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天色灰黄灰黄的, 分不清是早晨还是黄昏,远处的树林在雪幕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何野在洞口站了会儿,看着那片不紧不慢往下落的雪, 心里大概有了数。
暴风雪快来了, 这场雪就是前兆。
他清点了一下家底。
果子堆在洞穴最里面的角落, 用干草盖着, 大约有十二三包,如果省着点吃,能撑十天左右。
肉干挂在灶台上方的架子上, 被热气熏得焦黄焦黄的,何野取下来掂了掂,大约还有三四斤的样子。
兽皮叠在角落里,之前何野让阿橘去虎族那儿用果子换了张熊皮,还没来得及用。柴火堆在洞穴入口旁边的凹槽里, 干的和湿的混在一起, 何野挑挑拣拣,把干的分出来, 大约只够烧七八天。
就这么多了。
何野蹲在那堆物资面前, 把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安安静静地想了一会儿。
他当然可以带着猫们继续像之前那样过日子, 每天出去找吃的,找到了就吃,找不到就饿一顿两顿,有一天没一天的混着。
但那个梦太真实了, 还在他脑子里转,梦里的寒冷、哀嚎, 要是不早作准备,他和这些小猫们绝对撑不下去。
阿橘已经收拾好了,回头一看,黑炭还在呼呼大睡。
黑炭四仰八叉地躺着,一条后腿搭在花花身上,姿势豪放。
何野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阿橘的腮帮子,黑炭的胡须抖了一下,没醒。
何野又戳了一下,这次用了点力,黑炭砸吧一下嘴,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他。
“起来。”何野说。
黑炭还是不动。
“黑炭!”
黑炭的后腿猛地蹬了几下,像是在梦里跑。
何野干脆伸手捏住了他的鼻子。
黑炭喘不来气儿,一脸茫然地看着何野,总算醒了。
“族长喵?”黑炭的声音闷闷的,还有些困倦,“天亮了吗喵?”
“花花和斑点叫起来,”何野松开手,随手撸了一把黑炭,站起来。
黑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耳朵竖了起来,“咱们去打猎喵?”
“不打猎,去狐族换东西。”何野说。
黑炭的耳朵又趴下去了。
何野没理他,想了想,转身去角落里又打包了一些东西,除了果子外,他还拿了一包烘干的驱寒药草,又刮了一点盐末,用树皮纸包好,塞进包袱里。
这些都是他打算跟狐族交易的筹码。
他不知道狐族稀罕什么,但现在这个天气,药草他们肯定用得上,盐在这个地方更是稀罕物件。
几只猫穿好了鹿皮衣服,扛着石矛,在洞口排成一列,大灰蹲在雪地里等着,尾巴在雪地上扫来扫去,扫出一道弧形的痕迹。
何野最后检查了一遍包袱,把石矛在肩上掂了掂,走出了洞穴。
雪还在下,落在鹿皮衣服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何野走在最前面,脚印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深深的坑。
阿橘跟在他身后,踩着何野的脚印走,走一步看一眼自己的脚,确认没有踩偏。
黑炭跟在阿橘后面,斑点在最后,几只猫在雪地上排成一列,跟在何野屁股后面走。
走了两个多小时,雪小了一些,但风开始大了,呼呼地响。
何野把兽皮领子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
路边的灌木丛被雪压弯了,枝条垂到地面上,大灰走在队伍右侧护着,一有风吹草动就竖起耳朵。
转过一个山坡的时候,何野忽然注意到什么,他停下来,蹲下用手拨开路边的枯草和积雪。
雪底下是一片矮灌木,枝条上还挂着几串干瘪的、冻得发黑的蓝皮果,已经不能吃了,但看那枝条折断的程度,多半是被大型动物踩过的。
他站起来,顺着灌木丛被踩断的痕迹往前走了一小段,在空地的边缘蹲下来,指着雪地上一串模糊的爪印。
“应该是野猪。”何野脸色凝重。
野猪爪印不大,落在松软的雪面上,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走向很清晰,从灌木丛里出来,往东边的矮松林方向去了。
阿橘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但还是很配合地点了点头:“嗯,是野猪的脚印喵。”
黑炭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没看出什么名堂,也跟着点了点头:“嗯,确实是野猪的脚印喵。”
斑点站在最后面,想凑过来看但没挤进来,站在后头踮着脚尖努力往地上张望,嘴里嘟囔着“在哪在哪在哪”。
何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把这片林子的位置记在了脑子里,等从狐族回来,可以带猫们过来碰碰运气,试试抓野猪。
走了大半天,狐族部落总算到了。
远远地,何野就看见部落入口蹲着好几只狐狸,比上次多了至少一倍。
有的在边上缩着脖子打盹,有的在雪地里刨什么东西,一头扎进雪地里,毛茸茸的蓬松红色毛发上全是雪沫,看起来像一坨草莓大福。
还有两只蹲在入口两侧的石头上,像两尊毛茸茸的雕塑。
何野刚走到部落入口前面十几步的地方,那几只狐狸就同时站了起来。
耳朵往后扣,尾巴低垂,身体微微下蹲,一副警惕的姿势,有一只耳朵上有个缺口的灰狐狸站在最前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认出是何野后,狐狸们才放松警惕。
“原来是你们,又来挖烂泥巴了?”
“又是你,”一个红头发的男人从洞里走出来,身上披着厚实的毛皮,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红狐狸嘴巴往旁边一努,“挖泥巴是吧?在那边,自己去弄吧。”
何野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我想跟你们做一笔交易。”
他蹲下来,把背上的包袱解开放到地上,掀开外面那层树皮,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蓝皮果和药草包。
果子圆润饱满,紫得发黑,都是尽量挑最好的,草药用树皮包着,扎得严严实实,能闻到一股清冽的香气从纸缝里透出来。
“咱们公平交易。”
狐族族长脸上露出笑意,只是眼里没什么笑,它的目光在那堆果子和草药上停了一瞬,又慢慢抬起来,看着何野的脸。
族长走到何野面前,蹲下来,用一根手指拨开果子包,捏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甜的汁水在齿间炸开。
他又拿起一株干药草闻了闻,皱了皱鼻子,放下了。
“东西还不错,你想换什么?”
“煤炭。”
族长皱着眉头,“没什么?什么东西?”
“就是一种黑色的石头,能烧火取暖的那种,就叫煤炭。”
族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它用一种“你是不是疯了”的表情看着何野:“你要那黑火石干什么?”
“取暖,”何野说,“你们狐族不是也在用吗?”
红狐狸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狐族当然烧炭,这片区域只有狐族的领地里有煤层露在地表,不用挖,直接就能捡。
每年入冬之前,狐族都会派族人去那边捡煤块,堆在洞穴里烧着过冬。
但煤炭烟大,呛人,烧久了嗓子疼眼睛涩,何野上次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狐族部落的洞穴口都熏得黑乎乎的,几个老狐狸蹲在洞口不停地咳嗽。
“我们有止咳的药草,正好治你们烧煤的咳嗽,果子你们也缺,光吃肉不吃果子,时间长了身体会出问题,你也看见了,我们的果子品相怎么样,不用我多说。”
族长还是没说话。
何野蹲下来,把包裹里那包盐末也拿了出来,“这是盐,你们狐族吃肉多,但你们有盐吗?”
狐狸的目光落在那小包盐末上,直勾勾地,移不开眼睛。
盐在这个地方是稀罕物件,兽人们吃的是生肉,顶多用火烤一烤,盐这种东西,整个兽世没有几个部落会做。
何野上次在虎族营地外面捡到的那点碎盐块,是他们从石壁上刮下来的,粗得很,颜色发黄,但已经是虎族能找到的最好的盐了。
何野带过来的这一小包,是他自己从那些粗盐块里挑出来的,颜色白一些,颗粒细一些,比虎族自用的都好。
只可惜现在没有那个条件,不然他还能搞一套提纯设备。
红狐狸动摇了,它的目光在果子和盐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嘴唇动了动,但还是没说话。
何野知道它在想什么,煤炭太珍贵了,红狐狸很犹豫要不要做这笔交易,说白了还是筹码不够。
“我可以教你们怎么烧煤不呛人,”何野说,“做烟道,把烟排出去,很简单,用泥巴在洞穴里砌一条通道,一头通到洞外,烟就从通道走了,不会留在洞里。”
红狐狸的眼睛眯了一下,来了兴趣:“你真的会?”
“会。”
红狐狸盯着他看了好几息,总算松口了,“行,你要多少煤?”
何野心里松了口气,面上不动声色,他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这么大的五包。”
红狐狸嗤了一声:“胃口不小,你知道五大包黑火石有多少吗?就你们猫族那个小身板,搬得动吗?”
