 婉拒了所有的情书和告白。长到十八岁,还没有谈过恋爱。
虽然没有感情经历, 但并不代表江颂年不懂感情这回事。
爱情具有专一性和排他性, 这是他父母教给他的。
迟疏并不是很在乎他养面首这件事。
这样看来, 他对自己的感情是称不上“爱情”的,说来说去还是一个“见色起意”。
也行,就算是见色起意, 碍着两人的关系,也得发乎情止乎礼, 江颂年的身份就不会败露。
只是要将面首们送出去,还得费一番功夫。
江颂年办法还没想到, 被面首们软磨硬泡几日,渐渐有些习惯了。
端茶倒水按摩逗乐,比庆春还会来事,无微不至。
江颂年总算知道为什么古代的太后公主爱养面首了。
——不过不同的是,他没有那种需求。
就这样过了三日,江时瑞到盛京了。
算来这是江颂年第一次和江时瑞见面,下朝回到慈宁宫后,他就一直对着衣柜里的衣服犯难。
推己及人,要是他是江时瑞,回来发现自己的弟弟以女装示人,就算事出有因,肯定也很难接受。
因为他刚穿越过来时,内心也十分抗拒。
“太后娘娘,您穿这件,这件好看,见江将军正好。”一人看出了江颂年在纠结穿什么,贴心地提了建议。
江颂年抬眼看到藕荷色流仙裙,直接道:“不行。”
太俏丽了。
“这件呢?”另一人道。
不等江颂年有反应,旁人先开了口:“这件颜色好暗,会不会太严肃了?”
江颂年点点头,是太严肃。
“这件呢?”
“这件……”
几个人忙活半晌,挑出来一件石青色曲裾深衣,还想替江颂年更衣,被梅香轰了出去。
“谁敢对太后娘娘动手动脚,本姑娘就剁了谁的手。”
梅香生得清秀灵动,管束起人来也很有威慑力,颇有一副掌事大宫女的架势,此话一出,没人再敢仗着江颂年好说话造次了。
江颂年低头看了看自己衣上的褶皱:“……”
梅香恨铁不成钢:“你离他们远点!”
“我也想,”江颂年委屈道,“他们总缠着我。”
“那你也不能……”
不能来者不拒——梅香本想这么说,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么说也不对,江颂年是拒过的,只是拒不掉。
关键时刻还得她出手,都怪江颂年是个文盲,“面首”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江颂年预感梅香在心里骂他,自知理亏,在屏帐后换上了衣服,说道:“梅香,你跟我一起去见大哥吧。”
*
江行风和江时瑞已在两仪殿候着。
江颂年莫名升出一股近乡情怯的紧张感来,迈出的步子碎了许多。
“老臣参见太后娘娘。”
“末将参见太后娘娘。”
“二位平身。”
江颂年的目光越过江行风,落到他身侧身着甲胄的男子身上。
江时瑞缓缓抬头,和江颂年对上时,神色难以掩饰地古怪起来。
江行风站在二人之间,颇有长辈风度地介绍起来:“时瑞,这位便是太后娘娘,一别十年,可还记得?”
江时瑞个头魁梧,人高马大。常年驻守边关的缘故,他的皮肤粗粝而黝黑,和江颂年同父同母,也只能依稀从眉眼处看出几分相像,面上一旦有别的表情,那点好不容易瞧出的相似之处也就烟消云散了。
“侄儿……记得。”江时瑞挠了挠耳朵,目光总是往别的地方飘。
江颂年未施粉黛,五官原滋原味,同他记忆中的幼弟除了个头长高了些,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一回京就从伯父口中听说弟弟变妹妹,还得要些时间消化消化。
好不容易团聚,江行风喋喋不休地说起了过往。
江颂年和江时瑞互相看了对方一眼,没说话。
宫人们奉上热茶糕点,江颂年坐在主位,从谈话中知道江时瑞是今天早晨才到的盛京,再过两日就要去扬州。
“这么快就要去扬州了吗?”江颂年问道。
江时瑞点点头:“本来同见过摄政王之后就要出发的,听说摄政王还在修养,不宜会客,我便在京中多待几日,看看情况。若实在不行,也就算了……”
提到迟疏,江颂年有些不大自在。
迟疏正事不理,十分不同寻常。他该不会真的出什么事了吧?
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不会不会,他闲事管得倒是挺宽。
“北方战事未休,我趁此机会回来祭祖扫墓,本来是要带拙荆一起回来探望父母的。”江时瑞一边说着,面上流露出柔和的笑容来,“出发前发现拙荆怀孕了,不宜赶路,就让她留在陇平了。”
江时瑞的妻子姓叶,去年成的婚,刚成婚胡人就入关了,由是也没同江家人见过面。
江颂年收起心绪,笑道:“恭喜堂兄。”
梅香行云流水地拿出一对玉如意:“这是我们娘娘为将军备下的成婚贺礼,先前没能送出去,还请将军收下。”
这的确是江嫣从前就准备好的,江行风似是也看出来了,苍老的面上流露出惆怅的情绪来。
江时瑞小心翼翼地收起玉如意:“多谢太后娘娘。”他说这话时面对着江颂年,这句道谢却是说给江嫣的。
他轻轻拍了拍江行风的肩,无声地宽慰了几句,而后朝江颂年一作揖:“太后娘娘,末将还有个不情之请。”
“堂兄请说。”
江时瑞郑重道:“不瞒太后娘娘说,前线行军不易,现在是勉强稳住局面,国库亏空,末将这次回扬州,一来是想筹措些军队辎重,二来是……”
他顿了顿:“二来是同家中父母好生道别。”
江颂年一愣。
“自古忠孝两难全,若是末将战死沙场,还请太后娘娘代末将照顾好扬州的父母,还有拙荆跟孩子。”
他的父母就是江颂年的父母,可是在这两仪殿中,许多话都不能直接说。
这是在说遗言了。
江颂年应下:“我知道了,我会照顾好他们的。”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似乎也做不到,因为他也只能活三年了,说不准死得比江时瑞还要早。
三人各怀心事,临了,江时瑞又叫住了江颂年:“太后娘娘。”
江颂年回过身。
江时瑞定定地站在他面前,仿佛有很多话想说,但都是些不能说的话。
良久,他叹了口气:“你很不容易。”
江颂年:“啊?”
他反应过来江时瑞说他男扮女装的事,轻咳了一声:“堂兄不必太过担心,我有分寸的。”
江时瑞神情更加担忧了:“是吗?那就好……但是也别……太过。否则难以抽身,兄长担心你招致祸患。”
江颂年拍拍他的手,心下感动万分:“嗯,我会小心的。”
*
江时瑞在江府宿了一夜,翌日一同上朝。
江颂年已然习惯迟疏不在的日子,许是垂帘听政的时日长了,多少也听懂了朝臣们的争吵。
“玉临城不宜施压。”江时瑞道,“大御失城太久,朔漠也未曾完全攻占玉临城,而且如今的关隘与线路同高祖时期变化巨大,玉临城不是从前兵家必争之地了。”
“这些年来,守城的既非大御的将士,也非朔漠的将士,而是城中百姓自发集结的军队,他们只听林英的。”
迟刃道:“照江将军这么说,这玉临城竟是自立成国,不愿归顺我大御了?”
江时瑞静默下来,朝臣们因为他的静默窃窃私语。
“末将认为,宜疏不宜堵。”在满堂的吵嚷中,江时瑞道,“胡人南下掠夺,首当其冲的就是玉临城,从二十年前开始,朝中的粮饷就不曾拨往玉临城了。”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胡人与林英牵扯不清吗?”
“末将不是这个意思。”
“既然不是这个意思,江将军为何不招安林英?本王记得,当初太后娘娘将虎符交给你了吧,你如今手握重军,难道还摆不平一个小小的玉临城?”
提到虎符,江颂年坐直了身子。
是他把虎符交给江时瑞的吗?
