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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公卿》古代言情小说_步烟云

    第71章 她怎么会长了一张柔妃的脸


    时光匆匆, 一转眼,冬去春来,盛夏过半。


    伴随着炎意逐渐褪去, 平江园内,一道婴儿啼哭骤然响起。


    房门外,众人皆松了口气, 半夏更是双手合十, 热泪盈眶。


    “生了生了!”


    很快房门被人打开, 稳婆抱着一个襁褓出来, 喜笑颜开道,“恭喜恭喜,夫人生了个小世子!”


    云裴当即迎上去, 看着襁褓里的婴儿, 七尺男儿也不禁红了眼眶。


    这就是侯爷的血脉,是他将来要效忠的小主子。


    他动作略显笨拙抱过孩子,看着小主子在自己怀里慢慢安静下来,两只小拳头胡乱挥舞着, 又嘬嘬手指,睡了过去, 铁血男儿的一颗心都要化了。


    平江园其他人也围了上去, 好一睹小世子的真容。


    有仆妇忍不住感叹, “瞧世子这眉眼, 与咱们侯爷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是啊, 咱们侯爷, 也算后继有人了。”


    仆妇七嘴八舌的议论, 所有人都关心孩子, 唯有半夏第一个冲进屋内。


    看着榻上大汗淋漓, 面若金纸的顾兰枝,半夏又哇的一声大哭,“姑娘,姑娘你疼不疼啊?”


    看着褥子上大片的殷红,半夏手都在抖。


    顾兰枝身子骨本就弱,勉强生养,已经耗尽了她的气血,听到哭声,眼睛勉强睁开。


    “半夏……”


    半夏赶紧擦去眼泪,握住顾兰枝的手,“姑娘,您有何吩咐?”


    顾兰枝呼吸微弱,却是拼了命的攥紧半夏,“往后,你要……好好照顾世子,要、要看着他……平安长大,娶妻生子……”


    这些话在半夏听来,与交代遗言无异。


    她不断摇头,啜泣道,“不、半夏没用,半夏照顾不好世子的,姑娘你撑住,李神医过几日就能赶回来的,你一定要撑住!”


    寻常人怀胎十月,顾兰枝却是比李怀春预计的产期提前小半个月,如今李怀春还在赶回来的路上。


    顾兰枝闻言,笑了笑,“傻丫头,放心好了,我不会……不会轻易死去的……”


    她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她还没有救醒魏琰。


    思及此,她撑着半夏的手想要起身。


    半夏赶紧把她按了回去,“姑娘,你身子正是虚弱的时候,要多休息。”


    顾兰枝也感受到了身体的亏空,她喘着粗气,一字一顿,“我的药箱……最底下,有、有个匣子……你拿出来,用三碗水,煎成一碗……拿过来。”


    她是学医之人,怎可能不提前做好准备。


    半夏没有疑心,按照她的嘱咐下去煎药,半个时辰后便折返回来,伺候顾兰枝将汤药饮尽。


    说来也神奇,原本气若游丝的顾兰枝,将那药服下没一会儿,脸上便有了血气,说话也利索多了。


    “我歇会儿,到了子时,一定记得叫我。”


    半夏虽不明白为何非要这个时辰,但还是听话答应下来,等到了时辰,再次来到床榻前。


    顾兰枝已经醒了,让半夏伺候着梳洗更衣,又到隔壁厢房看了眼熟睡的孩子,难得露出一抹温和慈爱的笑,眼底泪光晶莹。


    “姑娘,小世子还没有名字呢。”半夏眼睛红红的。


    顾兰枝抚摸着孩子圆鼓鼓的小脸蛋,“不急,会有人给他起名的。”


    半夏心想,莫不是还要等云裴那小子?虽说云裴是侯爷最信赖的手下,但给世子起名,还轮不到他吧?


    顾兰枝看了会儿孩子,又转身去了主院。


    皇帝曾下诏要让魏琰葬入皇陵,顾兰枝彼时怀着身孕,拼死保下了魏琰的肉身,后来一直用冰棺镇着,安置在他原先的卧房里。


    顾兰枝刚踏进去,一股森寒的冷气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半夏刚迈进一只脚,便冷得直打哆嗦。


    “都出去吧,我想静静的,和他说一会儿话。”


    如今顾兰枝生了小世子,府里的仆从小厮待她客气许多,立马颔首应是,各自回避,半夏也不例外,后退几步,关上门。


    不过盏茶功夫,就听到屋内传出低低的啜泣声,随后,烛火跳跃两下,灭了。


    半夏的心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可碍于顾兰枝的吩咐,不敢近前。


    很长一段时间,烛火都没再亮起,只有哒哒哒的脚步声,伴随着冗长怪异的吟唱,在寂静的深夜里,越发诡异。


    门外的仆从面面相觑,这动静着实骇人,夫人不会是生完孩子之后,染上疯病了吧?


    没有人敢近前一步,半夏则在廊下来回踱步,直至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屋内的动静终于消失了。


    半夏走到门边,轻轻叩了叩门。


    “姑娘?”


    没人回应,半夏思忖着,一夜过去,姑娘约莫是守着侯爷睡着了,便蹑手蹑脚推开了房门。


    视线所及,一地殷红,浓烈的血腥味猛烈冲击着她的感官。


    半夏惨叫一声,往后跌去。


    看门的仆从赶紧围了上来,透过半开的门缝,只见血液从内室中缓缓蔓延开来,而屋中陈设早已不复从前,桌椅门柜,房梁石柱,到处贴满了黄纸,上头用鲜血绘制了奇怪符文,暗红的血迹顺着黄纸,滴答滴答的砸落在地。


    血泊正中央,倒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顾兰枝的白裙血迹斑斑,从头到脚,没有一片完好的肌肤,粗略扫了一眼,少说也有上百道伤口,就这么安静的躺着,犹如一只被撕扯到支离破碎的破布娃娃,哪里还有半点人样。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竟是一只修长苍白的手,自冰棺中缓缓探出,啪的一声,扶住棺沿,用力一撑,一张眉眼浓烈的俊秀容颜,出现在众人面前。


    仆从们吓傻了,尖叫声划破天际,霎时惊动了整个平江园。


    云裴提剑火速赶了过来,破门之时,也被满地的血腥惊呆了,最令他震惊的,还有那个明明死去半年的魏琰,居然从冰棺里爬了出来。


    魏琰适应了身体的僵硬,连忙抱起血泊中的顾兰枝,声嘶力竭的大喊。


    “快请大夫!”


    这一声大喊顷刻拉回所有人的神志,有胆小的仆从以为诈尸了,慌不择路的逃跑,唯有云裴强自镇定,转身飞奔出去,不多时拉了好几个大夫过来。


    屋中的一切都还没来得及收拾,几个大夫见状也是两股战战,硬着头皮走进去,看到软榻上浑身是伤的顾兰枝,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已经没人去管魏琰究竟是如何死而复生的,所有人都把视线放在顾兰枝身上。


    其实无须大夫确认,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顾兰枝胸口没有半分起伏,已然没有呼吸和心跳了。


    魏琰却偏执的认为,顾兰枝只是重伤昏睡了,只要为她止血,只要她的伤口好了,她就会醒过来。


    大夫们却都摇头叹息,劝魏琰节哀顺变。


    “一群庸医,滚!”


    魏琰怒斥一声,抬脚揣倒那些大夫。


    此时他处于盛怒边缘,没人敢触霉头,赶紧连滚带爬地跑了。


    魏琰很快想到另一个人,看向云裴,“李怀春呢?那个大夫怎么还不来?”


    “已经在路上了。”云裴如实禀道。


    时不时偷眼去看魏琰,确认他是真真切切活了过来,再看一眼榻上毫无生机的顾兰枝,心中百感交集。


    当夜,李怀春便骑着快马赶到平江园,前一日因为顾兰枝诞下小世子的欢喜气氛一扫而空,每个人脸上皆是沉重之色。


    李怀春暗道不妙,以为顾兰枝小产了,便加快了脚步。


    当他见到活生生的魏琰时,整个人呆若木鸡。


    魏琰一把揪住他,将他拖到内室,“你快救她,我要你立刻救醒她!”


    顾兰枝的血衣已经换掉了。


    也只有褪去了她的衣裳,魏琰才知道她伤得有多重,全身上下,几乎没有好的皮肉,每一寸伤疤都深可见骨,而凭借魏琰的眼力,他看得出来,这些伤都是顾兰枝自己造成的。


    此时顾兰枝身上只盖了一条衾被,魏琰顾不得什么男女大妨,让李怀春进来赶紧救人。


    李怀春只是扫了眼她露在衾被外的胳膊,眼皮猛地一跳。


    再转眸,端详着活生生的魏琰,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你是何时醒过来的?”


    “我不知道。”魏琰说着,又瞪眼,“先别管我,你快救醒她!快救醒她!”


    李怀春被他揪住衣襟,身形摇晃了下,他的眼睛却望向了头顶的房梁。


    桌椅上的黄纸已经被扯去了,唯有房梁上遗漏了几张。


    李怀春脸色大变,眨眼间变得灰白。


    “以命换命,这是……祝由之术!”


    旁人或许不知,但李怀春有神医传承,涉猎之广不是寻常大夫所能比拟的,单看屋中的情形,以及起死回生的魏琰,他便意识到,顾兰枝所用的并不是医术,而是鲜为人知的巫术。


    古往今来,巫术都被朝廷视作禁术,早在历史长河中断了传承,没想到顾兰枝深藏不露,居然想到用此术与魏琰换命。


    魏琰听不懂什么祝由之术,但他听懂了以命换命四个字。


    “我不要这条命,你换过来,你让她活过来!”


    李怀春跌坐在椅子上,半晌,摇了摇头,“没用的,换不了了……”


    以命换命,本就是逆天而行,他做不到。


    “回魂丹行不行?”


    魏琰急切问道,“我可以再去找,纵使翻遍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第二颗回魂丹!”


    “没用的。”


    李怀春再次摇头,“回魂丹的确是奇药,但只能治愈凡胎肉.体,对如今的她,不管用的,其中缘由,只能用巫祝之说来解释,就是如今的顾兰枝,已经没有心,没有魂了。”


    “她是通过献祭自己的方式,换取了你的生机。”


    李怀春所说的每个字,都如同钝刀割在魏琰的心上,寸寸凌迟。


    他再撑不住,双膝一软。


    李怀春生平第一次见到,传闻中冷厉如修罗的武安侯,跪在榻前泣不成声。


    ……


    低沉的哭泣声,仿佛自久远之处而来,声声泣血,传入顾兰枝耳中。


    顾兰枝不禁蹙眉,姣好的面容浮现一抹痛苦之色。


    一缕朝阳缓缓升起,透过敞开的菱格窗撒在青纱帐上,顾兰枝倏地睁开眼睛。


    耳畔哭声戛然而止。


    “醒、醒了!”


    小丫头激动得跳起来,跑到门边冲外头大喊,“那个姑娘醒了!那个姑娘醒了!”


    顾兰枝揉着胀痛的太阳穴,环视一圈,是全然陌生的环境。


    她呆呆坐着,不一会儿,小丫头的喊叫声招来了人,一道仙气飘飘的白影出现在门口。


    随着那人莲步轻移,顾兰枝看清了她的面容,不由愣住。


    “你……你是魏柔?”


    来人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面若芙蕖,白衣胜雪,宽大的衣裙之下,小腹微微隆起。


    顾兰枝见过她的画像,下意识叫出了这个名字。


    魏柔也愣了一下,随即展颜一笑,“姑娘,你认得我?”


    见顾兰枝还傻傻的,魏柔又转移了话头,“对了,你怎么独自一人出现在这里?你的家人呢?还有,你叫什么名字?我好让人送你回家。”


    什么跟什么?


    顾兰枝感觉自己人是醒过来了,但是脑子还不清醒,她用力晃了晃头。


    魏柔上前抚了抚她的肩头,柔声道,“没事没事,你刚醒,若是想不起来,就先不想了。”


    “不是的,这不重要……”


    魏柔所说的都不重要。


    要紧的是,“我怎么会见到你呢……”


    顾兰枝头疼欲裂,有一瞬间,觉得这个世间都变得荒谬了。


    据她所知,魏柔早就死了啊,自己怎么可能见到活着的魏柔。


    魏柔依旧含笑,“或许,是缘分吧。”


    她居然认真回答了顾兰枝的疑问,紧接着,她又让方才的那个丫头进来伺候顾兰枝洗漱。


    顾兰枝全程没有抵抗,如同提线木偶一般,任小丫头来回摆弄,直到换好了衣裳,被小丫头按在妆奁前。


    顾兰枝无意间的抬眸,看清铜镜里的自己时,登时如同五雷轰顶,蹭地站起来,将脸怼在铜镜前,两手不停拉扯自己的面颊。


    怎么会呢?


    这不是她!这不是她!


    她怎么会长了一张柔妃的脸!


    第72章 她见到了少年魏琰


    顾兰枝的举动吓坏了魏柔几人, 丫鬟赶紧过来按住她。


    “姑娘,你怎么了?”


    魏柔护着肚子,小心翼翼上前几步, 看着顾兰枝,满眼的担忧之色。


    顾兰枝转过头,盯着魏柔, “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魏柔被她问得莫名其妙, “你晕倒在我家门口, 我把你带了回来。”


    估摸着她是受了什么刺激, 魏柔又耐着性子宽慰她,“姑娘放心,我不是坏人, 你也别急, 可能你身上还有伤,我再让人去找大夫给你瞧瞧。”


    魏柔尽可能的安抚她的情绪,让丫鬟出去请大夫。


    “不要大夫。”顾兰枝慢慢冷静下来,摇头道, “我不要大夫,你这儿还有镜子吗?”


    也许是这铜镜不对, 她看花了眼。


    魏柔愣愣的点下头, “有、有的, 我让人去拿。”


    很快丫鬟便捧来一面崭新的铜镜, 顾兰枝拿到光下仔细地照。


    这次她没看错, 镜子里, 还是柔妃的脸。


    顾兰枝如同被抽去了全身力气, 一屁股跌坐在地。


    魏柔走到她身边, 蹲下身, “姑娘,你……还好吗?”


    顾兰枝对上她温和的眸光,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小腹上。


    此时的魏柔已有身孕,和当初她在画像上看到的人一模一样。


    莫非,她来到了天启十六年,魏柔与付瑾私奔那一年?


    不等她开口询问,门外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


    “柔儿。”


    一声轻唤,魏柔顿时洋溢起雀跃的笑,起身迎上去,“四郎,你回来了。”


    顾兰枝也顺着声音来源处看去,正好看到一个身材修长的白衣男子,与魏柔抱在一处。


    此时男人似乎才注意到屋里还有一人,当即笑容僵住,语气也变得紧张起来,


    “她是谁?”


