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成全表姑娘与世子
“枝枝。”
魏琰立在廊下, 敲响了房门,须臾,门从里面开了, 他二话不说,长腿跨进去,将来人抱个满怀。
七月末, 蝉鸣不止, 空气里还弥漫着尚未褪去的暑气。
顾兰枝只披了件单薄里衣, 被魏琰抱在怀里, 颇有些不自在。
“枝枝,我好想你。”
魏琰将下颌埋在她尚未绞干的长发里,湿漉漉的水汽氤氲而上, 竟有几分凉爽, 这些日子积攒下来的烦躁也一扫而空。
“回京以后,便一直忙着没空见你,抱歉。”
顾兰枝心里一甜,小手抚上他宽阔的脊背。
她知道, 魏琰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不必道歉, 你做的够多了。”
锦衣卫人手有限, 一部分被他留在江南, 还有一部分被他拨来这里暗中守卫, 他身边可用之人少了, 自然辛苦, 这些情, 顾兰枝都看在眼里, 记在心里。
“其实, 我在这里挺好的,那些锦衣卫可以撤走了。”
京中流言甚嚣尘上,她还不想累及魏琰。
魏琰笑意僵住,心底叹了口气。
到底是他逼得太急了。
“好,听你的。”
顾兰枝又道,“还有,付小棠她……”
她不是心软,只是希望公事公办,莫累及魏琰名声。
魏琰也不避讳,“锦衣卫还在审,不过……可能情况并没有她说的那般简单,我怀疑,她与逆党有所勾连。”
“勾结逆党?”
顾兰枝皱眉,付小棠为人阴险,但她的脑子,不太可能做这种事。
魏琰捏了捏她的肩,“好了,不提旁人了。”
他在顾兰枝脸上来回打量。
从前不觉得,但如今他算是领会了,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才几日没看到她,想念得紧。
顾兰枝被他看面上发热,“这般看我作甚?我脸上有花?”
魏琰端详她片刻,“嗯……花没有,倒是瞧着圆润不少,气色也好了。”说着,大手沿着腰腹往上,捏了捏。
果然更胜从前。
顾兰枝腿一软差点歪倒,忙抬手打了他一下,“嫌我吃的多,直说就是了。”
“怎么会。”
魏琰握住她打来的手,小心捧在唇边,吻了吻,“你身子太弱,就该多吃些补补,陛下赏了几盅燕窝,我已经让伽罗送到小厨房了。”
视线扫过顾兰枝半敞的衣襟,黑眸愈发幽邃。
可不是太弱了么,每一回,他都没做什么,她就累得气喘吁吁要哭了。
而这眼神,顾兰枝再熟悉不过。
当即拢好里衣,“那个,天色不早了,侯爷宫里还……”
话未说完,伴随着她的一声低呼,桌上的茶具被魏琰扫落在地。
顾兰枝整个人被压在桌案上,桌案空间有限,只能容下她半幅身子,两条修长笔直的玉腿不得不向上屈起,勉强稳住身形。
魏琰适时勾住她,指腹穿过她半湿的长发,捧着她的脸颊便是一吻。
起初是蜻蜓点水,又试探着撬开她的牙关,长舌霸道的扫过她唇齿里每一寸空间,狠劲儿的厮磨纠缠。
直到顾兰枝喘不上气,才肯松开她。
“今夜,暂且放你一马。”
不同于方才的吻,魏琰抚摸的动作是极轻柔的,好似擦拭着一件稀释珍宝,“我就在你身边待一会儿,等天一亮,我再走。”
见他眉头紧蹙,顾兰枝回过味儿来,“宫里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有。”魏琰又亲了亲她的额头,“无关紧要的事,别多想了,我抱你回去睡会儿。”
顾兰枝抿了抿唇,没再问下去。
奔波数日,都不如这几日来得乏累,魏琰抱着她一起和衣躺下,不到一盏茶功夫便睡去了。
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平缓,顾兰枝终于睁开眼。
与他日日相伴惯了,瞧不出什么,然而回京后几日不见,才发觉魏琰比去岁中秋时清瘦不少。
原本还想问问关于顾家的事,见他这般模样,顾兰枝又是把念头压了回去。
等过阵子,等他忙完了再提也不迟。
一夜无梦。
顾兰枝再醒来时,枕边早已凉透。
半夏推门进来帮忙洗漱,待顾兰枝梳妆完,有婢子捧来一盅刚炖好的燕窝。
顾兰枝刚尝了一口,门外小厮匆匆来报,“娘子,又有人来了。”
慕名而来的狂蜂浪蝶,半夏已经应对得游刃有余了,“老规矩,都不见。”
小厮没有立刻离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顾兰枝放下汤匙,“来的可是安国公府的人?”
小厮连忙点头,“那人说她是安国公府的二夫人,与您是旧相识,小的们琢磨不准,还请娘子定夺。”
顾兰枝只觉倒胃口,“让她们请回吧。”
小厮应声离去,不一会儿,嘈杂的脚步声还是走近了,远处还有小厮惊慌的喊叫声。
“站住!站住!”
小厮追上来时,人已经到了顾兰枝跟前。
柳氏拽着柳绵绵,扑通一声跪下,“表姑娘,之前的事,是我教女无方,对不住你,还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小棠一命。”
柳氏直奔主题,说完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二夫人这是作甚?”
虽是疑问,顾兰枝依旧端坐着,不紧不慢的用着燕窝,“我与二夫人谈不上什么仇怨,你又何须来跪我?”
柳氏又磕了一下,才直起腰杆道,“表姑娘不必讥讽我了,我知道,小棠是因你才入了诏狱,就求你看在小棠并未犯过大错的份上,去同侯爷说说情,放了她吧。”
柳绵绵也跪了下来,“兰枝姐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因为柳氏驱逐,她哭了一夜,眼睛都肿了,“以往都是我挑唆了小棠,是我们对不起你,你就行行好,放过我们吧。”
柳氏也连声附和,并一盒钗环首饰,送到顾兰枝眼皮子底下。
“表姑娘需要多少钱,我给,我都给你!要是不够,我再去凑!”
顾兰枝被哭声吵得头疼,搁在银碗,“二夫人,柳姑娘,我想你们弄错一件事了,我没那么大的本事去锦衣卫跟前说情。”
“至于这钱,二夫人还是自己收好。”顾兰枝将首饰盒推了回去。
昨夜魏琰虽未明说,但顾兰枝心里有数,一定是京中局势给他造成困扰,她既帮不了他,最起码不给他添乱。
柳氏愣住,旋即摇头,“不可能,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他们都说你是武安侯的红颜知己,侯爷待你如珠似宝,你只要说一句话就能救小棠了,就一句话的事!”
顾兰枝懒得浪费口舌,站起了身,“二夫人慎言,侯爷身份尊贵,岂是我一介小女子能随意攀附的,还望二夫人不要被几句风言风语,迷了心智。”
她话里有话,又睨了柳绵绵一眼,吩咐小厮送客。
小厮没客气,三三两两上前,将她二人拖了出去,连同首饰盒也丢了出去,里头的钗环手镯散了一地。
沿街蹲守的乞丐登时眼睛一亮,蜂拥上前。
柳氏与柳绵绵不过弱女子,根本抵不过那些乞丐,只能眼睁睁看着最后一点财物被人抢去。
那可是女儿的救命钱。
柳氏死死抱住一个乞丐的腿,“我的东西,不能拿走!不能拿走!”
乞丐没理会,抬腿就是一脚。
柳氏被踢了个踉跄,趴在地上久久回不过神。
柳绵绵瑟缩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这下是真完了,彻底没希望了。
柳绵绵流下绝望的泪水。
然而下一刻,又有车轱辘的转动,碾着沿路的碎石子而来。
为首之人赫然是万嬷嬷,后头紧跟着三辆板车,大大小小的箱笼细软装了不少。
柳氏就像看到救星一般跑上前,“是不是老夫人吩咐你,让你来救小棠的?”
万嬷嬷冷哼,“二姑娘犯下的事,老夫人不计较已是开恩,闪开,别挡了路。”
随着话音落下,有安国公府的护卫上前,拉开柳氏与柳绵绵二人。
万嬷嬷就这样领着车辆走到小院门前,随即挥手示意,护卫们再次上前来,拱手待命。
“去敲门,就说安国公老夫人有请。”
护卫点头应是,过去敲门。
门房探出脑袋,直接打发人走,“我家娘子说了,谁也不见。”
万嬷嬷脸一沉,护卫便上前架住门房小厮,把人拖到一边打晕了。
门被人一脚踢开,万嬷嬷走在前头,与一众护卫气势汹汹闯了进去。
彼时顾兰枝刚用完早膳,正在八角亭下歇凉。
见又有人闯了进来,半夏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真不愧是一家人,都这么没礼貌。”
万嬷嬷恍若未闻,停在不远处,施了一礼,“表姑娘,老夫人有请,您就随奴婢走一趟。”
半夏挡在前面,“不好意思,我家姑娘哪儿也不去。”
“这可不是表姑娘说了算的。”万嬷嬷面无表情,再一挥手,护卫小厮们将几个箱笼抬了进来。
半夏瞥到箱笼上拴着红绳,贴了囍字,立时变了脸色。
“这是何意?”
万嬷嬷声音森冷,“当初表姑娘与世子之事,成了老夫人的心病,如今老夫人想明白了,决意成全表姑娘与世子,特意交代要奴婢请姑娘回去,这些,是安国公府给表姑娘的聘礼。”
“聘礼?”
看着地上的几只箱笼,半夏气笑了,“就这些,要娶我家姑娘?”
“众所周知,表姑娘出身低贱,又与世子无媒苟合在先,老夫人能做的,唯有抬她入府,以全安国公府清名,如此,也能保表姑娘余生衣食无忧。”
顾兰枝实在没忍住,掩唇咯咯笑了。
所谓的请她回去,就是让她做妾。
亏她还以为安国公府良心发现了,原来不过是破罐破摔,要拿她开刀泄愤罢了。
“可是我怎么记得,付晏清已与安国公府分家,再者,我也不是安国公府之人,老夫人恐怕做不得这个主。”
万嬷嬷早就料到她会这般说辞,从袖中取出两张纸,“让表姑娘失望了,纳妾而已,老夫人还做得了这个主。”
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半夏冲了过去,从万嬷嬷手里抢过那两张纸,打开一看,登时大怒。
“你们……你们好卑鄙!”
半夏心一横,将两张纸团成一团,要往嘴里塞,被安国公府的护卫抢先一步,夺走了契书,人也被护卫扣下了。
半夏气得踹脚,“你们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万嬷嬷一脸淡然,将契书揣回袖子里,“表姑娘,你与这位半夏姑娘是老夫人花重金赎回的,卖身契如今皆在老夫人手里,老夫人,就做得了你的主。”
【作者有话要说】
魏琰:(叉腰)听说有人要抢我老婆?
就写了吻戏,属于脖子以上,拜谢审核
第52章 狗急跳墙
板车原封不动回了安国公府。
顾兰枝上了前头的马车, 眼神冷冷。
半夏急哭了,“姑娘,怎么办?”谁也没想到, 沈老夫人居然藏了一手,等在这里阴她们。
顾兰枝不急不怒,“看看再说。”
自从知道了那件事, 她便料到会有一日, 要与安国公府彻底撕破脸。
藏在暗处的锦衣卫探子见状, 立刻派人去了趟武安侯府。
马车行了将近一刻钟, 终于停在国公府门前,万嬷嬷立即给仆妇使眼色,很快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安国公府, 都知道表姑娘回来了。
与当初围观的, 几乎是同一批人。
但顾兰枝已经不是当初的顾兰枝了,她走得每一步都格外坚定,不惊不惧。
“去,把沁香阁收拾出来。”万嬷嬷吩咐下去, 女使福身应是。
顾兰枝就站在门口,看着小厮仆妇将一件件陌生的器物搬出来, 有的还贴着微微泛白的大红囍字。
她“死”后, 孟兰月自然搬进了沁香阁, 直到新婚夜才被赶去偏院, 自那以后, 沁香阁便一直荒废着, 无人洒扫。
走进去, 灰尘迎面而来, 呛得人睁不开眼。
“表姑娘暂且住下吧, 待我去回禀老夫人。”
顾兰枝唤住她,“不必麻烦,我随你一道去。”
她就没想在这儿住。
万嬷嬷瞥了她一眼,随便她,三人前后脚去了随喜堂。
老夫人一看到顾兰枝,浑浊的瞳眸迅速泛起水雾,在万嬷嬷的搀扶下,坐起身。
“兰枝……”
顾兰枝神情冷淡,从袖袋里取出一叠银票,“这是赎身钱,我还给老夫人,自此以后,两不相干。”
老夫人眸中泪水一滞,什么意思?
她不由去看万嬷嬷。
万嬷嬷被她瞧得心虚,但一想到顾兰枝油盐不进的样子,狠下心肠道,“老夫人,表姑娘与世子爷,到底是不一样了,奴婢想着,您既要她回来,不如给个名分,堂堂正正过门。”
蠢货!
沈老夫人瞪大眼,指着万嬷嬷就要唾骂,可如今她连开口说话都吃力。
万嬷嬷又将她扶回去,“老夫人,您先别激动,奴婢这么做,也是为了整个安国公府着想。”
一切皆因顾兰枝而起,只能由顾兰枝来了结。
顾兰枝却已心领神会,笑道,“原来,如今老夫人房里,是万嬷嬷做主啊。”
她重新数了一遍银票,递到万嬷嬷面前,“不过是谁做主也无所谓了,都一样,万嬷嬷您点个数。”
万嬷嬷大怒,“休要胡言乱语挑拨!”
她打落银票,看也不看一眼,“奴婢只为全老夫人心愿,表姑娘无论如何,都要留在国公府。”
“混、混账……”沈老夫人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万嬷嬷连忙跪下,老泪纵横,“老夫人,您仔细身子,千万别动怒……”
顾兰枝没空去看这出主仆情深的戏码,寻了个圈椅坐下,好整以暇,“既然你们非要我要来,我便来,顺便仔细问问,四年前的事。”
她话刚出口,那边哭得不能自已的主仆皆愣住。
“四年前,柔妃之死,顾家蒙冤,你们安国公府在其中做了什么,老夫人您应该还记得吧?”顾兰枝声音柔柔,不紧不慢。
老夫人难以置信,“你……你怎么知道……”
果然还是大意了,她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老夫人颓然跌回去。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见她如此反应,顾兰枝便有数了,不由攥紧衣袖,“你们害死柔妃在前,又陷害我顾家在后,还要我对你们感恩戴德,天底下,哪儿有这般便宜的好事?”
“老夫人,午夜梦回之际,您就没有一点点悔恨之意?”