“搬得动搬不动是我们的事,你就说换不换。”
红狐狸没急着答应,它在洞口踱了两圈,尾巴在雪地上扫来扫去。
何野知道它在盘算,盘算这些果子、盐巴和草药值不值五大筐煤,还有何野说的“烟道”到底管不管用。
红狐狸想了想,站住了。
“五大包太多,”红狐狸说,“三包,然后你告诉我那个什么烟道怎么做,再加一包。”
何野答应了,下意识向他伸出手,狐族族长满头雾水,试探地伸出手,两只手友好地握了握,画面有点诡异。
“黑火石你自己去装,”红狐狸把手收回去,往旁边的洞穴方向指了指,“洞里刚挖了一批,自己挑着捡,果子现在留下。”
何野把果子和盐巴留在雪地上,草药也留下了,他站起来,刚要转身,又站住了。
“还有一件事,”何野说,“你们领地里的那种红棕色的泥巴,糊墙用的那种,我还要一些。”
“你要那种烂泥巴干什么?”红狐狸忍不住问道。
“做陶器,可以烧水,存水存东西,就是那种泥巴做的。”
红狐狸愣住了,“你还会弄这个?”
“行吧,拿去拿去,那破玩意儿你要多少挖多少,但是陶罐烧好了,多给我们两个,我可以再给你一些黑火石。”
“成交!”何野一口就答应了。
他带着猫们去洞里装煤,那些煤块堆在一个洞里,大大小小的,大的有人头那么大,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灰黑色的,表面有一层暗淡的光泽。
何野蹲下来捡了一块,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他用指甲刮了一下表面,煤块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里面的煤是乌黑发亮的,质地均匀,没有杂质,是好煤。
何野站起来,指挥猫们装煤,他们把带来的几个大树皮袋子铺在地上,一块一块地往袋子里捡煤,大的放下面,小的塞缝,装得满满当当。
阿橘和黑炭两个人各背一袋,花花和斑点合力抬了一袋,大灰扛了一袋最沉的。
四袋煤,加起来快有一百斤了,四只猫被压得腰都直不起来,走一步喘一口气,走两步歇一下,但没有一只猫喊累。
路过河滩的时候,何野又挖了一大包陶土,背回去烧陶器。
煤有了,陶土也有了,这些土够烧好几窑的,不过煤还是要省着用,等暴风雪来了,没法出门拾柴火时再用。
陶罐陶碗要先烧一批出来,和狐族多换点炭,然后果子和肉也要晒干,这样能存更久。
想着想着,何野就觉得事情多得做不完,一件摞着一件。
何野加快了脚步,雪下大了,密密麻麻的雪落在他的肩膀上。
一行小小的队伍顶着风雪,在雪地上缓慢地移动着,走在最后面的斑点忽然唱起了一首歌,没有歌词,就是“喵喵喵”地哼,调子是他自己编的,走调走得亲妈都不认识,但哼得很起劲。
前面的黑炭被他带跑了,也跟着哼了起来,然后是阿橘,然后是花花。四只猫同时用不同的调子哼同一首歌,哼出来的效果堪称一场灾难。
大灰的耳朵转了一下,最后压平了,愁闷苦脸的,这时候就很后悔自己的耳朵咋这么灵敏。
太阳从云层的缝隙里露了一下脸,很快就缩回去了,几缕晚霞光落在雪地上,把整片白色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回到村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何野先把那包煤炭倒出一点,堆在灶台旁边,黑乎乎的。
他先挑了几块小的放进灶膛里,煤炭在火里先是冒出一股淡淡的烟,然后慢慢变红,从边缘开始发亮,整块煤从黑色变成暗红色,温度比烧柴高得多,烧得也快,热浪一阵一阵地往外涌,整个洞穴的温度一下子就上来了。
猫们围在灶台旁边,被那股热浪烘得眯起了眼睛,小灰趴在离灶台最近的地方,肚皮贴地,四只爪子伸得长长的,尾巴懒洋洋地卷着,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好暖和喵,”小灰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娇滴滴的腔调,“比烧柴暖和多了喵。”
阿橘蹲在煤炭堆旁边,用爪子拨了拨那些黑乎乎的小东西,拨一下缩一下,缩一下又拨一下,一点点试探。
何野坐在灶台旁边,往灶膛里添了两块煤,剩下的就存好了,现在还不到用的时候,又把那两包陶土搬到洞穴最里面的角落里,用兽皮盖好,防干防冻。
煤块在灶膛里烧得噼啪作响,火星从灶口迸出来,映在猫们毛茸茸的脸上,把整个洞穴染成了一片暖橘色,那几块煤炭一直烧到了第二天上午才用完,比木头耐烧多了。
几天后,新一批陶器烧好了。
这一窑烧得比第一次好太多,有了上次的经验,何野把窑炉又改良了一下,烟道加高了,炉膛加深了炉膛之间的隔板上多开了几个孔,热量分布更均匀。
他还多砌了三四个窑炉,一块儿烧,这样效率都高不少,烧出来的陶器难免有损耗,必须得一次性多烧点。
煤炭掺着木柴一起烧,火候稳,温度高,烧了整整一天一夜才封窑。
开窑的时候,猫们围成了一圈,好奇地围观。
小灰蹲在最前面,两只前爪并在一起,端端正正地放着,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何野。
斑点蹲在最后面,从猫与猫之间的缝隙里往前张望,脖子伸得老长。
何野蹲在窑炉面前,拿着一块石头,准备开窑,心里有点忐忑。
他知道这一窑应该没问题,泥巴好,火候稳,温度够,晾得也干,可万一呢。
万一裂了,万一塌了,万一打开窑门里面只剩一堆碎陶片,这些小猫会不会失望?
他深吸一口气,把窑炉上半部分砸掉。
一股刺鼻的气味儿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烧透后的焦香味和煤炭的硫味儿,何野屏住呼吸,把脑袋探进去,一样一样地往外拿。
第一口锅完好,红褐色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锅壁比上次厚了一些,厚薄更加均匀,锅口歪得不那么明显了,不仔细看的话看不出来。
何野把它捧出来放在雪地上,又拿出了第二口锅,比第一口小一号,口小肚子大,适合炖汤,除了有点鼓包外没啥毛病。
这只锅是何野专门为炖汤设计的,带高脚,这样下面好添柴火,受热也更均匀。
第三只罐子、第四只罐子……他一只一只地往外拿,十只碗,五只罐子,三只大瓮。
何野把这些东西在雪地里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大部分都成功了,只有两只罐子裂了,一只碗烧歪了,大瓮全都完好,连何野自己都没想到。
这下不仅他们自己够用了,还能匀出两个罐子和狐族换煤炭。
猫们围在那排陶器面前,好奇地把脑袋伸进去打量,扑通一声,小灰掉进了一只大瓮里,大瓮里头又深又光滑,小灰四条腿倒腾了半天出不来,急得咪咪叫。
何野连忙把小灰捞出来,小灰呼噜呼噜地蹭了蹭何野的手,小脑袋又软又暖,转头又钻进另一口罐子里了。
阿橘是个好奇宝宝,蹲在那口大肚汤锅面前,伸出爪爪摸了摸锅壁上的鼓包,来回摸了好几遍,“族长喵,这个包包是什么喵?”
何野面不改色地说:“防滑的,端锅的时候手不滑。”
阿橘“哦”了一声,信了。
斑点蹲在那排罐子面前,把最大的那只罐子抱在怀里,上下摸了一遍,什么缺点都没挑出来,于是自己给自己找了个问题:“族长喵,这个罐子能装多少水喵?”
何野说:“够小灰洗三次澡的。”
小灰从罐子里探出脑袋来:“我不要洗澡喵!”