“靖王殿下,”江时瑞道,“朔漠二十八部打到了长兴关,玉临城也未曾归顺过,眼下兵马疲劳,就算要攻,也该攻朔漠。”
迟刃说了几声“好”,话锋一转:“大御军队此时养精蓄锐,江将军也该归还虎符了吧?”
话音刚落,江颂年觉得朝堂中的窃窃私语声小了,一个个都看向了他。
“虎符是大御皇室调兵遣将的信物,历来由皇帝掌控,若是特殊情况,便交由太后或者皇后保管。”迟刃道,“江将军,请把虎符还给太后娘娘吧。”
“可是眼下战事正酣,统帅三军的将领没了虎符,北方的军队要乱啊!”江行风上前一步道。
“江大人,除非摄政王投敌,否则有本王在,北方的军队不会乱。”
“投敌?”
“谁投敌?”
“摄政王?”
一个白胡子老头站了出来,江颂年认得此人,好像是前段时日由迟疏提拔的翰林大学士。
不出意外,他是给迟疏说话的:“靖王莫要血口喷人。”
“本王血口喷人?”迟刃冷笑一声,“他迟疏若是没有投敌,何故这些时日装病不肯上朝?那日陛下生辰宴,诸位当中也有人在场,那么短的一把簪子,就把他扎得半个多月上不了朝了?”
“这……”
迟刃:“我看,这行刺一事都是他一手策划的,假装护驾洗脱嫌疑,不上朝的日子,可能在背地里与胡人密谋!”
他的目光凌厉地看向江时瑞:“江将军,你现在不交出虎符,难道等着迟疏的军队投敌,再将其他军队一同吃了吗?”
迟晏听得大殿上吵得不可开交,转头想跳下龙椅钻到江颂年怀里,又想到先前的教导,生生忍住了。
“摄政王投敌没有证据,那便是空口无凭,靖王还是收回前言吧。”
江颂年掀开纱帘,缓步来到迟晏身后。他鲜少在朝堂上发言,身在高堂,大殿空旷,说的话也带起回音,一瞬间竟显得威严起来。
迟刃微微一顿,面对江颂年收起了嚣张的气焰:“太后娘娘……”
翰林大学士哼了一声:“且不说摄政王谋反是空口无凭,就说他那一身伤,也是护驾受的伤,靖王此言真是令忠臣寒心。”
“忠臣?”迟刃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逼宫的人也能成为忠臣,那我大御建国百年,还从未出过一个奸臣。”
江颂年想象着满朝忠肝义胆的臣子把大御共同建设成如今风雨飘摇的画面,好歹没因为迟刃说的话笑出来。
“甘露殿是皇帝的寝殿,他却在那里设下守卫,不让人出入,这道嫌疑难道还不够大吗?”迟刃道,“鸠占鹊巢久了,竟是这般明目张胆,太后娘娘也该是时候去瞧瞧‘病入膏肓’的摄政王了。”
“不必了——”
江颂年思忖间,龙鳞卫分侍左右,让出一条道来。
殿外立着一人,不着甲胄,不拿兵器,逆着光,甚至看不清容貌。
他不疾不徐地走进殿内,来到堂下,一撩衣袍,单膝跪地道:“该是做臣子的来拜见太后娘娘才是,怎能劳烦您专程走一趟?”
说完抬起下巴,一双墨色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看向江颂年。
第27章
“摄政王请起。”江颂年道。
不知为何, 一见到迟疏,他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了下来。
江颂年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因迟疏的到来感到踏实。
真是奇怪, 他提防的和依赖的竟然会是同一个人。
迟疏不疾不徐地来到江颂年身边:“这些日子身体不适,没能给太后娘娘请安, 还请太后娘娘见谅。”
“无妨。”江颂年错过目光。
半月未见,迟疏似乎比之前更加瘦削了些,但说不上憔悴, 猎鹰一般扫视过堂下众人,没有特地多看谁一眼。
他淡淡道:“虎符由江将军掌管, 本王不会投敌。”
除此之外, 也没有任何解释。
“你……”迟刃神色不甘, 继而冷笑一声,“多日不见摄政王,还以为你病入膏肓, 准备料理后事了。”
迟疏一点也没有恼火的神色:“怎么?看到我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你很意外?”
“你作苦肉计闭门不出,有什么好意外的。”
“哦?原来不是以为本王死了, 才在殿上大放厥词, 对太后娘娘威逼利诱。”
“你说谁威逼利诱?”
“陛下年幼, 太后娘娘年岁轻。”迟疏稍稍一顿,“你在朝堂上说本王投敌,让江将军交出虎符, 这虎符能交到太后娘娘手上,还是被你自己握在手中, 请靖王扪心自问。”
迟刃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半晌回过味来, 反问道:“那你呢?你就不会占为己有吗?”
迟疏没有回答他,而是侧向江颂年,他抬起手,起誓道:“我迟疏对天起誓,誓死效忠幼帝。”
他另一只手指了指江颂年:“还有……他。”
“此誓天地为证,日月为鉴,若我迟疏有逆反之心,不得好死,不入轮回。”
“够了吗?”迟疏问道。
此言一出,朝堂上一片寂静。
江颂年晕头转向的。
迟疏语气淡然,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迟疏方才发了毒誓。
他说他永远不会谋反。
自然,这句话几分真、几分假,得看迟疏有几分敬畏天意。
不过震慑朝野已是十分够用了。
迟刃咬咬牙:“你既然身体无碍,为何作苦肉计,欺骗陛下和太后娘娘?”
“本王何时作苦肉计了?”迟疏忽地一笑,“胡人制毒的本事,皇兄最清楚了,不是吗?”
迟刃猛地抬起头,双眼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很快被他掩了过去。
他敛了敛心神,强装镇定道:“你这是要公然与我翻旧账了?”
这“旧账”,朝堂上知道的人不多。
江行风一听,暗道不好,从旁劝道:“二位殿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眼下平定北方才是最要紧的事,大御再也经不起动荡了。”
“江大人还是如此……”迟疏顿了顿,补上后面半句话,“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江行风面上一僵。
迟疏已来到了龙椅旁,龙椅高大,迟晏小小一个,坐在上面不甚有存在感。
他的确没想跟迟刃翻旧账:“靖王有句话说的不错,宫中守卫森严,胡人的刺客混入陛下生辰宴行刺,是时候好好清理清理门户了。”
他意有所指,叫人听得毛骨悚然。
“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迟疏看向迟刃,“皇兄,你说是不是?”
*
玉临城如何安置还没个定数,经过方才的事情,这事便也先搁置了。
江颂年让人先送迟晏回去,迟晏拉住他的手:“母后不跟我一同回去吗?”
“母后还有别的事要做,晏儿回宫等母后好不好呀?”江颂年揉了揉迟晏毛茸茸的脑袋。
迟晏很少有让江颂年操心的时候,闻言只是乖巧地点点头:“那你早点回来。”
马车远去,江颂年转过身,往甘露殿的方向。
他想弄明白现在的情况,就算弄不明白,多了解一些也好。
比如今天迟疏和迟刃在朝堂上的争执是怎么一回事,迟疏是不是伤得很严重。
江颂年不想直接问迟疏,他有点犯怵。
有顾敏在,从他那边打听打听就是。
正想着,江颂年远远看到了顾敏的身影。
“顾将军!”江颂年叫住他。
顾敏停下脚步,回身等他。
“太后娘娘有何吩咐?”
江颂年轻轻喘气,“我”字刚说出口,目光一瞥,突然发现檐下还有一人,方才让圆柱遮住,他没看见。
他挥挥手:“没事了,你们走吧。”
迟疏却没动,他不动,顾敏也不动。
“我还有事,那我先走了。”
江颂年僵硬地转过身,双腿灌铅似的往前走了几步,听得迟疏道:“站住。”
江颂年站住了,只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后悔得很。
“过来。”
江颂年在“我可是太后啊”和“他好凶啊”之间游来晃去,然后窝窝囊囊地回来了。
迟疏面上没有表情,漆黑的眸子有如一潭深水,幽幽的、深不见底。
他道:“你等着……”
江颂年不知迟疏要他等什么,只是心中登时警铃大作,乱七八糟想了一通,迟疏嘴角倏然沁出一道血迹,摇摇晃晃往江颂年身上栽。
“唔——顾将军!”