她每说一句,老夫人的呼吸便急促一分,直到憋得面红耳赤,最后那口气怎么提不上来。
万嬷嬷不停给她顺气,却是无用。
顾兰枝来到床榻前,苍白的面容如同鬼魅索命,“悔恨,愧疚,哪怕是一点……”
“不、不要……说了……”
老夫人拼命摇头,泪水滑过脸庞,“对不起……是老身对不住你……”
话音刚落,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伴随着一声怒喝。
“顾兰枝!你来得正好!”
安国公大步进来,抓起顾兰枝的手腕,“你害了我儿,今日,就要你这贱人血债血偿!”
顾兰枝,必须死。
安国公府再经不起任何打击,唯有她死了,才不会有人重提旧事。
大掌猛地掐住顾兰枝脖颈,安国公几乎用尽了力气,有骨头咯吱作响。
顾兰枝整个人被提起,脚尖离了地,呼吸也变得异常困难。
她却在笑。
“国公大人这是……狗急跳墙了吗?”
安国公勃然大怒,虎口越收越近,就在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能掐死顾兰枝时,一柄长刀飞射而来,径直刺穿了他的胳膊,霎时间血液飞溅。
安国公惨叫一声,扶着手臂倒在地上。
顾兰枝的身体也随之坠落,稳稳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魏琰神色冷峻,指腹抚过她白皙脖颈上的红痕,黑眸几乎迸出火花。
“坐好。”
他把人放进圈椅里,转身提起安国公就是几拳,打到最后,直接将人怼在墙上,又是猛地一拳砸在胸口处。
安国公口中鲜血四溢。
魏琰愤怒前所未有,大手一甩,安国公就如同一块破布,扔到房门外,他追出去,掐住安国公的脖子,恨不得立即拧断。
一个锦衣卫劝住了他,“侯爷息怒!”
魏琰漆黑的眸这才恢复一丝清明。
幸好,幸好他来得及时,若再晚一步……
魏琰咬紧后槽牙,丢开已经昏迷的安国公,转身走回屋内。
床榻上,沈老夫人早在见血的刹那晕死过去,万嬷嬷颤着手,试探了下鼻息,吓得惨叫一声跌坐在地。
“没、没气了……”
居然就这么死了。
被吓死了。
“老夫人啊!”
万嬷嬷趴在床边,嚎啕大哭。
顾兰枝愣愣看着眼前的一切,变化不过转瞬之间,她痛恨之人,就这么死了。
她后知后觉咳了几下,总算缓过气儿来,魏琰已经来到她身边,抚着她的后背,“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顾兰枝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身前。
没有哭出声,只是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衫。
锦衣卫小心翼翼上前两步,“侯爷,余下之人如何处置?”
随喜堂的动静不小,已经引来附近各院的下人围观,再过一会儿,那些人该反应过来了。
魏琰毫不迟疑,“经查明,安国公府涉险勾结逆党,罪无可赦,立即封锁一切出路,将这里的人,统统拿下。”
锦衣卫齐声应是。
耳畔,尖叫声,惊呼声此起彼伏,听得人头皮发麻。
魏琰这一出手,与抄家灭族无异。
顾兰枝的哭声戛然而止,脑海里,那些记忆再次翻涌起来,她控制不住的颤抖。
魏琰安抚她的动作越来越快,可顾兰枝依旧通体冰凉。
“枝枝,你怎么了?”
魏琰拨开她的发丝,那张苍白惶惶的脸,倏地刺痛了他的眼,他的心。
这个神情,他见过的。
慌乱间,魏琰打横抱起她,就要往外走。
顾兰枝挣扎着推开了他。
“枝枝……”魏琰追上去。
她却像身后跟了洪水猛兽一般,脚步踉跄着往前跑,甚至,跑掉了一只绣鞋。
魏琰看不下去,几个箭步冲到顾兰枝跟前,再次将人抱起。
顾兰枝发了疯一样捶打他的胸口,“放开我!放开我!”
她仿佛失了理智一般,一个劲的捶打,不管不顾。
魏琰的伤口被她捶打得隐隐作痛,忍不住皱眉,“枝枝,你冷静一点。”
顾兰枝完全听不见,从大喊大叫,转为低低哭泣。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她一遍遍的低喃,“是你,那夜是你来抄了顾家!”
大颗大颗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跌落在魏琰的衣襟上。
魏琰疾驰的脚步顿住。
顾兰枝看着男人紧绷的下颌线,她知道,自己没记错。
良久,头顶传来男人沙哑的嗓音,“……抱歉,皇命难违。”
彼时,他还是锦衣卫指挥使,皇命在身,不得不去做。
顾兰枝痛苦的闭上眼。
她记得那一夜,她和父亲都在钟粹宫,父亲连夜给柔妃治病,她则被宫人安置在偏殿,到了后半夜,她听到沉重的木鱼声自远处传来,到处都是宫女太监的尖叫声。
她好奇地走出去,脚下是粘稠的血腥。
她才知道柔妃死了,皇帝震怒,要血洗整座钟粹宫。
远远的,她看见父亲倒在血泊里,一柄染血的长剑从父亲胸口拔出,朝她缓缓而来……
那夜之后,宫里传出抄家灭族的旨意,她再也没能回到顾家。
顾兰枝泪水汹涌,她用力攥着魏琰的衣襟,“顾家的人……是不是都死了?”
回应她的,又是一阵沉默。
顾兰枝的心终于死了。
也对,如果顾家还有人活着,怎么可能不去找她。
“对不起。”
魏琰只能道歉。
“后来追杀我的,也是你。”这次,顾兰枝是肯定的语气。
魏琰抱着她,手紧了紧,“不是追杀。”
他必须要为自己辩解,“我从未想过追杀你……”
“可是我亲眼所见。”
顾兰枝抬起湿漉漉的眸,定定看着他。
那一路有多煎熬,她记得清清楚楚。
魏琰再次沉默,无话可说。
她如今气头上,无论他如何解释,她都听不见去。
他走了很久,才到马车跟前,慢慢放下怀里的人。
顾兰枝坐进车里,神情木木,脸上的泪痕也已风干。
魏琰只觉得什么东西堵在心口,闷闷的,沉重至极。
粗粝的指腹划过她的脸颊,魏琰喉头微动,“过往之事,我不否认,我答应过你的,也一定会做到。”
事情已经发生,他无法改变,能把握的只有现在,只有眼前的顾兰枝。
“枝枝,你若恨我,就打我,咬我,不要自己憋着。”
也千万不要不理他。
又有眼泪落下,魏琰赶紧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顾兰枝果真握住他的手,低头狠狠咬了一口,血腥味瞬间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她咬得极其用力,在魏琰虎口处落下一个深深的牙印。
魏琰浑然不觉疼痛,反过来轻抚她脖颈上的红痕,“……疼吗?”
顾兰枝摇头,身子还在轻微抖动。
魏琰在想要如何安慰她,柔软的身躯忽然扑进他怀里。
第53章 太后只召见顾娘子一人
“我只有你了, 魏琰,我只有你了……”
顾兰枝放声大哭,好似要将这些年的委屈全都哭出来。
魏琰也忍不住两眼泛红, 用力抱紧她,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胸膛里。
他还以为……以为她会……
幸好幸好。
他的枝枝没有恨他,没有抛弃他。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永远。”
他不会再离开她了, 不会让她有受伤的机会。
魏琰抚着她的发丝, 眸光坚定。
马蹄嘚嘚, 四平八稳来到武安侯府,此时有从安国公府一路追来看热闹的百姓,将侯府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锦衣卫抄家气势太盛, 整个安国公府一百七十多口人, 都被锦衣卫押解在车后,待魏琰回府,她们便要往诏狱的方向去。
魏琰抱着顾兰枝下了马车,耳边登时响起围观百姓的唏嘘声。
“看来传闻不虚啊, 侯爷当真有个红颜知己。”
“你们再仔细瞧,不觉得那女子眼熟么?”
后头被押解的安国公府众人, 也看了过去, 薛锦华无疑是最惊骇的。
身旁, 有女子咯咯的笑声, “顾兰枝, 真的没死呀……呵呵呵……”
孟兰月半疯半癫, 笑起来格外渗人, 薛锦华也顾不得旁的, 戴着镣铐的手高高扬起, 给了孟兰月一巴掌。
“疯子!这时候你还笑得出来!”
孟兰月脸颊立时红肿,但她还在笑。
“太好了,顾兰枝没死……没死……付晏清,就一定会回来的……”
薛锦华听不得她的胡言乱语,只能把怒火发泄在她身上,又打了一巴掌。
孟兰月如梦初醒,“贱人,你敢打我?”
龇着牙要与薛锦华撕打,最后还是押解她们的锦衣卫上前将两人分开。
柳绵绵也恨不得扇死自己。
早知道大厦倾覆不过转瞬间的事,她昨夜就该听话速速离开,就算要回乡下,也好过被押送到锦衣卫诏狱里。
尤其,皇家扣下的罪名如此大。
勾结逆党,可是要株连九族的不赦之罪。
柳绵绵掩面痛哭。
付琳琅是最后被押解而来的,不远不近的缀在后头,看着前面熙熙攘攘的人群,久久没缓过神。
付晏清离家后不久,老夫人与安国公就给她安排了一门亲事,然而那人不是王聿,她拒不肯嫁,安国公一气之下将她关进祠堂里,已经将近半年了。
半年时间消磨,她整个人早不复从前的骄傲跋扈,身形消瘦异常,尤其当她得知,王聿重伤回京,参了自己兄长一本,更是生无可恋。
一个是最亲近的手足兄长,一个是心中痴恋多年的郎君,却反目成仇。
好似察觉到有视线看向自己,付琳琅抬起头,与茶楼上一个男子对视。
付琳琅大喜,“聿……”
那男人的视线却只是短暂扫过片刻,很快移开了目光,定定注视着侯府门前,人群簇拥的中心。
付琳琅心下一沉,也随着他的目光,越过无数黑压压的人头,看到了刚从马车上下来的两人。
一个她远远见过,是武安侯魏琰,至于另一个……
看清相貌后,付琳琅脚步顿住,整个人从头凉到脚后跟。
怎么会是顾兰枝?
她一定看错了。
还处于震惊中,付琳琅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赶紧走!”
付琳琅手脚皆戴着镣铐,被推得踉跄两步,直接摔倒在地,汹涌的百姓人潮自她身侧踩过,疼得她惨叫出声。
“我的手……我的手!”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手抽回来,从前她是国公府嫡女,十指不沾阳春水,此刻这双手和道旁的垃圾没什么不同,满是污泥,被踩得淤青红肿。
付琳琅再忍不住,泪水啪嗒啪嗒的滚落。
可是锦衣卫不会同情任何人,后头又补了一脚,“赶紧起来!耽误老子的事,有你好果子吃!”
付琳琅又一次跌倒,手肘,胸脯,全身上下,无一不疼。
不过她已经吃了教训,这次再疼,也麻溜地爬起来,一路哭着往前走……
纷纷扰扰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顾兰枝猛然从自己的思绪里抽回神,吓得赶紧把脸藏好。
一面捶打魏琰,“这么多人看着呢,快放我下来。”
“怎么,我有那么拿不出手?”
男人的手臂如同一座围城,异常坚硬,将她牢牢抱在怀中。
“不是的……”
顾兰枝到底还心存顾虑。
魏琰低头吻了她的额发,“不管旁人如何看,至少在我眼里,你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我自然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我的人。”
顾兰枝怔住,挣扎的小手慢慢不动了,索性窝在他怀里。
只是熟悉她的人,隔着远远的距离也能认出她。
王家兄弟正在对面的茶楼上,看着底下的热闹喧嚣,各自出神。
最后王硕展颜一笑,“挺好,看到她还活着,我就放心了。”
她能好好活着,他心里的愧疚也能少些。
话虽如此,心里还是不畅快,灌了一口冷茶,起身拱手,“哥,我先回去了。”
王聿点点头,目送弟弟下楼,才捂着胸口轻咳两声。
一只素白小手递了方丝帕过来。
顺着那方丝帕看过去,就见一相貌端庄的少女亭亭玉立,正冲她微笑。
王聿认得她,是督查院右都御史家的林二姑娘。
他没接那丝帕,而是慌忙起身作揖,“林二姑娘。”
林二姑娘笑吟吟收回手,回了一礼,“小王大人客气了,我只是恰巧路过,见小王大人在此,故来问候一声。”
“真巧。”王聿笑容有些尴尬。
他知道,林二是王家中意的儿媳妇人选,她来,必不是偶然。
林二姑娘偷眼瞧了他几回,“不知小王大人眼下可有空?”
王聿并未注意听林二的话,眼尾余光扫向茶楼外的情形,顾兰枝与魏琰已经消失不见了。
林二姑娘自然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依旧含笑,“我许久未回京,对京中事物还不了解,小王大人,您可否带我四处逛逛?”
王聿回过神,哦了声,“荣幸之至。”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前一后下楼去。
说了四处逛逛,王聿便当真随便逛,兴致缺缺。
而林二姑娘,当然不止是闲逛,随便挑了几样东西付过钱,状似随口一问,“小王大人方才盯着茶楼下的情形格外出神,不知……是在看安国公府哪位姑娘?”
林二姑娘刚回京不久,对京中一切尚不熟悉,只因为王、林两家有意联姻,她才关注了与王聿有关的人事,知道安国公府有个姑娘倾慕王聿多年,误以为王聿方才是在看那姑娘。
王聿淡笑,“不过是与周围百姓一样,看个热闹罢了。”
既然知道不可能,他能做的就是不打扰,也不让旁人打扰。
林二姑娘眸中厉色一闪而逝。
王聿陪着逛了一路,买了不少东西后,亲自把人送回林府,二人施礼告辞。
目送王聿的背影走远后,林二姑娘笑意沉下,招来一个小厮,“去打听下,安国公府那个嫡长女,与王聿究竟有何瓜葛。”
小厮应了声是,跑开了。
傍晚,乌金西坠,晚风轻拂,满院的花木幽香送进屋内。
窗下美人榻上,顾兰枝赤.裸双足,看着单膝跪在身前的男人。
“你行不行啊?不行还是我自己来吧。”
也是倒霉,这一趟不仅脖子上落了伤痕,她仓皇跑出安国公府时,还不慎扭了脚,等到晚间才发现脚踝肿了好大一块。
魏琰非说他会治,此刻捧着她扭伤的左脚,指腹在脚踝附近轻轻按压,“以后行不行这种话,还是少问为妙。”
顾兰枝脸颊腾的红了,脚踝被他按压得又痒又疼,不由蜷起脚趾。
正当她胡思乱想时,魏琰手腕骤然发力。
顾兰枝惊呼一声,甚至都没来得及感受疼痛,扭伤的踝关节便能动了。
“咦。”
她转了转脚丫,果真不疼了。
魏琰握住她赤.裸的足,眉眼藏着笑,“我行不行,这下可清楚了?”