何野把最大的那口锅端进洞穴里,放在石头灶台上试了试大小,锅底刚好卡在灶台的石头之间,稳当当的,不晃。
锅沿离灶台的边缘还有两指宽的距离,添柴掏灰都方便,锅口朝上,正对着烟道,热气往上走,不会熏着洞里的小猫。
何野往锅里倒了半锅雪,放在灶台上烧。
火烧了一会儿,锅底开始冒小泡,小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水从锅底往上翻,咕嘟咕嘟地响,水汽从锅口升起来,在洞穴顶上聚成一片薄薄的雾。
烧好的水何野都灌到陶罐里。
接下来几天,何野几乎没怎么合眼。
天还没亮他就起来,天黑了才坐下,不是在烧陶,就是在处理兽皮、分派任务、在洞穴外面加固窑炉。
他像一只上了发条的陀螺,从早转到晚,从晚转到早,根本停不下来。
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珍贵,多摘一包果子,多烧一个罐子,多存一块兽皮,暴风雪来的时候,猫们就多一分活下来的可能。
陶窑烧了一窑又一窑,第二批烧的是储水的大瓮,第三批烧的是带盖的储物罐,第四批……何野手里的陶土用完了,第四批还没烧。
他带着阿橘和黑炭又去了一趟狐族,挖了更多的陶土回来,顺便用两个新烧好的陶罐换了更多的煤。
红狐狸看见那两个质地均匀、表面光滑的陶罐,有点惊讶,它蹲下来把陶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敲了敲罐壁,听见那声清脆的“叮”。
“你们猫族,以后烧出来的陶器,能不能再多给我们留几个?我们拿更多的煤换。”
何野说行,反正只要有陶土,他们的陶器随便烧。
兽皮衣也做起来了,何野把之前攒的鹿皮、熊皮,又从虎族换来几张旧的,加上这次从狐族顺带换的碎皮,全部拿出来,放在灶台上方的架子上用热气烘着,烘干了之后,用骨针和草绳缝成衣服。
这次每只猫都有份儿,何野一个人缝不过来,就教花花缝。
花花学得很快,她本来就是猫族里最心灵手巧的那一只,稍微练了练,针脚比何野的还密,匀称又好看。
在她手把手的帮助下,斑点也学会了自己缝,虽然缝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何野拿到斑点缝的那件鹿皮坎肩看了,半天没认出哪面是正面,但穿在身上确实暖和。
小灰太小了,没有合适的皮子,何野翻出来一块灰白色的兔皮,是狐狸捡到的,品相不太好,在雪里冻了好几天。
何野看见的时候,已经冻成了一块硬邦邦的皮板,又脏又硬,狐狸们不要了,何野拿回来用热水洗了洗泡了泡,居然处理好了。
何野用这块兔皮给小灰缝了一件小坎肩,领口加了一圈毛边,下摆刚好盖住小灰的尾巴根。
小灰穿上之后原地转了几圈,然后一头栽进何野怀里,把脸埋进毛领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族长喵,好暖和喵。”
何野抱着怀里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翻过来轻轻把脸埋在小灰柔软的肚皮上,感受着小猫那一起一伏的呼吸,呼噜噜的,狠狠吸了一口,补充一下能量。
这下所有猫都穿上了兽皮衣,变成人形站成一排,何野一个一个看过去,高的矮的,老老少少,发色黑的白的花的都有。
每个人的衣服都不一样,有的合身,有的像麻袋,有的袖子长一截,有的下摆拖到地上,但他们都暖和了,都不再像之前那样,只能变成兽形,抱团挤在冷清的洞穴里瑟瑟发抖。
花花站在最前面,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领口,问道:“族长喵,我们什么时候去打猎?有了衣服,就不怕冷了。”
何野看着外面又厚了一层的积雪,想了想:“明天吧,要是雪不大咱们就出去。”
为了省时间,采集和打猎同时进行,何野把猫们分成三队,采集、打猎、还有守家顺便看窑的,每队七八个人,轮流出去干活和守家。
采集是阿橘带队的,猫们变成人形之后,摘果子的效率比猫形高了不知道多少倍,以前用嘴叼,一次叼不了几颗,跑一趟得歇三趟。
现在用手摘,两只手同时开工,左手摘了往右手的树皮兜里一扔,右手摘了往左手的树皮兜里一扔,摘满一兜倒进大袋里,一上午就能摘好几大袋。
蓝皮果、红浆果、野酸枣、能吃的根茎,阿橘带着猫们,在村子周围的树林里扫荡了好几天,把能看见的能摘的能挖的全搬回了洞里。
何野还挖了个地窖存食物,地窖里冰冰凉凉的,食物用干草和兽皮盖着,能保存很久,地窖里很快就垒起了一座小山。
狩猎队是何野自己带的,带上黑炭、大灰和花花他们,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
石矛折了两根,何野又重新做了更长的更尖的,矛尖绑了两层树皮,扎得紧紧的,使劲拽都拽不下来。
这天晌午,大灰发现了一只兔子。
兔子在雪地里跑得飞快,大灰在后面追,何野带着黑炭从侧面包抄,把兔子逼到一棵倒下的枯树前面。
兔子没处跑了,蹲在枯树根下瑟瑟发抖,何野猛地一扎,兔子就毙了命。
他拎着耳朵提起来看了看,瘦了点,没几两肉,但牙签肉也是肉,存着也没坏处。
他想着之前的野猪脚印,换了个方向往东走,打算碰碰运气,带着猫们进了一片矮松林里。
走了一会儿,大灰突然停下来不动了,仰起头嗅了嗅。
何野也停下来,竖起耳朵,他听见灌木丛里有细碎的窸窣声,里面活物在移动!
何野攥紧手里的石矛,猫着腰,一步一步地靠近。
离灌木丛大约五六步的时候,何野看到雪地上有踩踏的痕迹,灌木丛被拱得一塌糊涂,树根底下被翻了个底朝天。
脚印不是很大,大概是还没长成的半大猪,但至少也有大几十斤肉了,比没几两肉的兔子好太多了。
何野没有直接追,他带着黑炭和大灰在野猪脚印最密集的地方挖了一个陷阱。
先用石矛在地上刨了一个大坑,坑不深但口小肚大,口子上用树枝和干草搭了一个盖子,再铺上一层雪。
陷阱挖好的时候天快黑了,何野没时间等,把兔子的内脏掏出来,扔在陷阱上面当诱饵,带着队伍回去了。
隔天早上,何野再回到矮松林,远远就听见了野猪的嚎叫,他心中一喜,难道中陷阱了?
过去一看,坑里果然有一头半大的野猪,毛色棕黑,獠牙还没长全,在坑底又撞又拱,把洞口塌了一半,再拱几口就要跑出来了。
大灰跳进了坑里,死死咬住野猪的耳朵,野猪疼得嗷嗷叫,拼命甩头,把大灰甩了出去。
灰狼在坑壁上撞了一下,滚下来又扑上去,这次他咬住了野猪的脖子,把野猪的脑袋死死按在坑壁上。
何野站在坑边,举着石矛瞄准了野猪的脖子,深吸一口气,猛地捅了下去!
他不是什么猎手,这一矛捅得歪歪扭扭的,没有扎中要害,野猪疼得更凶了。
大灰的嘴滑了一下,野猪趁机甩开他,朝洞口上拱了一大块泥巴下来,眼看就要爬出来了,冲着何野的脚腕咬过去。
何野吓了一跳,连忙又是一矛下去,扎进了野猪的肩膀,黑炭蹲在坑边不敢下去,但也没跑,在坑边来回跑,一边跑一边喊“族长加油喵”,嗓子都喊劈了。
何野咬紧牙,集中精神,又是一矛下去,终于扎进了野猪的脖子,这次扎得很深,矛尖从脖子的另一侧穿了出来。
野猪挣扎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何野松了口气,手抖个不停,黑炭蹲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后背:“族长你好厉害喵。”
何野想说他一点都不厉害,那只野猪差点咬到他的脚,他刚才吓得心脏都快停了。
大灰把野猪从坑里拖出来,何野抓着野猪的前两条腿,黑炭他们一猫抓着耳朵或者后腿,一块儿把沉重的野猪拖回村子里。
何野用石刀把肉一块一块割下来,骨头剔出来,内脏也掏出来。
野猪肉不算好吃,又硬又柴,但多少有油水,能熬点猪油出来,有了猪油以后就能炒菜吃了。
他把肉块用粗盐腌了一遍,在灶台上方搭了个架子,用烟慢慢熏着。
骨头得留着熬汤,肠子洗了好几遍,用盐搓了又搓,搓到不臭了才挂起来晾着,这玩意儿也能吃,不能浪费。
忙了一天,何野终于清闲下来了,他靠在干草堆上休息,闻着从灶台上方飘来的肉香,看着角落里堆得满满当当,一排排陶罐,堆积如山的柴火和煤炭。
食物够吃一个多月了,煤炭和柴火还差点,他们的陶罐已经够用了,明天开窑就全部送去狐族那里,再换几次煤炭就差不多了。
水存了二十多罐,每个罐子都盖着盖子,干干净净的,药草分门别类地包好了,何野特意贴着树皮标签区分,咳嗽的冻伤的拉肚子的,每样都有。
兽皮衣服每人一件,白天穿出去干活,晚上就变成小猫,把衣服当被子盖,保准暖和。
小灰趴在他肚皮上,四只爪子缩成一团,肚皮一起一伏的,呼噜声细细的。
阿橘趴在旁边的干草堆上,吃着一颗蓝皮果,吧嗒吧嗒的,花花搂着两只小奶猫在角落里打盹,大灰趴在洞口,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
夜深了,外面雪越下越大,寒气渐渐渗进来。
何野把盖在身上的兽皮衣往上拽了拽,盖住小灰露在外面的尾巴尖。
他靠在干草堆上,看着满洞的物资和身边伏着的小猫们,总算觉得安心了。
雪越下越大了,大片大片的、密密麻麻的雪花,被风卷着砸在草帘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暴风雪越来越近了,雪也越来越大,这两天就没咋见着太阳,天色总是阴沉沉的。
风声从洞穴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的,像远处有狼在嚎。
洞穴里冷了一些,灶台里的煤烧得正旺,所以还算暖和,陶锅里的骨头汤咕嘟咕嘟地响,香味弥漫了每一个角落。
小猫们挤在一起,有的在打盹,有的在舔毛,互相蹭脑袋,小灰在何野怀里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只爪子缩成一团。
何野把手放在小灰的肚皮上,轻轻揉了揉,软软的,热热的,呼噜声透过肚皮传到他的掌心。
一丝凉风吹进来,小灰打了个哆嗦,往何野怀里钻了钻,毛毛的脑袋蹭到何野的下巴上。
何野也觉得有些冷了,他抱着小灰站起来,到洞口看了看,这草帘还是不够抗风,在暴雪来之前,得再想个法子加固一下,不然到时候一阵狂风就能刮进来。
他暂时没想出来什么好法子,又去看了看那窝野鸡蛋,揭开盖在上面的兽皮,摸着蛋壳有些凉了,赶紧把窝往石灶那边挪了挪。
这些蛋也孵了大半个月了,至今没什么动静,难道已经死了吗?