*
甘露殿内燃着安神的檀香,白烟袅袅。
“旧毒未除,新毒又至啊。”给迟疏扎银针的人面生得很,一边施针,一边自言自语。
“旧毒?”江颂年讶然。
“陈伤旧疾了。”那人约摸五六十岁,一双眼睛本就生得小,年岁大了看东西又模糊,施针这种精细活,总得佝偻着背才能看清。
看得江颂年为迟疏捏了把汗。
这人好像不是太医吧?有执医资格证吗?他听说过施针不慎把人扎面瘫的。
——不过面瘫不面瘫对迟疏的日常生活没什么影响就是了。
“很严重吗?”江颂年面露忧色。
他不是很希望迟疏出事。
“严重。”老人神情严肃,反应过来江颂年问了什么,好奇道,“你很担心他吗?”
江颂年:“……”
怎么一个二个老问他这种问题?关心身边的人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挺担心的。”
“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听得真高兴。”
“那你能把他治好吗?”江颂年没顺着他的话说,担心总不能当药吃。
那人面色一变,施完了针,直起腰,斜乜着眼看江颂年,不满道:“小娘子,我十岁就会诊脉开方了,除非送到我这儿的是个咽了气的,否则阎王来了,也得跟我讨价还价。你看他这一身精壮的,还能喘气,你说我能不能把他治好?”
有才气的人都傲,江颂年听他说能治好,放宽了心。
倒是顾敏,上前轻轻推了那人一把:“说话客气点。”
“客气?我说话哪里不客气了?”他哼了一声,“小顾啊,你就是太死板,不灵活,总端着副架子,真没劲,怪不得没有姑娘喜欢你。”
他伸直脖子,又对江颂年道:“哎,小娘子,你也别见怪,我说话直,谁要是质疑我的医术,我肯定是要与人说道说道的。”
顾敏:“你别说了。”
“我怎么就别说了?人长嘴就是要说的。”
江颂年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一句“没关系”轻轻地飘过,丝毫没改变战局。
“那你同我直来直往就是了,对她要客气点,知道吗?”顾敏耐着性子道。
“嘿,你这人真是奇怪,故意叫我看人下菜碟吗不是?”他眼睛一转,想到什么,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我真是老糊涂了,方才还说没有姑娘看得上你,原来是你看上人家姑娘了……唔!唔!”
顾敏死死地捂住那人的嘴,在战场上刀光剑影都没有他这张嘴来得防不胜防。
“你胡说些什么?这位是太后娘娘。”
那人先前还在挣扎,听到顾敏的介绍,骤然瞪大了眼。
下一瞬,直直地跪了下来。
“老奴有眼无珠,冲撞了太后娘娘,还请太后娘娘饶了老奴一命。”一边说着,一边磕头。
江颂年受不住他这大礼,忙搀他起来。
心道:“不是说不看人下菜碟的吗?”
他战战巍巍地站了起来,忍不住埋怨顾敏:“你也是,怎么都不提前跟我说一下?我还以为是宫里的女官。”
顾敏好脾气道:“方才没有机会说……而且我以为你能看出来。”
“我看得出来什么?”他手指移到自己眼尾,将眼尾吊了起来,“我压根看不清楚!”
江颂年发髻上的珠钗,都是离得近了才看到的。
顾敏自知理亏,安静地闭上了嘴。
“我听说胡人的毒凶险,摄政王好些日子没上朝,是在养病?”江颂年言归正传。
“是。”顾敏道。
“那他现在如何了?还要多久才能痊愈?”
顾敏不知该怎么回答,看向老头。
老头沉声道:“此毒名为破魂散,药效如其名,只能控制,根治不了。”
“殿下从前也中过一样的毒,因此不会像寻常人那般凶险。经过老奴的不懈医治,再过个三两日便能控制下来了。”
“从前也是你医治的吗?”
老头说了句“是”,眉飞色舞地跟他炫耀起功绩来。
“那安神药……”
顾敏道:“安神药的药方便是他拟的。”
江颂年:“神医啊!”
老头很是受用地眯了眯眼。
“大夫,你这样的医术,没在宫里当差,在哪儿当差呢?”江颂年有些好奇。
老者咳嗽一声,没有回答,频频看向顾敏。
江颂年也看向顾敏。
顾敏挠了挠脑袋,说了实话:“这位……他在穆王府当差,姓贺,做管家的。”
“贺管家?”江颂年有些印象,那次在九霄殿遇刺,迟疏就是让顾敏回府找贺管家拿的安神药。
他是穆王府的管家。
贺管家得意的神色一扫而空,把自己站成一把束起的长柄伞。
“是,正是老奴。”
贺管家五六十岁,年岁不小了,精神却很矍铄,做事也利索。
人看着挺精明,坏就坏在太瘦了,面皮耷拉下来,精明得过头,显得有些猥琐。
给迟疏施针时,完完全全诠释了“人不可貌相”五个大字。
顾敏解释道:“京中势力错综复杂,殿下还要查出刺客的来历,不便让御医知道他身体的情况,所以才偷偷让将贺管家送了进来。”
江颂年“哦”了一声。
难怪贺管家要站桩呢,原来是心虚。
“贺管家不必拘礼,只要能让摄政王尽快好起来,什么都好说。”
反正宫里跟迟疏家里似的,他怎么安排,江颂年随他就是。
正好到了时辰,贺管家挽起袖子收针,一边欣慰道:“旁人畏惧殿下,都巴不得殿下赶紧入土,太后娘娘却如此真心对待殿下,就连小人偷偷入宫也不曾怪罪,真真是深明大义、顾全大局。”
江颂年笑了笑:“举手之劳而已。”
“岂止是举手之劳?常言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太后娘娘不光观音面,心肠也是菩萨心肠,说不准就是天上的神仙下了凡。”
又是观音又是菩萨的,江颂年连连摆手。
这也太夸张了。
贺管家不知想到什么伤心事,泫然欲泣:“我们殿下受奸人所害,自小丧母,”他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一下,“才那么大点就被推上战场,堂堂皇子,连副像样的盔甲和兵器都没有,中了破魂散,好不容易活下来,还要被污蔑在战场上杀红了眼,自己人都杀。”
江颂年听得动容,下意识地看向顾敏,却没找到人,转头一看,顾敏已经出去了。
“早先就听说太后娘娘对殿下很是包容照顾,我还以为那几个小子说假话来哄我高兴呢,一想到有人真心实意地关心殿下,老奴死而无憾了。”
停停停——
江颂年越听越不对劲,谁包容照顾迟疏?
而且这么大义凛然的语气是做什么?
江颂年把话题往正事上引:“你说摄政王之前中破魂散,是怎么一回事?”
“哦,这个啊……”贺管家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江颂年才发现他居然流泪了,“这件事说来话长了,十二年前,胡人在北方虎视眈眈,三番两次越界,还没有现如今的规模,只敢试探。大御和朔漠交恶在前,胡人的举动把皇帝气得够呛,就让殿下去守关。守的是玉临城。”
江颂年微微蹙眉。
玉临城是什么地方?二十年前大御就从此地撤军,从此以后只剩城中平民百姓,备受蹂躏。后来城中百姓自发集结起来,在两国战火纷飞之地垒起了高墙,这些年出了个林英,玉临城才安生下来。
“连只像样的军队都没有,冰天雪地里要同胡人作战。”贺管家想象了一下当年的场景,唏嘘道,“没人想保玉临城,就是让殿下去送死的。”
“不过命运这种东西,谁又说的准呢?所有人都想不到,殿下居然就带着几个娃娃兵转败为胜了!那时候老奴满心以为,殿下打的胜仗越多,功绩至伟,往后的日子会越好过些。谁能想到在背后捅刀子的会是出生入死的兄弟。”
江颂年诧异道:“你是说,当年给摄政王下毒的,不是外人?”