顾兰枝被他看得火热,一脚踢向他肩头,“我不过随口一问,没有旁的意思……”
“旁的意思,又是什么意思?”魏琰不依不饶。
她那点力气,动摇不了魏琰半分,索性让她的脚踝架在自己肩上,掌心顺势在她小腿肚上打圈揉按,力度恰到好处。
顾兰枝也不贫嘴了,把另一只腿伸过去,搁在他另一侧肩膀上。
“这个也要。”
白日里,她还窝在魏琰怀里,害羞得不敢见人,眼下却越来越放肆了。
魏琰就老老实实跪在那里,一会儿捏腿,一会儿揉按。
顾兰枝身子后仰,靠着软枕,舒服得直哼哼。
魏琰时不时观察她的表情,掌心慢慢上移,“这里呢?按得舒服吗?”
顾兰枝闭着眼,点头,“舒服……”
“这儿呢?”
这次顾兰枝蹙眉,“唔……酸酸胀胀的……”
“这是走得久了,累着了,纾解纾解便好。”魏琰一本正经的说,动作一刻未停。
气氛就此沉溺。
直到有别与掌心的温热落下,吻了吻,顾兰枝娇躯一颤,倏地睁开眼。
正要低头去看,魏琰已经抬起了头,高大的身躯压了上来,将她圈在逼仄的角落里。
他侧首,咬住她的耳垂,“伺候枝枝这么久了,不给点赏赐?”
顾兰枝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也没让你这样伺候……”
她努力并拢腿,魏琰却偏要碍事。
低沉的呼吸拂过她脸颊,又添了几分湿热,魏琰来到她面前,与她额头相抵,薄唇溢出的喘息萦绕在她鼻息间。
顾兰枝难得又主动了一回,微微往前,吻住他的唇。
魏琰等的就是她,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迅速加深了这个吻。
恰在此时,伽罗急匆匆闯进来。
“侯爷!侯……”
刚跨进一只脚,伽罗忙收回去,捂眼转身,“对、对不起……属下这就走!”
“回来。”
魏琰飞快整理好顾兰枝的裙摆,一边给她套上鞋袜,一边叫询问,“什么事?”
伽罗背对着室内,磕磕巴巴道,“宫、宫里来人了,说是……太后娘娘要召见顾娘子。”
魏琰动作一顿。
顾兰枝敏锐捕捉他神情中的一丝异样,小声问,“……太后很凶吗?”
魏琰起初想摇头,但很快又遮掩过去了,“太后只是太后,无须害怕。”
他拍了拍顾兰枝的脑袋,“放心,我会陪你同去。”
顾兰枝刚要应下,伽罗忽然冲外头喊了一声,“哎?冯内侍,这是侯爷卧房,外人不能硬……”
“闯”还未说出口,冯内侍脚步极快,撞开伽罗来到房门前。
“侯爷,太后娘娘口谕,宣顾娘子进宫。”
模样虽恭敬,豆大的眼儿却在屋内四处乱瞟。
魏琰背对着门口,慢慢捏紧了拳头,“没人告诉你,本侯的院子不得随意乱闯吗?”
转身之际,眼神锋利如刀。
冯内侍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下,“奴婢该死。”
“确实该死。”
魏琰冷笑,缓缓踱至刀架前。
眼看他要拔刀了,冯内侍更是满头大汗,磕头求饶,“侯爷饶命,奴婢再也不敢……啊!”
冯内侍身子向后跌去,帽冠已被魏琰削去,在地上滚了一个圈。
摸着自己健在的头颅,冯内侍再次伏地,颤颤巍巍。
顾兰枝也被吓了一跳。
不过魏琰很快收刀,转过脸,露出温和宠溺的笑。
“枝枝,我们先更衣。”
他走过去,牵起顾兰枝的手,“不用担心,我会陪着你。”
顾兰枝惴惴不安的心慢慢定了下来,点点头。
跪在外头的冯内侍又小声提醒,“侯爷,娘娘只宣了顾娘子一人……”
刀猛地飞掷而出,用力钉在冯内侍脚边,冯内侍身子抖了抖,闭嘴了。
随后门重重关上,隔绝了一切企图窥探的视线。
顾兰枝忘了自己脚刚好,就要落地,差点摔倒。
魏琰及时扶住她,“都说了,我会陪着你,坐好,别动。”
他把人按回榻上,从箱笼里取来一身新衣裳。
顾兰枝也没想过,“陪”能有如此多的深意,但她如今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闭上眼,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穿个衣裳,折腾了将近一刻钟。
房门重新打开,魏琰抱着顾兰枝走出去,斜睨了冯内侍一眼。
“带路。”
第54章 “内子无状,冒犯太后了”
入夜, 星河缀满了天际。
慈宁宫内,冯太后斜倚在圆形格栅窗前,手肘撑着一张紫檀木雕花茶几, 正闭目养神,两侧,宫女轻摇蒲扇, 清凉怡人。
身着宫装的沈染衣捧来一荷绿色的盏杯, 恭恭敬敬举至额前, “娘娘, 请用茶。”
沈染衣点得一手好茶,经她手的茶汤,色泽澄绿, 入口绵密。
冯太后吃了一口, 满意点头,“确实不错,难怪陛下与皇后,都对此茶赞不绝口。”
“娘娘谬赞了。”沈染衣美眸低垂, 瞧不出神情。
“好了。”冯太后搁下盏杯,挥挥手, “你的茶, 哀家吃过了, 退下吧。”
“是。”
沈染衣敛衽施礼, 踩着碎步慢慢往后退。
刚退至门口的玉屏处, 有内侍从她身边匆匆而过。
沈染衣有心放慢了脚步, 听得内殿传出内侍的低语。
“娘娘, 武安侯陪着那顾娘子一道进宫了。”
隔着屏风, 能瞧见冯太后身子微顿, 片刻,一声叹息,“知道了。”
内侍刚要退出去,又被冯太后叫住,“对了,陛下最近正为国事烦忧,武安侯来得赶巧,让他去见见陛下。”
内侍抬眸看了眼冯太后,讷讷应了声是。
沈染衣适时转过身,若无其事下了台阶,想了想,往宫门的方向去。
此时,魏琰也刚巧抱着顾兰枝下了马车,冯内侍站在前头,做了个请的手势,“顾娘子,这边请。”
顾兰枝试着走了两步,脚已经不太疼了,魏琰却执拗的要抱着她。
冯内侍几次欲言又止,碍于魏琰的煞气,不敢吭声,只能低头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可沿路的宫人,总会状似不经意的往顾兰枝身上瞟,个个心中纳罕。
毕竟,也没谁见过武安侯对哪家女子如此殷勤。
顾兰枝拍了拍魏琰,“放我下来,宫内,到底不比宫外。”
魏琰面色如常,“宫内不得乘车,你又没有步辇,我不抱着你,难道看着你一瘸一拐走去慈宁宫吗?”
话音刚落,一个内侍小跑过来,“侯爷且慢。”
魏琰认得那内侍,是皇帝宫里头的。
“陛下有事,急召侯爷您过去商谈。”
陛下召见,必然是要紧事,魏琰只觉来得凑巧,正想要如何推辞,顾兰枝已经自己落地了。
“你去吧。”顾兰枝原地转了两圈,“我能走,没事的。”
魏琰还是不放心,牵住她的手不肯放。
内侍又紧着催促,“侯爷,时辰不早了。”
魏琰只好作罢,眸带忧色,“我尽快回来,你在宫里不要到处乱跑。”
“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顾兰枝也不是第一回进宫,知道宫里规矩大。
魏琰这才恋恋不舍的松开她,临走时又叮嘱一句,“还有,不要害怕,也不要胡思乱想,太后只是太后。”
又是这句话。
顾兰枝虽没见过冯太后,但也略有耳闻,都说冯太后仁慈心善,想必不会太过刁难,不由再次失笑,“知道了。”
她冲魏琰挤挤眼睛,难得的活泼俏皮,魏琰没忍住,上前吻了吻她的眉心。
顾兰枝惊得一颤,眉心间灼热的温度迅速扩散到脸颊,又蔓延至耳根。
周围的内侍宫女们忙低下头去。
这宫闱之内,此举实在是……
宫人不忍直视。
很快魏琰冷冰冰的声音炸响,“回头她少一根头发丝,本侯就要你们人头落地,可记住了?”
宫人回神,赶忙躬身应是。
等魏琰走出好远,顾兰枝还意犹未尽,摸了摸眉心,就像摸到护身符一般,心格外安定。
跟着冯内侍七拐八拐,走了一段距离,将要到慈宁宫时,迎面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引路的宫人纷纷朝来人施礼,“沈司言。”
沈染衣略一颔首,目光转向顾兰枝。
半年未见,彼此都有些既熟悉,又陌生之感。
熟悉的是旧人面孔,陌生的是,顾兰枝不再像过去一般谨小慎微,寄人篱下,沈染衣也不再是那个得宠识大体的表姑娘,而是圆滑世故的沈司言。
二人互相见礼,短暂寒暄几句,言语间,沈染衣并未提及安国公府任何人。
顾兰枝也知情识趣,装作不知。
二人将要错身告辞时,沈染衣没忍住,拉住她。
“兰枝妹妹,见到你,我很高兴,也……替你担忧。”
顾兰枝转头看她,眼神交汇,忽然就懂了。
“多谢。”
冯内侍皱眉,不想她二人多言,“顾娘子,可千万别让太后娘娘等急了。”
顾兰枝拂去沈染衣的手,快步跟上冯内侍的步伐。
沈染衣就这般定定望着她,亲眼看她踏入了慈宁宫。
顾兰枝到了殿门前候着,内侍进去通报,不一会儿有人出来,领她进去。
顾兰枝始终低头,等到了合适的位置,便跪地行礼,“民女顾兰枝,拜见太后娘娘。”
她跪了片刻,没人喊她平身。
冯太后慢悠悠吃茶,抬了抬手,“起来吧。”
声音出奇的悦耳。
“谢娘娘。”
顾兰枝悄悄揉了揉发麻的膝盖,直起身。
冯太后又道,“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顾兰枝不敢违命,慢慢抬起下颌。
两双眼睛甫一对视,皆是一怔。
冯太后,先帝最后纳进宫的妃子,亦是当今陛下的继母,竟只是个二十五六,风华正茂的年轻女子。
这模样,说是皇帝陛下的姐姐也不为过。
顾兰枝心中惊叹。
冯太后也上下打量起顾兰枝。
上身是锦绣坊价值百金的鹅黄珍珠缀玉衫,下罩金珀流光裙,一素一张扬,端的是柔媚适中,不失典雅,尤其发髻上簪着一对赤金红翡翠步摇,又与她桃花般的粉嫩娇颜相互映衬。
看得出,魏琰很疼爱她,才娇养出这般莹润气色。
也是,若不疼爱,怎会将一整套价值连城的红翡翠头面赠于她。
冯太后记得清楚,那是柔妃最珍爱的一套头面,据说,也是魏琰花了重金,请最好的匠人打出来的。
思及此,眸中闪过一抹怅然。
良久,冯太后发出一声感叹,“……生得真好。”
顾兰枝被她看得颇有几分不自在,尤其,冯太后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却用长辈的口吻来夸她。
着实怪异。
但还是低头谢恩,“谢娘娘谬赞。”
冯太后轻笑,“不必拘谨,哀家是真心夸你。”
“近前来。”冯太后冲她招手,示意她往前走。
顾兰枝只得硬着头皮,挪了两步。
冯太后嗔怪,“哀家难不成是洪水猛兽,你连走近些,都不敢?”
顾兰枝赶紧快走几步,“娘娘息怒,民女绝无此意。”
如今她与太后不过一臂距离,冯太后伸手便能触碰到她。
顾兰枝打了个激灵,碍于对方是太后,不敢躲开,只能任由冯太后拉住自己的手。
触感却不是想象中或柔软,或冰凉,而是温暖却粗糙的。
和魏琰很像。
不同的是,太后到底是女子,指甲细长,骨节如葱,因为年轻,手背平整光洁,没有一丝褶皱。
冯太后翻过她的掌心,认真看了看。
顾兰枝忍不住好奇,莫非冯太后还会看相?
就听冯太后笑了,“是个依附旁人的相,但也算好命,终究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还真是看相。
顾兰枝蜷起手指,收回手,“借娘娘吉言了。”
依附旁人,是说她从前依附男人,如今又依附魏琰么?
虽然,目前来看,冯太后说的是事实,只是听起来总觉哪里怪怪的。
冯太后敲了敲茶几,“站着累,坐哀家这边来。”
顾兰枝看过去,茶几上摆放了两只盏杯,另一侧的坐垫上空无一人。
她又施了一礼,才敢坐上去。
冯太后将盏杯推至她面前,“这是沈司言亲手点的茶,你尝尝。”
顾兰枝琢磨不透眼前这位太后的心思,只能捧起盏杯,浅尝了一口。
她擅医术,倒也不怕有人下毒害她。
殿内又安静下来,只有轻微的吃茶声。
冯太后似乎很喜欢,三两下用完了茶,忽又问道,“哀家听说,安国公府倒了,还牵扯进四年前一桩旧案里,你如何看?”
顾兰枝脑中飞速转动。
她想起来了,冯太后正是四年前入的宫,准确来说,是在那夜,柔妃薨逝之后,先帝自知没有命数,迫切立后,在一众身世清白的贵女间,选择了冯丽娘,即如今的冯太后。
听闻她花轿刚进宫门,先帝就驾崩了,她一跃成了太后,身负教养小皇帝的重担。
顾兰枝不敢多言,“此事有锦衣卫与三法司共审,民女不知情。”
“你怎会不知情呢?”
冯太后侧首看她,凤目含笑,“柔妃乃武安侯至亲,顾院使又是你亲父,按理,你才是最清楚内情之人。”
“当年事发,民女尚且年幼,的确不知。”
冯太后只好岔开了话题,“罢了,不愿说便不说,哀家只是想着,今夜过后,案情定能水落石出,还顾院使满门清白,届时,你就该与武安侯成亲了吧?”
冯太后有一搭没一搭的问话,总能打顾兰枝一个措手不及。
她愣住,旋即低头,“民女自知身份低微,不敢在婚事上随意攀扯侯爷。”
冯太后诧异挑眉,似乎不可置信,“可是你二人举止亲昵,宛若夫妻,已是人尽皆知的事,莫非……是武安侯不打算成亲?”
顾兰枝张了张嘴,又觉得无可辩驳。
她总不能替魏琰做主,替他回答是或不是。
冯太后好似明白过来,兀自点头,“也是,他一心扑在政事上,这么多年了,要想成亲,早就成了,也不至于拖到如今这把年纪。”
说着,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往事,冯太后低头笑,“当初哀家尚未进宫前,时常打趣他眼界高,怕是这辈子都成不了亲的,如今看到你,哀家这心,算是放下一半了。”
顾兰枝抿唇,挤出一丝微笑。
她又罩住顾兰枝冰凉的小手,安抚似的拍了拍,“他那样的人,不会随意娶妻,不过,他愿意把你留在身边,就定会好好照顾你,哪怕将来新妇进门,也会善待于你,你不必忧心。”
什么忧心?