何野小心翼翼地捡起一枚,对着火光照了照,能看到里头的血丝,他心头稍稍一松,所有蛋都照了个遍,有一枚没啥动静,估计是死了,或者压根没有受精。
他干脆敲开闻了闻,一股恶臭袭来,何野差点被熏得呕出来,赶忙把这个臭鸡蛋丢出去。
回来的时候,大灰闻了闻他的手,呕了一下,有点嫌弃地避开了。
“你还敢嫌弃我?”何野一把薅住大灰的狗头,把手上残留的蛋液使劲儿蹭了蹭。
大灰嗷嗷叫,咬着他的衣服想把他拉开,一不小心就把衣服扯了下来,何野光溜溜的身子露在了它面前。
何野生的白净,长相也偏秀气,乍一看很像雌兽。
大灰忽然僵住了,愣愣地任由何野蹂躏他,反应过来后连忙扭过脸。
何野不是很在意,反正大灰只是条狗罢了,衣服穿好后就去睡觉了,没有发现大灰的耳朵尖羞得通红,一直局促地舔着鼻头。
兽人也是知羞的,夏天的时候,许多兽人会变成人形,没有了毛发后会凉快一点,但他们也会用草叶什么的挡一挡关键部位。
除了互相倾心的兽人,一般他们是不会让外人看到自己光裸的人形的。
反之,如果一个兽人主动展示身子,就相当于求爱了。
何野要是知道大灰其实是只狼兽人,估计会悔死自己今天这个举动了。
第二天早上,何野发现大灰有点不一样了,从前大灰总是不远不近地蹲在自己旁边,现在却远远躲着。
“大灰?”何野叫了他一声。
大灰凝视了他好久,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准备,深吸了几口气,才终于慢吞吞走到何野身边。
何野检查了一遍野鸡蛋,确认温度没问题,就带队出去打猎了,还派了一队小猫,带上刚出炉的陶器去狐族换煤。
第23章
草帘子又被风掀开了。
何野是被冻醒的, 冷风像刀子一样从脖子灌进去,他猛地睁开眼睛,看见洞口那几层草帘子正在风里疯狂地拍打。
最外面那层已经不见了, 不知道被风卷到哪儿去了, 中间那层只剩一半, 像一块破抹布在风里晃来晃去。
里面那层还勉强撑着, 但底下的雪已经涌进来了,在洞口堆了一个小小的斜坡,白花花的, 灶台里的火也吹熄了。
现在每天都是狂风暴雪,大风从草帘子的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好多猫都被冻醒了,还有几只一直打喷嚏, 估摸着生病了。
何野也冻得牙齿打颤, 他把最里面那层草帘子重新挂好,用石头压住底边, 转身走回灶台旁边, 往炉膛里添了几块煤。
火很快就烧起来了,洞穴里的温度慢慢回升, 他看着那几块跳动的火苗坐了一会儿, 等着暖和了一些,才开始想怎么办。
草帘子不行了,草这东西本身就扛不住这么大的风。暴风雪还没来,只是头几场大风, 就已经把草帘子撕成了这个样子。
等真正的暴风雪来了,草帘子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他需要更结实的东西堵门。
何野想了想,石头太沉了,不方便搬运,进进出出也麻烦,不如试着做木门?
他派猫们出去找食物,自己则蹲在洞穴门口,把之前做石矛剩下的碎片翻出来,挑了几块大的打成单刃的石刀,又找了一根胳膊粗的硬木,用藤蔓把石刀片绑在木棍的一端。
绑了拆拆了绑,试了好几种绑法,最后用了三根藤蔓交叉缠绕,把石刀片死死固定在木棍顶端。
他举起这把粗糙的石斧,朝旁边一棵枯树砍了一下,十几下后,那棵碗口粗的枯树拦腰断了,轰的一声倒在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
但是他的斧头也报废了,刀片太薄,只砍了一棵树就钝了。
何野叹了口气,感慨要是有铁就好了,弄个铁斧头多好用?
他又多弄了几个斧头,走回洞里,叫上了阿橘、黑炭和斑点他们,一人扛着把石斧出了门。
何野选了村子东边的一片林子,松树和橡树混在一起,松木太软了,烤干后变脆容易断,橡木太硬砍不动,都不太合适。
他在林子里转了一圈,最后挑了几棵碗口粗的白桦,桦木不脆不硬,纹理直,不反油,做门板正合适。
他拍了拍树皮,又踢了踢树干,确认没有虫蛀没有烂心,才从肩上放下石斧。
“看好了,”何野说,“这个叫斧头,砍树用的。”
他双手攥紧斧柄,抡起来朝树干砍去,石刀片嵌进树皮里,拔出来再砍。一下,两下,三下。
白色的木屑飞溅,树干的缺口越来越大,越来越深,砍到二十来下,树干开始歪了,何野让猫们退后,又砍了几下。
轰隆——
两米高的桦树直直地倒在雪地里,树冠砸在地上溅起一大片雪雾,几只蹲在远处树枝上的鸟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来。
阿橘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好厉害喵……”
黑炭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这个什么石斧这么厉害?
“你们都去砍树,尽量挑粗的,一人砍一棵。”
“好的喵!”猫们异口同声,干劲满满地去干活了。
到了下午,它们一人拉了一棵树回来,黑炭更是勇猛,肩上扛着根藤蔓,身后拖了整整三棵树!
何野有些吃惊:“黑炭干得好,回去后给你加餐!”
黑发少年眯着眼笑了笑,有些腼腆,其他几只有些不服气地瘪了瘪嘴。
回去的时候,他们全都莽着劲儿,抢着要多拉几棵树,非要听到族长也夸他们一句。
何野无奈地笑了笑,挨个儿摸摸头,争风吃醋的猫们这才笑了。
回去后,何野就开始做门,他把树枝砍掉,只留主干,然后把主干截成几段,比洞穴口的高度稍矮一些。
有了木头,他总算能做门板了,门板必须比洞口大一圈,才能挡得住风。
他先用石斧把木板的边缘修整了一下,砍掉多余的树皮和枝节,再用石刀把木板表面刮平,刮下来的木屑堆了一地。
然后把几块木板并排放在地上,用藤蔓一根一根地横向绑住,每隔一掌宽绑一道,绑了整整七道,藤蔓扎得紧紧的。
门板做好之后,何野站起来看了看,木板之间的缝隙很大,最宽的地方能伸进一根手指,风肯定还能钻进来。
他又找了一些干草和碎木屑,塞进木板之间的缝隙里,塞得满满当当,在外面糊上一层泥巴,门板就算做好了。
何野蹲在门板面前,盯着这块丑得令人发指的东西看了好一会儿。
这块被泥巴糊住的破木板,又厚又重又丑,颜色灰扑扑的,表面坑坑洼洼,泥巴糊得一块厚一块薄,厚的地方鼓起来,薄的地方露出底下的木头和干苔藓。
何野用指甲抠了抠门板边缘的泥巴,泥巴已经干了,抠下来一小块碎屑。
他站起来抱起门板,把它靠在洞口比了比,刚好比洞口大了一圈。
阿橘蹲在旁边看着那扇门板,沉默了很久,小声问:“族长喵,这个东西,真的能挡住风喵?”