    魏柔笑着答道,“我也不知道,就是今早出门时,发现她晕倒在家门口,就让小荷把她带进来了。”


    男人并未因为她的解释而放松警惕,开始上下打量顾兰枝。


    顾兰枝也在打量着他。


    之前她在冯太后宫里看到的画像,但凡有付瑾的,都被人撕毁了一半,是以顾兰枝并不认得付瑾的相貌,但看他与魏柔姿态亲昵,便也猜到了身份。


    付瑾打量完,有些不悦,“下次不要随便捡人回来,万一她是坏人怎么办?”


    魏柔听出他话音里的责备,忙伸手在他胸前顺气,“好啦好啦,我知道啦。”


    “抱歉,打扰了。”顾兰枝不想看到付家人,福了福身准备告辞。


    “哎,等等。”


    魏柔又叫住她,“此地荒僻,你一个姑娘家,独自一人不安全,还是一会儿让我和我夫君一并送你回家吧。”


    顾兰枝下意识去看付瑾的脸色,那神情明显不情愿,但碍于魏柔,没有发作。


    “不用了。”


    顾兰枝说罢,转身走出房间。


    魏柔看着她的背影,莫名胸口一酸,抬脚追了上去,“姑娘,天色不早了,你还在在此歇一晚再走吧。”


    顾兰枝正好走到庭院里,才发现此处和寻常农家无什区别。


    所谓的院墙,只是一圈竹篱笆,一眼便能望到四周的环境,茂林修竹,小溪潺潺,除此之外没看到其他人家,当真是荒僻之处。


    顾兰枝悻悻收回脚步,顺着魏柔给的台阶下来,“那、那就多谢了。”


    也是,魏柔是魏琰的亲妹妹,她应该和魏柔亲近些才是,至于那什么付瑾,当他不存在就好了。


    魏柔莞尔一笑,牵着她的手往屋里走去。


    付瑾被晾在一旁,颇不是滋味,只能轻哼一声,坐在院子里藤椅上生闷气。


    房门再度关好,屋里只有魏柔与顾兰枝,以及那个丫鬟。


    魏柔再按捺不住好奇,拉着她坐在床边,一双清凌凌的美眸波光闪闪,“姑娘,是不是我哥哥派你来的?”


    “你哥哥?”


    顾兰枝想到魏琰,神情略有些不自在。


    看在魏柔眼里,就是被自己猜中了的意思,她忙追问道,“我哥哥他还好吗?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顾兰枝没有回答,转而问道,“你为何会觉得,我是你哥哥派来的?”


    “我们初次相见,你就能叫出我的名字,除了是哥哥派来的,我想不到其他人了。”魏柔自幼父母双亡,现存于世的,只有魏琰一个亲人。


    顾兰枝抿唇不语。


    魏柔见状,眸色黯然,慢慢松开了顾兰枝的手,“……哥哥定然是生我的气,怪我没听他的话,一意孤行。”


    顾兰枝不清楚魏琰是如何想的,但她自己确实也有疑惑。在她看来,安国公府门第虽高,付瑾却压根配不上魏柔。


    “你既然知道你哥哥会生气,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魏柔低头,抚着自己的肚子,“我爱四郎,我和孩子,都不能离开他。”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谁离不开谁一说。”


    院子里的情形顾兰枝看过了,魏柔的日子过得可谓一贫如洗,别说寻常妇人怀孕期间需要进补,恐怕他们一日三餐都成了问题,光是这一点,顾兰枝就不认为付瑾能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子。


    谁家有责任有担当的好儿郎,会让自己心爱的女人抛弃名声,抛弃亲人出去私奔?私奔便罢了,连稍稍舒坦体面些的生活都给不了。


    这到底是爱,还是满足付瑾自己的私欲,顾兰枝想当然认为是后者。


    “你要相信你哥哥,只有他才是最在乎你,最希望你幸福快乐的人。”


    顾兰枝苦口婆心的劝她,“你哥哥什么大风大浪,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他既然不同意,就说明这个人配不上你。”


    顾兰枝知道,自己这话说出来得罪人,兴许还会惹得魏柔不高兴,但她还是遵从本心说了出来。


    而魏柔确实人如其名,听到这番话,依旧神情温和,挤出一丝微笑。


    “你和哥哥的好意,我心领了。”


    似乎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魏柔忽然指着顾兰枝腰间的荷包,“这荷包绣工真是精巧,我能看看吗?”


    看来是劝不动的。


    顾兰枝颓丧地叹口气,随手拽下荷包。


    魏柔拿起来左右看了看,惊喜道,“这上头绣了个柔字,莫非,你与我同名?”


    顾兰枝有些没反应过来,一脸茫然。


    就听魏柔欢欢喜喜地说道,“太好了,我还在想以后该如何称呼你呢,既然你与我同名,往后,我叫你阿柔如何?”


    “阿柔?”


    想到后来进宫的柔妃,顾兰枝心里咯噔一下,摆手抗拒,“不不,我不要叫这个名字。”


    实在是太不吉利了。


    魏柔指着荷包上的字,“可是你就叫阿柔啊。”


    她就跟个孩子似的,阿柔阿柔叫唤个不停。


    顾兰枝被吵得头疼,连忙捂住耳朵,“好了好了,一个称呼而已,随便你了!”


    没想到魏琰话不多,妹妹魏柔却是像喜鹊似的,一整天叽叽喳喳个不停。


    其实顾兰枝并不知道,平常付瑾要外出写字为生,一走便是大半日,只有到了傍晚才归家,魏柔整日与丫鬟待在一起,无事可做,无话可说,无聊得很。


    不然,她也不会把晕倒在家门口的陌生人带回家了。


    拉着顾兰枝说了半日的话,顾兰枝也从她口中问出了不少消息。


    譬如,她和付瑾,譬如,现在的魏琰。


    回想自己的亲哥哥,魏柔是一脸的崇拜,“我哥哥是全天下最厉害,最出色的男儿!从前在西北时,就有好多姑娘家争着抢着要当我嫂嫂,后来我和哥哥回京了,哥哥在锦衣卫当千户,也有人想把女儿许给哥哥……”


    “哦对,我还有个手帕交,叫冯丽娘,你认得吗?之前我在上京时,她时常上门寻我。”


    “但其实我知道,她是冲哥哥来的,原本我觉得,丽娘和哥哥,无论年纪还是相貌,亦或是家世,都很般配,可惜哥哥不喜欢,丽娘还托我探了几次口风,我都不忍心告诉她实情,其实,我哥哥根本就想不起她这个人……”


    说及自家哥哥的桃花艳.事,魏柔如数家珍,就像茶楼里说书先生一样滔滔不绝。


    而冯丽娘这个名字,顾兰枝起初没反应过来是何人,但旋即回想起之前魏琰向她解释的那些话,才恍然明白,冯丽娘就是后来的冯太后。


    难怪冯太后几次召她进宫,约莫是心里不痛快。


    看来,魏琰当真没有骗她,他的确和冯丽娘清清白白。


    想想自己竟然为了冯丽娘,与魏琰醋了许久,便觉又好气又好笑。


    魏柔没有错过她脸上几番变化的神情。


    都是过来人,魏柔能读懂她的心,试探着问,“你……也喜欢我哥哥?”


    顾兰枝被她的询问打了个措手不及,再次摆手,“不!没有,我才没有喜欢……”


    这话也不算骗人,顾兰枝是喜欢魏琰的,但谁让她现在顶着柔妃的脸呢。


    有些话可不兴乱说。


    魏柔一副我都懂的表情,撞了下她的胳膊,“哎,说真的,你要是喜欢我哥哥,就加把劲呀,俗话说的好,近水楼台先得月……”


    她是真把顾兰枝看作魏琰派来的人。


    顾兰枝哭笑不得,旋即明白,魏柔是在转移话题,刻意引到自己和魏琰身上,如此好逃避顾兰枝的真正目的。


    虽然顾兰枝还不清楚,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眼下无处可去,无事可做,索性与魏柔聊天谈心,也好多了解一些属于魏琰的过去。


    二人谈至深夜,付瑾识趣的歇在隔壁厢房,魏柔则与顾兰枝一起躺在榻上,尽管睡意昏沉,魏柔还要撑着和顾兰枝继续说话。


    顾兰枝困到眼皮子上下打架,咂咂嘴嘟哝道,“妹妹,你该歇息了,你肚子里的,都困了……”


    “好吧……”


    魏柔打着哈欠,翻了个身,几乎是眨眼的功夫,人就睡着了。


    倒是顾兰枝,一闭眼就做梦。


    梦里是伸手看不见五指的黑,她独自一人陷在黑暗里,明明她能听见哭声,能听见魏琰的呼喊,可不管她如何奔跑,如何挣扎,始终走不出去。


    “魏琰……魏琰……”


    顾兰枝一边跑,一边喊,想引起他的注意,可对方似乎听不见她的声音,也看不见她的人。


    浑浑噩噩中,顾兰枝出了一身冷汗,倏地惊醒过来。


    然而睁开眼,一切又变了。


    头顶没有青纱帐,身侧的魏柔也不见了,隐约间,她听见车轱辘滚动的声音。


    顾兰枝足足愣了一盏茶的功夫,才猛地意识到,自己是在一辆马车上,不知要去往何处。


    她坐起身来,重重拍响车门,“你们要带我去哪儿?放我出去!”


    回答她的只有沉默。


    顾兰枝用力去拉车门,只能听见锁链碰撞的脆响。


    可恶,居然把她锁在马车里了。


    顾兰枝心中愈发惴惴不安,想尽一切方法去砸门,就这样折腾了半刻钟,马车忽的停下了。


    顾兰枝倚靠在车壁上,屏住呼吸,想听听外面的动静。


    无奈马车内封闭性极好,她再如何侧耳去听,都听不到说话声,过了一会儿,有人解开了车门的锁链,白晃晃的日光瞬间刺中了顾兰枝的双眼。


    她下意识抬袖遮挡,一只手探了进来,抓着她的胳膊往外拽。


    “千户大人,我们把小姐带回来了。”


    顾兰枝被拽了个趔趄,脚凳都没踩稳,人就往前跌去,眼角余光只来得及捕捉到一抹飞鱼服的袍角。


    一只强有力的臂膀,稳稳托住了她的上半身。


    顾兰枝没敢抬头,只是呆呆盯着来人的衣袍。


    来人察觉到端倪,不由皱眉,粗粝的手指勾住顾兰枝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这一对视,两个人都愣住了。


    顾兰枝更是瞳仁一颤,险些惊掉了下巴。


    “魏、魏琰?”


    【作者有话要说】


    和少年时期的魏琰见面啦!虽然现在枝枝和魏琰算是初次见面,但又何尝不是一种重逢(狗头)


    第73章 “再挣扎,我就咬你嘴”


    眼前的魏琰, 和顾兰枝记忆里的人,完全是两种气质。


    她现如今看到的魏琰尚未及冠,只是个十八九岁的俊秀少年郎, 穿着一袭暗红飞鱼服,手持绣春刀,身姿笔挺, 脸庞轮廓分明, 一双眼睛更是深邃明亮, 宛若冬夜里最耀眼的星子, 仔细瞧,眼底还藏着一分倨傲之色。


    好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顾兰枝的惊骇溢于言表,杏眸睁大, 亮晶晶地端详着他, 倾慕之意毫不掩饰。


    魏琰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忙甩开顾兰枝后退两步。


    顾兰枝失了支撑,哎呀一声,脸朝地栽了下去, 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头顶传来男人故作冷冽的声音,“你是谁?我妹妹呢?”


    车夫原本还咧着嘴等候魏琰的赏赐, 闻言人都傻了。


    难道他抓回来的不是魏柔?


    “我怎么知道你妹妹……”


    顾兰枝被摔得七荤八素, 正手肘撑地准备起来, 一把锃亮的绣春刀突然横在脖颈上。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人也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魏琰疯了吗?居然拿刀架她脖子上?


    顾兰枝也不知哪里生出来的勇气, 瞪眼看他, “你干嘛?光天化日之下, 要杀我?”


    魏琰本意只是威胁一下, 哪曾想面前的女子蛮横至极, 丝毫不在意他的威胁,迎着他的刀站起来,甚至脚步往前逼近了一步。


    魏琰的手不着痕迹抖了一下,也退了一步,刀锋只在顾兰枝纤细的脖颈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你找死?”魏琰怒了。


    顾兰枝认真地看着他,“我不找死,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虽然见到魏琰是个意外,但现在,顾兰枝显然对他充满了兴趣。


    魏琰再次皱眉,似乎明白了顾兰枝的意图,手腕一番,绣春刀入鞘,“你若有舍妹下落,还望告知,若是没有,就请回。”


    变着法来接近他的女人,他见多了。


    顾兰枝恍若未闻,从头到尾,她的眼睛都恨不得长在魏琰身上。


    还真是怎么看都看不够啊,这身段,这眉眼……


    顾兰枝忍不住上下打量,刻意在某处停了一下。


    三十出头的魏琰依旧很强,但眼前的少年魏琰,更深得她心。


    应该……都长齐了吧?


    顾兰枝嘿嘿笑了两声,没忍住一个飞扑,抱住了魏琰。


    场面顿时大乱,其余的锦衣卫脸色骤变,而魏琰更是气得跳脚,死命去掰顾兰枝的手,妄图把人丢出去。


    顾兰枝索性手脚并用,和八爪鱼一样挂在他身上。


    “死魏琰,你再挣扎我、我就咬你嘴!”


    “别!”


    魏琰慌了神,不再乱动,只是别过头,恶狠狠道,“我警告你,现在立刻马上,滚下去!否则我要你好看!”


    “要我好看?”


    顾兰枝洋洋得意,“怎么个好看法?我一没偷二没抢,三没害命的,你们锦衣卫还能把我抓了?”


    她了解魏琰,就是个面冷心热的主,看似无情,实则最讲原则,重情重义,不会对无辜之人滥用私刑。


    魏琰被拿捏了,气怒交加,瞪着旁边捂嘴看戏的属下,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她拖下去!”


    其余锦衣卫反应过来,七手八脚的过去,作势要拉顾兰枝。


    “都别碰我!”


    喊了几声没用,顾兰枝干脆闭眼大叫,“救命啊!非礼啦非礼啦!锦衣卫非礼良家少女啦!”


    “我去……”


    刚碰到顾兰枝衣袖的锦衣卫吓一跳,下意识地缩回手,震惊不已。


    “这姑娘怎的还恶人先告状了?”