顾兰枝觉得越来越莫名其妙了。
懵懵点了下头,“侯爷行事确实周全,民女如今衣食住行,样样称心,所以,民女并不忧心。”
原先还在安慰她的冯太后,脸色变了变。
恰在这时,外头有内侍焦急的喊声。
魏琰一把推开内侍,大踏步走进殿内,见到完好如初的顾兰枝,这才松口气,朝座上的太后抱拳,“见过太后。”
不等太后出声,他便走到顾兰枝身侧,将她拽了到自己身边来。
“内子无状,冒犯太后了。”
【作者有话要说】
越来越觉得枝枝变小姑娘了(=3=)
第55章 “枝枝能不能考虑下,做我夫人”
顾兰枝被他拽了个趔趄, 歪倒在他身上。
脑子里一阵嗡鸣。
内子?
魏琰莫不是糊涂了,瞎说什么呢?
魏琰对上冯太后的目光,不偏不倚, 手却及时搂住顾兰枝的细腰,将她稳住。
顾兰枝知道宫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按下心头的疑惑, 默不作声。
因为魏琰的不请自来, 慈宁宫上下悬着心, 大气不敢喘。
冯太后更是站起了身, 直视魏琰。
魏琰毫不示弱,淡然应对。
气氛骤然剑拔弩张起来。
半晌,冯太后的神情恢复如初, 一如既往的端庄浅笑, “阿琰如此紧张做什么?哀家又不会吃了她。”
阿琰?
顾兰枝抬眸,视线在魏琰与冯太后之间来回扫了几眼。
如此亲密的称呼,难不成,他们之间当真是旧相识?
顾兰枝最后又去看冯太后, 只见冯太后痴痴望着魏琰,眼波流转尽是柔情。
同样身为女子, 顾兰枝认得出来, 那种眼神, 分明是在看自己的心上人。
冯太后竟然当真……
想到先前冯太后东拉西扯的问话, 顾兰枝咬唇, 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在心口蔓延。
原来弄了半日, 是在敲打自己, 不要对魏琰生出妄想。
轮不到她继续想下去, 魏琰攥紧了她的手, 朝座上的太后垂首,“君臣有别,当不得娘娘这声称呼。”
冯太后眼里的笑意淡去,语气沉重,“不过四载而已,你我……竟只剩君臣之谊?”
魏琰薄唇紧抿。
沉默已是回答。
“不愧是世人眼里,薄情冷血的武安侯。”
冯太后浑身绷直,纤细白皙的脖颈细微的颤抖着,“你可知,哀家见你一面,有多不容易?你就没有别的话想说?”
她不信,除非,他亲口告诉她。
魏琰不带丝毫犹豫,“夜色已深,娘娘保重凤体,早些休息。”
“不是这个!”
冯太后一甩袖,摆在案几上的盏杯砸落在地,瞬间四分五裂。
姣好的面容也有了一丝扭曲,“你知道,哀家要听的不是这个!”
魏琰依旧面不改色,“臣已求得赐婚旨意,择日完婚。”
此话一出,不止冯太后惊愕,就连顾兰枝自己都惊得说不出话。
赐婚,是她和魏琰么?
紧接着,她就被魏琰牵走了,浑浑噩噩跨出殿门。
身后的宫殿,很快传出杯盏碎裂的噼啪声,殿内殿外的宫女内侍齐齐跪地。
整座慈宁宫,噤若寒蝉。
唯独魏琰不为所动,甚至嫌顾兰枝走得太慢,直接把人打横抱起。
快出宫门时,一个身着盛装华服的女子款款而来。
魏琰驻足,朝那人颔首施礼。
借着月光,顾兰枝看清了那女子的相貌,虽头戴凤冠,身着锦绣华服,却身量娇小,细看她的眉眼,分明只有十一二岁。
“皇后娘娘万福。”
耳畔,宫人哗啦啦跪倒一片,齐声问安。
顾兰枝再看那女子,发觉似曾相识。
对方刚同魏琰回礼,也看了过来,四目相对,那女子顿时露出笑颜。
“姐姐?”
小皇后作势要跑上前来,被旁边的宫女拦住,“娘娘,您可千万要注意。”
小皇后便皱起脸,但看顾兰枝的目光依旧热切,“姐姐,你不记得我了吗?”
俏生生的话,配上那张刻意扮做成熟的小脸,顾兰枝恍然。
“是你……”
“是我是我!”
情绪激动之下,小皇后又一次忘了宫中礼节,“上回在朱雀街,多谢姐姐搭救,要不是姐姐及时出现,恐怕清儿已经……”
“娘娘。”宫女蹙眉提醒,“注意言辞。”
小皇后忙收敛神色,一脸懊恼。
顾兰枝总算捋清楚了。
她尚在安国公府时,就听闻王家幺女是内定的皇后人选,只等及笄后便入住中宫,只是不清楚,怎么如今又让小皇帝与王清儿提前大婚了。
疑惑归疑惑,顾兰枝还是从魏琰怀里下来,福了福身。
“原来是皇后娘娘,民女失礼了。”
“千万别这么说。”
小皇后又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还能再见救命恩人一命,我……本宫已经很满足了。”
没想到那日马车上病恹恹的小丫头,竟入宫做了皇后,顾兰枝莫名悲从心来。
看着小皇后的眼神也柔和下来,就好似在看自家妹妹一般,
“娘娘身子可有好些?”
“好多了,每日都按姐姐叮嘱的方子养着。”
小皇后笑着笑着,又想到什么,冲她摆摆手,“哦对,本宫还有事,就先走了。”
魏琰与顾兰枝一同施礼,“恭送娘娘。”
待小皇后一蹦一跳进了慈宁宫,顾兰枝说不上的难受。
两人往宫外走,一路无言。
直到上了马车,车门严丝合缝的闭上,顾兰枝才敢说话,“魏琰,你和太后……”
她话未说完,就被魏琰堵住了唇。
魏琰长腿压住她,将她推倒在坐褥上,逮着两片红唇来回厮磨。
顾兰枝被压制着,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
“先别……唔……我有话……”
太可恶了。
顾兰枝气急,不停捶打他的手臂,杏眼噙着愠怒。
魏琰还是头一回见她生气,愣住,探入她薄衫的手也被无情丢开。
顾兰枝整理好衣襟,重新坐起来,“没说清楚之前,不准碰我。”
“说什么?”
魏琰不明白她为何生气。
“在宫里,受委屈了?”
他把所有可能发生的坏事都想了一遍,大掌倏地握紧成拳,“何人欺负你,我去杀了他。”
“除了你,还能有谁?”
顾兰枝抬脚踢他,把他踢到斜对面的角落里。
魏琰有些委屈,“天地良心,我没做坏事。”
“你没做,那太后为何召我入宫?”顾兰枝瞪他,“没进宫之前,我还不知道,太后生得如此年轻貌美,还与你……”
撇去身份不谈,冯太后的年纪长相,都与魏琰正合适。
回到四年前,也是能成亲的年纪。
思及此,她咬唇,眼里有泪花,“……反正,听起来,你们不清不楚的。”
魏琰再迟钝,也嗅到了满车的酸味,不由哈哈大笑。
顶着挨踹的风险,挪近了些,“你去慈宁宫,吃几坛醋了?”
“没吃醋,”顾兰枝别过脸,看着车窗外,“也就吃了一盏茶而已。”
魏琰又噗嗤一笑,“这茶倒比醋还厉害了。”
只是这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看着顾兰枝眼泪倒豆子一般落下来,魏琰手忙脚乱去擦,“别哭别哭,你想问什么就问,千万别气着自己。”
顾兰枝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打掉他拭泪的手,气鼓鼓地转到角落里。
魏琰无奈,叹了口气,“我说过了,太后只是太后,从前我与她没关系,现在也没有,往后,更不会有。”
原来,太后只是太后,是这个意思。
顾兰枝吸了吸鼻子,止住了眼泪。
“那……那她还叫你,叫得这般亲密。”
果然是小女儿家耍性子了,魏琰用手绷住脸,不敢再笑。
“那你也可以换个称呼。”魏琰凑到她身后,圈住她的腰,“譬如……夫君什么的,我也是不介意的。”
一卷明晃晃的赐婚诏书,在顾兰枝面前晃了晃。
顾兰枝抢过来,展开一看,果真是盖了玉玺的赐婚圣旨。
再仔细看名字,“顾侯之女,顾……”
顾兰枝猛地转过身来,指着上头的名字,“谁是顾侯?”
“自然是岳丈大人。”
魏琰坦然将她拥在怀中,“顾家之事,这几日便能从安国公嘴里问个清楚,你爹毕竟是含冤而亡,死前又曾立功,届时洗脱了冤屈,追封一个爵位,实至名归。”
顾兰枝眼眶又一次湿润,大颗大颗的泪水砸在诏书上,晕出朵朵涟漪。
她张开手臂,抱住魏琰的肩头,“谢谢你……”
魏琰拍拍她的脑袋,“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况且,这本就是我答应你的事。”
顾兰枝又往他颈窝处蹭了蹭,声音闷闷,“你对我这样好,我都不敢问你了。”
她突然害怕了,害怕有一天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若真到了那一刻,她只能离开。
比起魏琰,她总是爱自己更多一些……
顾兰枝又一次胡思乱想。
“这有什么不敢问?”
魏琰稍稍偏头,亲了亲她的白皙小巧的耳垂,“太后尚在闺中时,与我妹妹是手帕交,常到府上寻我妹妹,所以我认识她,但不熟。”
顾兰枝狐疑看他,“只是这样?”
“不然呢?”
魏琰微垂着眼,墨色沉沉,似是漩涡一般勾得人心醉神迷。
最要命的,她已经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抵着她的腿,蓄势待发。
顾兰枝不由嗓子发紧,低下头不敢再与他对视。
她总是在意魏琰的过去,问东问西,可魏琰似乎从未过问她的过去。
“那我问了这么多,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魏琰默了默,薄唇轻轻一扬,“我喜欢的,从始至终只是你,过去的你,现在的你,未来的你。”
与她做过什么,爱过何人无关。
他不会去问。
顾兰枝听得怔然。
魏琰揉着她的头发,“至于我的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若好奇,待我有空了再慢慢与你说道。”
魏琰难得没有压上来欺负她,“你只要记住一点,无论太后或是旁人说了什么,你都不要听,在我心里,没人比你更重要。”
方才他虽被支开了,但用膝盖想想,也能猜到冯太后与顾兰枝说了什么。
顾兰枝有些感动。
她早就无依无靠了,又经历了那么多事,如今能得魏琰青睐,是她八辈子都不敢肖想的福气。
“有一点,太后娘娘还是说对了。”
魏琰眨了下眼,“什么?”
顾兰枝摊开掌心,看着上头极浅的掌纹,“我身若浮萍,是注定要依附旁人的命。”
“胡说。”
魏琰握住她,慢慢与她十指相扣,掌心摩挲,“我家枝枝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擅医术,没有比你更好的女子,哪里用得着依附旁人?来日你若想做个教书的女夫子,或是女大夫,我都依你。”
顾兰枝眼睛蓦地一亮,“此话当真?”
“我何时骗过你。”
魏琰眉梢微扬,“顾家沉冤得雪,你便能堂堂正正活在世人眼里,想做什么做不得?”
顾兰枝大喜过望,只是道谢的话还未说出口,高大的身躯又压了上来。
她再次躺倒在褥子上,身前生后,密不透风。
魏琰的喘息落在她颈侧,“……不过在此之前,枝枝能不能先考虑下,做我夫人?”
他还在等,等顾兰枝一个答案。
男人低沉如酒的嗓音越入耳中,顾兰枝脸颊也被醉得通红,“赐婚圣旨都有了,我还考虑什么呀……”
魏琰惩罚似的咬了她一下,“这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了?”顾兰枝不服气。
还装傻。
魏琰也恼了,扬手在她臀上拍了一下。
顾兰枝惊呼一声。
“你干嘛……”
紧接着又是啪啪几声闷响。
外头驾车的伽罗吓得勒紧缰绳,连带着马车剧烈摇晃了下,间或传出细碎的吟叫。
路人纷纷侧目,为之驻足。
伽罗也红了脸,想到车里可能发生的事,讪讪一笑,赶紧驾车逃离此地。
只是快到武安侯府时,伽罗犯了难。
这贸然停下,岂不打断了侯爷的好事。
要不,她再若无其事的转两圈?
【作者有话要说】
魏琰和枝枝过去的事,等后面了会慢慢讲,下一章先浅浅圆个房
第56章 “我考虑好了”(圆房)
夜半子时, 武安侯府的马车还在京城四处溜达,沿街巡逻的五城兵马司每每要发作,一看是武安侯的车驾, 便自觉绕路避嫌。
伽罗欲哭无泪,很想进去问问能否回府,又怕被魏琰打出来。
早知道, 她就继续留在平江园当个管家好了, 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进退维谷。
伽罗默默悲伤, 困意席卷, 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空荡荡的大街上,马车继续不紧不慢的晃悠。
顾兰枝也困得睁不开眼,靠着车壁有气无力,
“怎么还没到啊……”
魏琰坐在她身侧, 撩开车帘扫了眼四周,心中便有数了。
“快了。”
他安慰顾兰枝,放下车帘,敲了敲车壁。
伽罗顿时惊醒, “侯爷,完事儿啦?”