贺管家愤愤不平:“是啊,你说可气不可气?居然听信了胡人的话,以为给殿下下了毒,他在胡人手中的亲眷就能活命。如果不是殿下出手,他的亲眷也早就下黄泉跟他团聚了。”
江颂年缕清楚了大致的前因后果,贺管家说的那人给迟疏下了毒,被迟疏处置后,传到外界就成了坑杀自己人。
“他……救了那个人的亲眷?”
贺管家感慨道:“是啊,其实殿下人很好的,旁人说他冷血无情,太后娘娘可千万不要信了。”
他很没规矩地将江颂年推到床前:“以后要是有什么事,您直接跟殿下说就是,别憋在心里,他肯定会听的。”
江颂年的确有件事憋在心里,闻言问道:“他真的很好说话?”
“当然啊!”贺管家道,“这可是您说的话啊,他怎么会不听?”
江颂年将信将疑,贺管家凑近些仔细瞧了瞧他,又弯腰去瞧迟疏,这回没直起来腰,先被迟疏掐住了脖子。
力道不大,迟疏睁开眼,冷声道:“贺管家今日的话额外多。”
第28章
迟疏的手骨节分明, 布满青筋,看着就是常年舞刀弄枪的。
他松开了手,问道:“说够了吗?”
江颂年打了个寒颤, 好可怕!
方才贺管家还说迟疏好说话呢。
“够了够了。”贺管家丁点眼泪全都收住了,嘿嘿一笑, “老奴失言,小人不说了。”
迟疏没为难贺管家,只道:“下去。”
贺管家麻溜地跑出了甘露殿。
江颂年能感觉到迟疏在看他。
想来迟疏那样的人, 是最不愿意向别人吐露悲惨过往的,结果被贺管家这个嘴上没把门的抖了出来, 估计这会儿气坏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好啊, 他还以为顾敏有别的事要忙, 原来是溜之大吉了!
“你醒了。”江颂年有点尴尬。
迟疏看了他一眼。
“我……”江颂年顿了顿,“你不喜欢旧事重提,我就当什么也没听见。”
迟疏不置可否。
江颂年走近了些, 倒了杯热水给他:“要不要喝点水?”
迟疏背靠着枕头, 支起一条腿,没伸手接, 问道:“你不怕我了?”
怕, 怕死了。
江颂年双手捧着茶杯, 没回答这句:“我之前不知道破魂散这么歹毒。”他叹了口气,“你是为了救我才这样的。如果换作是我挨了那一簪子,没被刺死, 也被毒死了,谢谢你出手相救。”
“你都吐血了, 你这半个多月,每日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吗?”
迟疏从江颂年手中接过茶杯, 喝了一口,动作不甚轻柔,也没说一句话。
唉,果然心中有怨。
江颂年猜的没错。
不说就算了。
他心脏突突直跳:“我以为你还要再睡上一会儿,没想到这么快就醒了。”
迟疏揉了揉鼻梁:“我当是太后娘娘想让我早些醒来。”
江颂年面上一红,他这是在说自己被江颂年和贺管家说话的声音吵醒了。
“那我不打扰你了,你再睡会儿。”他放下床帘,严丝合缝地拉好。
“你要去哪?”
江颂年一愣:“我哪里也不去啊。”
说完有些后悔,那他不短时间内就走不了了?
迟疏于是躺下,应允道:“可以。”
这下更走不了了。
床帘是软纱,今日晴好,透着床外那人的身影,他无声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又在床外晃了晃,约摸过了一刻钟,一只玉白的手探了进来,在迟疏上方徘徊。
江颂年手抬的高,探了半天什么也没探到,他小心翼翼地掀起一角纱帘,就同迟疏的目光对上了。
手腕也被他握住。
“你没睡啊。”江颂年攥着床帘,说完才想起来解释,“你你你,你别误会!我没想做什么,只是想看看你的额头烫不烫。”
他没有照顾病人的经验,唯一会的就是依葫芦画瓢地学着电视剧里的情节摸摸额头。
迟疏:“ 行。”
江颂年:“啊?”
见他没有动作,迟疏握着他的手,抵到了自己额头上。
江颂年:“……”
他是越来越搞不清,迟疏什么时候是疯的,什么时候是正常的了。
他没探出来什么,装模作样地用另一只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嘟囔道:“好像是有点烫。”
说完起身,把帕子放在铜盆润湿,拧干搭在了迟疏额头上。
做完这些,他把床帘重新拉上,老老实实地坐在一边,不敢乱动了。
甘露殿安静,江颂年胳膊肘支在大腿上,双手托腮。
若不是下朝后和迟疏遇上,他根本不知道迟疏中毒这么深,就算再害怕迟疏,他也该做些什么,比方说守在这里。
江颂年想着想着,有些昏昏欲睡,他蹑手蹑脚地跪坐在床边,环着臂弯打算小憩一会儿,就听帘帐内的迟疏道:“你别在这里。”
声音像是从齿关蹦出来的。
江颂年当即直起腰:“我……”
不等他说完,迟疏道:“你在这里,我睡不着。”
原来他在这里,打扰到迟疏休息了。
不过他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也很吵吗?
江颂年垂眸,心说可能是衣服摩擦的窸窣声,有些人就是对声音很明感——尤其是迟疏这样看着就有睡眠障碍的。
刚刚还说可以,这会儿又赶客,朝令夕改的,真想不通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江颂年有些不好意思:“好,那我出去。”
“木施上的披风你拿去披上。”
“木施?”
“……就是衣架。”
江颂年恍然大悟,很快疑惑起来:“为什么要披披风。”
“你肩头上有血,”迟疏道,“一国太后,在外怎能衣衫不净。”
经迟疏这么一说,江颂年低头看了看,才发现自己肩上的确有血迹,已然干透了,想来是迟疏栽倒在他身上时蹭上的。
观察得真仔细。
迟疏都赶客了,江颂年也不好再待下去,将迟疏的披风披上便出了甘露殿。
殿外,贺管家正喋喋不休地和顾敏说些什么,顾敏认真听着,神情严肃又无比认同地点头。而后,他就看到了款步而来的江颂年。
大概是迟疏早有交代,顾敏对贺管家颔首,绕过他来到江颂年跟前:“太后娘娘可是要回慈宁宫?末将送您回去。”
江颂年点点头,迟疑道:“我之后想让晏儿来看看他皇叔。”
迟刃那边说好了找教书先生,到现在也没个消息,不管迟疏对自己到底有多大的意见,总而言之,他得先紧着迟晏的前程。
顾敏明白他的意思:“先前刺客的来历还在调查中,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殿下才下令不让人进甘露殿,还请太后娘娘莫怪。太后娘娘若是想来探望殿下,吩咐一声,末将来接您。”
说完,他在前方开路,护送江颂年上马车。
贺管家在一旁瞧着,以自认为不是很明显的表情打量着江颂年身上的披风,等人走远了,晃了晃脑袋:“哎哟,真是不得了了。”
*
盛京入了秋,已不再是需要冰鉴的时节了,江颂年的代步工具从步辇换成马车,就没再换回去过。
一道风顺着马车帘卷了进来,江颂年咳嗽一声,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顾敏闻声转过身道:“太后娘娘受凉了?要不要在马车里添炭火?”
“没事,不用。”江颂年没觉得多冷。
顾敏默了默,隔了许久又道:“往年这个时候宫中有中秋赏菊宴,只是今年日子不太平,朝廷削减开支,赏菊宴也没再办了。”
江颂年:“……能理解。”
中秋是阖家团圆的日子,迟疏上半年快刀斩乱麻抄了一批亲贵,人都凑不齐。就算要办,池州余下的亲贵哪个敢来?