    魏琰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真想掐死她啊……


    “你到底想怎样?”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顾兰枝在他怀里扭了扭,脸不红心不跳的说,“不怎样,我就是想和你待在一起。”


    和魏琰亲密惯了,顾兰枝没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何不妥,却忽略了,现在的魏琰年纪还小,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


    她搂着他的后脖颈,委屈巴巴道,“魏琰,求求了,你就可怜可怜一个无家可归的少女吧……”


    魏琰完全无法忽视那两团柔软的东西,在他胸膛前扭过来,扭过去……


    耳根瞬间通红。


    他深吸口气,闭眼,“……好,有什么话,你下来再说。”


    顾兰枝才不上当,“我要去你家说。”


    天启十六年,她与父亲还没来到上京,即便她找回老家,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亲,也无法解释自己的来历,是以眼下除了魏琰,她没有更值得依赖的人。


    魏琰嘴角一抽,咬牙,“……行。”


    他心想,他已经答应了,顾兰枝总该下来了吧。


    结果顾兰枝无动于衷,催促他,“那你快带我进去啊。”


    魏琰身后的府邸并不是后来的武安侯府,而是个三进的宅院,叫魏宅,占地不大,但平常住魏琰兄妹二人,并几个丫鬟仆从,完全足够了。


    魏琰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在众人隐忍的戏谑目光下,缓步往宅子里走。


    一直走到房间里,顾兰枝才小心翼翼的问,“你先发誓,一会儿千万不能冲动,千万不能对我动手。”


    魏琰忍着撕碎她的冲动,“……好,我发誓。”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顾兰枝到底没忍住,冲他脸颊吧唧一口,笑嘻嘻地下来了。


    魏琰却如遭雷击,直接愣在原地。


    半晌,他惊恐捂脸,一手指着顾兰枝,“你……”


    “千万别冲动!”


    顾兰枝赶紧按住他的手指,眨眨眼道,“魏琰,千户大人,您刚刚才说了,您不冲动的……”


    魏琰差点背过气去,“我就没见过你这般厚颜无耻的女人!”


    “放心,以后你总会再见到我的。”


    看着魏琰气冲冲离去的背影,顾兰枝心里别提多爽快了。


    没想到呀,少年时期的魏琰如此好玩,不过是亲了一下,脸就红成了煮熟的虾子。


    忍了又忍,顾兰枝再次噗嗤一笑。


    魏琰脸色又红又青,拼命擦拭被顾兰枝亲过的地方。


    外头的锦衣卫见状,心里便有数了,心里也忍不住幸灾乐祸。


    魏琰看到他们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怒喝一声,“愣着干什么?都没事干了吗?”


    众人纷纷作鸟兽散。


    只是很快,魏琰又叫住他们,“回来,你们,一拨人继续去寻魏柔,另一拨人,去查查那女人什么来历。”


    他当然不可能一直收留顾兰枝了,只要查到了她的来历,自会把她送回家去。


    傍晚时分,锦衣卫传回来的消息让他大失所望。


    “孤女?”


    看着手里的情报,魏琰烦躁地将其揉成团,“还真是巧了。”


    情报上说,她没有姓氏,单名一个柔字,无父无母,上头只有一位兄长,只是后来兄长冲撞贵人被打死了,她哭求公道无门,还被贵人强捋了去,在贵人府上做了半年的粗使丫鬟,后来伺机逃了出去,才有了如今的事。


    魏琰想到白日里,顾兰枝的种种行为,气得一锤桌案,“看她也不像无父无母的可怜人。”


    锦衣卫讪讪,“可是咱们查来查去,就是这个结果,兴许是受了刺激……脑子坏了?”


    这么一说,魏琰又觉得她有些可怜了,拧成一团的浓眉渐渐舒展开来,一脸无奈。


    “看年纪,她和魏柔也差不多。”


    一样的无父无母,一样的只有兄长照顾,但不同的是,这个阿柔比魏柔可怜,她已经没有兄长庇护了。


    两相对比,愈发觉得魏柔身在福中不知福,整日就知道胡闹,同时,又担心她落得和阿柔一样的下场。


    良久,魏琰叹气,“还是得尽快把魏柔找回来,消失这么久,天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锦衣卫得令,转身出去了。


    魏琰看完了公文,已是亥时末了,想想还是决定去看看厢房看看。


    而此时的顾兰枝,刚从小厨房里出来,摸着圆鼓鼓的肚皮,发出餍足的叹息声。


    魏琰把她丢在厢房,一晾就是大半日,没水没饭的,差点饿死她,还好她清楚魏琰的习惯,按照记忆的方位摸索,果真找到了小厨房,又熟稔地走到窗下,打开一只倒口的瓷碗,小厨房钥匙就藏在底下。


    亥时一到,小厨房就锁上了,四下静悄悄,一个人也没有,顾兰枝大摇大摆进了小厨房。


    不得不说,现在的魏琰当真是穷,厨娘备了明日的菜,她粗略扫了一眼,大半是素菜,荤菜只有可怜的一只鸡。


    顾兰枝没客气,把鸡炖了吃。


    回到房间,四下看了看,没有净室,也没有浴桶,只能将就着提了一桶水,准备擦擦身子就睡了。


    刚擦好准备穿衣,外头响起敲门声,顾兰枝没多想,“进来。”


    魏琰也没多想,推门进去了。


    顾兰枝穿到一半,转过了身。


    魏琰眸子倏地瞪大,倒吸一口凉气,赶紧背过身去,气急败坏吼道,“你怎么回事?”


    顾兰枝慢条斯理地系好里衣,语气很无辜,“什么怎么回事?”


    “你……”


    魏琰气到失语,好半天重新组织了语言,“你一个姑娘家,多少该注意些,你要是在更衣,可以说一声,我不会进来。”


    顾兰枝盯着他的背影,就仿佛看到了十二年后的魏琰,一样的充满安全感。


    “我又没把你当外人。”


    顾兰枝嘟哝着,绕到魏琰跟前。


    魏琰以为她已经穿好了,结果一抬眸,还是只着了里衣,里衣单薄,隐约透出其下胭脂色的肚兜,那凹凸有致的起伏更是藏也藏不住。


    魏琰只好再转了个身,“赶紧穿好!”


    顾兰枝撇撇嘴,“脏了,没法穿。”


    魏琰半晌才反应过来,她这话什么意思,暗啐一声,“真是麻烦。”


    嘴上骂骂咧咧,到底还是出去了,没一会儿,他站在门口,隔空给顾兰枝抛去一套干净的裙衫。


    “这是我妹的,你将就穿一宿,明日我再带你上街买两身新的。”


    裙衫罩住了顾兰枝的脑袋,等她把裙衫扒拉下来时,魏琰早就跑没影了。


    大概顾兰枝自己都没想过,有朝一日,那个色痞魏琰会把自己当成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就装吧,看你能装到几时。”


    顾兰枝“嘁”了一声,表示对少年魏琰的不屑与嘲笑。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是流氓枝枝vs纯情魏琰,且看谁胜谁负哈哈


    第74章 她不喜欢被当成猎物的感觉


    翌日一早, 魏琰果真信守诺言,带顾兰枝去集市。


    两人一前一后出门,吸引了街上众人的目光。


    不过大多是在看顾兰枝。


    传闻锦衣卫千户魏琰的妹妹, 生得国色天香,有倾城之貌,但一向深居简出, 鲜少人能一堵真容, 如今好不容易见着了, 自是目不转睛。


    魏琰总觉得, 那些目光虽不是在看自己,却总觉哪里不舒服,怪怪的, 忙把顾兰枝拽到自己身旁来。


    “跟紧了, 一会儿人丢了可不怪我。”魏琰没好气的提醒。


    “知道了。”


    顾兰枝嘻嘻一笑,快步走到他身旁,主动挽上他的胳膊。


    魏琰浑身一僵,又不好当众甩开她, 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两人一同进了一家成衣铺。


    “想必, 那就是魏千户的妹妹了。”街道拐角处, 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男子轻摇折扇, 笑着说道。


    跟在青年男子身后的, 是个面白无须的仆从, 忙跟着点头哈腰道, “往日也不见魏千户带旁的女子出门, 此女却与他举止亲昵, 不见生分, 应当就是他的妹妹,魏柔,魏姑娘了。”


    “很好。”


    青年男子望着顾兰枝消失的背影,满意地收起折扇,“跟过去瞧瞧。”


    主仆两按照魏琰去时的路,跟了上去。


    顾兰枝还不知道有人盯上自己了,只顾着开心地挑衣服,女掌柜则根据她的穿着,给她挑了好几身素色长裙。


    顾兰枝瞥了一眼,摇头,“我不喜欢。”


    女掌柜以为是自己选的款式不行,又拿出了一条雪色银丝碧纱裙。


    顾兰枝还是摇头。


    魏琰被女掌柜蠢到了,随手拎出一条淡红色百蝶穿花广袖襦裙,“这个吧。”


    岂料顾兰枝面色大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样的?”


    魏琰被她目光灼灼的盯着,俊脸一热,背过身去,“素色一概不喜,那你喜欢什么,猪都能猜到了。”


    原是无心之语,女掌柜却被讽得讪讪,赶紧掏出好几样所谓的镇店之宝,供顾兰枝挑选。


    顾兰枝兴致勃勃,精挑细选了两身,询问价钱后,刚要让掌柜包起来,转念便想到了魏琰如今的情形。


    魏琰只是刚得朝廷赏识的少年千户,还不是武安侯,月俸少的可怜。


    忖了忖,顾兰枝又问了其他的价钱,最后选了一条什么装饰也没有的素色长裙,“就这个吧。”


    她在身上摸了摸,没有钱,只好摘下一对鎏金耳坠,递给魏琰,“喏,抵债了。”


    这对耳坠是阿柔唯一的财物,虽然不值多少钱,但总归能缓解魏琰的情况,她也不算白占魏琰的便宜。


    魏琰看着她掌心上的耳坠,再看了看女掌柜即将包起来的素色长裙,有些恼火,“让你买就买,少废话。”


    他把耳坠推了回去,打断女掌柜的动作,“这件不要,把那两条红色的包起来。”


    说着,就准备取下钱袋子,却有一只手比他更快。


    “这钱,在下付了。”


    一锭明晃晃的金子搁在柜台前,“不用找了。”


    女掌柜眼睛登时一亮,赶紧抢在手里。


    魏琰怔了怔,顺着那只手看了过去。


    一张约莫三十来岁的俊朗面容,赫然映入眼帘。


    “陛……”


    魏琰话音未落,男人率先拱了拱手,“魏千户,久仰久仰,在下赵员外,不知千户大人可记得在下?”


    魏琰了然,对方这是不想暴露身份,于是垂眸回礼,“见过员外。”


    “不过……还是不用了。”魏琰不卑不亢,拒绝了对方的好意,将钱袋放在柜台上。


    赵员外眸子微眯,看了魏琰半晌,才状似不经意地转开视线。


    顾兰枝被他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并不是这男人生得有多丑,而是她无法忽略他眼里,毫不掩饰的侵略之意。


    她不喜欢被人当成猎物的感觉。


    自觉站到了魏琰身后,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


    魏琰也察觉到了男人的目的,不着痕迹地挡住顾兰枝,“这么巧,赵员外也来买成衣?”


    “确实是恰巧路过,进来打个照面。”


    赵员外依旧不肯放过顾兰枝,“传闻令妹姿容绝色,有倾城之貌,今日一见,所言非虚。”


    原来是误会了。


    魏琰轻咳一声,“赵员外看错了,她……”


    魏琰话音一顿。


    他该怎么解释顾兰枝的来历?


    若说她无名无分,无权无势,岂不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魏琰脑中百转千回,最后只能认下,“舍妹蒲柳之姿,才疏学浅,与乡野村妇无异,当不得员外如此夸赞。”


    躲在他身后的顾兰枝一听,立马与他打起配合,在他腰上拧了一把,故作恼怒地道,“你说谁是乡野村妇呢?”


    “胡闹!”


    魏琰疼得眉毛一皱,训斥道,“还说你不是乡野村妇?看看你的言行举止,哪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模样?”


    赵员外看他两人一唱一和,含笑不语。


    到底是上位之人,他们的小心思,他岂会不知。


    不过魏琰有一点赌对了,他的妹妹,旁人若想觊觎,还要掂量掂量,即便是赵员外,也有自己的顾虑。


    ——锦衣卫还需要魏琰。


    女掌柜却一脸为难,“二位这钱……”


    魏琰的钱只够买衣裳,但赵员外的金子却绰绰有余,方才赵员外可说了,不用找的,她自然是想收金子,却又不敢得罪魏琰。


    魏琰冷冷瞥了女掌柜一眼,“包起来,不会少你的钱。”


    女掌柜只好把金子退回去。


    赵员外见状,爽朗一笑,“魏千户这般做,可就生分了,再者,我这是讨令妹欢心,即便拒绝,也该由令妹出面才是。”


    好好,又拉扯到自己身上了。


    顾兰枝才不管他什么员外不员外的,义正辞严,“我只听我哥的,也只花我哥的钱。”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顾兰枝警惕着呢。


    赵员外看她一脸正色,不由失笑,“魏姑娘的气度,在下佩服,在下今日是与你结交定了。”


    他用折扇随意点了几身价值不菲的裙衫,并两套赤金头面,“这些,还有这些,全都包起来,送去魏宅。”


    她是说只花魏琰的钱,却没说旁人不能花钱讨好她。


    顾兰枝被他无耻的模样惊呆了。


    “我不要!”


    她下意识跳出来拒绝,“无功不受禄,我不要别人的东西。”


    眼看赵员外脸色沉了下来,魏琰再次把顾兰枝拽回身后,“赵员外好意,魏某心领了,魏某还有要事,就不奉陪了。”


    说罢,一手牵着顾兰枝,一手提了东西走人。


    留给赵员外的,只有背影。


    仆从气不过,“这魏琰好大的狗胆……”


    一记锋利的眼神扫了过去,仆从立马闭嘴。


    赵员外打开折扇,不紧不慢地摇着,“放眼上京,只有他敢这般说话做事,但话说回来,他的妹妹,也当真是个妙人。”


    高高在上久了,他都习惯每个人阿谀奉承讨好他了,还是头一回被人拒绝。


    尽管此时的顾兰枝还不知道他的身份,但也足够引起他的注意了。


    赵员外饶有兴致,敲了敲柜台,“记得把东西送去魏宅。”


    当晚,顾兰枝与魏琰在酒楼用过晚饭,回家时就看到了堆在廊下的大包小包。


    不止成衣铺的那些东西,还有许多珠宝首饰,金银器皿,甚至有古董字画,每一样都是价值千金之物。


    顾兰枝看完,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嫌恶,“今日让你破费了,这些都给你吧,我不要。”


    她只接受魏琰的东西。


    魏琰罕见沉默片刻,让人把东西抬到顾兰枝房间里。


    顾兰枝很惊讶,“你干什么?”