“……”
魏琰记得, 伽罗从前话很少, 难不成在江南时, 和云裴待得久了, 也变得和云裴一般多嘴多舌了。
他语气冷硬, “马都绕晕了, 差不多该回府了。”
“好嘞。”
伽罗欢欢喜喜应了声, 扬鞭策马疾驰。
等马车回到侯府时, 顾兰枝已经睡着了, 魏琰抱着她回房,又差下人烧水来。
夏末炎热,马车上还没如何折腾,顾兰枝就出了一身汗,薄衫汗津津的黏在肌肤上,睡也睡不安稳。
水刚打来,下人退了出去,顾兰枝便拽着衣襟翻了个身。
“热……”
她睁着朦胧的眼,开始胡乱解了衣衫,露出的雪色肌肤还有几点浅粉色的痕迹。
是方才魏琰留下的。
魏琰内功深厚,一向不惧寒冬酷暑,也被顾兰枝磨得燥热难安,声音似被火灼一般沙哑,
“我抱你去沐浴,一会儿就不热了。”
顾兰枝没有抵抗,任他的臂膀穿过腋下,纤细娇躯顺势挂在他身上。
已是深夜,万籁俱寂,净室里的水流声便格外清晰。
双双入了池中,魏琰捧水为她仔细濯洗汗尘,期间,总有那么几回的情不自禁。
薄唇又一次吻在颈侧,顾兰枝的困意瞬间消减大半。
魏琰微微抬头,咫尺距离,能看到她细长浓密的睫毛,正如微惊的蝶翼轻轻扇动。
她是清醒的。
魏琰笃定,又吻下去。
她没有避开,仰起脸,彼此舌尖相触的刹那,如同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她喘不上气,也不舍推开,只是伏在他怀里,红唇微张,气喘如兰。
那模样过于可人,总能轻易击溃魏琰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他忍了又忍,还是去尝了下,吻去她唇角的晶莹。
好似又点燃了一把火。
顾兰枝呼吸乱乱,细指紧紧抓着他的衣襟,膝弯也用尽解数去勾缠。
引得池水荡漾,波光粼粼。
“魏琰,我考虑好了。”她眉眼低垂,小声说。
魏琰托住了她的膝弯,指腹慢慢揉搓,目不转睛盯着她的脸。
“我要做你的夫人。”
顾兰枝鼓足了勇气,“……今夜就要。”
抬眸之际,睫羽上的水珠扑簌簌往下坠。
魏琰低头,认真端详她。
她也在认真看他,杏眼含水,红唇微肿,瞧着是很好欺负的样子。
忽然就想看她哭。
最好是哭得失语,哭得凌乱,在他的掌控下颤颤。
……真是要命了。
魏琰克制着低喘,狠狠闭眼,再睁开时,骇人的凶光一闪而逝。
指尖微拂,轻而易举的,便寻到了山峦上那抹小而柔嫩的芽尖儿,随意拨弄两下,感受着她的变化,迅速收拢五指。
似冬雪落入掌心,被他的灼热融化,自指缝中溢出来。
有他麦色肌肤映衬下,越发显得雪白细腻。
又酥又麻的,顾兰枝轻轻吸了口气,不由向后仰去。
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
魏琰如同冲破了枷锁的野兽,肆无忌惮,变本加厉,一寸寸的撕咬。
清澈温热的池水慢慢滚烫,几乎沸腾,顾兰枝只觉得泡在水里的半身愈发湿黏。
备受煎熬的,不能总她一人。
顾兰枝咬唇,玄色腰带,从她白皙的指尖滑落,坠入池中,溅起一朵浪来。
接二连三的水花声响。
红唇被她咬得几乎见血,才勉强保持一分清醒。
尽管日日相见,每一回,她都看得头脑发胀,晕晕不能自已。
魏琰也熟悉她的反应,搂着她跃出池水。
只是如此一来,不得不紧贴一处。
就差一点,便能严丝合缝,不分你我了。
顾兰枝暗暗想着,带着未散去的湿汽,陷入柔软的被褥里。
魏琰也跟了上来。
鼓囊囊沉甸甸的,歪来歪去,不时打在她腰腹上。
随着他的动作,头顶的床帐缓缓散落。
室内,烛火摇曳,角落的冰包裹在一片温热的浪潮里,慢慢融化成水,从冰盆里流出来,砸落在地,发出滴答滴答的响。
伴随着焦灼的鼻息,细小的呜咽,交缠不休。
顾兰枝恍恍惚惚,似乎被融化的还有自己,不停地涌出。
汗湿的长发垂落在脚踏上,散乱地摇晃。
她被颠得晕头转向,又害怕掉下去,双手徒劳的抓着床沿。
不能再这样了,她真的会掉下去。
不行了。
她哭得花枝乱颤,满脸泪痕。
一只手臂横在她脖颈前,将她圈在怀里。
魏琰下颌抵着她的头顶,内息急促,黑眸紧盯着她神情上的每一分变化,眸底欲.色深沉。
她果真哭了。
薄唇不由上挑,透着几分异样的邪肆。
“枝枝……”
他咬着她,温柔呢喃。
顾兰枝喜极,庆幸他总算恢复了一丝理智。
急忙忙扭腰看去,哀求的话还未出口,他又毫无预兆的前冲,将她撞倒。
顾兰枝没了支撑,头颈埋在褥子里,再次哭得一塌糊涂……
一夜之间,她像是从锦衣卫的诏狱走了一遭,受遍了酷刑,又像是入了仙境,似梦似幻。
生死仿佛只是一线之隔。
翌日醒来,已是傍晚,顾兰枝浑身酸痛,想喊人,发现嗓子已经哭哑了。
衣冠楚楚的魏琰适时撩开纱帐,递来一盏温水,伺候她饮下。
顾兰枝总算恢复了一点力气,想撑起身子做好,两腿却打着颤,难言的气息弥散开来。
魏琰格外殷勤,“我帮你。”
“不用……”
话音未落,魏琰已经揭开衾被,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探去。
顾兰枝羞得恨不得原地消失。
半晌,魏琰清理得差不多,两指在手帕上慢条斯理的擦拭。
顾兰枝看着他一连串的动作出神,脑子又乱乱的想,左右都是他的东西,他都不羞,她羞什么。
便又心安理得起来。
“我饿了。”
她直挺挺靠在软枕上,一副命令的口吻,“我要吃东西。”
“我也饿。”魏琰邪笑着,长腿跨进了帐子。
他的枝枝实在太好了。
顾兰枝恨不能一脚踢飞他,赶紧抱住衾被,竖眉瞪他。
魏琰生怕惹恼了她,只在美人唇上偷香。
“昨晚的事,我向你赔罪,吃食已经做好了,我去端来。”
说罢飞快起身,将床帐分两侧挂好,亲自端来一碗粥,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至顾兰枝唇边。
顾兰枝低头吃了一口。
这味道……
和之前的不太一样了。
魏琰像个卖乖讨好的孩子一般,睁着黑亮的眼,“如何?”
顾兰枝一脸诧异,“你做的?”
魏琰嗯了声,“熬了一上午的。”
难怪,与原先厨子做的味道不同,更朴实绵密些。
顾兰枝张嘴,又吃了一口,颇赏脸面的点了下头,“好吃的。”
她都快饿晕了,一碗粥不过几口便吃完,擦擦嘴,又讨了一碗。
吃饱了才问他,“堂堂武安侯,也需要自己下厨做饭么?”
“从前的日子,可不比现在。”魏琰收拾着碗筷,思绪渐渐飞到许多年前。
他没说下去,但顾兰枝已经猜到大概了。
魏家,并非世代簪缨的名门望族,而魏琰少年时父母双亡,他独自一人拉扯幼妹,想必过得比自己这个太医之女还要清苦。
“那你带着妹妹来到上京,很辛苦吧?”
魏琰动作一顿,摇头,“谈不上辛苦。”
妹妹寄养在舅父家,而他也早早去了西北战场,凭借着一场场血腥的厮杀,倒也成就了功名,后来入了锦衣卫,做了先帝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再后来……
妹妹写信告诉他,她要嫁人了。
彼时他在西北战场,拿出了珍藏多年的红翡翠,耗尽积蓄为她打了一整套赤金头面,差人送去舅父家。
再后来,他才知道她是进了宫,做了皇妃。
可是他记得清楚,妹妹及笄那年说过的,她不求荣华富贵,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
直至她死去,魏琰都没来得及问个缘由。
留给他的,只有一个弱小的皇子,和动荡不安的江山。
思及此,魏琰失手摔了瓷碗。
他猛的醒过神来。
顾兰枝怕勾起他的伤心往事,不再追问,忙也要下榻来,脚尖刚一触底,便软倒下去,连带着衾被也拽了下来。
这一次,魏琰手疾眼快,将她托住。
顾兰枝下意识捂住身子,面红耳赤。
冷淡的目光掠过她斑驳的娇躯,再一次变得炽热无比。
魏琰将她横抱起来。
顾兰枝赶紧打住,“不行,我太累了。”
“想什么呢?”魏琰打趣她,“我只是带你去洗洗。”
但要单纯的洗洗,多半是不可能的。
好在这次魏琰清醒许多,没再做更出格之事,把顾兰枝擦干净后,放回床上,小心翼翼为她上药。
顾兰枝蜷起脚趾,极力忽视那冰凉又火热的触感。
她也不是没经历过这种事,原以为魏琰年纪大了,应该差不多就行了。
事实总是出人意料。
昨夜着实太凶狠,也太久了些。
但也确实舒爽……
顾兰枝再次咬唇,抑制不住的脸红心跳。
暗自感慨,文人和武人,果然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体验感啊。
【作者有话要说】
此时阴暗角落里,有只默默疗伤的付狗,莫名挨了一脚
第57章 “夫人不见了”
夜色深浓, 咸若馆内,戏子水袖飞舞,咿咿呀呀唱着一出《牡丹亭》, 曲调婉转,催人泪下。
随侍在太后身边的几个年轻妃嫔,不禁掩面垂泪。
“因梦生情, 伤情而死, 亦可为情而生, 当真是……”
刘美人哽咽着说, 也不知是为戏中人落泪,还是哀叹自己的命运。
冯太后端坐于高台之上,冷眼瞧着。
又是痴男怨女, 情情爱爱的戏码, 听了这么多年,她都嫌腻。
小皇后同样坐立难安,见冯太后面色不虞,小心试探了句, “母后……”
冯太后眸中冷色褪去,挤出一丝温和的笑, “怎么了?”
小皇后扭了扭僵直的腰, “臣妾身子有些不适……”
昨儿个夜里, 冯太后发了好大脾气, 皇帝便请了京中最好的戏班子, 唱几出戏搏太后一笑, 王清儿身为皇后, 理应陪同。
只是这唱了整日, 戏子不累, 她都坐累了。
“娘娘……”沈染衣陪在小皇后身边,正欲小声提醒。
冯太后已经笑吟吟道,“知道清儿你是个坐不住的,回去吧,不必陪哀家干坐了。”
小皇后如蒙大赦,“多谢母后!”
冯太后笑着摆摆手,分明也没比王清儿大多少,看她的眼神却格外慈爱。
小皇后刚起身,冯太后又出声道,“近日江南折子不断,陛下此刻应当还在养心殿,清儿你顺道去瞧瞧。”
小皇后面上的喜色顿时一凝。
还要去见陛下啊……
想到每回见面时的尴尬场景,小皇后不自觉收回了脚。
后头的刘美人起身解围,“皇后娘娘身子乏累,不如就让臣妾去吧。”
“哀家没同你说话。”
冯太后眼神冷了下来,“皇后都没吭声,难道你能替皇后做主了?”
刘美人吓坏了,忙跪地道不敢。
小皇后生怕冯太后责罚那妃嫔,也跪了下来,“母后息怒,臣妾这就去。”
冯太后语气稍稍缓和了些,“清儿,你要记住,你是哀家选中的皇后,是后宫之主,若有妃嫔或旁的人,企图越过你,就该适当惩戒,以震宫闱。”
刘美人一张俏脸霎时惨白,“太后饶命!太后饶命!”
“母后,臣妾谨记您的教诲,下次定不会再犯了,这次就……”
小皇后还想求情,沈染衣悄悄拉了下她的衣袖,摇摇头。
小皇后声音戛然而止,低头不再说了。
冯太后怒意果真未再见长,只淡声吩咐,“来人,将刘美人拖下去,杖二十。”
两个内侍急步上前,往刘美人嘴里塞了块抹布,便拖着人走远了。
在场众人皆屏住呼吸。
冯太后虽未赐死,但这二十杖打完,只怕刘美人也要没命了。
而这个刘美人,进宫还不到半月。
众妃嫔不由打了个哆嗦。
冯太后扫视一圈,最后落在沈染衣身上,“沈司言,你如今在皇后跟前伺候,就该尽职尽责,劝导皇后一心侍奉陛下,早日为天家诞下皇嗣。”
其实帝后都只是十来岁的孩子,若论孕育子嗣实在太早,但沈染衣清楚,太后这话是在敲打自己,而刘美人,就是前车之鉴。
沈染衣双手抵额,重重一拜,“臣……领旨。”
冯太后不再看她,“都散了吧。”
沈染衣起身,搀扶着皇后回宫,行至半途,发现小皇后已泪流满面。
“沈姐姐,我是不是又做错了?”她委屈巴巴的转过脸来。
看着砸在手背上的泪水,沈染衣有些不忍,“娘娘,不是您的错。”
“可是,刘美人她只是想帮我,却被……”
沈染衣轻轻握住她的手,“娘娘若希望大家好,以后这话,就切莫再说了。”
小皇后垂眸,神色黯然。
将近养心殿时,有宫女提了一只食盒送到小皇后跟前,
“这是太后娘娘事先准备好的,还请皇后娘娘亲手送给陛下。”
小皇后立在殿门外,有些怯怯。
沈染衣替她擦去眼泪,整理好仪容,笑了笑,“娘娘放心去。”
小皇后心里愈发难受,“沈姐姐……”
其实她知道,什么都知道。
可是……
沈染衣将食盒塞进她手心里,不再多言,转身离开,藏在宫装里的身躯愈显消瘦,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小皇后终于鼓起勇气,登上台阶,门口的内侍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便请她进去。
皇帝赵秀还在批阅奏折,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地问,“听说,母后对今日这戏不满,又大发了一场脾气,还杖毙了刘美人。”
小皇后一怔,刘美人死了?
半晌,无人答话。
赵秀撩开眼皮。
小皇后被他审视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
说来也怪,皇帝陛下今年也才十四,却莫名气势骇人。
比冯太后还要可怕。
“我……我不知道……”
小皇后讷讷,将食盒放到御案一角,又飞快往后退,“吃的,放这儿了,我、我先走了……”
“且慢。”
赵秀叫住她,明显看到小皇后的腿打了个颤,他微微眯眼,“这是你做的?”
小皇后下意识摇头,旋即又胡乱点了下头。
赵秀看她反应,便猜到了,“你退下吧。”
门口跟随凤驾的宫女低头进来,跪地道,“陛下,太后娘娘有命,让皇后娘娘今夜侍寝。”
赵秀语气不耐,“朕还有要务在身,今夜就宿在养心殿了。”
宫女咬唇,“陛下,太后娘娘……”
殿内猛地响起拍案声,赵秀喝道,“张口闭口都是太后!你们眼里可还有朕?”
满殿宫女内侍立即伏地。
小皇后也跟着跪下,险些又要哭了。
好在高内侍及时进来,捧着一只火漆竹筒上前,“陛下,密报。”
赵秀这才重新坐回去,打开一看,勃然变色。
“请武安侯速速进宫!”
小皇后与一众宫女内侍再不敢逗留,快步退了出去。
夜半三更,魏琰被迫离开温柔乡,看了眼宫里传来的密信,潮红的俊颜渐渐凝重。
顾兰枝也从半生半死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发生何事了?”