顾敏:“盛京处处是残垣断壁,这会儿就是宫外,也没什么人气,若是大御能抵抗朔漠这次的侵袭,来年百姓回京,会热闹些。”
江颂年听着,没搭话。
形势不容乐观,虽然他是穿越过来的,知道再过个十年便是大御的中兴盛世,可真正置身其中,只觉得身如沧海扁舟,如履薄冰的。
顾敏:“正月十五京中有花灯,飘在天上的孔明灯,从宫中看都是明晃晃一片,很漂亮。”
就在江颂年想象有多漂亮时,顾敏补了一句:“您前几年在宫中或许也看到过。”
——好险。
还好他没搭腔。
“过了今年,京城就没这么无聊了。”顾敏道,“太后娘娘若是在宫中待腻了,摄政王会同意让您出宫放放风的。”
江颂年想到迟疏总是冷峻淡漠的模样,顿了顿,道:“好……”
“若是实在熬不住,宫外也有不少奇人,末将上回在宫外看到表演杂耍的,很是精彩。太后娘娘要是喜欢,末将就跟摄政王说一说,带进宫中给您解解闷。”顾敏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他道,“总比不三不四的人好些。”
江颂年蓦地心虚起来。
不三不四。
宫中上上下下,也迟刃前些日子送来的面首最符合这个描述。
江颂年轻咳一声,这不咳还好,一下子被呛到,咳嗽个不停。
顾敏也想不到他有这么大的反应,呆呆地杵在一旁,连忙请罪道:“末将失言,太后娘娘的私事,末将不该加以干涉。只是……”
江颂年咳得天昏地暗,勉强支起身子,胳膊搭在窗框上,问他:“只是什么?”声音都哑了。
“没什么。”顾敏怕多说多错。
江颂年:“……”
“是摄政王的意思?”
顾敏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都是末将的想法,与摄政王无关。”
“那你知不知道,我让梅香把他们遣散出宫的时候,是谁不让?”江颂年这会儿感觉嗓子舒服些了,双手抱胸,指着顾敏道,“没错,就是你们摄政王。他都不在意,你干嘛要在意?”
不顾顾敏还有话想说的样子,他将窗帘一甩,重新坐回了马车上。
不知为何,说完这番话之后,江颂年有一种畅快感。
再者说,他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车轮压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马车外的顾敏似乎叹了口气,轻声道:“他……不是不在意。”
江颂年探出脑袋看了一眼,顾敏神色如常在前面赶路,就好像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他听错了?
将江颂年安全送到慈宁宫,顾敏就离开了。
江颂年看了一眼远去的马车,转过身要进门,就见梅香一直看他看得出神。
“梅香?”
梅香眨了眨眼,侍立在他身侧,小心问道:“你身上这件披风……”
江颂年垂眸看了看:“哦,这是迟疏的。”
他下意识要取下披风,想到迟疏在甘露殿对他说的话,又停下了动作。
他应该先回寝宫把身上那件染血的衣服换下才是。
江颂年说得轻松。
梅香伸出手,本想在江颂年脱下披风后接住的,那人却朝别的地方去了。
梅香跟在他身后:“你去哪儿?”
江颂年:“寝宫。”
梅香追上来:“你们——他没发现吧?”
江颂年不明所以:“发现什么?”
梅香压低声音:“发现你是男的。”
江颂年摇摇头:“没有啊。”
“那你怎么穿着他的披风?”
江颂年张嘴想解释,又想到迟疏对贺管家的厉色,担心告诉她迟疏吐血了,把她也牵扯进来,于是说道:“你就别问了。”
“我为什么不能问?”
“因为不好说。”
梅香这下真的着急了:“有什么不好说的?你跟他到底做了什么?”
听这语气,倒像是来捉奸的。
江颂年耳边嗡嗡响:“你想到哪里去了?他只是将披风借给我而已。”
“真的什么都没做?”
“没有!”
梅香心里乱得很,耳边也不清静,养在慈宁宫的那几个莺莺燕燕闻风而动,一个个又凑上来缠着江颂年。
她正要发作,那几人却只是喊了句“太后娘娘”,面面相觑,不再上前了。
“今天这是怎么了?我脸上有字吗?”江颂年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没有没有。”
“只是太后娘娘今日实在光彩照人。”
“对对对。”
朝上朝下发生的事情太多,江颂年可不信他这会儿还能比平日还光彩照人,乐得他们不打扰自己,挥了挥袖子,让他们退下了。
梅香哼笑一声:“你知道他们为何用那种眼神看你吗?”
“不知道,为何?”
梅香跟着江颂年进了寝殿,后者已脱下了披风,她将披风搭在手腕上,抬高了些:“因为这个。”
江颂年疑惑蹙眉。
梅香:“入宫之前,他们见过不少达官显贵,不可能认不出来这是谁的披风。”
大御尚玄色,迟疏的披风也是玄色,瞧着沉闷,没了日光,需得仔细看才能看出披风上绣的纹样。
能着四爪莽纹的,整个大御除了迟疏,没有第二人了。
江颂年懂了:“他们怕迟疏?”
“那是自然。”
怕迟疏的人多了去了,江颂年感同身受。换位思考一下,要是他看到旁人披着迟疏的披风招摇撞市,他也想离得远远的。
“拿套干净衣服给我吧,我想换一身。”江颂年道。
梅香点点头:“要备热水沐浴吗?”
江颂年想了想:“不用了吧。”
他身上又没溅上血,大白天沐浴什么?
梅香“哦”了一声:“随便你,总归你心里更有数些。”
江颂年对着铜镜照了照肩头,他今天穿了一身橙色的衣衫,干涸的血迹仿佛锦衣上绣的一朵花瓣,若是不仔细看,看不出这是血迹。
他又想到贺管家同他说的那些话,心里乱糟糟的。
怎么偏偏就是他跟迟疏夺权呢?
*
用过晚膳,江颂年把迟晏叫了过来,柔声问道:“晏儿,今晚跟母后去探望皇叔,好不好?”
迟晏这些日子将弓箭琢磨得熟练起来,搭在弦上的箭羽能射出去了,扎得庆春嗷嗷叫。
好在是儿童启蒙用的,为了避免误伤,箭头磨得钝,倒也没什么大碍。
迟晏双手背在背后,歪着身子往江颂年怀里倒:“皇叔?”
平阳宫那晚之后,迟晏对迟疏十分疏离,于情于理,他也该带迟晏去道谢,叔侄俩总这么僵着也不行。
江颂年从肢体语言看出了迟晏的纠结,将迟晏抱了起来:“就是这阵子一直没上朝的皇叔呀。上次晏儿的生辰宴,多亏他提前在人群里认出了坏人,母后和晏儿才没受伤。”
迟晏噘着嘴想了一会儿,有些后怕地抱紧了江颂年。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那皇叔是受伤了吗?”
江颂年轻轻点了点头。
“好吧,那我跟母后一起去。”
江颂年这厢说服了迟晏,命人备了马车就往甘露殿去,梅香也跟着一起。
“参见陛下,太后娘娘。”到了甘露殿,一个总领模样的太监恭敬问道,“二位可是要见摄政王?”
“是,劳烦公公传报。”梅香上前一步,回道。
江颂年牵着迟晏肉乎乎的手,扫了一眼,没见到顾敏。
太监微微一欠身:“摄政王这会儿不在甘露殿,在两仪殿议事。”
江颂年奇怪道:“同谁议事?”
“回禀太后娘娘,摄政王在同江将军议事。”
江时瑞?他大哥?
这个时候议事,想来是北方的战事。
江时瑞能在朝堂上和迟刃硬刚,迟疏还要留他在前线打仗,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那我改日再来。”说罢,江颂年带着迟晏回身离开。
甘露殿同两仪殿不远,也就几十米的距离。方才过来时没怎么注意,两仪殿还点着灯。
马车调头这当,两仪殿的门被人推开,顾敏走在前面,见了江颂年微微一顿,抱拳行礼道:“陛下,太后娘娘。”
跟在顾敏身后的江时瑞也是一愣,一同行礼。
人还是全须全尾的。
“你们议事议完了?”江颂年没话找话寒暄道。
顾敏把头一点,略带期许道:“太后娘娘有事找摄政王吗?”