    魏琰面不改色,“这是旁人送你的,你自己处理。”他能给她本就不多,既如此,更没理由不让顾兰枝接受这些好意。


    “我不是说了吗?我不要,都给你。”顾兰枝走到他跟前,晃了晃手里的大包小包,“你给我买的已经足够了,那些就当是还你的,补贴家用也好。”


    她是真心替魏琰考虑,毕竟魏琰家中,因为多了她,快揭不开锅了。


    殊不知的关心体贴,对魏琰而言,同样是一种打击。


    “我家,还不至于因为你,穷得吃不起饭。”魏琰淡淡说完,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院里,魏琰越想越心烦,把管家叫了进来,“原先我父亲在江南是不是留有几个铺子?可有账簿?”


    “有,有的。”


    管家从前是魏家忠仆,如今年事已高,但好在记性不差,忙颤巍巍的回去拿账簿。


    魏琰心想,该让得力之人替他打理那些铺子,多多挣钱,为府上开源。


    而顾兰枝也惦记着他,打听到靠谱的当铺,当夜便雇了几个人把东西拉到当铺换钱,隔日欢欢喜喜地去找魏琰,将满满当当的一只匣子拍在案上。


    “我不能白吃白住,这些就当是我的食宿钱了。”


    魏琰今日休沐,换了一身居家的淡紫色道袍,手里还握着一卷书。


    闻言撩开眼皮,“食宿钱?”


    单手挑开匣子,里头竟装了一大叠银票。


    魏琰很快就清楚怎么回事了,“你把东西都当了?”


    “对呀。”顾兰枝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魏琰如鲠在喉。


    那算是皇帝的赏赐了,居然就这么当了。


    罢了,她也不知道那赵员外身份,即便皇帝要追究,也不好治罪。


    魏琰叹了口气,“你的钱,自己拿着花。”他才不屑于要一个女人的钱。


    顾兰枝抱着匣子,跪坐在他身旁,“魏琰,你看我对这人生地不熟的,就算我想花钱,也怕被人坑骗了去,不若这样,这钱给你保管,我要什么,你再给我买?”


    她不能留下这些钱,不然万一哪天魏琰有恃无恐,要赶她走可怎么办?


    还是把钱给魏琰,这样,也算变着法的要魏琰对自己好。


    魏琰看穿了她的小心思,不由仔细打量顾兰枝。


    顾兰枝换上了昨日他挑的淡红色长裙,青丝高绾,端的是明媚动人,只是如此一来,便衬得她这个人太过素净,连件像样首饰都没有。


    思及此,魏琰只好松口,“罢了,你想要什么?我让人去买。”


    顾兰枝歪头想了想,“就随便买点胭脂水粉什么的……”


    魏柔才是真正的素净,整日素面朝天,不施粉黛,屋里找不出一盒像样的胭脂可用。


    这不是顾兰枝的风格,她就喜欢艳俗的东西,喜欢装扮自己。


    魏琰认为这是人之常情,也没什么。


    “知道了,我让人去买。”


    “太好了!”顾兰枝展颜一笑,旁敲侧击的问他,“那你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吗?”


    魏琰又打量了顾兰枝一眼,意味深长道,“约莫……知道的。”


    管顾兰枝喜欢什么,他把全套买回来,里面总会有合她心意的就是了。


    等顾兰枝走后,魏琰又一次把管家叫进来,这次管家手里也捧了一只匣子,是这些年魏琰的积蓄。


    魏琰把顾兰枝拿来的匣子合上,交给管家,“这个匣子锁上,保管好,再从我那里支一半银两,去城中最好的胭脂铺。”


    管家领命而去。


    晌午过后,顾兰枝午睡小憩完,东西就送来了,整整一排的胭脂水粉,所有颜色,所有香味一应俱全。


    顾兰枝优哉游哉试了一下午,兴致盎然。


    管家把消息回禀给魏琰时,魏琰薄唇扯了扯,“有什么好玩的,也值得浪费她半日光阴。”


    嘴上嫌弃,眉眼里却藏不住笑意。


    还挺容易满足。


    老管家瞅着他的神色,半晌,怯生生的问,“大人,您这是打算,一直收留那位阿柔姑娘了?”


    老管家的话提醒了魏琰,魏琰恢复正色,没有回答老管家,而是反问,“找到魏柔了吗?”


    阿柔暂且撇开不提,要紧的还是先找到魏柔。


    老管家摇了摇头,叹声道,“老奴听说,安国公府的四公子近日也失去了音信,该不会是……跟那四公子走了吧?”


    魏柔失踪前,有不少世家公子登门求亲,魏琰觉得自己常年刀口舔血,终有一日会离妹妹而去,便决定给她寻一好人家嫁了,如此他也没了后顾之忧。


    但他却不知道,魏柔早已对付瑾芳心暗许,两人一直暗中来往,是以魏柔失踪至今,魏琰与老管家压根没往付瑾身上联想。


    但此话一出,魏琰便觉得,不排除这种可能。


    寻思着死马当活马医,“来人,随我去一趟安国公府。”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时间段发生的事,是枝枝“死”后的梦境,同时这也是魏琰的真实经历,他确实在少年时期遇见了枝枝


    第75章 打入诏狱


    魏琰前往安国公府的事, 顾兰枝并不知情,直到傍晚,她等着与魏琰一起共用晚膳时, 看到魏琰脸色阴沉的走进来。


    顾兰枝脸上的期待淡了许多。


    “怎么了?”她关切的问。


    然而魏琰给她的,却是一记极其冷漠的眼神,


    “你见过魏柔, 为何要装聋作哑?”


    顾兰枝脑子一懵。


    不等她回话, 魏琰又逼近两步, “你明知道我在找她, 为何还要瞒着我?”


    “我没有瞒着你……”


    顾兰枝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魏琰,凶狠,冷漠, 仿佛她只是诏狱里一个无关紧要的罪犯。


    “没有瞒着我?那你告诉我, 魏柔身在何处?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见过她了?她是不是和付家那小子在一起?”魏琰一连串的质问,根本不给顾兰枝半点喘息之机。


    顾兰枝跌坐在蒲团上,张了张嘴, “我……我是见过魏柔,但是……”


    没有但是了, 魏琰忽然出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顾兰枝顿觉呼吸困难, 小脸憋得通红。


    而魏琰浑然不觉, 黑眸阴沉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杀气四溢。


    看着他, 顾兰枝终于意识到, 这个魏琰, 和后来的魏琰, 到底是不一样的。


    她现在也不是顾兰枝, 她是阿柔。


    是与魏琰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那她的所作所为,的确僭越了。


    胡思乱想间,眼前的画面渐渐变得模糊,耳畔的声音也模糊了,隐约间,她又听到了哭声。


    伴随着一道沉痛的男声。


    “枝枝……”


    “枝枝……”


    有人在叫她。


    顾兰枝睫羽颤动着,握住了男人的手腕,“魏……魏琰……”


    她只是轻轻握住,并没有挣扎。


    男人眸中划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手腕用力一甩,把她丢了出去。


    顾兰枝跌回蒲团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为何不挣扎?”魏琰又问道。


    过了好一会儿,那似有若无的哭泣声,呼唤声,再次消失了,顾兰枝眼前恢复了清明。


    “为何挣扎?”


    顾兰枝反问,“你要杀我,易如反掌。”


    魏琰垂眸看她,一时无言。


    顾兰枝慢条斯理地整理好头发,语气淡淡,“我确实见过魏柔,从我睁眼醒来,就看到了她,她说她救了我,然后,我们说了一宿的话。”


    魏琰眸子眯起,静静等着下文。


    顾兰枝没看他,将视线转到窗外,“后来我累了,闭眼,再睁眼,就莫名其妙在马车上了。”


    她连自己的处境都没弄明白,怎么知道魏柔在哪儿。


    可魏琰显然不信她,捏紧了腰侧的绣春刀,“再不说实话,休怪我无情。”


    “随便吧。”


    顾兰枝换了个姿势坐好,“要杀要剐,任你处置。”


    心里却憋屈,把魏琰从头到尾骂了个遍,但理智上讲,也不能全怪魏琰,毕竟她现在于魏琰而言,只是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自然比不上他的亲妹妹重要。


    “你以为我不敢吗?”


    魏琰冷冷说着,手一挥,两个锦衣卫冲了进来,一左一右架起顾兰枝,顾兰枝懒得挣扎,就这么被人抬去了诏狱。


    魏琰盯着她的背影。


    他在锦衣卫这么些年,但凡一听要进诏狱的,个个鬼哭狼嚎,像顾兰枝这么镇定自若的,还是头一份。


    “不知所谓,不知死活。”


    魏琰低低嗤了声,目光一扫,便看到了一桌子的菜肴。


    金乳酥,杂辣豆腐羹,七宝五味粥,酒蒸鸡,和菜饼,还有一盅散发着淡淡药香的山鸡汤。


    魏琰一眼就认出来,这些不是府上厨子的手艺。


    想到有可能是顾兰枝做的,魏琰说不上的烦躁。


    “来人!”


    老管家诚惶诚恐的进来。


    魏琰指着桌子,“把这些都给我撤了!喂狗!”


    老管家“啊”了一声,颇有几分惋惜。


    白日里魏琰去安国公府,他没跟着,不知道发生何事,但他却在府里看着顾兰枝忙活了一下午,才做出这么一桌子饭菜,倒了实在可惜。


    殊不知魏琰正在气头上。


    安国公府的人好生狡诈,分明知道魏柔与付瑾的下落,偏还装傻充愣,得亏同行的锦衣卫发现了一个贼眉鼠眼的送菜小厮,指证当日就是这个送菜小厮找到了“魏柔”,他们才把人带回来,哪知竟然带错了人。


    送菜小厮当场被魏琰抓了,送去诏狱,还未用刑,便因为恐惧将事情一股脑说了出来,其中就提到了阿柔,说他那日去送菜时,亲眼见到阿柔出现在小院里,魏柔对她很是悉心照料。


    之后又过了两日,小厮再去送菜时,付瑾给了他一笔钱,要他把昏迷的阿柔带到锦衣卫跟前,因为魏柔向来深居简出,锦衣卫只记得一个模模糊糊的样子,想当然就把这才有了后来的事。


    “付瑾……好一个付瑾。”


    骗走他的妹妹,又送来一个莫名其妙,身世可怜的阿柔,这是想用阿柔代替魏柔,付瑾就能心安理得带走他的妹妹了。


    但阿柔只是阿柔,终究不是他血脉相连的妹妹。


    锦衣卫也认清了这一点,在诏狱里,没有丝毫手下留情的意思。


    就在鞭子将要落在顾兰枝身上时,诏狱内忽然响起内侍尖细的唱呵声。


    “陛下驾到——”


    锦衣卫纷纷跪地,大礼参拜。


    顾兰枝被绑着,跪不了,便朝廊道尽头看去。


    现在的皇帝陛下,就是当年的先帝了,是自己父亲效忠了一辈子的皇帝,也是毫无人性,残害顾家满门的皇帝。


    思及此,顾兰枝的眼睛染上一层怒色。


    皇帝慢腾腾走进来时,便对上一双极其漂亮的眸子,看着那双眼睛由最初的愤怒,转为愕然,再到不可置信。


    “魏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轻松的语调和在成衣铺时一般无二,但此刻男人龙袍加身,举止间不怒自威。


    看到顾兰枝被束住手脚,他给内侍使了个眼色,内侍意会,命令锦衣卫赶紧放人。


    锦衣卫直属皇帝,他们不敢不从,立刻给顾兰枝松绑。


    顾兰枝活动两下手腕,朝皇帝福了福身,“多谢陛……”


    话没说完,一只大手探过来,扶住了她的手肘,顾兰枝宛若触电,浑身紧绷着肃立一旁。


    皇帝看出她的紧张,不由失笑,“上回见面,魏姑娘还不似这般拘谨。”


    顾兰枝忍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惶惶道,“那时候,您也没说您是皇帝陛下……”


    内侍当即竖眉要呵斥,皇帝爽朗的大笑声却先回荡在诏狱内。


    他并不觉得顾兰枝的答复是在冒犯他,反而颇有兴致,“如此说来,倒是朕的不是了。”


    “不敢。”顾兰枝硬着头皮作答。


    皇帝言归正传,“朕刚回宫,就听说你被魏千户打入诏狱了,你不是他妹妹么?这魏千户做起事来,连自己妹妹都不肯容情?”


    一滴冷汗自顾兰枝脑门上滑落下来。


    她绞着手,强装镇定,“哥哥他、他也不是那种人,只是我自小刁蛮任性,恃宠而骄,惹恼了哥哥,哥哥才拿这诏狱吓唬我。”


    当日在成衣铺,魏琰当着皇帝的面表明她们的兄妹身份,顾兰枝也只能用另一个谎言去圆最初的谎言,否则惹得皇帝猜忌,魏琰可就是欺君之罪了。


    边上的锦衣卫虽知情,也不会蠢到这时候跳出来拆穿她,个个低着头沉默。


    皇帝一副了然的样子,点点头,“原来如此,魏千户良苦用心了,不过,朕却觉得,你这样甚好,天真自然,不矫揉造作,深得朕心。”


    顾兰枝一听这话,就开始心里打鼓。


    内侍搬来太师椅,伺候皇帝坐下,他好整以暇地打量顾兰枝,“若是朕早些遇到你就好了。”


    顾兰枝猛地抬头,神色张惶。


    不是吧,难道后来柔妃进宫,不是因为选秀时被皇帝看上了,而是早在选秀之前就……


    下一刻,内侍笑盈盈附和道,“魏柔姑娘年芳十六,性情柔婉,也到了适婚年纪,而陛下正值壮年,龙体康健,魏柔姑娘能遇上陛下,是她三生修来的福气。”


    这话听在皇帝耳朵里,甚是悦心。


    面上还是摆摆手,“不一样了,朕比她年长,到底是委屈了。”


    若顾兰枝是个知情识趣的,此时就该顺着话头跪地谢恩,随后与皇帝入宫,可偏偏顾兰枝听懂了,还要装傻。


    她跪了下来,冲皇帝磕头,“能遇见陛下,实乃小女幸事,只可惜小女命薄,光是遇见陛下,便耗尽了福气。”


    “你的命,朕说了算,你有没有福气,也是朕说了算。”


    皇帝笑意淡去,墨眸幽深,“朕愿意给,你就有,不愿,一切便到此为止,听明白了吗?”