魏琰回过神,吻去她鼻尖上的汗珠,“出了点急事,我需进宫一趟。”
顾兰枝忙推他,“那你快去,不必理我。”
魏琰起身匆忙更衣。
到了仪门,小厮驾车过来,魏琰却没上车,而是随意牵了匹马,孤身一人策马奔入皇城。
一刻钟后,魏琰稳稳下马,高内侍亲自引他到养心殿。
殿内只有他三人,赵秀一见到魏琰,便开门见山。
“舅舅,平康王谋反了。”
饶是赵秀再年少老成,得知此事还是不免慌了神。
平康王赵褚,乃先帝皇长子,其母贵妃又出身齐国公府,家大势大,远比无依无靠,年纪尚幼的赵秀更得人心。
只是当年先帝因柔妃之日死震怒,牵连诸多名门,齐国公不能幸免,惨遭灭族,皇子赵褚就此被贬为平康王,远去封地,无诏不得入京。
不成想,此举却成了放虎归山。
“陛下莫急。”
魏琰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臣已派人飞鸽传书给各道暗探,不出三日便会有确切消息。”
平康王谋反,早在兵仗局军械外泄时,他便料到了。
尤其,安国公骤然倾覆,难免会打草惊蛇。
好在他们也提前做了准备,派人监视掌印及提督军器库太监的一举一动。
即便如此,赵秀还是怔怔跌回龙椅上,“没想到,只是倒了一个安国公府,便逼得他们狗急跳墙。”
他倒不是惧怕一个安国公府,只是如今他刚掌权,便出了乱臣贼子,若不能妥善料理,后患无穷。
况且……
“近日江南递的折子都快堆满朕的御案了,流民四散,怨声载道,如今平康王之事,又当如何?”
赵秀看着魏琰,眼里有期盼。
从前,不管出了任何事,都有这个舅舅替他挡在前面,可如今,舅舅大婚在即。
“还有一件事……”
赵秀嘴唇翕动,“钦天监,已占卜好吉日了,就定在下月初八。”
八月初八,离现在不过十几日光阴,想在此前平定叛乱,几乎不可能。
魏琰默了默。
似下了决心,拱手道,“平康王若谋反臣……定不远千里,取他首级。”
魏琰说完,便要告辞,赵秀又追了上去,将食盒递到他手里。
“太后送的。”
魏琰了然,用手帕包了里头的一块点心,揣进怀里。
当夜,魏琰便宿在养心殿的偏殿,只是不知为何,密信中的内容忽然传开,一夜之间,宫中人心惶惶。
冯太后也从榻上惊醒,望着虚无的夜色,良久,忽然问了句。
“武安侯婚期,定在何时?”
……
魏琰一走,顾兰枝睡意全无,简单清洗下便躺回榻上,一颗心却忐忑不安。
翻来覆去,最后披衣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打算就这样等魏琰回来。
伽罗看她走来走去,眼都晕了,半夏还没睡醒,歪在她肩头打着盹儿。
不到片刻,有锦衣卫领着一个小内侍进来,内侍见了顾兰枝,低头行礼。
“夫人,侯爷这几日都要宿在宫里,特派奴婢前来知会一声。”
顾兰枝脚步顿住。
伽罗也清醒过来,直觉又出事了。
送走了内侍,顾兰枝不等她开口,便吩咐道,“去看看,能不能打听到具体消息。”
伽罗虽被指派过来保护顾兰枝,但心里到底是担忧自家侯爷多些,犹豫再三,还是点头应了声是。
她想着,就是交代几句话的事,很快就能回来了。
只是她前脚刚走,便后悔了。
一声尖叫打破了武安侯府寂静,紧接着,火光通明,锦衣卫整齐划一的跑步声响彻侯府。
迷迷糊糊的半夏被吓醒了,看着空荡荡的院子,一屁股跌坐在地。
“夫、夫人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这几章,剧情会多一些
第58章 “你走了,就别后悔”
夤夜, 皇城笼罩在无边墨色里,悄无声息。
一个小内侍提着宫灯,贴着宫墙, 小心翼翼避开巡逻的禁军,朝宫外走去。
来到角楼下时,便捏着嗓子, 冲宫墙外喵喵叫了两声。
墙外, 有人回应了几声规律特殊的鸟鸣。
对上暗号, 小内侍又一次四下张望, 确认无人经过,便卸下一块松动的板砖,往外递了一只火漆竹筒, 感觉到墙外有人接了东西, 正欲收回手,对方忽然扼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恨不得将小内侍的手也卸下来。
小内侍终于察觉到事情败露, 急红了脸,却如何也挣脱不了。
忽然一柄长剑就横在他脖颈上。
小内侍当即腿软, 看清来人面容后, 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禁军统领二话不说, 五花大绑伺候。
与此同时, 宫城各个角落里, 企图传递消息的宫女内侍皆被潜伏的禁军逮住, 人赃并获。
做完这一切, 禁军又扛着人悄无声息来到养心殿偏殿。
魏琰与赵秀一夜未眠。
几个宫人内侍一见到魏琰, 尤其看到案上插着一把锃亮的匕首, 立时吓得魂飞魄散,磕头求饶。
“知道锦衣卫如何行事么?”
魏琰取下匕首,放在掌心把玩,“若敢有半句虚言,本侯能保证,你们后半生将在诏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话音落,猛地掷出匕首,狠狠钉在一个内侍面前。
魏琰的修罗鬼刹的恶名无人不知,一众内侍宫女经不住恐吓,一股脑供了出来。
赵秀在一旁听着,面色渐渐铁青。
审问将近尾声时,一个锦衣卫慌慌张张跑进来。
“侯爷,夫人不见了。”
紧接着,也有个禁军上前禀告,“陛下,侯爷,有内侍半个时辰前便逃出宫了。”
还是走漏了风声。
原本就脸色不好的魏琰,闻言蹭地站起,甚至来不及交代余下之事,拔腿往外走。
魏琰翻身上马,一路狂奔回府。
朱雀街,一间幽暗的柴房里,顾兰枝听着马蹄声疾驰而过,淡然挣开套在头上的麻布袋。
再次见到付晏清,其实她并不意外。
安国公府出了那样的事,即便付晏清已被逐出族谱,到底有血缘亲情在,不可能不回来看一眼。
只是她原以为,付晏清会问有关安国公府之事,没成想他第一句却是问她,
“听人说,你要成亲了,婚期就在下月初八?”
顾兰枝抬眸,不发一言。
下月初八么?
他消息倒是比自己这个当事人还要灵通。
付晏清又逼近了一步,眼眶竟有些微红,“你已经是他的人了?”
带走顾兰枝时,他都看到了,她床榻上还有男人的衣裳。
她已经接纳那个男人了。
这才过了一年。
顾兰枝觉得莫名其妙,“你把我带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不要转移话题。”付晏清抓住她肩头,“你回答我,是,或不是。”
顾兰枝不耐地挥开他,“与其来质问我,不如多关心你爹娘吧。”说罢,她便要去开门。
与付晏清共处一室,她总觉喘不上气。
付晏清不依不饶,要去拉扯她,一个用力,顾兰枝的衣襟微微滑落,露出一截布满红痕的纤细脖颈。
付晏清呆了一瞬,那红痕几乎灼瞎了他的眼。
果然。
明明心里早有了猜测,当他真切面对这一切时,还是难以置信,久久回不过神。
顾兰枝已恼了,飞快拢好衣襟,“我即将是武安侯夫人,还请你放尊重些。”
“武安侯……夫人?”
付晏清气笑了,笑着笑着,蓦地发出一声怒喝,“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权势,地位,金钱,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都能给你!”
他大掌愈发用力,顾兰枝疼得直皱眉。
“你放开!”
她毫不客气抬脚一踹,正中付晏清下怀,趁着他踉跄往后退去的功夫,拉开门跑了。
付晏清没再追上去,只有冷冰冰的声音传了出来。
“你走了,就别后悔。”
顾兰枝只是稍作停顿,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黑暗中,付晏清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再次攥紧了拳。
“你别后悔……”
他喃喃,俊俏的面容在黑夜里,逐渐扭曲。
他得不到的,旁人,也休想染指。
顾兰枝此刻满心都是魏琰。
她无故失踪,魏琰一定很着急,她不能因为自己,耽误了他的要事。
顾兰枝想着,脚下跑得更加卖力。
忽然就在转角处撞上一堵人墙,她宛若惊弓之鸟,惊呼一声便下意识地转身要逃。
那人长臂一揽,将她用力拥在怀中。
“枝枝!”
熟悉的声音落入耳中,顾兰枝紧绷的娇躯骤然松懈,才发现腿脚已经麻木,没有知觉了,径直软倒下去。
魏琰托着她的身子,单膝跪在她面前。
“你怎么才来……”
顾兰枝泪水止不住的滑落,抬手在他胸口捶打了好几下。
“你怎么才来?怎么才来?”她哇的一声哭出来。
见到付晏清的那一刻,顾兰枝再如何强装镇定,心里也是恐惧的。
毕竟上一回被付晏清掳去,记忆可不怎么美好。
那般血淋淋的场景,她再也不想看到第二次了。
魏琰心疼至极,情绪在心底翻涌,汹涌着冲上来,他却说不出口。
“对不起……”
他只能道歉,抱起哭得不能自已的顾兰枝,往武安侯府走去,只是每走一步,都格外沉重。
等回到府里时,已将近破晓,顾兰枝也在他怀里熟睡着。
伽罗与半夏奔走一夜,见人完好无缺回来了,皆松了口气。
“侯爷……”
伽罗心中愧疚难忍。
魏琰恍若未闻,绕过伽罗回了屋。
顾兰枝还在睡梦里,他不忍吵醒她,便静静看了一会儿,直至天色大亮,才走出房门。
伽罗迎了上去,眼里难掩的担忧,“属下办事不力,还请侯爷责罚。”
魏琰喉头微动,“我要离京,约莫……十天半个月是回不来了。”
明明只是简单的一句话,说出来,却好似费劲了心力。
平康王谋反的消息到底没藏住,伽罗昨夜便知道了,闻言哽咽着点点头。
“这一次,属下一定照顾好夫人。”
回来以后,魏琰并未责怪任何人,反倒让她心里更难受。
魏琰似乎看透了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待夫人睡醒了,告诉她,不必担心。”
交代完这一切,魏琰便走了,随着他的离去,上京城内暗潮汹涌。
付宴清披着黑色斗篷,站在高处的阁楼上,静静注视着魏琰一行人打马出城。
“吩咐下去,可以动手了。”
付宴清又转过身来,逆着光,半张脸藏在阴影里,“……顺便,记得给宫里送个信。”
俊生抱拳应是,领命而去。
阁楼上只剩付宴清一人,他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越发期待皇城大乱的那日了。
*
顾兰枝一觉睡到了晌午,醒来摸着冰凉的卧榻,瞬间惊醒了。
“魏琰?”
她拨开床帐,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没有人影。
桌上只有几样汤粥小菜,还冒着白腾的热气。
魏琰莫不是做饭做上瘾了。
顾兰枝失笑,刚起身,半夏便端着乌木托盘进来,“姑娘,快些洗漱用膳吧。”
顾兰枝的笑容顿住,“侯爷呢?”
“侯爷他……他有事出去了。”半夏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顾兰枝。
顾兰枝走到她面前,“说实话,侯爷怎么了?”
半夏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侯爷真的有事出去了,约莫……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岂止是一时半会儿,十天半个月都未必能回来。
钦天监今早就把红贴送来了,一看上头的日子,半夏便慌了神,赶紧把红贴藏起来。
婚事本就仓促,如今侯爷说走便走了,还不知道姑娘会如何胡思乱想呢。
可半夏藏了也无用,顾兰枝昨晚便知道了,婚期定在八月初八。
顾兰枝见状,心里有数了。
“我知道了。”
简单洗漱完,便坐下来用膳,平静得出人意料。
用过膳,顾兰枝在书房里写了会儿字,伽罗走到门边,敲了敲,
“夫人,外头出事了。”
江南虽有次辅王传之坐镇,却未能镇压住那帮妖魔鬼怪,挖渠一事未能及时完成,以致洪水泛滥,冲溃了堤坝,百姓再度流离失所,山匪草寇趁乱劫掠,官府派兵剿匪,却让不少县衙官吏为此丧命。
有人将一切归咎到魏琰身上,只因他提前离开江南。
今日,又因魏琰离京,原先因他而安置在城郊的流民失了主心骨,惶惶不安的闹起来。
顾兰枝略一思忖,搁下笔墨,“备些吃食药物,随我一道出城去,另外让人着手准备过冬的棉衣。”
上京气候变化快,等入了秋,天气转凉,届时再备怕是来不及。
伽罗吩咐下去,很快就筹集了三四车的吃食并两车药物,顾兰枝也挎上了自己的药箱。
水患过后必有大疫,不得不防。
只是这么多辆板车出城,想不引人注意很难,付宴清又占据高处,一眼便看到身着红裙的顾兰枝。
围观百姓见了她,不再是从前的讥笑鄙夷,只有恭敬,惋惜。
敬她是武安侯夫人,又惋惜她的遭遇,好在雨过总会天晴,离了安国公世子,才能有武安侯这般万中无一的好郎君。
付宴清听着底下人来人往的议论,薄唇溢出一丝冷笑,定定看着顾兰枝。
她没有乘马车出行,而是坐在板车边上,给沿路遇到的乞丐发放吃食。
板车渐行渐远,出了城,往西郊去。
到了那里,顾兰枝整个人都被冲击得愣在当场。
西郊原有一个庄子,只是流民越来越多,庄子住不下了,便住在屋檐下,屋檐住不下了,便用几根竹竿,在街道上潦草的搭了座草棚。
此时草棚下,横七竖八躺了近百人,无一不是面黄肌瘦,身形佝偻,期间还有咳嗽声不断,已经有自发前来诊病的大夫,蒙着面巾为他们诊脉。
顾兰枝迅速反应过来,拦下要上前分发食物的家仆,“先戴手套,蒙上面巾再近前。”
伽罗等人面面相觑。
半夏知道顾兰枝的本事,尽管有了猜测,还是颤巍巍地蒙上面巾,小心翼翼走了过去,其余人效仿行事。
顾兰枝四下环顾,看到另一边的草棚下堆放了几具尸首,盖着白布还未下葬。
她大着胆子走了过去,刚要揭开白布,有人抬手拦在她面前。
顾兰枝举目看去,是个眉眼清秀的年轻郎君,与她一样,也蒙着面巾,遮挡了口鼻。
“姑娘还是别看了,都是病死的。”年轻郎君的声音格外清润。
顾兰枝收回手,“我知道。”
年轻郎君眼中划过一丝诧异,才发现她身上还挎着药箱,“你也是大夫?”