“也不是什么大事。”江颂年欲盖弥彰地抱起迟晏,“议事费神,让摄政王先歇下吧。”
顾敏又道:“若是有什么话需要末将捎给摄政王,太后娘娘但说无妨。”
顾敏眼睛都要闪光了,江颂年用脚趾头也能猜到他以为自己过来是要让迟疏把面首遣散出宫的。
巧了,还真不是。
——就算是,他也不可能现在说啊。
江时瑞还在呢!
他要是知道江颂年养了面首,江颂年以后还怎么面对他?
“还是改日吧,有些话当面说比较好。”
江颂年给梅香使眼色,后者从善如流地把迟晏抱进了马车中。
江颂年提着裙角正要上车,忽地听到身后一人道:“江将军明天一早就要离开盛京了,太后娘娘不再多同他叙叙旧吗?”
是迟疏的声音。
江颂年停下脚步,迟疏这是在留他。
他已经同江时瑞见过面了,迟疏又怎会不知?
==========作者有话说:==========
这期周四周六周二更嗷
第29章
“母后……”
听到迟疏的声音, 迟晏从车帘里伸出手,紧紧攥着江颂年的袖子。
江颂年只得又将他从马车上抱下来,在怀中安抚。
他来到两仪殿前, 向迟晏介绍江时瑞:“这是舅舅,今日在朝堂上晏儿见过的, 还记得吗?”
迟晏点了点头,喊道:“舅舅。”
江时瑞是马上要当爹的人了,被这声“舅舅”喊得心头一动, 先前已行过君臣之仪,此时温情当前, 伸手摸了摸迟晏毛茸茸的脑袋:“都长这么大了。”
他抬头望向江颂年, 一时间诸多感慨:“当年我去参军的时候, 你也只比他大一点点,十年时间,真是弹指匆匆过啊。”
梅香笑着插话道:“江将军远赴边关多年, 没见过几个孩子吧, 陛下四岁,当年我们娘娘十三岁, 哪里是大一点点?怕是思念过甚, 记忆都不真切了。”
气氛正好, 侍立在一旁的宫人们也跟着笑了起来。
江颂年一双杏眸带着笑意,后背直冒汗。
——江时瑞感慨的哪里是江嫣?分明是江颂年本尊。
他用余光看向迟疏,迟疏神色如常, 低头用茶盖拨了拨茶叶,倏然抬眼, 朝江颂年微微一笑。
迟疏不咸不淡道:“太后娘娘少时饱读诗书,十五岁时才情就已名动扬州了。”
江时瑞自觉说错了话, 同江颂年一样强撑着,笑道:“是,我记错了。”
梅香语气依旧轻巧,说道:“该是江将军和太后娘娘兄妹情深,就算再过个几十年,一提起我们娘娘,还是十岁不到的小姑娘呢。”
江颂年心脏嗵嗵乱跳,脸颊发红,一副害羞的模样,他小声道:“梅香。”
梅香笑嘻嘻的,不说话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此事轻轻揭了过去。
江颂年往椅背上一靠,心率飙升得厉害,他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甚至有些烫手。
迟疏抿了一口茶水:“我还听说,江将军家中还有一个小弟,未曾及第登科,也不随你一起参军?”
突然被点到的江颂年险些咬到舌头,只觉得今晚来的不是时候,诸事不顺,按下葫芦浮起瓢。
江时瑞眉峰皱起,良久,沉重道:“他……已经走了……”
既是叙旧,殿内没那么严肃,顾敏看着好端端坐着的江颂年,没头没脑问道:“去哪儿了?”
江时瑞低下头:“……去世了。”
“借尸还魂”的江颂年:“……”
是了,他顶替江嫣入宫,江府对外都称原主去阴曹地府了。
死因是染了肺痨,不治而亡。
迟晏靠在江颂年胸前:“母后,‘去世’是什么意思?”
江颂年头脑发懵,“就是”了半天也没解释出个所以然来,轻声道:“之后晏儿会读书认字,就明白了。”
迟晏:“哦。”
他浑然不觉殿内的异常,继续晃着小腿。
顾敏一噎,后悔问上那一句,半天才道:“节哀。”
江颂年抬起下巴,四十五度角望天,表情忧郁。
正此时,迟疏站起身来,越过众人往殿外走去,顾敏也跟了上去。
江时瑞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犹豫再三也要去殿外,被迟疏拦住了。
迟疏:“本就是让江将军同太后娘娘叙旧,时辰尚早,江将军不如多坐会儿。”
江时瑞于是坐了回去。
殿内的宫人一退下,三人纷纷松了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一时间没人说话。
周遭寂静下来,迟晏晃不动小腿了,在江颂年怀中乖乖坐着,没一会儿上下眼皮打架,好似要睡着了。
江颂年开了口:“哥,虎符还在你手中吗?”
江时瑞从袖袋中取出一枚小物件,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还在。摄政王说,击退胡人的兵马前,虎符由我收着。”
江颂年沉默下来。
今日迟刃在朝堂上让江时瑞交出虎符时,江颂年才知道,原来虎符该是归他管的。
迟疏理所当然的神情,让他一直以为虎符属于迟疏。
想来也是,迟疏战功赫赫,又是摄政王,要看他想不想交出权力,而不是能不能交出权力。
迟刃觊觎虎符,野心勃勃,若是真让他拿到虎符,前线会崩溃。
虎符在迟疏手里,才是当下最合适的选择。
江颂年无奈地看了一眼怀中睡得正香甜的迟晏,对未来有些堪忧。
抬起头,江时瑞用同样担忧的眼神望着江颂年。
这让江颂年想起了上回在两仪殿道别。
江时瑞:“你的处境,我都听说了。”
江颂年沉吟片刻:“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兄长理解你,总归是世道的不好,让你迫不得已这么做。”江时瑞越说眉头皱得越深,他一手握拳,砸到桌子上,恨恨道,“他仗着自己是摄政王,就可以如此不顾伦常,岂有此理!”
梅香忙用袖子捂住江时瑞的嘴:“大公子,这话可不能说啊。”
江时瑞平复了一下心情,一开口又是痛心疾首的语气,只是声音轻了许多:“都是兄长无能,军中辎重粮饷还得依靠摄政王,否则我宁愿把你和晏儿接到陇平,不当这什么皇帝太后。只要兄长在世一日,定然护住你们和陇平百姓周全。”
江颂年听得鼻尖一酸,知他者莫若江时瑞!
“我和晏儿走不了。”江颂年长长地叹了口气,“大御会乱套的。”
江时瑞握着虎符来到江颂年跟前,将虎符往自己胸口上一贴:“兄长知道,你是个顾全大局的好孩子。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北方多打胜仗,活着回来给你撑腰。”
江颂年几乎要落泪了。
江时瑞看向手中的虎符,怅然道:“伯父与靖王走动频发,我虽也多次寄了家书,让伯父远离靖王,也不知伯父听进去了多少。可无论怎样,靖王与摄政王之间颇有龃龉,听闻摄政王在朝中只手通天,新上任的官员全是他安插的亲信。虎符送到我手中时,我很震惊。”
江颂年想起先前迟疏给他看的密奏,说道:“没有虎符,靖王的军队不会听命于你。”
“似的。可如果不是你,摄政王恐怕也不会这么轻易地交出虎符。”江时瑞说的牛头不对马嘴。
江颂年指了指自己:“我?”
“对。”江时瑞深吸一口气,痛心道,“但是不管外面怎么说,兄长知道,你是为了大御和晏儿才这么做的。”
“外面说什么了?”江颂年茫然地眨了眨眼。
“你不知道吗?”
江颂年摇摇头。
“也是,你久居深宫,不知道也正常,”
江颂年问道:“究竟是什么事?”
难道外面又要变天了?