    顾兰枝脸上血色尽褪,她咬着牙,顶着皇帝吃人的目光,再次磕头。


    “陛下圣恩,小女……无福消受。”


    不过一句话的功夫,顾兰枝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额头抢地,迟迟没有抬起,就在她以为皇帝要震怒发落她时,皇帝又哈哈笑了。


    “好,很好,不愧是魏家女儿,同魏琰一样,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好胆色,朕越发欣赏你了。”


    皇帝身子前倾,冲顾兰枝勾了勾手,“过来。”


    顾兰枝眼皮一跳,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她不知道皇帝究竟看上自己什么了,也不知道皇帝让她过去要做什么,但她若一直杵着,便是抗旨不尊。


    顾兰枝终于找到了一丝知觉,挪动双膝,慢慢往前。


    皇帝垂目,看着她脊背绷直,动作僵硬,慢吞吞的挪到自己跟前,忽然就失了耐性,一把提起顾兰枝的胳膊。


    顾兰枝没忍住惊叫出声,身子在空中转了一圈,就被皇帝强行按在怀里。


    与此同时,锦衣卫们纷纷朝廊道方向行礼。


    “拜见千户。”


    听到这个称呼,顾兰枝更是坐不住,抵着皇帝的胸膛便要站起来,可她的力量太过弱小,皇帝一双手臂就和堡垒一般坚固。


    她越挣扎,就收得越紧。


    直到魏琰面无表情地走进这件牢房,冲皇帝拱手施礼。


    看到他浑身笼罩的阴霾,皇帝这才满意地松开手。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你小子不识好歹,就别怪朕先下手了


    第76章 答应他的三件事


    “魏千户来得真是时候。”皇帝似笑非笑着说。


    顾兰枝飞快从皇帝腿上跳起来, 整理好衣衫发丝,躲得远远的。


    做完这一切,她抬头去看魏琰, 下意识想解释,但魏琰只是冷冷扫了她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顾兰枝心口骤然一疼, 低头死死咬着下唇。


    魏琰保持着行礼的动作, 颔首, “陛下亲至, 臣未能及时接驾,还望陛下恕罪。”


    皇帝心情甚好,“无妨无妨, 都是小事。”


    他视线在魏琰与顾兰枝身上来回扫了一眼, 自然察觉到二人之间微妙的生分感。


    “不知你妹妹犯了什么错,值得你这样大动肝火?”


    魏琰顿了顿,答道,“舍妹顽劣, 不堪调.教,这才用了些手段。”


    欺君这一点, 两人倒是一致的默契。


    皇帝微微勾唇, “既然魏千户觉得她难以调.教, 不如, 朕来替你解决这个问题, 如何?”


    魏琰眸色一动, 单膝跪地, “臣惶恐, 此乃微臣家事, 不敢劳烦陛下。”


    “哎。”皇帝浓眉皱起,“谈不上劳烦,更何况,朕不觉得她这样有什么不好,反之,朕很喜欢。”


    怕魏琰继续装聋作哑,皇帝又强调了一句,“你所谓的顽劣,却正合朕的心意,朕有意纳她入宫,魏千户意下如何?”


    当话摆在了明面上,顾兰枝像是瞬间被抽空了力气,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陛下,我……”


    皇帝抬手制止了她的话头,看也没看她一眼,而是目不转睛的盯着魏琰,“正所谓,婚姻大事皆是父母之命,你兄妹二人父母早亡,她上头只有你这个长兄做主了,朕就等你一句话。”


    只要魏琰松口答应,他当场就把人带走。


    魏琰沉默良久。


    倒不是舍不得顾兰枝,只是顾兰枝终究不是他的亲妹妹魏柔,倘若进了宫,有朝一日身份败露,他们都难逃一死。


    “陛下,舍妹性子顽劣,又不定性,只怕会在陛下身边闯出祸事……”


    眼看皇帝脸色一点点沉下,魏琰硬着头皮继续道,“不如给臣半年时间,待臣将其教养好了,再入宫也不迟。”


    既然拒绝不了,只能想办法拖延一二。


    顾兰枝看着他,满眼愕然,双手紧紧攥着裙摆,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皇帝考虑半晌,冷笑一声,“既然魏千户都如此说了,朕就依你,待半年之后,朝廷选秀,朕要看见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就算拖延时间,还能带人跑了不成?


    皇帝临走时,又多看了顾兰枝一眼,挥挥手,内侍捧了一只乌木托盘走到顾兰枝面前,笑吟吟道,“恭喜魏姑娘,贺喜魏姑娘,这是陛下赏你的。”


    内侍揭开上头的帕子,露出一块暗金色的令牌。


    顾兰枝认不得那东西,魏琰却认得,这是宫中令牌,只要顾兰枝手持此物,随时可以入宫见驾。


    而一旦她拿着令牌进宫,也就意味着她的选择。


    进去了,就永远都别想出来了。


    顾兰枝深吸一口气,接过令牌,叩头谢恩。


    待皇帝的人都走了,魏琰才出声道,“愣着做什么?回家。”


    顾兰枝还跪在地上,仰头看他,没说话。


    魏琰知道她还在生自己的气,可他心里也气着,不肯拉下脸面。


    “你走不走?”他又问。


    顾兰枝气呼呼地扭头,“不用你管。”


    都想掐死她了,还把她打入诏狱,要不是皇帝先一步赶到,只怕此刻她已伤痕累累。


    她是不会原谅魏琰的。


    魏琰怒极反笑,点点头,“行,不用我管。”


    他转身出了牢房,刻意停顿片刻,不见人追上来,再次点头,“你有骨气,就在这里待着吧。”


    刚示意锦衣卫过来锁门,顾兰枝提着裙摆站起来了,出了牢房,径直越过魏琰。


    看她拿着令牌,脚步坚定地往前走,魏琰莫名慌了神,快走两步追上她,拉住她手腕,“你要去哪儿?”


    难道是皇帝的几句甜言蜜语,成功蛊惑她了?


    顾兰枝甩开他,看到他脸上一闪而逝的焦急之色,晃了晃手里的令牌,隐隐得意,“我要去哪儿,你管得着吗?”


    看到那明晃晃的令牌,魏琰伸手便要去抢。


    顾兰枝快他一步,躲开了,当着他的面把令牌藏在胸口处,叉腰挺胸,“有本事你抢呀。”


    她现在最大的乐趣就是看魏琰生气,看魏琰吃瘪,看他明明很生气就又拿自己无可奈何的样子。


    魏琰也的确被气到咬牙切齿,指着她的鼻子半晌,暗骂了一句,“……你简直不知死活!”


    “你应该感谢我。”顾兰枝才不接受他的威胁,“我能得陛下欢心,对你来说,也是好事一桩,你生什么气?”


    “要是我真进宫做宠妃了,往后你就是宠妃的哥哥,是皇帝陛下的小舅子,多的是人来巴结讨好你,将来荣华富贵,指日可待了啊。”


    后来的魏琰也的确如她所说,权势滔天,平步青云,享不尽的荣华。


    顾兰枝美眸黯了黯。


    魏琰趁她失神的片刻,拽着她往外走,最后硬是把人塞进马车里,自己也挤了进去,本就不宽敞的马车,瞬间变得拥挤。


    魏琰没好气道,“你有没有脑子?我指望你荣华富贵?我看还没到那时候,你先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了。”


    顾兰枝歪头嗤笑,怎么之前都没发觉,魏琰还是个毒舌,说话这么不中听。


    “我的小命对你来说重要吗?与其哪一天被你掐死,我不如死在宫里。”顾兰枝也把这辈子难听的话都说给魏琰听了。


    魏琰听到这话,就知道她还在记恨傍晚的事,思来想去,口中含糊了一句,“今日是我冲动了,抱歉……”


    顾兰枝翻了个白眼,“听、不、清。”


    魏琰只好拔高声量,一字一顿,“今日之事,抱、歉!这下可以了吧?”


    “算了,勉强原谅你一回。”


    顾兰枝双手抱臂,转过头,看着窗外的景致一闪而过,嘴角慢慢翘起上扬的弧度。


    回到魏宅,已是亥时,顾兰枝忙活一下午,连饭都没吃上就被打入诏狱,此刻腹中空空,魏琰比她好不到哪儿去,便领着她去了正厅。


    老管家刚把饭菜热好,见两人进来,满脸堆着笑。


    顾兰枝扫了一眼,发现还是她下午做的那些饭菜。


    她撇撇嘴,“不是说喂狗吗?我又不是狗。”


    刚夹了一块酒蒸鸡放入口中的魏琰:“……”


    还真是记仇。


    魏琰压下脾气,若无其事的吃起来,还别说,顾兰枝的手艺相当好。


    看他狼吞虎咽吃得正香,顾兰枝的眼神也渐渐变了。


    上一次给魏琰做饭,还是为了报答他的救命之恩,那时候,她许诺答应魏琰三件事,第一件事,魏琰便要求她做一顿饭。


    但是余下两件事,至死也没有兑现,她也不知道魏琰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想着想着,顾兰枝眼眶便红了,她慢慢跪坐在对面的蒲团上,看着魏琰。


    魏琰吃到一半,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皱眉,“看什么?”


    他又指着满桌子的菜,“你不吃,偏又看着我吃,莫不是……往里头下毒了?”


    听到这句话,顾兰枝的思绪又一次飞到了平江园。


    魏琰邀她落座一起吃,她不敢,魏琰也问了一句:“是往里头下毒了,所以不敢一起吃?”


    顾兰枝笑了笑,“还真下毒了。”


    魏琰刚咽下最后一口鸡汤,猛地呛了出来。


    顾兰枝则慢条斯理地拿起竹箸,往自己碗里添菜。


    看到这一幕,魏琰也反应过来自己是被顾兰枝耍弄了,冷哼一声,搁下碗筷起身要走。


    正低头吃菜的顾兰枝喊住他,“你有什么心愿吗?”


    魏琰被她问得莫名其妙,“什么心愿?”


    “我在问你啊。”顾兰枝一脸认真,“你仔细想想,可还有心愿未了?”


    魏琰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假思索道,“我要魏柔回来。”


    “好。”顾兰枝也不假思索的答应下来,“还有第三件事。”


    魏琰没在乎她后半句话,而是再次疑惑地问,“你不是说,你不知道她在哪儿么?”


    “我的确不知,但我愿意去找。”顾兰枝努力回想那处小院四周的环境,“她们住在一个山间农院里,东面是一片紫竹林,北面有一条溪水环绕,方圆至少三里没有人烟,而付瑾每日都会出门卖字为生,想必住处离人群又不会太远……”


    她把自己能想起的细节说了一遍,魏琰默默记在心里,很快便将确定了大致的方位。


    “城郊云翠山……”魏琰喃喃,转身跑了。


    顾兰枝饭也顾不上吃,追了出去,“还有一件事我没说完呢。”


    魏琰现如今虽未及冠,但身体骨骼皆已张开,他走一步,顾兰枝得跑两步,等她追上去时,已香汗淋漓,气喘吁吁。


    “还有何事?”魏琰神色焦急,并无多少耐心。


    顾兰枝缓了会儿,看了眼四周聚集起来的锦衣卫,觉得有些话不好当众说出来。


    她踮起脚尖凑到魏琰耳边,“你行事千万小心些,魏柔她已怀有身孕。”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耳垂上,裹挟着一股独特的少女体香,魏琰登时绷直了脊柱。


    也不知是被顾兰枝突如其来的靠近吓到了,还是被顾兰枝所说的消息惊到了。


    足足过了片刻,魏琰才僵硬地后退两步,冷峭的俊颜寒霜遍布。


    良久,他才讷讷开口,“知道了。”


    锦衣卫们只见自家千户大人耳根通红,白皙的面庞也染上了一抹诡异的绯红,似气似怒,又似羞赧。


    魏琰强作镇定,转身大手一挥,“所有人听令,乔装过后,随我秘密前往城郊云翠山。”


    第77章 “我好像看到她睁眼了”


    魏琰整顿好兵马, 分三路出城,他没有要带上顾兰枝的意思,而是把送菜小厮提出来带路。


    顾兰枝不放心, 只能问人借了一匹马,不远不近地跟着。


    到了山脚下,魏琰让人停下故作歇息, 之后又分批让人进山搜寻。


    他停下的位置巧妙, 顾兰枝不好靠近, 只能往茂密的树林后边躲, 一边忍着头顶的烈日,一边看他们优哉游哉的饮水吃茶。


    失策了,着急出来, 忘了备水。


    顾兰枝默默咽了口唾沫, 咬牙坚持着。


    前头的魏琰微微一笑,放下茶杯,“跟了一路,出来吧。”


    这就被发现了?


    顾兰枝犹豫着, 正要抬脚出去,另一个人影却先她一步走了过去。


    “果然什么都瞒不住魏千户。”


    看清那道人影, 顾兰枝惊愕地张了张嘴。


    魏琰脸色陡然沉下, 绣春刀便架在了来人脖子上, “你把我妹妹带去哪儿了?”


    穿着一身破旧白衣的付瑾, 没有丝毫惧怕之意, “别白费力气了, 早猜到你们会找过来, 柔儿已经换地方住了。”


    魏琰黑眸闪过一抹厉色,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安国公府权势再大, 敢骗走他的妹妹,他照样杀。


    付瑾冷笑,“柔儿已有身孕,你若杀我,可就让她腹中孩儿失了父亲。”


    “你……”


    不提也罢,一提魏琰便怒不可遏,“你个混账!”


    到底还是抬脚踹去。


    付瑾胸前挨了重重一脚,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砸在顾兰枝脚边。


    顾兰枝赶紧闪身躲开,怯怯望着满脸煞气的魏琰。


    见到他,魏琰先是一愣,随即命令她,“还不过来?”


    躺在地上的付瑾看看顾兰枝,再看魏琰,瞬间捕捉到他神情里的一丝惊慌,心下明了,立即起身抓住顾兰枝。


    顾兰枝被他拽了个趔趄,还没反应过来,一只冰冷的大手便掐住了她的咽喉。


    “再往前一步,我就掐死她。”付瑾恶狠狠的威胁道。


    顾兰枝差点气笑了,他们付家人还真是一个比一个阴险。


    就当她想让魏琰别管自己时,魏琰淡淡的嗤笑声传了过来,“好啊,你掐死她,我求之不得。”


    顾兰枝:“……?”


    付瑾也怔了怔,作势用力掐了一下。


    魏琰负在身后的大手猛地一握,面上仍是冷淡的神色,“她本就是你安排的人,我为何要为了她心软?拿她威胁我,愚蠢至极!”