何野说:“能。”
阿橘“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何野把门板从洞口挪开,靠在边上,又去砍第二批木板。
一扇门不够,猫族有十几个洞穴,每个洞口都需要一扇门,他得砍几十棵树,这不是一天能干完的活,可暴风雪不会等他慢慢干完。
猫们也个个出来帮忙,何野会让比较瘦小的猫去捡干草和碎木屑,塞进木板之间的缝隙里。
花花带着小灰和另外几只小奶猫蹲在一边搓草绳,一根一根地搓,搓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旁边。
砍了好几天树,石斧断了一把又一把,天气也愈来愈冷,每天都要刮风下雪,索性日子还算平静。
这天,林子里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何野正举着石斧砍树,石刀片磨损得厉害,砍个十几下就得停下来重新绑。
阿橘他们也在旁边咚咚咚地砍树,手心都红了,硬撑着说一点都不累。
何野把斧柄上的藤蔓重新扎紧,正要举起来继续砍,忽然听见林子深处有脚步声,来势汹汹。
他心头一紧,连忙把石斧从树干上拔下来,握在手里,转过身的工夫,几只虎兽人从松林后面走了出来。
领头的何野认识,姜黄色头发,琥珀色眼睛,是虎族族长的儿子,虎林。
他身上裹着一件完整的鹿皮斗篷,肩上扛着一根粗长的木矛,身后跟着三四个虎兽人,肩上各扛着一只刚打回来的狍子和鹿。
虎林看见何野,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又看见何野手里那把歪歪扭扭的石斧和脚边那堆砍倒的白桦树。
虎林扛着长矛走过来,脚步不紧不慢,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又在忙什么呢?”
何野简单说了一下,脸色凝重:“放在东口挡风用的,天气越来越冷了,挡住风就没那么冻了。”
虎林嗤笑一声:“不就是下点雪刮几道风,至于给你们吓成这样?”
身后的虎兽人们也不以为意,他们又不是没经历过冬天,顶多猎物少一点,冷一点而已。
虎林笑了笑:“不就是下个雪吗?至于吗?”
他踢了踢脚边一块被冻裂的石头,“我们虎族从来不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风进来了就进来了,多挂几张皮子,火堆烧旺一点就是了,你们猫族,唉,也太小心了,不愧是——”
他没有说完后面的话,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猫族真弱。
“就他们这样还想扛过冬天?下几场雪就撑不住了吧。”
“别这么说,人家好歹是在想办法,虽然办法不怎么样,但勇气可嘉,哈哈哈哈——”
“行了行了,走吧,天快黑了,再不走赶不回去了。”
何野没理他们,他扭过脸,走到下一棵白桦树面前继续砍树。
虎林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没意思,把长矛往肩上一扛,招呼那几个扛猎物的虎兽人走了。
看着木头砍得差不多了,何野叫上猫们,准备拖着木头回去。
虎林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咯吱咯吱的,最后被风声吞没了。
阿橘蹲在何野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族长喵,那个大老虎好讨厌。”
何野抿着唇,心想你们不信就不信吧,反正暴风雪早晚会来,不做准备就是送死。
接下来的几天,何野一直在砍树,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扛着石斧出门,晚上天黑了才回来。
砍树是个力气活儿,他手心的茧磨破了又长出来,长出来又磨破,最后变成了一层厚厚的茧子。
他顾不上疼,手上的活不能停,暴风雪不会等他手好了再来。
过了七八天,何野总算做好了所有的木门,他把门板一扇一扇搬到各自的洞穴口,试了一遍大小,敲敲打打地修整了一下,留了烟道和通风口,再用石头顶住,这就成了。
当天晚上,何野在灶台上烤着火,把两块兽皮摊在腿上用骨针缝着,花花蹲在他旁边也在缝,她想给小灰那件兔皮坎肩做两只袖子。
小灰蹲在何野膝盖旁边,仰着脸看着那件快要完工的小衣服,尾巴尖轻轻晃着。
外面狂风呼呼地响,洞穴里没有一丝风,灶台的火苗直直地往上蹿,不摇不晃。
猫们蹲在火堆旁边,披着兽皮衣,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几只小奶猫在干草堆上追着玩,你拍我一下我拍你一下,跑得气喘吁吁,一点也不觉得冷。
花花煮了锅野菜汤,何野给生病的猫碗里额外加了药草,猫们吃饱喝足后,有的变成人形,按何野教的,练习怎么做兽皮衣、打石刀,有的在编草席,这样睡觉躺着能舒服点。
小灰好奇地趴在鸡蛋窝旁边,看着看着就睡着了,肚皮一起一伏的,盖在身上的那块兽皮滑下去一半,露出来的肚皮毛茸茸的。
大灰趴在洞口内侧,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何野。
何野感受到有人在看他,一扭回头,大灰就别过脸,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洞穴门板被封得严严实实,灶台里的煤烧了一整夜,他掀开兽皮被子坐起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鹿皮衣服的后背湿了一块。
小灰从他怀里滚出来,四只爪子朝天翻了个身,肚皮露在外面,呼噜呼噜的。
何野走到洞口,推开厚重的木门板,门板很沉,他用力推了两下才推开一条缝。
一股冷气从缝隙里挤进来,他打了个寒颤,侧身从门缝里钻出去,站在洞穴外面。
今天没有风,没有雪,难得的是个好天气,但地上的雪很厚,何野一脚踩下去,整条小腿都没了进去。
村子外面的树林也被遮住了一大截树干,所有的路都看不见了。
何野抓了一把雪,松开手,雪从指缝间簌簌地落下去,直直地落在地上。
没有风,安静得让何野不安,一片死寂,简直就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何野回到洞穴里,把门板重新关好,缝隙用草帘挡严实了,然后走回灶台旁边坐下。
小灰已经醒了,蹲在干草堆上舔爪子,舔完左爪舔右爪,洗到一半停下来,歪着脑袋看何野:“族长喵,外面还在下雪吗?”
“没下,但快了。”
小灰歪着脑袋想了想,大概没想明白什么叫“没下但是快了”,又低下头开始洗脸。
小蓝从火堆那边走过来了,四只脚着地,稳稳当当的,他走到何野面前蹲下来,仰起脸,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何野。
“族长喵,我已经好了!我也能干活了!”
何野伸手摸了摸小蓝的腿,骨节对齐,肌肉结实,摸上去温热又有弹性。小蓝被摸得有点痒,缩了缩腿。
“确实好了。”
小蓝高兴得尾巴翘了起来,翘得高高的,尖尖弯成一个问号。
小灰从干草堆上跳下来,跑到小蓝身边,用脑袋拱了拱小蓝的下巴:“小蓝哥哥你的腿好了喵!”
小蓝被拱得往后仰了仰,用爪子按住了小灰的脑袋,小灰不依不饶地继续拱,两只猫拱成一团,打打闹闹的。
何野看着满地打滚的两个毛球,眯着眼睛笑了笑,小蓝的腿好了,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外面的积雪太厚了,没法出门,何野就让猫们多编点草席,把洞里铺厚一点,这几天采的果子野菜也赶紧烤一烤,放进地窖里储存起来。
何野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翻一翻灶台边上的那窝鸡蛋,他伸手摸了摸蛋壳,温温的,他每天早晚各翻一次,翻了一个月,现在闭着眼睛都能翻。
今天翻蛋的时候,何野摸着有一颗手感怪怪的。
何野把那颗蛋拿起来,对着灶台的光照了一下,蛋壳里头有一个阴影,一拱一拱的,蛋壳上有个小小的裂纹,像是小鸡在拱壳。
他心头一动,把蛋小心地放回去,盖好兽皮。
这天晚上,何野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
风雪来袭,狂风裹挟着冰雹和雪粒呼啸而过。
远处的山脉看不见了,河滩、灌木丛、树林,天地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茫茫。
暴风雪来了。
第二天早上,何野迷迷糊糊的,听到一声细细的“叽叽”声。
他猛地睁开眼睛,从干草堆上弹起来,几步冲到角落里的鸡蛋窝前面,掀开盖在上面的兽皮。
一颗蛋的壳上裂了一道缝,一只嫩黄的鸡嘴从里头伸出来。
何野屏住呼吸,期待地蹲在那颗蛋面前,一动不动。
缝隙又大了一些,那个嫩黄色的东西从蛋壳里顶出来一小截,嘴一张一合,发出细细的“叽”声。
蛋壳又裂开了一点,慢慢地,一只湿漉漉的翅膀从裂缝里挤了出来,翅膀上只有几根羽毛,光秃秃的。
又过了一会儿,整颗蛋从中间裂成两半,一只湿漉漉的、嫩黄色的小鸡从蛋壳里滚了出来,摔在干草上四脚朝天。
小鸡两条细得像火柴棍的腿在空中蹬了几下,翻过来了,趴在干草上喘气,身上的绒毛湿哒哒地贴在身上,叽叽叽叽地叫。
何野小心地把它放在手心里,小东西比他的大拇指粗不了多少,嫩黄色的绒毛湿漉漉的贴在身上,能看见底下粉红色的皮肤。
大约是觉得冷了,它闭着眼睛,头一点一点地往何野的掌心里拱,细腿哆哆嗦嗦地撑不住身体。
何野连忙把它放在火堆边上,怕它冻死了。
猫们听见小鸡的叫声,也慢慢醒了,小灰第一个冲过来,蹲在何野脚边,仰着脸使劲往他手心里看,黑鼻头一耸一耸的,眼睛瞪得溜圆。
“族长喵,这是什么喵?好小好可爱喵!”