江时瑞有些艰难地开了口:“就是你和摄政王之间的事。”
江颂年平静下来。
迟疏掌权,明眼人都知道他和迟晏在宫中不上不下,很是尴尬。
可他还是觉得不大对。
“那外面是怎么说我跟摄政王的?”
江时瑞猛地喝尽杯中的水:“说你委身摄政王。”
江颂年下巴都惊掉了:“我委身于摄政王?!”
他是为了大御和迟晏才在宫中夹缝求生的,这没错,委身于迟疏是怎么来的?
他和迟疏清清白白啊!
迟晏被这突然的动静吓醒,茫然无措地看着江颂年:“母后,你怎么了?”
梅香匆匆拉着江颂年的肩:“嘘!”
“是母后不好,吓到你了是不是?”江颂年胡乱摸了一把迟晏的脑袋,抱在臂弯中摇了摇,“什么事都没有,晏儿接着睡吧。”
梅香接过迟晏,轻柔地拍了拍他的后背:“陛下,来姑姑这儿,姑姑给你唱歌。”
说着就抱起迟晏远离这两兄弟。
江时瑞一把揽住江颂年的肩,那么高大一个汉子,声音都有些哽咽:“这些话我本来没打算和你说的,怕你伤心难过,但是一看到你在摄政王面前逢场作戏,我就想到你在宫中受到的委屈,实在是情难自抑。”
江颂年心如磐石,不为所动了。
他的确受了委屈,但也不是那种委屈。
敢情他身高一米九的大哥泪洒两仪殿,是以为他被迟疏强迫了。
他被抱得快要喘不过来气,勉强把江时瑞推开了。
江颂年:“哥,你从哪儿听来的乱七八糟的?”
江时瑞一抹眼泪:“京中都传遍了。”
江颂年抬手扶了扶鬓角,有种寡妇被造黄谣的无力感。
他现在还真是“寡妇”。
谁这么缺德?
“京中……他们还怎么说?”江颂年声音都在发颤。
江时瑞支支吾吾,仿佛十分难以启齿。
不用他说,江颂年也猜到了个七七八八,《盛安夜话》他都看过了,大概没有比这更离谱的传闻了。
“哥,你听我解释。”江颂年莫名有些口干舌燥。
江时瑞点了点头,他知道江颂年这么做事出有因,不是江颂年自己能决定的。既然江家还在,那便说明江颂年的男儿身份没有暴露。
先不论性别,被迫委身于人总是煎熬的,他还愿意向江时瑞提起这件事就好,总比把事情憋在心里一个人苦苦咽下要好些。
作为兄长,他虽然没办法改变眼下的局面,多宽慰几句,让江颂年好受些也好。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江颂年道,“你别误会,也不要听外面的人瞎说。”
江时瑞低头与江颂年对视。
江颂年:“我没有委身摄政王,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江时瑞掌心按在江颂年肩头,后者发髻上当啷作响的珠钗趋渐平稳。
他道:“好。”
——江颂年情绪太激动,凡事还是顺着他说下去更好些。
“我没骗你,不信你问梅香!”
梅香捂着迟晏的耳朵,哄睡哄得认真,自己也当没听见。
江颂年饶是有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了,舌头打结,不知该从哪里自证清白。
吱呀——
殿门被推开,顾敏恭敬地说明来意:“方才听到两仪殿传来争吵声,摄政王让末将前来看看。”
“没什么。”江颂年有些头疼。
顾敏没有要走的意思,江时瑞十七岁离家,早已成了人精,此时也知道了迟疏的意思,是他该走了。
江时瑞站起身,拜别江颂年,心疼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江颂年反握住他的手,小声道:“我说的都是真的,哥你信我。”
江时瑞没说话,也不知是真信,还是沉浸在谣言中不可自拔。
他转过身,只给江颂年留下一道背影,江颂年顾不得同他再争论什么,跟着走了几步,出声叫住他。
江时瑞回头看向他。
“哥,你说过你要活着回来的。”江颂年道,“不许食言。”
江时瑞眉眼倏然展开,伸出一只手臂,边走边晃:“回去吧。”
江颂年看着江时瑞的背影远去,心里五味杂陈。
现下还未到睡觉的时辰,迟晏小憩了一会儿,顾敏进来那会儿就醒了,趴在梅香肩头听大人们说话。
江颂年收回目光,一转眼,迟疏已在两仪殿内坐着了,低头翻阅奏折。
“你要同我当面说什么?”迟疏问道。
第30章
顾敏送走了江时瑞, 热切地望着江颂年。
江颂年坐在椅子上,反问道:“贺管家给你开的药,你服下了吗?”
他其实没什么要紧事。
迟疏头也没抬, “嗯”了一声。
“哦,他人呢?”
“送回府上了。”
“他说你还得治疗两三天, 明天后天他来吗?”
“来。”
江颂年松了一口气,下午迟疏的眼神好可怕,贺管家那边看来情况尚可。
“你有没有感觉好点?”
“好多了。”
……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来往, 听着非但不热络,反而十足的生分。
燃着的烛火发出稀碎的噼啪声, 迟晏揉了揉眼, 又打了个哈欠。
迟疏重复道:“太后娘娘携陛下前来, 是要当面同我说什么?”
江颂年:“……”
他想找副墨镜给顾敏戴上,免得顾敏总望眼欲穿,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尤其是才从江时瑞那边听到一耳朵外面的风声, 他压根不想跟迟疏谈论男男女女那么敏感的话题。
“我想给晏儿找一个教习先生。”
“原来是为着这件事来的。”
迟疏的语气听不出波澜, 江颂年也拿不准他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那晏儿的教习先生……”
“我会考虑的。”迟疏道。
他回答的也模棱两可,江颂年暗自叹了口气, 觉得自己这会儿跟和校领导搞好关系的家长没有区别。
——迟主任, 我们家晏儿教习先生的事, 还得麻烦您帮忙张罗张罗~
“还有……”
迟疏抬眼,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江颂年将迟晏抱下放到地上,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对迟疏道:“我听说受伤的人不光要吃药,还得食补, 我带了碗碗桂圆廖糟饮,给你尝尝。”
迟晏闻言从梅香手中接过羹汤, 吭哧吭哧来到迟疏身边。
食盒的保温效果不错,还冒着热气。
他踮起脚尖把廖糟饮搁在桌上:“皇叔,趁热喝。”
迟晏还是有些惧怕迟疏,送了廖糟饮就扑倒江颂年怀里,仿佛要黏在他身上了。
“多谢陛下。”迟疏道了谢,慢悠悠地尝了一口。
江颂年轻声问道:“味道怎么样?”
迟疏抿了抿唇,没有回答,转而云淡风轻地说:“听闻靖王前阵子送给太后娘娘的那几个人,都被安排到膳房了。”
顾敏如临大敌,目光好像钉死在江颂年身上。
别看了,别看了……
江颂年像是被人戳了脊梁骨一般,心虚道:“那几个人笨手笨脚的,已经从膳房撤下了。”
“这碗廖糟饮,是慈宁宫的厨子做的?”
江颂年摇摇头:“是我做的。”
毕竟有求于人,还是要展现一下诚意的。
迟疏握着勺柄在碗中搅动,勺子碰到碗壁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种事让下人去做便是,何必劳烦太后娘娘亲自动手。”
“不合口味吗?”江颂年问道。
他知道迟疏爱吃甜的,特地往里面加了不少糖。
迟疏惜字如金:“合。”
“那就好。”江颂年如释重负。
“撤下之后安排到了哪里?”
江颂年稍稍一顿,反应过来迟疏问的是那几个面首。
他抿了抿唇,心道:“你不是都打听的一清二楚了吗?”
说到这个江颂年就来气,又不好发作,只道:“放在慈宁宫养着,等什么时候能出宫了,再送出宫。”
能不能送出宫,得看迟疏。
“他们几个陪在你身边,不称心吗?”
“称心啊。”江颂年随口回答,“可你不是说要提防靖王吗?他送来的人,我也不敢留太久。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是吗?那太后娘娘收下之前,没想过他们是靖王的人吗?”