    付瑾被他讽得脸色发白,决定破罐子破摔,“好啊,左右是颗无用的棋子,我现在便杀了她。”


    付瑾说到做到,虎口骤然发力。


    窒息感再次席卷而来,顾兰枝熟练的闭上眼睛,恍惚间,耳边好似又有沉沉的男声回荡,不停呼唤着她的名字。


    “枝枝……”


    “枝枝……”


    那声音沉重又哀痛,充斥着全然的绝望,顾兰枝只要一听到那声音,便开始心口发闷,又酸又疼,眼泪又一次扑簌簌的滑落。


    “魏、琰……”


    他不知道,其实离开后的每一刻,她都在想念他。


    对面的男人似有所感,心口的位置也骤然一疼,四肢仿佛失去了控制,开始不自觉地拿起刀,往前冲。


    其实只要把握住时机,文弱的付瑾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完全可以救下顾兰枝。


    手起刀落,在付瑾手臂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付瑾吃痛,甩开顾兰枝噔噔噔往后退了数步。


    也就刹那的功夫,顾兰枝坠落的身躯稳稳落入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中。


    迷迷糊糊的,顾兰枝眼睛睁开一条缝,眼前男人的轮廓渐渐舒展开来,线条愈发硬朗,瘦削,衬得眼窝愈发深邃,那一双眸子也噙着她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枝枝……”


    她果然出现幻觉了,为什么她还能听见魏琰的声音?


    顾兰枝想抬手,却根本找不到知觉,最后只能又一次闭上眼睛,晕了过去。


    平江园内,魏琰足足呆了一刻钟,如梦初醒般站了起来。


    “来人……快来人!”


    魏琰声音嘶哑,又急又喜,刚刚歇下的李怀春下意识坐了起来,不等他询问,魏琰跑了过来。


    “刚刚她好像醒了!我好像看到她睁眼了!”


    “你快去看看,她是不是活过来了?她是不是活过来了!”


    魏琰拼命摇晃着李怀春的肩膀。


    短短两月而已,魏琰消瘦了一大圈,往日俊朗的面庞满是疲惫之色,下颌更是长出了鸦青色的胡茬。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李怀春听到他的话,鞋都顾不上穿,直接光脚跑到榻前,手指迅速搭上顾兰枝的脉搏。


    有那么一眨眼的功夫,他似乎探到微弱的脉象,可等他再仔细触摸时,那微弱的脉象又一次消失了。


    一切来得快,去得也快。


    李怀春头一回怀疑自己的医术。


    莫不是他也魔怔了,才会觉得自己摸到了一个死人的脉象。


    见他神情几番变化,魏琰急切追问,“怎么样?枝枝是不是活过来了?”


    李怀春薄唇紧抿,半晌,摇摇头。


    魏琰眸中刚刚亮起的一丝希望湮灭,他颓然坐在脚踏上,出了一会儿神。


    他这幅模样,李怀春见过很多次了,只能用相同的话劝他,“还是让王妃安静的去吧,您节哀。”


    魏琰也摇头,“不会的,我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就是看到她醒了,只是、只是她的身子太弱,只醒了一小会儿……”


    说及此处,魏琰眉心皱起,再次哽咽。


    他大掌抚脸,抹掉泪痕,挤出一丝笑容,“不过没关系,我每天按时给她喂药,喂饭,等她休息好了,有力气了,自然能醒得久一点。”


    说着,魏琰站起身,到小厨房给顾兰枝做吃食。


    李怀春好几次欲言又止,到底不忍心戳破他的幻想,也只能去煎药。


    半个时辰后,魏琰捧着托盘进来,先给顾兰枝喂药。


    和往常一样,喂进去多少,溢出来多少,魏琰并不气馁,自顾自与她说话,“枝枝,我知道,这药苦,不好吃,但是你要乖,只有吃了药,你才能醒过来,我们就吃一口,好不好?”


    他连骗带哄的,舀起最后一勺汤药,喂到顾兰枝嘴里,再熟练的捏着帕子。


    然而出乎意料的,这次的汤药并未溢出来。


    魏琰等了片刻,倏地笑了一下,接着,那笑声渐大,再次招来李怀春。


    “她吃药了,她真的吃药了!她能听到我的声音了!”魏琰大喜过望。


    这次李怀春也抓过她的手,微弱的脉象又一次出现,这次的时间确实久一点,约莫有两息。


    他愕然抬头去看,榻上的女人容颜苍白,一动不动,他试探了一下,没有呼吸。


    魏琰怕他不信,又取来一碗白粥,舀了一小勺,喂入顾兰枝口中。


    和上次一样,喂进去的,没有溢出来。


    李怀春亲自上前检查,发现她口中除了一点粥糜,余下的都咽下去了。


    两个男人你看我,我看你,惊讶地说不出话。


    魏琰再接再厉,继续给她喂东西,只是这次喂不进去了,只好作罢。


    “没关系,她刚能吃东西,食量还小。”李怀春拍拍他的肩,安抚道,之后便出去了,把空间腾出来。


    魏琰放下碗,绞了张帕子,一丝不苟地帮她擦拭,期间一如既往的与她说话。


    “枝枝,你放心,珣儿长大了些,不像一开始那般爱哭闹了,每日都在乳娘那里,能吃能睡,等你醒来了,就能看到白白胖胖的珣儿。”


    魏珣,是他和顾兰枝的孩子。


    想着约莫顾兰枝最惦记的就是这个孩子了,魏琰便日日与她说孩子的情况。


    说完珣儿,魏琰解开顾兰枝的衣裳,给她翻了个身,替她揉捏四肢背腹,好让血脉流畅。


    顾兰枝的身体在他的悉心照料下,除了脸色苍白些,旁的都与常人无疑,四肢柔软,肌肤滑腻,好似真的只是沉睡而已。


    做完这一切,一个时辰过去了。


    半夏气喘吁吁的跑回来,敲了敲门,“王爷,上京来信了。”


    时隔两月,皇帝赵秀彻底接受了现实,答应了武安王魏琰的请求,下了明旨,册封顾兰枝为武安王妃,择日成婚。


    半夏手里捧的书信,里头正是钦天监占卜的吉日。


    这一次,不会再有意外,也不会再有任何人,任何事阻挠魏琰的喜事。


    魏琰展开红纸,看到上面的日子,“腊月廿九,除夕夜。”


    除夕夜,正好是团圆日,也是个不错的日子。


    魏琰仔细收好红纸,笑着吩咐,“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大家好好准备。”


    他要名正言顺,风风光光的,迎娶顾兰枝过门,成为他的妻。


    半夏小心翼翼瞅了眼榻上昏睡的顾兰枝,含泪应是,一时也说不清这究竟是喜事,还是丧事。


    又过了两日,上京再次来人,排场相当浩荡,来的不是别人,而是皇后王清儿,以及尚宫沈染衣。


    沈染衣和从前无甚区别,王清儿倒是稳重许多,言行举止更有国母的雍容气度。


    王家终究是败了。


    平康王死了,冯太后被囚禁,最后合作的付晏清,也因当初的一支香,毒发身亡,王传之彻底没了倚仗,灰溜溜潜回王家,却被自己一双儿子捉拿,大义灭亲。


    处死了一个王传之,王家自此从京中贵族一列除名,但好在保全了一家老小的性命,王清儿也因为照顾皇帝有功,没被褫夺皇后封号。


    至于沈染衣,上次为了赵秀以身犯险,赵秀有意纳她入宫,遭到沈染衣拒绝,最后只能给她升官赏赐。


    这次也是沈染衣陪同王清儿南下,为顾兰枝准备出嫁所用的凤冠霞帔。


    魏琰冲王清儿施礼道谢。


    王清儿急忙制止,微微屈身,“舅舅,清儿当不得您行此大礼。”


    魏琰也不再坚持,亲自送她们回了驻跸别院。


    平江园也因为王清儿等人的到来热闹许多,每日都有宫人前后忙碌,替他张罗大婚之事。


    床榻上的顾兰枝,能听到的声音也更多了。


    好几次她都想努力的睁开眼,却始终找不到方法,准确来说,她找不到知觉,五感微弱得可怜。


    魏宅


    魏琰看着昏迷了整整三日的顾兰枝,没来由的烦闷。


    换了几个大夫都诊不出个所以然,每个人都说她身子无碍,至于为何迟迟不醒,或许是有了心病。


    魏琰就想不通了,他说的那些话只是骗骗付瑾罢了,不是真的不管她,顾兰枝怎么就染上心病不肯醒来了。


    一个两个都不省心。


    魏琰咬着后槽牙,往诏狱去了,现如今,他也只能把心中的烦闷之气撒在付瑾身上。


    既然他找不到魏柔,那他就拿付瑾逼魏柔现身。


    这一招也的确奏效,三日过去,有人前来禀报,说在城中发现了疑似魏柔之人。


    魏琰立即着人守株待兔,不过半日,锦衣卫就把魏柔带了回来。


    彼时魏琰翘着腿,坐在厅中,面色阴寒,尤其当他看到魏柔隆起的小腹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跪下!”


    魏柔不敢反抗,老老实实跪下去,两只眼睛肿如核桃。


    看她模样可怜,魏琰有些心软了,想着自己的语气是否太过严厉,就见魏柔冲自己磕了个头。


    “哥哥,求你放过四郎吧,一切都与他无关,是我执意要跟他走的。”


    魏琰刚压下去的怒火,蹭地冒了上来,扬手,却又不忍心落下。


    兄妹多年,魏琰一向疼爱这个妹妹,但这一次,他是真的动怒了。


    “你清醒一点!”


    魏柔膝行几步到他跟前,抱着他的腿依旧是哭,“哥哥,求求你,求你成全妹妹一次好不好?”


    “你了解付瑾吗?你就敢和他做出这种事?”魏琰这次是铁了心要拆散她二人,不管她如何哭诉,如何哀求。


    魏琰指着她的肚子,“你弄成这样,叫我如何收场?叫我如何向死去的爹娘交代?”


    魏柔自知理亏,呜呜的哭。


    哥哥最疼她了,只要她哭,没有什么是不能应允的。


    见她执迷不悟,魏琰只好换一种方式劝,“但凡付瑾他有胆子登门求亲,让我看到他的诚心,事情都不至于闹到如此地步。”


    安国公府门楣是高,但魏琰从不觉得自己把妹妹嫁过去就是高攀,反之,只要人品过得去,坦诚磊落,家世清白者,即便一穷二白,他也能想办法扶持一二,让他和魏柔过上好日子。


    可付瑾没有,他登门提亲,三书六礼,什么都没有,就把魏柔哄骗走了。


    摆明了没有尊重魏柔的意思。


    “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有朝一日他弃了你另娶,你该如何自处?”


    魏琰的质问,魏柔不是没想过,只是她相信自己的感情,坚定的摇头,“不会的,四郎不会如此待我,他说过了,是他父母亲不愿他低娶,有意让他尚公主,他迫不得已才……”


    魏琰差点被气晕过去,“这种蠢话也只有你信。”


    就在兄妹俩僵持不下时,顾兰枝醒了,她走到屏风前,淡声道,“其实要知道付瑾是否真心,也很简单。”


    见到魏柔时,顾兰枝便大概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马车上,为什么会被送到魏琰这里,付瑾一定知道半年之后朝廷选秀,魏柔会在名单之上,这才要魏柔把自己推出来当挡箭牌。


    既然付瑾都这么做了,她干脆就帮魏柔一把,让她认清现实。


    第78章 “他是你的心上人?”


    兄妹二人皆把目光投向她, 但魏柔更多的是心虚,只看了一眼,便垂首不敢与她对视。


    魏琰忖了忖, “你有办法?”


    顾兰枝揣着手,“把付瑾放了,魏柔抓起来, 即刻议亲。”


    付瑾之所以带魏柔私奔, 是不愿将事情摆到明面上来, 想逃避责任, 却又控制不住一己私欲。


    如今安国公府的主事人依旧是沈老夫人,沈老夫人一向好面子,若是知道魏柔的情况, 多半也不同意让人进门, 甚至,可能会和当初处置自己一样,赐一碗汤药。


    倘若付瑾待魏柔是真心的,定会想方设法说服自己母亲, 伺机来找魏柔。


    总而言之,只要逼付瑾站到明面上来解决问题, 一切都好办, 但若他不愿站出来, 魏柔便可对此人彻底死心, 魏琰也好尽快替妹妹安排后路。


    魏琰自是恨不得将那个混蛋千刀万剐, 听了顾兰枝的话, 还是忍了下来。


    “好, 就按你说的办。”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魏柔闻言, 急忙拽着魏琰的衣袍, “不要,哥哥,求你拆散我们,我和四郎是真心相爱的……”


    魏琰抽出衣袍,“是否真心,届时自有分晓。”说罢唤来两个女使,要把魏柔带回去,关起来。


    魏柔临走时,向顾兰枝投去求助的目光,“阿柔,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利用你,但是求求你,你和哥哥说句好话,不要把我关起来,求求你……”


    魏柔哭得梨花带雨,饶是顾兰枝看了也于心不忍。


    其实,魏柔本是个天真善良的好姑娘,加上她是魏琰的亲妹妹,顾兰枝很难讨厌她。


    可惜她被魏琰保护得太好,不知人心险恶。


    就像当初遇上付晏清的自己一般,明知没有好结局,偏要飞蛾扑火赌一把。


    顾兰枝悄悄握紧拳,冷着脸,看她被女使带着,渐行渐远。


    终于,耳畔清静了。


    魏琰长叹一声,“抱歉。”


    顾兰枝刚醒过来,还有些不适应,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回应他的话。


    魏琰坐在一旁,搁在膝盖上的手略有些局促,“上次,我说的那些话,是有些难听,但那只是权宜之计,你切莫放在心上。”


    原来,他说抱歉,是因为三日前她被付瑾挟持那次。


    顾兰枝扶着身侧的珠帘,垂眸嗯了声。


    二人一时无言。


    魏琰的手指来回的摩挲,彰显了他此刻内心的不安。


    “我……”他想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


    最后在顾兰枝淡漠的眼神中,他话锋一转,“舍妹利用了你,我代她向你道歉,至于之后选秀的事,我会想办法,决不连累你。”


    “不用。”顾兰枝声调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她救过我,扯平了。”


    “嗯……”


    魏琰低着头,看着自己分开的脚尖。


    顾兰枝终于察觉到一丝古怪之处,转过头,眼神复杂,“还有事吗?”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昏迷后醒来,她觉得浑身不适,尤其面对魏琰时,总觉哪里怪怪的。


    她脑子开始凌乱了,甚至分不清梦与现实。


    究竟现在看到的魏琰是真实的,还是……模模糊糊间,她看到的那个人,那张脸,那个熟悉的声音,才是真实的魏琰。


    顾兰枝越是平静,魏琰心里不知为何,越是不安。


    可他也说不上自己为何不安,只是本能的,想在这里多留一会儿。


    “那个,我看你脸色苍白,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要不,我去请大夫再给你瞧瞧?”


    顾兰枝慢慢摇了下头。


    魏琰再次出声试探,“那……要不弄些吃食给你?”