阿橘跟在小灰后面跑过来,跑得太急,脚下一滑在干草堆上摔了个跟头,呲牙咧嘴地凑过来看。
其他几颗蛋也陆陆续续裂了壳,孵出来四只鸡,一公三母,那几只没孵出来的,何野把蛋壳敲开看了看,里面已经成形了,是死在壳里的。
烤了一会儿火,嫩黄色的小绒球挤在一起,叽叽叽叽地叫,腿还软走不稳,走两步摔一跤,有一只摔倒了翻不过来,四脚朝天躺在地上蹬腿,花花伸出手指把它拨正了。
它站了一会儿,歪歪扭扭地走到花花的手指旁边,把脑袋往花花的手指上蹭。
花花心软得要命,抱起来亲了亲。
何野找了一个大陶罐,在罐底铺了厚厚一层干草,又找了一块柔软的兔皮盖在上面,把小鸡一只一只捧进去,放在灶台旁边的角落里。
小鸡们在陶罐里挤成一团,叫声渐渐小了,有一只把脑袋埋进同伴的绒毛里,闭上了眼睛。
小灰蹲在陶罐旁边,下巴搁在罐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罐底那几只嫩黄色的小绒球,嘴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何野把手放在小灰的脑袋上摸了摸,小灰的头动了动,眼睛还是没离开陶罐。
“族长喵,”小灰说,“它们好小呀。”
“过几个月就长大了,到时候咱们就有鸡蛋吃了。”何野说道。
他们运气还挺好,正好一公三母,要是没有母鸡可就麻烦了,还得再找蛋孵。
砰砰砰——
暴风刮得门板砰砰响,猫们吓了一跳,伏低耳朵,浑身毛发上都炸起来了,喉咙里发出警惕的“呜呜”声。
何野找了根粗壮的木头抵住门板,砰砰声小了一些。
小灰蹭了蹭何野的小腿,仰着脸看他:“族长喵,外面是不是在下大雪喵?”
何野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小灰的脑袋:“嗯,在下大雪。”
“那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喵?”
“出不去就在家里待着。”
何野把它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小灰在他膝盖上踩了踩转了两圈,蜷成一个毛团,把脑袋埋进自己的尾巴里。
何野把手放在小灰的背上,感受着掌心下那团小小的、温暖的生命。
晌午的时候,何野把所有猫都叫到主洞里,猫们通过中间的通道跑过来,挤得满满当当,满地都是五颜六色的毛绒小猫。
“以后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外出,暴风雪来了,外面很危险,出去就死,都明白了吗?”
何野语气严肃,猫们也都正襟危坐,异口同声:“好的喵!”
之后何野又去储藏洞里走了一圈,看看囤的物资够不够。
储藏洞里,厚厚的草帘挂在洞口内侧,风干的肉条、成堆的根茎、晒干的浆果、捆扎好的草药,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再加上地窖里存的那些食物和水,撑上一个来月不成问题。
总算能休息了,不用干活,何野舒坦地躺在火堆边上睡了个回笼觉。
一些琐事有猫们做,何野已经没事可做了,原以为这样清闲也挺好的,可才坐了几个小时,何野就闲不住了。
这个世界又没有手机电脑啥的,没事儿干只能发呆扣墙,也太无聊了吧!
何野背着手在洞里走了一圈,左看看右看看,正好看到花花正拿着两包药草闻。
这两包药草放混了,她得闻好一会儿才能分出来是哪种。
何野眼睛一亮,对了,教猫们识字吧!
兽人们传递消息都是靠口口相传,这样交流很不方便,教这些文盲小猫们识字,以后就不用跑来跑去亲口说了,让谁递个纸条过去就行。
储存物资也能方便一点,每个都贴上标签,直接就能认出来。
何野想了想,拿了几块柔软的树皮出来,又从火堆里刨出来几块黑炭。
这样纸笔都算有了。
==========作者有话说:==========
昨天家里的猫出事了,花了好多钱,我自个儿也受伤了
实在没心情码字,还好现在已经没事了,今天补上,一般没事不会断更
第24章
何野用石刀把树皮裁成巴掌大小的方块, 一张一张叠好,摞了一小堆。
“过来,”何野拍了拍身边的干草堆, “都过来。”
猫们同时抬起头, 放下手里的事情朝何野围过来。
小灰被吵醒了, 从被子里钻出来, 揉着眼睛迷迷瞪瞪地跑过来。
何野拿起一块黑炭,在一张树皮上写了一个字:猫。
“今天教你们识字,这个念猫, 就是咱们。”他指了指离得最近的一只小橘猫。
何野又画了一片叶子,在旁边写了一个“叶”字,画了一根树枝,写了一个“木”字。
他一个一个地画,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花花蹲在他旁边跟着念, 阿橘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 蹲在何野另一边,歪着脑袋看树皮上的那些符号。
小猫们一只一只地围过来, 蹲在何野周围, 把灶台的火光都挡了大半。
小灰挤不进来,在外面急得团团转, 最后从何野的胳膊底下钻了进去, 蹲在最前面,仰着脸看他画。
教了一上午,何野嗓子都哑了。猫们学了多少呢?大概是认了几个字,有的猫记住了大半, 有的猫一个字都没记住,却觉得自己记住了。
何野把写满了字的树皮一张一张地贴在洞穴的石壁上, 花花站在第一张树皮下面仰着脖子看了一会儿,回头问何野:“族长喵,这个字是‘果’喵?”
何野说对,花花笑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外面的暴风雪嚎了一整天,没有停的迹象,门板被风吹得时不时震一下,木头的嘎吱声隔一会儿响一阵。
猫们已经习惯了,不再像第一天那样害怕,小灰听到嘎吱声还会竖起耳朵听一听,没听到第二声就继续玩自己的。
何野靠在干草堆上,看着猫们趴在草堆上互相梳毛,有几只白猫在研究墙上的树皮字,拧着眉头努力回忆何野课上说的话,一脸严肃。
毕竟族长可是说了,过两天他要检查,要是不合格就要罚他们少吃一颗甜甜的芒芒果!
芒芒果那么好吃,不及格的话就吃不到了,还得眼睁睁看着自己那份儿被别人吃掉!实在太残忍了!
快到傍晚的时候,何野从储藏洞里取了一块野猪肉、几根野薯、一小把干野菜。
他把野猪肉切成薄片,野薯削了皮切成滚刀块,干野菜用凉水泡开。
灶台的火烧得很旺,陶锅架上去烧热了,何野从陶罐里舀了一勺猪油,这还是上次宰野猪的时候炼的,白花花的。
自从来了这个世界,何野天天吃一些汤汤水水的炖菜,实在吃腻了,就想着试试做炒菜。
他用木勺把猪油刮进锅里,猪油遇热化开,滋滋地响,香气一下子就炸开了。
洞穴里打盹的猫们全都抬起了头,耸了耸鼻子闻着这股香味儿,嘴巴里口水不停泛滥。
猪油在锅底滋滋地冒着泡,何野把野猪肉倒进去,“滋啦”一声响,肉片在热油里迅速卷曲变色,边缘微微焦黄。
阿橘蹲在旁边,盯着那香喷喷的肉片,吞了吞口水。
肉炒到变色之后,何野又把野薯块倒进去,翻炒加水,盖上锅盖。
陶锅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响着,水汽从锅盖边缘溢出来,混着肉香和薯香,在洞穴里弥漫开来。
有几只小奶猫被馋得喵喵叫,花花安抚了这个,那个又叫了,小灰蹲在灶台旁边腿都蹲麻了也没换过姿势,嘴边流下一串晶莹的口水。
焖了一会儿后,何野揭开锅盖,撒了一把野菜简单翻炒一下,又加了一小撮盐,这就能出锅了。
“吃饭啦!”