他这才侧身让开,“不过还是小心为妙,他们……是得了瘟疫而死。”
顾兰枝猛地抬起头。
行医之人,无人不知瘟疫的厉害,瘟疫之为病,非风非寒非暑非湿,寻常之法治不得,且极具传染性,接触者无一不被感染。
顾兰枝心脏再次狂跳,这还是她头一遭遇到如此棘手的情况。
年轻郎君见她神情紧张,便拉着她的衣袖走远了些,“此地有我们这些大夫,还用不着你一个女人上阵。”
他的话顿时刺到了顾兰枝的痛处,她挣开那人,语调冷淡,“行医不论男女,能治病救人才是最要紧的。”
既然已经有人死了,就说明这帮大夫还未寻到救治之法。
顾兰枝快走几步,揭开白布,认真端详死者的面容与体征。
年轻郎君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他愤愤走过去,“人已经死了,你再看还有何用?有这功夫,不如多去照看未死之人。”
顾兰枝没客气,“不用你教我做事。”
年轻郎君一噎,连连点了几下头,“好,好,随便你,最好别把疫气带回城里。”
撂下这句话,年轻郎君转身走了。
顾兰枝闻言,又一次想到了魏琰,庆幸当日回京时,他便对流民做了妥善安置,否则这些夹带疫气的流民涌入城里,怕是会造成更大的恐慌。
思及此,顾兰枝赶紧吩咐一个锦衣卫,拿着魏琰留给她的令牌去找守城将士,务必守好城门,禁止出入。
“不可!”
半夏拦住那锦衣卫,转头看向顾兰枝,“姑娘,要是封城了,你怎么办?”
可顾兰枝不想看到魏琰的辛苦筹谋,最后付诸东流。
“我不走了,你们让守城的将士去侯府传个话,叫府里人加紧些,一会儿我列个单子,叫他们多准备些吃食药物,运到城门口即可,我们的人前去接应,记住,彼此不能多话,更不能接触。”
锦衣卫自然是听顾兰枝的话,接过令牌翻身上马。
半夏追了几步,只是徒劳,又气鼓鼓地回来,就发现顾兰枝的身影已在流民间穿梭。
但凡病者,顾兰枝都亲自诊过,开了几剂药方,但这只能缓解症状,无法彻底消除疫气。
其余大夫也都束手无策,乍然看到顾兰枝一个女子,装模作样的看诊,有人不屑冷哼,“也不知谁家的娘子出来胡闹。”
年轻郎君立在一旁,看了眼,又低下头没接话。
直到一个宫廷禁军策马而来,看了眼忙碌着分发食物的侯府众人,高声呵道:
“顾氏何在?”
顾兰枝净了手,迎上前,“什么事?”
侯府众人自觉将她拥趸其中。
那禁军也不下马,居高临下的打量她一眼,举起一份诏书,“太后有命,宣顾氏进宫。”
话音落下,所有人视线都投了过去。
年轻郎君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她?”
边上老大夫好奇,“什么?”
年轻郎君又看了眼侯府众人,指着中间的顾兰枝,“她就是武安侯夫人啊。”
不止老大夫,躺在担架上病恹恹的百姓纷纷挣扎着要坐起来。
“武安侯夫人……是武安侯夫人!”
武安侯是离京了,但他的夫人还在,甚至,与他们共患难。
百姓们顿觉希望来了,有救了。
禁军看着后头的流民,又催促了一声,“顾氏,还请速速随我入宫!”
“劳烦回去禀告太后娘娘,此地已有瘟疫,我身在其中,不敢将疫气带进宫里。”顾兰枝脊背挺直,不卑不亢。
禁军一听有瘟疫,赶紧勒马往后退了数步,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
【作者有话要说】
逐渐发展成双强…
第59章 他的喜欢,都是假的
“什么?瘟疫?”
冯太后听到禁军的回禀, 没有慌张,反是大笑,“这顾氏是得了失心疯吗?她以为她是太医, 她说瘟疫就是瘟疫?”
冯太后收了笑,冷着脸,“去, 把人‘请’来, 今日, 哀家若见不到人, 她便是抗旨不遵!”
禁军只能硬着头皮折返回去,守城将士见他是奉太后之命行事,不敢多加阻拦, 只能放他来来回回的跑。
顾兰枝再次见到那个禁军时, 庄子上又死了七八个人,她正与其他大夫商议应对之策,忽然就被禁军包围住。
那些大夫大多是出于医者仁心,自发来救助灾民, 可他们也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哪里见过这阵仗, 当即吓得退避三舍。
只剩伽罗半夏护在她身前。
分散在四周忙碌的家仆锦衣卫也赶了过来, 与禁军对峙。
禁军多少有点忌惮锦衣卫, 更忌惮顾兰枝身后那帮半死不活的流民, 只敢站得远远的说, “太后有命, 顾氏若再不入宫, 便是抗旨不遵。”
锦衣卫作势要拔刀, 被顾兰枝呵住, “别动手,我随他们走就是了。”
“夫人?”
伽罗气急,“如今侯爷不在,您要是有个万一……”
“就是因为侯爷不在,我更不能给他添乱。”顾兰枝打断她,看了大家一眼,“太后堂而皇之召见,无缘无故的,也不可能对我动手,我暂且随他们去,你们留在这儿。”
少一个人回去,就能少带进一丝风险,要是城内也染了瘟疫,大晋江山就要动摇根基了。
伽罗拔剑瞪眼,“不行,属下必须要贴身保护夫人。”
禁军面无表情提醒,“宫闱之内,不得携带兵刃。”
半夏站了出来,“还是让奴婢陪着姑娘。”
顾兰枝没有反驳,而是看着那禁军,“半夏是我的丫鬟,陪我进宫,总可以吧?”
禁军让开一条路,“请。”
顾兰枝走到旷野之地,给自己和半夏熏了艾,才不紧不慢跟上禁军。
来到慈宁宫已是傍晚。
冯太后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端坐着,慢悠悠吃茶。
“哀家要见你一面,真是不易。”她放下茶盏,似笑非笑。
顾兰枝站在殿门口,行了一礼,“娘娘有何要事?”
冯太后收敛笑意,不悦道,“站那么远做甚?”
顾兰枝又福了一礼,“城外有瘟疫蔓延,妾身刚回来,怕身上带着疫气,伤了娘娘凤体。”
侍奉在冯太后身侧的女官内侍皆变了脸色,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冯太后睨了她们一眼,“一句话而已,看把你们吓的。”
瘟疫是大事,不是顾兰枝一两句话能决定的。
“顾氏,你可知罪?”
顾兰枝摇头,“妾身不知。”
冯太后道,“哀家这就派太医去城郊核实,倘若你所言非实,哀家便要治你欺君之罪。”
顾兰枝早料到了,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冯太后都会想方设法治她的罪,索性就认了,跪地行了大礼。
冯太后红唇上扬,带着得逞的意味,“来人,把顾氏带下去。”
内侍领命,半请半拽的把顾兰枝带去了偏殿。
偏殿狭小,只有一张博古架,并一套书案,顾兰枝百无聊赖,便坐了下来,随意翻出几张纸写写字,不慎撞掉了一只长形的金丝楠木匣。
木匣掉摔落,十余卷画轴滚了出来。
顾兰枝伸手去捡,忽然就被画上的白衣吸引了目光。
好奇驱使下,她展开了画轴,顿时屏吸。
画上赫然是一女子,正值芳华,白衣胜雪,容色绝俗,一颦一笑灵动可人。
顾兰枝虽没见过画中人,但从她异常锋锐的熟悉眉眼,还是认出了她。
魏柔,先帝宠妃,更是魏琰的妹妹。
原来,她生得这样美。
顾兰枝却生不出半点嫉妒之心,反而拿着画反复欣赏,越看越欢喜。
紧接着,她又展开另一个画轴,画中依然是同样白衣少女,只是这时候的她身侧多了一人。
不是魏琰,而是个陌生的清隽男子,二十五六的年纪,正与画中女子并肩而立,手牵着手,姿态亲昵。
画上落款,“天启十五年立春,携柔儿同游明湖。”
末尾还有一方私印。
“付、谨……”
顾兰枝怔怔念出这个名字。
付谨是付宴清的四叔,也是他,害死了后来的柔妃。
一想到付家人,顾兰枝心情便不怎么好,接着展开了下一个。
通体的大红,蓦地刺痛了顾兰枝的眼。
画中人一袭鲜红嫁衣,花瓣漫天,一张俏脸粉若朝霞,是与前两幅画截然不同的美艳。
诡异的是,新郎官那一半被人撕去了。
这是嫁给先帝那一日的画面么?
顾兰枝有意看了眼落款,猛地一愣。
天启十六年,中秋,吾与柔儿完婚。
没有私印。
但顾兰枝却头脑嗡嗡。
怎会是天启十六年?
魏柔明明是天启十八年嫁给先帝的!
顾兰枝飞快展开其余的画像,每一副画,都刺痛了她的双眼。
入目皆是鲜艳的红,而画中人的面貌不再是先前看到过的清丽绝俗,而是全然陌生,却莫名熟悉的一张脸。
明媚,娇俏,鲜活。
鬓发间,还有顾兰枝再熟悉不过的红翡翠步摇,耳垂上是同色的红翡翠耳坠,胸前更有一条镶满红翡翠与红宝石的赤金璎珞圈,配上那一袭红裙,通体的美艳贵气。
顾兰枝手一颤,画轴咚的掉落在地。
她不死心,接连展开余下的画轴,画上每一张脸,每个笑容,都那般的张扬肆意。
却没有一个是魏柔。
可是,每一幅画里,她都戴着魏琰赠她的红翡翠头面,每一幅画的题词上,都有关于柔妃的记载。
魏琰说过,红翡翠是他赠于妹妹的。
原来,他有两个妹妹。
魏柔素雅,柔妃明艳。
魏柔与柔妃,不是同一个人。
顾兰枝再撑不住,膝盖一软,跌坐在地。
殿门恰在此时推开,冯太后屏退宫女内侍,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感觉如何?”她依旧似笑非笑的模样。
顾兰枝不知何时红了眼,她丢开那些画,站了起来。
冯太后将她每一个惊慌失措的表情收入眼底,笑了笑,“其实,你早些知道真相也好。”
顾兰枝低着头没接话,不知在想什么。
“这些画,一部分是从安国公府抄出来的。”冯太后拾起那些画,一一展开,又不紧不慢的收起来。
“若不是安国公府倒了,被抄了,大概哀家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后来进宫,备受先帝恩宠的柔妃,早已不是当初哀家所认识的那个魏柔。”
冯太后追忆往昔,眼中泛起感动的泪光,“想当初,我与魏柔是无话不谈的密友,谁知道后来,她竟稀里糊涂嫁给了付谨。”
天启十五年,芳华正茂的魏柔与付谨私奔,在江南悄悄成了婚,此事瞒下了所有人,饶是冯太后这个闺中密友也不知情。
“……直到天启十八年,朝廷选秀,魏柔名字赫然在列。”
朝廷选秀,必须经过重重查验,可那时的魏柔早已嫁人,并非完璧之身,冯太后也没想到,这时竟杀出一个假魏柔,代替真魏柔进了宫。
冯太后看着柔妃的画像,指腹划过画中人俏丽明媚的面容,“仔细瞧,哀家倒觉得,这柔妃与魏柔不像,却与你,颇有几分相似呢。”
说着无心,听着有意,更何况冯太后是有心说给顾兰枝听。
她瞥了眼顾兰枝发髻上的步摇,“瞧瞧这红翡翠,不仅衬柔妃,也衬你,难怪最后武安侯会把它送给你,除了你,再寻不出第二个与柔妃如此相像之人。”
“倘若先帝还活着,见了你,恐怕就不舍驾鹤西去了。”
当年柔妃前脚薨逝,先帝后脚思念成疾,没多久跟着病逝了,那时冯丽娘刚进宫,还没来得及见见这位盛宠一时的柔妃娘娘,便一跃成了太后。
“听说,柔妃死时,武安侯悲痛万分,又爱屋及乌,倾尽全力辅佐她的儿子。”
冯太后走到顾兰枝跟前,直视她的眼眸,“你说,武安侯对她,究竟是兄妹之情,还是……”
顾兰枝面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去,肩头抑制不住的颤抖。
过往一幕幕在脑海中划过。
早在上京时,他借珠宝阁掌柜之手,将一对红翡翠耳坠赠予自己,再后来,他又赠她一整套红翡翠头面,给她买尽所有艳丽华贵的衣裳。
他说,他喜欢看她鲜活的模样,喜欢她穿红衣,戴珠宝……
他说,心悦她……
原来,只是因为,她与已故柔妃相似。
那个假魏柔,才是他的心上人,是他念念不忘的人。
顾兰枝回想起那么多次,魏琰看着自己的深沉柔情的目光,仿佛在透过自己,看着另一个人。
原来……他的喜欢,都是假的。
顾兰枝忽的就笑了。
冯太后还嫌不够,将画像往她眼前送,“你说,魏琰究竟爱的是谁?”
一股怒意直冲脑门,顾兰枝一挥手,画像瞬间撕裂成两半。
她没有哭,一点眼泪也没落,只是神情冰冷。
“他想爱谁,随他便。”
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攥紧了裙摆,她跨过满地的狼藉,走到殿门口,有内侍要上前拦她。
冯太后状似懊恼地一点脑袋,“光顾着与你说柔妃了,倒忘了正事,太医已经确认过了,城外,似乎……的确是瘟疫。”
明明是足以令人闻之色变的消息,却从冯太后口中轻飘飘的说出来。
宫人内侍大惊失色,尤其不敢离顾兰枝太近,纷纷掩住口鼻躲闪。
顾兰枝的怒火很快平息,取而代之,是麻木。
她慢慢跨过门槛,走下台阶,晃晃悠悠出了慈宁宫。
慈宁宫外,半夏焦急得来回踱步,总算见到顾兰枝平平安安的出来,忙迎上去,“太后娘娘可有为难你?”
离得近了,才发现顾兰枝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半夏陡然慌了神,“姑娘,你……怎么了?”
顾兰枝摇了摇头,“半夏,我想走了。”
“好,我们这就走,我们回府。”半夏搀着她。
顾兰枝又摇头,“不,我不要回府。”
半夏脚步顿住,“不回府,姑娘又能去哪儿?”
半夏下意识的问话,让顾兰枝又一次失了神。
是啊,她如今的一切,衣食住行,声名地位,都是魏琰给她的,她若离了魏琰,又要变成那个一无所有,无依无靠的顾氏女。
顾兰枝不再说话,只是麻木地往前走,一直走。
半夏走得脚都磨出水泡了,可顾兰枝依旧无知无觉。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顾兰枝来到城郊,看着乱哄哄,一拥而上的流民,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腿一软,便要朝前摔去。
一道身影及时闪现,扶住了她的胳膊,待顾兰枝站稳,又飞快后退两步。
“夫人,你怎么了?”