    顾兰枝又一次恍惚,似乎在某一刻,脑中总有个声音在劝,劝她多吃一口,就一口也好,吃下去了,就能恢复得快些。


    便木然地点了下头。


    魏琰仿佛松了口气,立即让人送吃的过来,都是一开始就准备好的,几样清粥小菜。


    生怕被顾兰枝鄙视,魏琰还解释了句,“大夫说你多日未曾进食,一开始最好是吃清淡些的,等你好点了,方能进补。”


    江南铺子的总账盘算好了,这么多年无人打理,零零总总也还有些进账,够他们开销一阵子,多个人,也养得起了。


    可顾兰枝好似没听见,兀自低头,小口小口吃着粥。


    魏琰不再自讨没趣,“那你吃完了,早些休息。”


    走出一段距离后,魏琰匆忙的脚步稍放缓了些,思来想去,把当日一同出城的锦衣卫叫了两个来。


    “那日,我待阿柔态度如何?”他心里没底,估摸着顾兰枝是在生气。


    一个较胖的锦衣卫听了,先是一愣,随即挠头,想了想道,“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同来的另一个锦衣卫注意到魏琰的脸色,一拳捶在掌心上,“不对,那日大人的态度十分冷漠。”


    “冷漠?”


    先前开口的胖锦衣卫更晕了,绞尽脑汁地回想,“有吗?不就是挺……”


    话未说完,同伴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他反应过来,立马改口,“挺恶劣的,非常恶劣,特别凶,给我都看得一激灵,那脸拉得有这么长……”


    他们描述得绘声绘色,那情形看得魏琰心里一梗,不忍直视,赶紧挥手把他们打发走。


    锦衣卫得令,停止了表演,互相拉扯得跑开了,等离开了魏宅,两人并肩走在街上。


    胖锦衣卫还是有些疑惑,“千户大人怎么突然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同伴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阿柔姑娘刚来的时候,才见了咱们大人第一面,就飞扑上去直接和大人来了个深情拥抱,跟见了自己的老相好似的。”


    胖锦衣卫顿悟,“原来如此。”


    那日顾兰枝被挟持,魏琰的态度十分冷淡,虽然他们都知道这只是装给别人看的,但当时作为人质的顾兰枝,心里肯定不好受。


    “阿柔姑娘一腔真心错付了,这会儿肯定在生大人的气。”


    “嗐,这也没办法,咱们大人顶多就是拿她当妹妹看……”


    两个锦衣卫趁着夜色无人,说着悄悄话走远了。


    徒留当事人魏琰躺在榻上,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她应该就是生气了。


    魏琰反思良久,下了定论。


    但光是口头上的道歉,怕是不足以让顾兰枝消气。


    翌日傍晚,魏琰下衙回来,去看顾兰枝时,给她递了一只小巧精致的镂空檀木雕花盒子。


    顾兰枝不知从哪儿搬来一张躺椅,放在院子的天窗下,人正躺在上面优哉游哉地望天出神。


    见他递东西,顾兰枝兴致缺缺地接过,打开一看,里面装了满满一盒香粉。


    闻着那熏人的香气,顾兰枝皱了皱眉,“给我这个作甚?”


    魏琰原以为她会高兴,没想到居然是这个反应,一脸无辜地说,“我见你平日里没怎么用香粉,想着你可能没有,所以下衙时,顺手给你捎了一盒,听说是最近很流行的什么西域奇香,很多姑娘家都在用。”


    知道他是好意,顾兰枝挤出一丝微笑,“心意我领了,不过这东西,我不怎么用。”


    原来的她自带香气,所以从不用香粉,如今她变成了阿柔,有些习惯一时半刻也改不回来。


    魏琰听懂了她话里的婉拒之意,扫了眼她乌黑柔亮的鬓发,“那你不戴首饰,也是因为不喜欢,不爱用?”


    还真会举一反三。


    顾兰枝又挤出一丝笑,“有些东西,我不用,确实是不喜欢,但有的东西,我不用,是我穷。”


    魏琰:“……”


    他默默将手背在身后,“抱歉。”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好在顾兰枝没介意,她看得出来,魏琰是心存愧疚,所以买东西讨好自己,她不是不识好歹之人。


    随手指了下院子里的石凳,“坐吧。”


    明明魏琰才是这个家的主人,此时却跟上门做客似的拘谨。


    他把香粉盒搁在石桌上,看着不远处的顾兰枝,顺着她的视线抬头望天。


    夜幕下,繁星璀璨,点点如珍珠般散发着莹润的光亮,衬得夜色愈发深邃浩瀚。


    “你想家了?”魏琰的声音,是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柔和。


    顾兰枝闷闷嗯了声,“有点。”


    “不是说你父母双亡吗?还有家?”魏琰发誓,他真的只是随口一问,说完便立刻后悔了,抿唇不敢再吭声。


    顾兰枝并未在意,半晌,她轻声说道,“一开始,的确是没有家的,不过后来就有了,很温馨,很美好,也很短暂。”


    魏琰拼命回想关于阿柔的一切,但在此之前,并没有听说阿柔被哪户人家收留过。


    但他没有去反驳,而是顺着顾兰枝的话头问,“那想必,你的家人待你极好。”


    “当然。”想到后来的人和事,顾兰枝脸上不自觉洋溢起幸福的笑容,“他对我很好,好到有些不真实,好到,我一直都没想明白,自己有什么,值得他付出一切。”


    魏琰敏锐捕捉到那个“他”,眉心一拧,“他是谁?”


    顾兰枝躺在椅子上,侧头看了他一眼,良久失笑,没有作答,继续看天。


    只是那笑容渐渐变得苦涩,雾气也蔓延至眼眶,模糊了视线。


    她的异常,没能躲过魏琰鹰隼般的锐利目光。


    膝上的衣袍被他攥出几道褶皱,魏琰胸口又开始闷闷地疼了。


    真是奇怪。


    魏琰强压下那股异样的感觉,语气平淡地问,“他……是你的心上人?”


    顾兰枝没有迟疑,嗯了一声。


    魏琰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好在顾兰枝这次没有转过头来看他。


    “那他为什么,没和你在一起?”如果换成是他,他一定不会看着顾兰枝独自一人,四处漂泊,寄人篱下。


    顾兰枝歪着脑袋,仔细想了想这个问题,没想出结果。


    非要说,那就是她拥有一切时不知珍惜,才导致了那样的结局,怪不得别人。


    她的沉默,让魏琰心中有了另一种猜测,他反过来安慰她,


    “其实,这天下的好男儿多得是,也不必吊死在一棵树上。”


    顾兰枝细细品味这句话,忽然就坐起来,黑亮的杏眸紧紧盯住魏琰。


    “这是何意?”


    第79章 记住我的名字,我叫顾兰枝


    魏琰被她盯得颇有些不自在, 稍稍偏头,躲开顾兰枝的目光。


    “没什么。”他故作镇定道,“只是劝你看开点, 人生无常。”


    顾兰枝口中的心上人,要么是对她无意,要么就是死了, 左右是没法在一起的, 那倒不如看开些, 无非是换个人, 换种生活罢了。


    顾兰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是啊,人生无常。”


    想着想着, 顾兰枝又笑着问, “但若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


    “什么?”魏琰刚从自己的思绪中抽回神。


    “如果你有一个爱而不得之人,你会怎么做?”


    魏琰沉吟片刻,“我什么也不会做。”


    顾兰枝扭头, 好奇等着下文。


    这次换成魏琰抬头望天,“喜欢一个人, 本就是我自己的事, 与旁人无关, 若求而不得, 那便求而不得吧。”


    只要她过得好, 就是好, 不需要他多余的给她什么。


    “连争取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魏琰不假思索地摇头, “与勇气无关。”


    倘若彼此有意, 他自当争取, 倘若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情,那他做得再多,也只是给对方徒增烦恼罢了。


    这些话他没再说出口,顾兰枝却好像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再次默默注视着他。


    魏琰不经意地回眸,与之对视,愣了愣,等反应过来时,耳根早就红透了。


    他掩唇低咳一声,“别问我了,你呢?”


    “我和你不一样。”顾兰枝一点点回忆起过往,“我想要的,即便不择手段也要得到他。”


    魏琰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顾兰枝仰头,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我才是最重要的。”


    她不是别人,揣测不了别人的心意,她只能选择在乎她自己的感受,只求她想要的结果。


    让魏琰活,就是她想要的结果。


    魏琰打量着她,月光下,少女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朦胧柔和的光晕,可她脸上的神情却晦暗不清,他看不透,猜不透,分明近在咫尺,又觉得离她很远。


    “你的想法,也没错。”许久,魏琰才说出这句话。


    顾兰枝觉得这个话题再进行下去,又免不了伤感,遂转移话题问道,“对了,付瑾放了吗?”


    魏琰嗯了声,“今日一早,派人送回去了。”


    “安国公府那边,有说什么吗?”


    魏琰抿唇,“没有。”


    付瑾为何会被锦衣卫抓去,他们都没问,想必是心里清楚,既然清楚,不表态,就已经说明了安国公府的态度。


    他们没把魏柔放在眼里,包括她腹中的孩子。


    “意料之中。”顾兰枝自嘲一笑。


    魏琰又一次从她的笑容里捕捉到异常,“你很了解?”


    顾兰枝并不想隐瞒他什么,“从前见过沈老夫人,约莫了解她们的行事风格。”


    “你也觉得,魏柔错了?”


    “错了。”顾兰枝很直白,“但人非圣贤,况且少女怀春,看走了眼也是常有之事,退一万步,即便付瑾说服了安国公府众人,答应娶魏柔过门,魏柔将来在国公府里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


    自奔为妾,从一开始魏柔就错了,也无怪那些人不把她放在眼里。


    魏琰苦笑一声。


    又过了两日,这两日,魏柔在自己房间里安安静静的,每日习字作画,抚琴唱曲,倒也惬意,似乎对付瑾充满了信心。


    而这阵子有人登门求娶魏柔的消息,也传到了付瑾耳中,彼时付瑾被沈老夫人禁足家中,得知消息后,不管不顾地闯到随喜堂。


    然而堂中不止有沈老夫人,更有一个熟悉的人影。


    对方衣着华丽,满头珠翠,转过脸,笑盈盈地看他。


    付瑾愣住了,随即深深作揖,“公主殿下。”


    ……


    魏柔足足等了一个月,小腹肉眼可见的隆起,顾兰枝去看过她几回,凭借自己曾经怀过身孕的经验,一看便知这胎儿已成型。


    而魏柔从最初的从容开朗变得惶恐不安,为了出去,闹了几回,皆被魏琰压了下去。


    好不容易,却等到了付瑾将要迎娶公主的消息。


    魏柔整个人呆若木鸡,半晌,拼命摇头,“不可能,你们一定是骗我的!一定是骗我的!”


    为了让她死心,故意编造了谎言来欺骗她!


    她的四郎怎么可能轻易放弃了她!


    魏柔推开阻拦的女使往外冲,正巧魏琰与顾兰枝往她院里赶来,三人在庭院里遇上。


    魏柔看顾兰枝的眼神变了,充满了愤怒与质问,“是你出的主意?联合所有人来骗我?”


    顾兰枝并不气愤,语调平静,“今日是他迎娶的公主的吉日,你可以亲眼看看。”


    她拉着魏琰,让开路。


    魏柔神色略有动摇,但她还是决定亲自看看。


    迎娶公主的仪仗声势浩大,将会游城一圈,势必会经过魏宅门前,人多喧嚣,魏柔又怀有身孕,魏琰便让人看守大门。


    魏柔出不去,只能爬上阁楼,伸长脖子一探究竟。


    只等了一会儿,迎亲队伍便从门前经过,队伍最前头,身披大红喜服,骑着白色骏马的新郎官,不是付瑾又是谁?


    魏柔顿时泪流满面。


    一个人是否被迫,只要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了,付瑾分明笑得很得意,街边道贺声不断,他也笑着抱拳回礼。


    哪有半点被胁迫的样子?


    魏琰与顾兰枝跟了上去,也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


    魏柔哭着哭着,便笑了,“说什么此生非我不可,都是哄我的……”


    不过是贪图美貌,贪图她小意温柔,百依百顺,不似公主和世家贵女那般骄纵,可到底,她比不得公主殿下,能给他带去泼天富贵。


    魏柔纤细的身子摇摇欲坠,险些跌下阁楼,好在魏琰眼疾手快,一个手刀劈落,将魏柔打晕。


    “魏柔一向爱恨分明,如今她认清了现实,自会放下,至于肚子里的孩子……我先把她送去庄子上静养,以后再做打算。”


    顾兰枝暗暗松了口气,“她月份大了,此时若强行落胎,恐会伤了身子。”


    她还以为魏琰为了保全名声,要逼魏柔拿掉孩子。


    “问过大夫了,大夫也是如此说。”魏琰语气无奈,抱起魏柔下了阁楼。


    魏琰下手不重,魏柔当夜便醒了过来,除了满脸的泪痕,并无异常,一如既往的用膳洗漱,就连魏琰准备好了马车让她走时,她也没有寻死觅活。


    “哥哥,对不起。”临走时,魏柔哽咽着道。


    她是真的悔了。


    好在为时未晚。


    魏琰拍了拍她的肩,“庄子上都是魏家老人,她们会好好照顾你,你就安安心心的,保重身子,哥哥能养你一辈子。”


    他有在努力经营,好好挣钱了。


    魏柔含泪点头,抱了抱魏琰,犹豫再三,也上前抱了抱顾兰枝,不再多话,转身登上马车,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顾兰枝收回目光,刚要转身,魏琰叫住她,“你也走吧。”


    话音刚落,车轱辘的声音再次响起,是和魏柔一模一样的马车。


    魏琰略低着头,半张脸隐匿在黑暗里,看不清神色,“选秀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你最好趁早离开,对外,我便说我的妹妹死了。”


    这也不算假话,魏柔与顾兰枝最好的脱身办法就是假死。


    顾兰枝来到这里,每一日都是得过且过,从未想过离开。


    魏琰却不给她反驳的机会,递给她一个包袱,“里面的盘缠,足够你走很远。”


    顾兰枝接了过来,包袱沉甸甸的。


    她顺着他的心意,跨上了包袱。


    魏琰怕耽搁下去,自己先反悔了,干脆转身进了宅子,厚重的木门缓缓合上,彻底隔绝了顾兰枝的视线。


    顾兰枝也不再耽搁时间,提起裙摆钻进马车。


    魏琰已经和守门的将士打过招呼,她与魏柔的马车一路出城,畅行无阻。


    看着身后渐渐远去的城门,顾兰枝放下车帘,打开了魏琰给她的包袱。


    两套她日常穿的衣裳,一叠银票,还有一只沉甸甸的首饰匣子。


    顾兰枝随手打开,看清里面的东西后,彻底呆愣当场。


    须臾过后,她急速拍打车厢,“停车!掉头回去!”