猫们立马端着碗排着队,何野一勺一勺地盛。
给每只猫都打好饭后,何野也吃了一碗,野薯软糯香甜,肉片焦香弹牙,吃完之后碗底还剩一点油汤,何野端起来喝了,油润的汤汁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暖。
虽然条件简陋了一点,但滋味还不错,至少有点味儿,而且还是热乎的,有菜有肉营养也很全面。
洞穴外面,暴风雪还在肆虐。
而就在同一天,距离猫族部落不远的虎族营地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虎族的兽人们第一次出门打猎空着手回来了。
风雪太大了,积雪没到大腿根,风大到站都站不稳,走几步就要往外拔,拔几次就没力气了,再走几步腿就抽筋了。
几个年轻的虎兽人不信邪,硬是顶着风走了半个小时,走到一半连方向都辨不清了,最后还是靠着族里一只老兽人的鼻子才摸回来的。
回来的时候,他们每个人的眉毛和胡子上都结着厚厚的冰碴子,嘴唇冻得发紫。
几只雌虎还病了。
有一只年纪小的咳得整夜睡不着,蜷在干草堆上缩成一团,虎族族长蹲在她旁边束手无策。
他们虎兽人身体一直都很好,生病了扛一扛就过去了,从来没这么严重过。
所幸他们还有点存粮,这场风雪虽然大了点,撑过去几天就好了。
虎族族长清点了一下部落里的食物,勉强够吃两三天的,足够了。
其他虎兽人们也不以为意,虽然今年的雪大了点,让他们有些手足无措,但往年下雪最长也就四五天,等雪停了他们再出去打猎就是了。
在这个没有月亮的晚上,一片漆黑之中,只有猫族部落的洞穴里,灶火还亮着。
花花抱了只小白猫,肚皮吃得圆滚滚的,何野伸手摸了摸,软软的,他又摸了摸阿橘的肚皮,也是圆滚滚的。
何野心中生出一股微妙的幸福感,这些猫们比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胖了一圈。
他又抱起小灰颠了颠,刚来时的轻飘飘一把骨头,长到现在抱在怀里沉甸甸的一团。
何野每天都要颠一颠,感受那份越来越实在的重量,等到开春的时候,这些猫应该就能胖得跟煤气罐一样了。
何野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勾画着未来的画面。
一群圆滚滚的煤气罐挤在洞穴里,肚皮朝天四仰八叉,呼噜声震天响。
几只母猫的肚子也鼓起来了,一窝一窝的小奶猫在干草堆上爬来爬去,嫩黄色的小毛球一样,叫声细细的软软的,身上一股奶香味儿。
何野想得有点美,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已经迫不及待了。
夜深了,猫们东倒西歪躺在草席上,有几只小猫还不肯睡,围在灶台边烤爪子,爪子烤热了就去摸自己冰凉的耳朵,反反复复乐此不疲。
何野看着他们玩闹,嘴角弯了弯,往炉膛里又加了一块煤,火烧得更旺了,洞穴里的温度又高了一些。
外面暴风雪还在下,洞穴里面猫们吃吃饱喝足,三三两两挤在一起,烤着火安安静静地睡了。
几只小奶猫打着呼噜,大灰在洞口蜷着,尾巴尖尖盖住了鼻子,何野也闭上眼睛,听着猫们的呼噜声渐渐失去了意识。
第二天一早,何野醒了也没起来,在草席上翻了个身,把兽皮被子蒙住脑袋,舒舒服服地赖了好一会儿。
灶台里的火烧得正旺,洞穴里暖融融的,空气里弥漫着昨晚剩的炒肉的味道,混着干草的清香和鹿皮的皮毛味,门板关得严严实实,风雪灌不进来,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
何野迷迷糊糊的,听到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他睁开一只眼睛,看见小灰正蹲在他脑袋旁边,两只前爪并在一起端端正正地放着,歪着脑袋看他。
小灰的鼻尖离他的鼻尖只有一掌远,呼出的热气喷在他脸上,暖烘烘的,带着一股蓝皮果的酸甜味。
“族长喵,”小灰小声说,“你醒了喵?”
何野立马把眼睛闭上了。
“族长喵,”小灰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你醒了吗喵?”
何野没动,假装还在睡觉。
小灰伸出爪子,轻轻地拍了拍何野的鼻子,肉垫软软的,凉凉的。
何野叹了口气,睁开眼睛,把小灰从边上捞过来塞进怀里,狠狠/撸了一把,小灰在他怀里拱了两下,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也跟着睡了。
这一觉睡了不知道多久。
等何野再醒来的时候,灶台上的锅已经换了新水在烧了,洞穴里暖融融的,花花正蹲在灶台旁边看火,阿橘在洞穴角落里搓草绳,猫们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一切都井井有条。
何野今天继续教他们识字,还给所有的猫们起了名字,专门登记起来。
兽人们没啥贞操观念,都是发情了就随便配,乱/伦什么的不算罕见,这点何野可没法接受。
“要是你们有谁看对眼了,必须先和我说,在我这儿进行结婚登记,我同意了才行,听懂了吗?”
猫们不懂什么叫“结婚”,何野解释道:“就是你和你喜欢的人一起生娃过日子,一辈子在一起,不能再和别人生。”
听到这话,趴在旁边的大灰忽然竖起耳朵,舔了舔何野的脸颊,扯着嗓子“嗷嗷”了几声。
“你要和我生吗?愿意的话就摸我一下。”
何野没听懂这句狼语,随手摸了一把他的狗头,就给他推开了,大灰开心地摇了摇尾巴,趴在何野脚边不动了。
猫们懵懵懂懂的,虽然不明白为啥要这样,但族长说什么就是什么,纷纷点头。
何野翻了翻册子,单独把年龄适合婚配的青壮年猫挑出来,再排除有兄弟姐妹关系的,发现也就有十几只,剩下的不是太老就是太小,要不就是有血缘关系。
这些猫得着重关注,何野想着自己反正闲的没事儿干,不如做做红娘,凑几对好姻缘。
第25章
何野早上醒来的时候, 感觉头昏昏沉沉的,嗓子也不舒服,干涩, 发紧, 咽口水的时候有一点点疼。
他没太在意, 大概是昨天教识字的时候话说多了, 嗓子用过了头。
他从干草堆上坐起来,甩了甩脑袋,把兽皮被子叠好, 走到灶台边舀了一碗热水喝了两口。
热水从喉咙滑下去,涩涩的,有点疼。他又喝了两口就没管了。
今天继续教猫们识字,何野在草席上坐下来,拿起黑炭, 在树皮上写了一个“猫”字, 猫们围过来蹲成一个大半圆,小灰照例挤到最前面, 蹲在何野的膝盖旁边仰着脸看他写字。
何野指着树皮上的那个字, 张嘴想点名考察,但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 变成了一个沙哑的“嗷”。
阿橘愣了一下, 歪着脑袋看他。
何野清了清嗓子,喝了一口水继续念,脑袋却越发沉了,眼前的字开始有点晃, 树皮上的横竖撇捺像被水泡过了一样,边缘模糊, 在视野里轻轻地浮动。
他停下来揉了揉眼睛,刚想站起来,眼前忽然一阵黑,整个人栽倒在地上。
“砰”的一声,何野失去了意识。
猫们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刚才还在说话的人忽然就不动了,全都僵住了,不知所措。
小灰急得团团转,往前走了一步,用爪子拍了拍何野的脸。肉垫碰到何野的颧骨,凉凉的,何野没有反应。
小灰又拍了一下,这次用力了一点,整只爪子都按在了何野的脸颊上,何野还是没有反应。
小灰的尾巴垂下去了,他蹲在何野的脑袋旁边,低下头,把鼻尖凑到何野的鼻孔下面闻了闻,呼吸滚烫。
“族长发烧了喵!”小灰大喊道。
猫们顿时惊慌失措,围在何野身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花花是最冷静的那一个,她伸手摸了摸何野的额头,确实很烫。
“黑炭,你去把储藏洞里最里面那包草药拿出来,族长之前说过那包是治发烧的,上面画了一个圈圈中间有一点。”
“阿橘,你去烧热水,越多越好!”
阿橘赶忙爬起来去灶台了,往锅里加了水,从炉膛里夹了几块烧红的炭添进去。
黑炭钻进了储藏洞,在草药罐子里翻了一会儿,找到了那包画了圈圈中间有一点的树皮包,抱在怀里爬出来递给了花花。
花花打开草药包闻了闻,是那股熟悉的清冽的苦味,没错,她赶忙把药草加进锅里煮。
大灰蹲在何野身边一动不动,脑袋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有些虚弱的心跳,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何野的脸。
大灰的嘴筒子尖尖的,刚好卡在何野锁骨中间的那个凹陷里,眼睛看着何野的下巴和嘴唇。
何野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色的皮,大灰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鼻子,想舔一舔何野的嘴唇,但又不敢。
不知过了多久,何野的眼皮动了一下。
大灰竖起耳朵,身体往前倾了一下,脑袋差点从何野胸口上栽下来。
何野的眼皮又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睛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雾。
他眨了眨眼,瞳孔慢慢聚拢,看到胸口上那只毛茸茸的大狗头,随手撸了一把,狗头又硬又扎手,一点也不好摸。
花花端着碗走过来,碗里是浅棕色的药汤,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族长喵,我给你煮了退烧药,快喝点吧。”
何野低头喝了一口,苦得要命,还有一股根茎的土腥味儿,但没办法,他现在只能喝这种东西,他咬牙喝了一口又一口,把一整碗都喝完了。
花花把空碗放下,伸出手摸了一下何野的额头,还是烫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她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回灶台边,把锅里的药汤倒出来装在陶罐里盖好盖子,放在灶台旁边温着,然后走回来,在何野身边坐下来,拿起了黑炭和树皮。
她犹豫了一瞬,然后在树皮上写了一个“木”,她把树皮举起来给猫们看,“族长生病了,今天我教你们,好不好喵?”