“自然想过。我只是没想到他们会在慈宁宫待这么久,一般不都是当天就回去了吗……”
迟疏微微一皱眉。
江颂年硬着头皮说了实话:“我以为是面点师傅。”
话落,迟疏正在写朱批的折子上牵出一道不自然的横线。
“而且你还把人放进宫来了。”江颂年找补道,“我让梅香把他们送出宫去,你也不让。”
“你是不是要留着他们对付靖王?”
迟疏揉了揉鼻梁:“不是。”
江颂年放下心来:“也是,他们都是普通人,既然是靖王送进宫的,送出去就是了,不用为难他们。”
迟疏抬眼,幽幽地看向他。
江颂年心里咯噔一下。
多说多错,他不该说这么多的。
良久,迟疏出声道:“我知道了。”
江颂年发毛。
他又知道什么了?
但是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江颂年也不好再说别的了。
迟疏让顾敏送江颂年回去,一路上都很安静,
这天发生太多事了,江颂年有些疲惫,思绪也乱乱的,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一觉睡到了翌日清晨。
早朝没有迟疏的身影,估计还在养伤。
江时瑞已经动身去扬州了,江颂年坐在龙椅后方。
昨日还吵作一团的朝堂,今日安安静静的,迟刃今日连话都没说一句,该吵的昨日都吵过了,连玉临城怎么安置,都不大有人提及。
俗话说:春困秋乏。
江颂年已到了秋乏的时候,偷偷打瞌睡,到了下朝别提多么神清气爽。
这总让他想起以前上学的时候,一想到上学,江颂年又想起迟晏的教育来。
要不先教他习字?
做学问的事江颂年十分不擅长,但扫扫盲还是绰绰有余的。
迟晏感受到江颂年的目光,自如地揽着他的脖子,往他怀里钻。
“母后,我们今天还要去甘露殿吗?”
江颂年沉思片刻。
对啊,他是不是还得再去探望个几次,才不至于显得目的性这么强?
“晏儿不想去的话,就在慈宁宫和庆春玩弓箭。”
“那母后呢?”
“母后一个人过去就可以。”江颂年见迟晏皱眉,问道,“怎么了?”
迟晏抓住江颂年的袖子:“我陪母后一起去吧。”
“真的吗?之前不是还不情不愿的吗?怎么转性了?”
迟晏煞有介事道:“太不安全了。”
“不安全?”
“他们说皇叔很不安全。”
江颂年跟小孩待的久了,大致弄明白了迟晏的语言系统。
他的意思是迟疏这个人很危险。
事实也正是如此。
所以江颂年盘算着,迟疏似乎挺喜欢他昨天做的那碗廖糟饮的,他今天再做一碗小甜水,送去甘露殿就回来,既彰显了诚意,又不用跟迟疏多待,岂不美哉?
江颂年笑着刮了刮迟晏的鼻尖:“那你还跟我一起去,不怕呀?”
迟晏摇摇头,很有男子气概道:“我可以保护母后。”
江颂年自然不需要迟晏保护,现在该他保护迟晏,可是听了这话,心底柔软又温暖,颇为骄傲自豪地想:不愧是千古一帝,幼年期都这么有担当!
思及此,江颂年有点可惜这个时代没有手机,不然他一定要拍张和迟晏的合照,再打印出来让他签个名。
迟晏不知道江颂年的小九九,只看到那人很高兴的样子,也跟着雀跃起来。
*
江颂年穿越前没做过饭,十指不沾阳春水,厨艺不精很正常,他有自知之明。
但小甜水做起来没什么难度,又有膳房殷勤的厨子忙前顾后,想翻车都难。
江颂年尝了一口,美味!好喝!
眼下灶膛已收了火,他扫了一眼灶台,拿起一只陶瓷罐,又往里面加了许多糖。
梅香忍不住道:“放这么多糖,不会齁死吗?”
江颂年将陶瓷罐里剩下的白糖仔细比量了一下:“应该还好吧?我昨天加的比这个还多,迟疏也没说什么。”
梅香想了想,好像也是。
“他好像很爱吃甜的。”江颂年犹豫了一下,又往甜汤里加了些糖,“保险起见,还是把甜度控制成和昨天一样的。”
做完这些,他把陶瓷罐放回去,拍了拍手。
大功告成。
江颂年把甜水放到食盒里,一出膳房,几个男子一拥而上,个个穿的花枝招展,好似开屏的公孔雀。
“太后娘娘您怎么亲自下厨呀?是给陛下做了什么好吃的?”
“奴家这些天跟膳房的公公学了新手艺,保准好吃,太后娘娘要不要尝一尝?”
“就你那手艺,别出来丢人现眼了。太后娘娘,不如来听听我唱的昆曲儿。”
江颂年不准他们出现在迟晏面前,以免带坏小孩。
这会儿迟晏在寝宫,他们于是见缝插针地在江颂年面前刷存在感。
梅香把江颂年从人堆里捞出来,一手稳稳当当地端着食盒。
“都给我起开,耽误了太后娘娘的正事,唯你们是问。”
“梅香姑姑,太后娘娘这是要去哪儿啊?”
梅香看向江颂年。
江颂年不着痕迹地揉了揉被捏疼的胳膊:“去甘露殿。”
“甘露殿,太后娘娘要去甘露殿啊。”问话的那人干干地笑了笑,识趣地让开了身。
另外几人也侧身,给江颂年让了条道。
“今天倒是听话。”走远了些,江颂年对梅香道。
梅香哼笑一声:“那是,知道什么人好惹,什么人不好惹。”
“我很好惹吗?”
“不然你以为你就今天不好惹吗?”
江颂年有些郁闷,转念一想,要是跟迟疏那般令人闻风丧胆,也完全不是他的作风,走了一路又将自己宽慰好了。
迟晏下午同庆春玩耍,出了一身汗,沐浴后换上干净的衣物,江颂年正好来接他。
马车到了甘露殿,江颂年轻车熟路地来到殿前,迎面碰上顾敏,就知道迟疏没去两仪殿了。
“末将参见陛下,参见太后娘娘。”
“免礼。”江颂年让梅香把食盒交与顾敏,“这是我给摄政王做的甜汤,你转交给他。”
顾敏连忙收下,让过了身。
江颂年摆摆手:“我不进去。”
顾敏似是有些出乎意料,重复道:“不进去吗?”
“有顾将军跟贺管家在,我就放心了。”江颂年道,“我进去了,反而打扰他休息。”
迟疏昨天还说有他在,他睡不着呢。
病人还是得静养才行。
顾敏有些失落地垂了垂头:“末将明白了。”
正此时,殿门被推开,迟疏披散着头发立在殿内,居高临下地看着江颂年,周身都是化不开的寒意。
江颂年心里突地一跳,要不是他认识那张脸,还真要以为是闹鬼了。
阴影处探出来一个花白的脑袋,迟疏抬脚往江颂年这边走,那颗脑袋也亦步亦趋。
夕阳昏暗,待走出来了,江颂年才认出那是抱着针灸包的贺管家。
江颂年小心打量着迟疏,顾敏已是很高的身量了,迟疏比他还要高上一点,赤脚来到顾敏跟前,面色不虞地接过了食盒。
他怎么了?又犯病了?还是贺管家又闯祸了?
就在江颂年疑惑时,迟疏开口道:“既是赐食,何必劳烦太后娘娘多跑一趟?”
贺管家懵懵地看了眼迟疏,罕见地没说话。
江颂年也懵懵的,都到慈宁宫了,还和做梦似的。
梅香扶他下马车,江颂年一把握住她的手臂:“梅香,他刚才的意思,是不是让我别老往甘露殿跑?他不想看到我?”
梅香沉默。
江颂年一口气没叹完,忍不住笑了起来。
梅香奇怪地看他。
“我觉得那样也挺好的,他不想看到我,以后我们就少见面,把我这个人忘了最好。”
“陛下的教习先生呢?”
江颂年思考了一会儿:“在这之前我肯定是不能让他忘了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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