    车夫不敢违抗,硬拽着缰绳调转了马车的方向,再度奔回城中。


    魏琰独自一人,躺在顾兰枝躺过的椅子上,正优哉游哉地摇晃着,望天发呆,一道熟悉的人影闯了进来。


    他循声望去,果然是顾兰枝,站在不远处,气喘吁吁地看着他。


    “你怎么……”回来了。


    话未说完,顾兰枝提着包袱飞奔过去,一把搂住他的肩头,与他撞了个满怀。


    魏琰刚站起来,就被她撞了回去,高大的身躯后仰,跌回躺椅上,顾兰枝也顺势压在他身上。


    异于男子的柔软压在身上,魏琰脑子轰然炸开,双手僵在空中,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


    好在顾兰枝很快爬了起来,捋了捋头发,笑容明媚。


    “这是送给我的?”她把包袱里的匣子取出来,在魏琰面前晃了晃。


    魏琰看到那只匣子,又是莫名一阵脸红,“你毕竟……帮了魏柔,这是谢礼。”


    还嘴硬。


    顾兰枝忍笑,打开匣子,“既然要答谢,不如你亲自替我戴上?”


    匣子里,赫然是一整套的鎏金红翡翠头面。


    原来所谓的柔妃遗物,是他送给自己的。


    魏琰见她恢复了最初待自己的热情,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负手别过脸去。


    “夜色已深,也该就寝了,这时候还戴什么……”


    “那明日你给我戴上。”顾兰枝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魏琰这才反应过来,“不是让你离开上京吗?怎么又回来了?”


    “你确定,要我走?”


    顾兰枝合上匣子,朝魏琰逼近,“你究竟是担心选秀,还是……担心我?”


    魏琰呼吸一窒。


    “我……”


    呼吸不自觉沉重几分,魏琰根本不敢直视她的双眼。


    “我自然是,担心选秀了。”他背过身去,暗自喘口气,“入宫需经过重重查验,你的身份多半是瞒不住的,欺君之罪,我们都担不起。”


    顾兰枝偏要逗弄他,走到他面前,“没有私心?”


    魏琰一脸正色,“我能有什么私心?”


    顾兰枝想起那日月下谈话,知道魏琰是误会了,所以有些事情他不敢承认,但这不妨碍顾兰枝心中的欢喜。


    至少说明,从头至尾,魏琰在乎的,心动的,都是她顾兰枝。


    “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她思绪变化得太快,魏琰险些跟不上,怔怔地“啊”了声。


    就在这时,顾兰枝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心满意足地看他涨红了脸。


    事到如今,她都明白了,只要她确信,他的心意是属于她的,就足够了。


    “其实,我不是阿柔,也许将来,我们还会遇见。”


    魏琰没有注意听这句话,僵在原地久久没回神。


    不用照镜子,他都能猜到自己此刻的脸色,强压着上翘的嘴角。


    就听面前的少女一字一顿的说,“你千万要记住我的名字,我叫,顾、兰、枝。”


    第80章 第三件事,醒过来


    永定五年, 腊月十五,距离武安王迎娶正妃的日子,还有半月之久。


    永定皇帝赵秀正式颁发册封王妃的诏书, 大婚仪式也不容疏忽,迎亲部分早已准备好,至于送嫁部分, 则参照了大晋开国时, 大长公主出嫁的旧例, 额外拨了三千三百人送往江南驻跸别院, 为顾兰枝送嫁所用,并备下与公主一般的丰厚陪嫁。


    朝堂上为此议论纷纷,碍于顾兰枝曾于国有功, 送嫁阵仗堪比大长公主, 也无人置喙,唯独册封二字,礼部官员上书皇帝,提议将册封改为追封。


    在外人看来, 没有呼吸和心跳的顾兰枝,与死人无异, 届时受封仪式如何进行?


    而这个答案, 赵秀心中有数。


    在皇后传回的书信里, 魏琰明确说了, 夫妻同体, 即便只剩一块牌位, 照样受封完婚。


    ……


    “报——”


    领队的使臣挥挥手, 便有内侍面色含笑, 捧着诏书与王妃礼服, 鱼贯迈入驻跸别院。


    大婚在即,顾兰枝已被转移到了驻跸别院中,只待良辰吉日一到,由皇后王清儿送她出嫁。


    屋内,王清儿与沈染衣指挥内侍们摆放好物件,再清点一遍嫁妆单子。


    魏琰就静静端详着榻上的人儿。


    如无意外,这将是他们大婚前,最后一面。


    “枝枝,再过三日,我一定来接你回家。”魏琰哑声说着,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夜色已深,他能逗留的时间不对,与往常一样闲话几句,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告辞。


    王清儿与沈染衣自然是与使臣一道,把人送到别院大门口。


    屋内顿时静悄悄的,没人看到榻上的少女眼皮动了动。


    ……


    顾兰枝不知怎的,这一夜睡得格外沉重,醒来后,四肢酸软,头晕乏力。


    不过她只当是昨夜太晚入睡所致,并未放在心上,起床后对镜梳妆,才发现耳垂上多了一堆鎏金红翡翠耳铛,手腕发髻间也都戴上了首饰配套的首饰。


    魏琰如今在锦衣卫,早早便要上衙,想必是记着他答应过的事,趁她还没睡醒就悄悄给她戴上了。


    顾兰枝心里甜滋滋的,兀自拿着银篦梳开散落的发梢,梳着梳着,胸腔一阵气血翻涌,忍不住咳了起来。


    等丫鬟听到动静跑进来,只看到趴在妆奁前,唇角衣襟全是鲜血的顾兰枝。


    魏琰得知此事,当即马不停蹄赶了回去。


    大夫先他一步赶到,替顾兰枝把脉时,神情难掩古怪。


    “大夫,她究竟怎么样了?”魏琰急忙追问。


    大夫捋着长须,半晌叹了口气,缓缓放下顾兰枝的手腕,“姑娘这脉象,像、像是……将死之人。”


    顶着压力,大夫颤巍巍把话说完,其实他说的还算委婉了,事实上,除了还有呼吸,他几乎摸不到顾兰枝的脉搏。


    魏琰一听就不信,“不可能,她昨日明明还好好的,活蹦乱跳,怎可能是将死之人?”


    大夫被他质问得说不出话来,魏琰也没给他再开口的机会,把人打发走,又接连请了数名圣手。


    然而每个人把完脉,都和第一个大夫的神情一模一样,更有甚者,忍不住多看了顾兰枝几眼。


    “大人,在下医术浅薄,实在是、实在是无能为力。”大夫说完,低头灰溜溜跑了。


    一个可能是误诊,可接二连三好几个大夫都说顾兰枝是将死之人,魏琰不得不怀疑。


    “难道,是中毒了?”


    最后一个没来得及走的大夫,还是摇头,“姑娘指甲红润,唇色正常,并无中毒痕迹。”


    想了半天,只能给个模棱两可的猜测,“……也许,姑娘身有隐疾,也未可知啊。”


    隐疾这种东西,最难摸清了,不发作时还好,一旦发作,莫名其妙就取人性命。


    “不可能。”


    魏琰断然否认,赶走了所有大夫,他干脆自己上手去探。


    不探不要紧,一探,整个人呆住了。


    他不由去推床上那个昏睡的女人,“别闹了,这玩笑开不得。”


    没有人回应,顾兰枝依旧双目紧闭,无知无觉。


    “醒醒!”


    魏琰又用力推了一把,还是不见反应,干脆捉着她的肩头,把人从枕头上提起来,“顾兰枝,你醒过来!快点醒过来!”


    被他几番摇晃,顾兰枝招架不住,勉强睁开眼睛,只能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和之前好几次的场景相同,能看见,但看不清,能听见,却也听不清。


    “好累……”


    末了,顾兰枝只吐出了两个字,再次缓缓闭眼,睡了过去。


    魏琰心乱如麻,也不去上衙了,整日守在榻前,搓着顾兰枝日渐冰凉的小手,妄图给予她一丝丝的温度。


    这日,魏琰重复同样的动作,一边搓着她的手,一边往里头呵气。


    “顾兰枝,下雪了。”


    窗下一株红梅迎雪盛放,随着呼啸的朔风轻轻摇曳,抖落了满地雪花,魏琰的心也随之一点点沉入冰冷之中。


    “再不醒来,就到除夕夜了。”


    往年,他都是和魏柔一起守岁,一起吃团圆饭,唯独今年,魏柔送走了,上天又把顾兰枝送到他身边。


    可她也只陪了他两个月。


    他不想一个人守岁,一个人过除夕。


    这些天,他把自己和顾兰枝之间的点点滴滴都回想了无数遍,终于捕捉到了一个遗漏的细节。


    她问他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当时他没想太多,只说要魏柔回来,再然后,她说,还有第三件事。


    魏琰不知道这所谓的三件事从何而起,但他记得,顾兰枝自己说过,还欠他第三件事。


    眼下,他确有一个心愿未了。


    “你不是说,还有第三件事吗?我想让你醒来,陪我过一个除夕,可以吗?”


    “都睡这么久了,就不能醒过来一次吗?”


    魏琰低低哀求着,将顾兰枝冰凉的手贴在脸上。


    下一刻,冰冷的手指动了动,带起极细微的气流,魏琰登时睁大了眸子,满脸喜色。


    “你听到我说话了?”


    顾兰枝还不太清醒,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极冗长的梦,无知无觉,世界里只有黑暗与寂静。


    好几次,她都挣扎在光明与黑暗的边缘。


    每一次,都差那么一点,她就可以醒过来。


    仿佛用尽了力气,顾兰枝蜷起手指,抚过他微微凹陷的脸颊。


    魏琰顺着她的动作,主动把脸贴了上去。


    顾兰枝摸到他的同时,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看清魏琰的模样后,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苍白的唇慢慢勾起一丝弧度。


    “我好像……要醒了。”


    她隐隐找了感知,就像现在这样,她能睁开眼,能发出声音,手指也能动弹了。


    但魏琰听不懂她的话。


    什么叫好像要醒了?她不是已经醒过来了吗?


    看着他疑惑不解的样子,顾兰枝又一次失笑。


    她也想陪着他。


    但是,只有醒过来了,才能永远地陪着他。


    思及此,顾兰枝又一次缓缓阖上眼帘。


    魏琰却不同意,死死抓着她的胳膊,痛感传达到感官深处,刺激得她不得不再次醒来。


    “你不能睡,我去找大夫,你千万要坚持住,不能睡!”


    他见过很多将死之人,他们要死之前,都说很累,很困,要睡了,但只要那双眼睛一闭,就永远都不会醒过来。


    魏琰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


    他作势要冲出去喊人,顾兰枝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拉住他的手。


    “不要白费力气了。”


    她注定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个身体,这个身份。


    魏琰听着她有气无力的声音,背过身,一颗晶莹的泪珠滴落,打在他袖口处。


    顾兰枝也不强求他转过来,“你一定……一定……要记得我。”


    魏琰绷直了身体,“人死如灯灭,你死了,我是不会记得你的。”


    顾兰枝没生气,淡淡一笑。


    反正她自己知道,魏琰一定会记得她,会来找她,就足够了。


    只是这一笑,用尽了她最后的力气,半空中抓着魏琰的手,终是缓缓垂落……


    翌日,魏宅门前换上了两盏素白灯笼。


    同日,西北边军传来敌国滋扰的消息,魏琰当即手持令牌入宫面圣,道明魏柔病逝一事,并请旨前往西北军营。


    皇帝怔愣半晌,应允。


    七日后,魏琰亲眼看着棺椁入土,将顾兰枝生前喜爱的衣裳首饰一并入葬,唯独那套鎏金红翡翠头面被他带在身边。


    就好像,那个突然闯入他生命里的少女,从未离开过。


    自此,魏琰踏上西北之路。


    经年之后,方得知棺中人死而复生,只是为时已晚,她已入宫做了皇帝的宠妃。


    魏琰远在西北,亲耳听闻此事,久久不能回神,随后,差人把那套红翡翠头面送入宫中,心里隐隐抱了一丝期望,兴许,她还记得自己。


    只是他的期望到底落空了。


    柔妃只当他是兄长,并没有想起那些过往。


    直到,柔妃死了,皇帝变成先帝驾鹤西去。


    那日宫变,他手持长刀护着赵秀,浑身浴血立在高台之上,却遥遥见到了一个仓皇逃窜的背影。


    她转过头时,露出一张苍白又慌乱的小脸,与当年之人分明是不同的长相,他却一眼认出了她。


    那就是他等了多年,要找的人。


    他的枝枝。


    只是瞧着,比他预想的年岁还要小些,应当及笄了吧?


    魏琰心里胡思乱想着,手里还提着刀,就踉踉跄跄追了上去。


    一切好似在不经意间回到了起点。


    他又追了她整整三年,找了整整三年,兜兜转转,来到了安国公府的中秋夜。


    他穿过中堂,拐过游廊,只是不经意地扫了一下,就发现了斜对面脚步匆匆的顾兰枝。


    她跟在沈染衣身后,低着头,藏在斗篷之下的小手紧紧攥着裙摆,局促又不安,与他对望时,满眼的惊慌失措。


    他对她很熟悉。


    她对他又是那样陌生,惊惧。


    他将她埋在心底多年。


    她却另一个人情根深种。


    魏琰不由想到很多年前,那个繁星密布的夜晚,她说,她想要的,不择手段也要得到,事实上,她的确那样做了。


    他也只能贯彻初心,爱一个是他自己的事,既然求而不得,那便求而不得。


    对视的那一眼,魏琰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最后也没和她多说一句话。


    他怕打扰她,怕惊吓了她。


    但若有朝一日,她需要她,他一定会在。


    而他,终于等到了机会。


    腊月廿九,除夕夜,武安王大婚。


    王清儿与沈染衣已经准备好了,眼看吉时将至,沈染衣又叮嘱面前的两个女使,“你们两个记住,千万不能出任何差错,一定要时刻扶好王妃。”


    女使垂首恭声应是。


    沈染衣一面欢喜,一面又忧心忡忡,她还是头一回主持这样的婚礼,就怕出意外。


    想什么来什么,就在这时,新娘的卧房中传来一声尖叫。


    王清儿与沈染衣赶忙询问发生何事了,一个女使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被门槛绊了一跤,直接摔在二人面前,口中啊啊乱叫着。


    “算了,本宫自己去瞧瞧。”这个要紧关头,可不能出差错。


    沈染衣绕过女使,几步赶到新娘的卧房里,其余的人也反应过来,跟在后头涌进去。


    床榻上,穿着大红喜服,头戴凤冠的女子正侧着身,手肘撑榻,僵硬又缓慢地坐直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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