是白日见过的年轻郎君,准确说,是个年轻大夫。
顾兰枝还是摇头。
年轻大夫见她什么防护措施都没有,便冒昧上前,取了沸水消杀过的面巾,帮顾兰枝蒙住口鼻。
半夏觉得不妥,想上前,那年轻大夫已经做完了,自觉退回原地。
“白日,短短四个时辰,死了三十二人。”年轻大夫看着顾兰枝道。
顾兰枝茫然的瞳眸,有了轻微的反应。
年轻大夫继续说,“不过好在有夫人开的方子,以及夫人送来的药,我们按您的方子煎了上百副药,给所有人喝下,到现在,死了十五人。”
“竟死了这么多人……”半夏掩唇,难以置信。
年轻大夫叹了口气,“自古以为,瘟疫皆来势汹汹,一朝感染,死伤千万计,如今我们这里只有几百号人,虽说一直有人病死,但病死的人数明显比服药前少了许多,这便说明,夫人的方子管用。”
“管用就好。”
顾兰枝终于开口了,声音有气无力,“车上还有药,继续煎上,不管是否染病,所有人每隔三个时辰,服用一次。”
其余大夫面色大喜,继续忙碌起来。
看着顾兰枝一瘸一拐回到不远处的帐篷里,年轻大夫想起白日她与婢子被禁军带走,还没服药,便端了两碗刚煎好的药走过去。
帐篷外,有两个锦衣卫守着。
年轻大夫站定在帐篷门口,“夫人,您的药还没喝。”
不一会儿,顾兰枝便走了出来,接过药道了声谢。
年轻大夫回以一笑,虽然,那笑容被面巾遮挡了,但眉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夫人客气了,在下回春堂坐堂大夫,李怀春,夫人若有需要,可以随时找我。”
伽罗与半夏也从帐篷里走出来,见到年轻男人来主动搭话,想当然把他当成图谋不轨之人,伽罗直接横剑挡在前面。
“我家夫人自有侯爷护着,若有需要也……”
“我确实有个不情之请。”顾兰枝打断了伽罗余下的话。
伽罗回头,一脸惊愕,“夫人?”
顾兰枝没理他,而是看向李怀春,郑重施礼,“在下既姓李,又如此年轻有为,想必是师从神医李青山一脉。”
李怀春一怔,随即又笑,“没想到如今还有人记得我们李氏一族,夫人有何需求,但说无妨。”
顾兰枝便也直说了,“我能带出来的药材有限,听说你们回春堂专供药材,想必还有不少库存。”
李怀春意会,点点头,“不错,夫人放心,只要能熬过此次瘟疫,无论要多少药材,我回春堂都会尽力。”
“郎君大义,多谢了。”
顾兰枝从袖子里拿出一叠银票,“这是一部分定钱,之后缺多少,我再补上。”
眼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她必须要让大家度过难关,无论花多大的代价。
李怀春却将银票推了回来,“夫人做的足够了,几车药材,我回春堂还出得起。”说罢也不给顾兰枝劝说的余地,扭头回了对面庄子,继续照看病人。
半夏不由喃喃,“倒真是个心慈仁善的大夫……”
不再犹豫,捏着鼻子喝药。
顾兰枝低头看了眼手里黑乎乎的药汁,没有立刻服下,只是遣退了她们,“你们也累一天了,回去歇着吧。”
她端着药回到帐篷里,开始细数自己的月事。
已经推迟将近小半月了。
虽说她与魏琰才圆房不久,但之前她们做过不少孟浪之事,好几回他都弄到那儿了。
之前她没放在心上,是想着她身子虚弱,不易受孕,便没刻意服用避子汤。
思及此,顾兰枝的手慢慢抚上平坦的小腹。
凡事总有个万一……
她看着桌上的药,出了会儿神。
若真有了,这些药,便不能吃了。
往后几日,顾兰枝都在城郊忙碌,没再回府,至于她和魏琰的婚期,也早被她抛在脑后。
而上京看似平静的气氛,终于在数日后,被一封江南送来的急报打破。
看到急报上的内容,小皇帝赵秀的脸色更差了。
高内侍捡起掉落的急报,将内容宣读一遍,满朝文武哗然。
“瘟疫……竟然真的是瘟疫!”
一个文臣兀自喃喃。
有人从他的语气里,迅速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陈大人,什么叫‘竟然真的是瘟疫’?莫非,你早听说会有瘟疫横行?”
那陈大人属冯太后一派,自然听闻了一些风言风语,只是冯太后不放在心上,他做臣子的,就更不放在心上了。
赵秀注意到陈大人变幻莫测的神情,便冷冷问,“陈大人,你知情却故意瞒着朕,可是要朕治你欺君之罪?”
“老臣不敢。”
陈大人手持笏板,颤巍巍跪了下去,“只是近日耳闻,武安侯府的顾娘子,前阵子出城安抚流民去了,据说那时,便有消息传出,说城郊有流民感染瘟疫。”
赵秀倏地站起,“那你为何知情不报?你可知,耽误了朕多少要事!”
陈大人又连声告饶。
有朝臣出列提议,“陛下,臣也略有耳闻,但据悉,瘟疫传播性极强,然迄今为止,城内尚无一人感染,兴许,城郊所谓的流民感染瘟疫,只是谣传。”
“不对。”又有人站出来反驳,“此事绝非谣传,有人亲眼所见,城郊埋了几十具尸首。”
“那你如何解释,城中无人感染之事?”
“你……”
眼看大臣辩着辩着,就要吵起来了。
内阁首辅张大人终于站了出来,“此事既然事关顾娘子,陛下何不将人召进宫来,亲自询问。”
【作者有话要说】
都是误会,我发誓,魏琰真的是好人
第60章 顾兰枝,请旨前往江南
城郊, 禁军又一次出现。
不同于上次太后召见时的场景,这一次,庄子上下几乎所有流民都自发护在顾兰枝左右。
禁军依旧停在远处, 不敢近前。
“顾娘子,陛下召见。”
流民哗然,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陛下到底和太后不同, 若抗旨惹恼了陛下, 恐遭杀头大祸。
顾兰枝也不想牵连任何人, “陛下召见,多半是询问瘟疫之事,我去去就回。”
李怀春看了眼那帮凶神恶煞的禁军, 不太放心, “在下愿与夫人同去。”
为首的禁军眯了眯眼,“你就是李大夫?”
顾兰枝与几个白衣大夫联手控制住了京郊瘟疫,城内已有不少人知晓,禁军自然认出了那个有神医传承的李怀春。
李怀春上前一步, 作了一揖,“正是在下。”
“很好, ”禁军挥挥手, “一并带走。”
流民再次慌乱, 七手八脚的拉住李怀春, “李大夫, 你与夫人都走了, 我们可怎么办?”
这半月来, 若不是顾兰枝与李怀春坚持不放弃, 他们这些身无分文的流民就算不感染瘟疫, 也要饿死街头,如今他们的救命恩人就要被禁军带走,他们是一百个不同意。
“大家稍安勿躁,陛下召见,不一定是坏事。”
顾兰枝回头冲大家笑了笑,示意众人放宽心,这才和李怀春一道进宫面圣。
一个待嫁侯夫人,一个白衣大夫,出现在金銮殿时,便吸引了文武百官的目光。
赵秀神情缓和下来,“朕听说,瘟疫是你二人率先发现的,且用了短短半月时间,便控制住了京郊疫情,保住京中千万百姓。”
顾兰枝福了福身,“民女不敢冒领功劳,其实这场瘟疫,是李大夫先发现的,只是恰巧太后召见民女,民女才有机会将消息告知太后娘娘,且当时太后娘娘派遣太医出宫核实过,确是瘟疫无疑。”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最后定定看着冯太后一党的朝臣。
陈大人首当其冲,又是一跪,“陛下明鉴,臣……”
话未说完,赵秀便拍案冷哼,“知情不报,欺上瞒下,朕的禁军何在?”
两个禁军赶紧跑进来,冲赵秀单膝跪地,听候吩咐。
“将此等乱臣贼子拖下去,杖毙!”
陈大人老脸唰地惨白,高呼饶命,只是一切为时已晚,禁军架着人飞快退出了金銮殿。
陈大人也顾不得脸面,大哭,“太后救我!太后救我!”
殿外,响起木棍打在皮肉上的噗噗声,没一会儿,惨叫声便戛然而止。
这是赵秀登基以后,亲口下令杀死的第一个大臣,且在对方摆明了立场之后,毅然决然杀掉。
这算是与冯太后彻底撕破脸面。
赵秀怒意未消,又让人去查当日出宫的太医,以同样的理由,将人当场杖毙。
这一次,朝中再无人敢吭声,皆屏息凝神。
赵秀将江南急报扔在地上,“诸位爱卿,可有人愿前往江南,替朕处理瘟疫一事?”
百官面面相觑,谁也没站出来说话。
赵秀又扫过一众太医,“太医呢,就没一个人能想出法子控制疫情蔓延?”
如今的太医院院使,正是此前在安国公府为老夫人诊病的杜太医,年过花甲,迈着蹒跚的步伐走了出来,“微臣愿携太医院一十八名太医,共赴江南。”
后头几个较年轻的太医面色灰白,“杜院使,这……”
杜院使一把年纪不怕死,可他们却正值壮年,其中一人眼咕噜转着,盯上了顾兰枝,也出列,“陛下,微臣倒有个合适人选。”
杜院使猜到那人要说的话,回眸瞪了一眼,“诸位出身太医院,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时互相推脱,是为何意?”
顾兰枝与李怀春说白了,只是无官无职无品阶的普通人,没义务到瘟疫前线赴死。
“杜院使此言差矣,”那太医毫不示弱地回道,“瘟疫自古以来,都是医者的心头大患,饶是我们钻研医术多年,至今也没谁能拿出确切的根治之法。”
“可城郊瘟疫,却在顾娘子手里得以控制,足以说明顾娘子大才。”太医说来说去,就是想让顾兰枝去送死。
杜院使何尝不明白,勃然大怒,“胡闹!顾娘子不过一介白衣,诸位却是朝廷供奉的太医!”
又有太医出面附和,“英雄不问出处,只要顾娘子的法子有效……”
杜院使被驳得面红耳赤,作势要与之辩论。
顾兰枝的声音再次响起,“陛下,前太医院院使顾廷风之女,顾兰枝,请旨前往江南。”
还要争执的太医愣住。
他们没听错吧,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居然自己请旨前往江南?
顾兰枝跪地,双手抵额,重重拜下,口中继续重复那句话,“前太医院院使顾廷风之女,顾兰枝,自请前往江南,还望陛下应允!”
医者与生俱来的使命,促使李怀春也跪了下来,“草民李怀春,愿与顾娘子同往!”
前头的杜院使难以置信,颤巍巍转过身,待看清了顾兰枝,恍然。
“是你……原来,是你。”
当日在安国公府,他想见却不得见的那个表姑娘,原来就是顾兰枝。
是前太医院院使之女。
难怪,年纪轻轻,医术如此了得。
原以为皇帝会答应,没成想赵秀立刻驳了回去,
“不可!”
“陛下!”
顾兰枝抬头,一双杏眸黑得发亮,闪着坚定的光芒,“与李大夫联手,民女有信心控制住此次江南疫情,还望陛下应允。”
赵秀的手紧紧攥住。
舅舅为保他的江山,临近婚期依然千里勤王,他不能让未来舅母出事。
顾兰枝仰面,迎上赵秀的犹豫躲闪的目光,“陛下,民女姓顾,得先父传承,自拿起医书那一日起,便已将人命视为己任。”
她首先是她自己,其次才是武安侯的夫人。
赵秀一时怔住。
那种坚定不移的眼神,他只在沈染衣身上见过。
他忍不住去看角落里的沈染衣,她果真在看顾兰枝,眼神里,满是惺惺相惜之意。
赵秀握紧的拳忽然便松开了。
“来人,拟旨。”
……
当夜,顾兰枝一行人便收拾好行囊,带了七八车药物启程,后头还有上百禁军随行。
夜风习习,已染了几分秋意的萧瑟。
顾兰枝撩开车帘,回望身后逐渐渺小的城门,“半夏,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忙碌了这些天,她早已察觉不到时间流逝。
半夏却记得清楚,“姑娘,今日八月初七了。”
“八月初七……”
顾兰枝低头喃喃,过了今夜,便到了她与魏琰原定的婚期。
只是如今这婚,注定成不了。
半夏终于还是没忍住,哭了出来,“姑娘,对不起,奴婢骗了你……”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红贴,递到顾兰枝眼前,“其实,钦天监早就把日子算好了,是奴婢瞒了下来。”
“我知道。”
顾兰枝神情淡淡,并未接过红贴。
半夏愣住。
顾兰枝勉强挤出一丝笑,“都不重要了。”
无论半夏是否瞒着她,魏琰早就替所有人做了决定,替她做了决定。
这婚,是魏琰先放弃的。
如今,她也放弃了,便没有再追究的必要了。
黎明时分,晨曦初露,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捷报!捷报!”
身着铠甲的小卒乘快马而来,城门口的监门官见到来人高举的血淋淋的布裹,及马鞍上的官刻,当即挥手示意放行。
马蹄疾驰而过,尘土飞扬,伴随一声声的“捷报”大喝,满城百姓从睡梦中苏醒。
紧接着,一队轻骑浩浩荡荡,浑身血污的魏琰冲在前头,远远甩开一段距离。
有小卒提了人头快马赶去皇宫报信,魏琰第一时间回到侯府。
刚下马,伽罗等人迎了出来,恭敬参拜。
魏琰视线在人群里扫过,面上喜色僵住,“夫人呢?”
伽罗与几个锦衣卫对视一眼,心虚地低下头。
魏琰心头咯噔一跳,推开人径直往主院去,一路除了沉默的小厮女使,并未见到他心心念念之人,且明明临近婚期,府里却无半分喜庆之色。
直到他推开门,望着空无一人的卧房,以及摆放整洁的妆奁。
饶是一向稳重的魏琰,也不由往后踉跄几步。
“人呢?”
他再次询问。
一路追来的伽罗抿了抿唇,“夫人她……她离京了。”
“去哪儿了?你为什么没有跟着?”
魏琰强迫自己保持理智,可急促的呼吸出卖了他内心的慌张。
“侯爷您前脚刚走,京郊安置的流民中变爆发了瘟疫。”伽罗再次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夫人得知此事,便出面安抚……”
她说话声越来越弱,硬着头皮将这半月来发生的事,事无巨细说了一遍。
当魏琰听到顾兰枝曾被冯太后急召入宫,出宫后便魂不守舍,心头顿时警铃大作。
“冯太后与她说了什么?”
伽罗摇头,“夫人没说,属下也不敢问……”
定是冯丽娘趁他不在,摆了他和顾兰枝一道。
魏琰转身就要进宫去,伽罗快走几步,挡在魏琰身前。
“侯爷,如今最要紧的是去找夫人,夫人向陛下请旨,亲自去江南赈灾,您知道的,如今江南瘟疫横行,倘若夫人不慎感染有个万一……”
什么?她竟然去江南了?
魏琰又气又怒,疾步出去,上马掉头要往城外赶去。
就在此时,哗啦啦的脚步声自四面八方传来。
不等魏琰做出反应,一队身着盔甲,手持兵刃的禁军将他团团围住,阻拦了他的去路。
【作者有话要说】
魏琰:追妻路漫漫……
这次“失恋”会让枝枝成长起来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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