何野还没说话,小猫们连声说“好的喵”,然后一个挨一个地拱何野,硬是把他拱回被窝里。
花花是个好学生,之前何野教她的大半都学会了,帮一些小笨猫复习功课还是没问题的,小猫们也都很乖,轻声细语的咪咪叫,怕打扰何野养病。
何野靠在墙壁上看着这一幕,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热热的,小灰趴在他胸口上,暖烘烘的一团,肚子一起一伏的,呼噜声细细的。
不知不觉,何野又睡着了,再醒过来的时候,洞穴里的光线暗了一些,灶台的火烧得比之前小了一点,大概已经是傍晚了。
一碗热汤放在他身边,上面飘着几点油花和几片嫩绿的野菜叶子,汤还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能喝。
花花把碗端起来递到何野嘴边,何野喝了两口就不喝了,花花把碗放在一边,把兽皮被子往何野身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小灰还在他胸口上趴着,换了一个姿势,脑袋埋在何野的锁骨窝里,呼噜声从那个小小的凹陷里传上来,震得何野的骨头酥酥麻麻的。
何野把手放在小灰的背上,小灰的背毛软软的、滑滑的,摸上去像丝绸一样,和大灰一点也不一样,他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过了几天,雪小了一些,何野的病好了一大半,嗓子还有点哑,但已经退烧了。
他走到识字墙前面,看到墙上挂着自己写的名册,树皮上头画了一栋小房子,房子里面画了很多只猫,猫们挤在一起,每一只猫都有名字,在何野心里,这也算是小猫们的户口本。
花花走了过来,“族长喵,为什么要把名字写在一起?”
何野说:“因为你们是一家人。”
同一个户口本上的,可不就是一家人吗?
小灰蹲在何野脚边,仰着脖子看那本挂在墙上的册子,回头过来看着何野,“族长喵,你的名字怎么不在上面?你也是我们的家人喵。”
何野愣住了。
那个名册上写了猫们的名字,但何野的名字不在上面,何野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该在上面。
何野站起来,拿起一块黑炭,在最下面写了两个字——何野。
他用手指着那两个字,念了一遍:“这是我的名字,何野。”
猫们跟着他念,何野念了又念,猫们学得很认真,小灰最认真,念了十几遍还在念,念着念着把舌头念打结了,“何何何——野野野——何野喵!”
猫们正在一遍一遍地练习,趴在洞口的大灰忽然站起来了。
四条腿同时蹬直,耳朵竖得直直的朝向门板,尾巴压得很低,身体微微下蹲,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显然是在警戒。
猫们察觉到危险,全都安静了,几十双眼睛全部看向洞口的方向。
何野皱紧眉头,从干草堆上站起来,慢慢地走到门板后面,把耳朵贴在木板上。
外面有一阵细微的声音,咚咚咚——
是扒门的声音!
何野犹豫了一下,屏住呼吸,把门板推开了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夹着雪粒打在脸上,割得生疼,何野眯着眼睛往外看,外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救……命……”
何野又把门板推开了一点,火光从门缝里漏出去,照亮了门外一小片雪地。
门外站着一个人形的东西,浑身是雪,从头发到脚趾全是白的,分不清哪是衣服哪是雪哪是皮肤。
那个人弯着腰,一只手撑着根木头当拐杖,另一只手里抱着一个小兽,缩在他怀里,裹着一张破旧的兽皮。
这兽人冻得嘴唇发紫,脸上皲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在外面的手指肿得像一根根胡萝卜,指甲盖发黑,已经冻坏死了。
深绿的眼睛半闭着,睫毛上结着冰碴子,眼尾隐隐浮现出几片墨绿的鳞片。
蛇兽人的瞳孔涣散,似乎已经看不清东西了,但他的手还在本能地扒门,嘴唇蠕动着:“救命……”
洞穴里的暖意从门缝里涌出去,那个兽人浑身哆嗦了一下,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何野看着那双已经看不清东西的眼睛,还有他怀里缩成一团的小兽人,心中纠结不已。
救还是不救?
风雪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这种天气,要是不救的话,这对父子必死无疑,何野良心不安,没法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冻死。
但人心难测,谁知道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东郭救狼的下场就很惨。
第26章
那个蛇兽人还在扒门, 手指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只是机械地一下一下刮着木板,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怀里的孩子动了一下, 发出一声很细很弱的哭声, 小猫叫似的, 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何野的心揪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洞穴, 火光映在墙上,灶台上的陶罐冒着热气,干草堆上的猫们挤在一起, 小灰从大灰的爪子底下探出半个脑袋,耳朵压平了,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何野咬了一下嘴唇,把门板推开了。
“进来。”
蛇兽人的身体晃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倒, 何野赶紧伸手扶住他, 触手一片冰凉,像抱了一块冰坨子。
他的皮肤表面有一层细细的鳞片, 冰凉滑腻, 何野的手碰到他的手臂时,鳞片微微翕张了一下。
“大灰, 过来帮忙!”何野喊道。
大灰窜过来, 用脑袋顶着那个蛇兽人的后背往洞里推,何野连拖带拽地把人弄进了洞里,让他靠在灶台旁边的墙壁上。
蛇兽人靠着墙滑下去,腿已经站不住了, 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但还是死死抱着怀里的孩子不松手。
何野掰开他的手臂, 把那个小兽人从他怀里接过来。
小兽人裹在一张破旧的兽皮里,只露出半张小脸,脸颊上有几片细小的白色鳞片。
这孩子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嘴唇发紫,呼吸又浅又急,心跳也很微弱。
何野把小孩抱到干草堆上,花花已经抱了一床兽皮被子过来,手脚麻利地把小孩裹了进去。
“阿橘,热汤还有吗?”
“有!灶台上温着的!”阿橘赶紧跑过去端碗。
何野接过碗,把小孩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用小木勺舀了一点热汤,吹了吹,小心地喂进小孩的嘴里。
孩子的嘴唇碰到热汤,本能地张开嘴吮吸,但咽下去的很少,大部分都从嘴角流出来了,何野随手给他擦了擦,又喂了一勺。
喂了小半碗,小孩的脸色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蜷缩在兽皮被子里睡了过去。
何野这才有空去看那个蛇兽人。
蛇兽人还靠在墙壁上,垂着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冻裂的口子,手臂上的鳞片黯淡无光,边缘卷翘起来。
何野端了碗热汤走过去,蹲下来,把碗递到他嘴边。
蛇兽人没反应。
何野托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那双深绿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得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已经不聚焦了。
何野心里一紧,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好,还有气儿。
他把碗沿抵在蛇兽人的嘴唇上,微微倾斜,热汤顺着嘴唇的缝隙流进去,一开始全都流出来了,何野又喂了几次,蛇兽人的喉结终于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何野松了口气,能吃下东西就好,能吃就能活,他继续喂,一点一点地把大半碗热汤都喂了进去。
蛇兽人的眼尾有几片鳞片,颜色比其他地方深,是墨绿色的,在火光下隐隐发亮,像泪痕一样从眼角往下延伸,还挺好看,长相也挺帅气。
“黑炭,帮我把剩下那包退烧药拿来。”何野哑着嗓子说。
黑炭应了一声,钻进储藏洞,很快把那包画了圈圈中间有一点的树皮包叼了出来。
何野把药煮上,回头看了一眼洞穴里的情况。
猫们全都安静地挤在一起,没人吵闹,小灰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那个小蛇兽人,蹲在花花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裹在兽皮被子里的小小一团。
“族长,他是蛇族的喵?”小灰小声问。
何野点了点头,“嗯,是蛇兽人。”
小灰的尾巴尖动了动,没再说话。
药煮好了,何野倒了两碗,一碗端到干草堆旁边,把小孩叫醒喂了几口,小孩被苦得皱紧了小脸,但还是乖乖地咽下去了,咽完之后又缩回被子里。
一节冰凉凉的东西蹭上他的手腕,何野这才注意到他有一截细细的尾巴,从兽皮被子底下伸出来,轻轻蜷了一下,搭在了被沿上。
另一碗药他端去喂那个成年蛇兽人,大人比小孩难喂,药太苦,蛇兽人本能地抗拒,牙关咬得紧紧的,何野费了好大力气才灌进去小半碗。
忙完这些,何野自己也累得够呛,他的病还没好全,这一通折腾下来,额头又有点发烫了。
花花走过来,伸手探了探何野的额头,皱起眉头,“族长,你又发烧了喵。”
“没事,我喝点药就行了。”何野把锅里剩下的药汤倒了一碗,仰头灌下去,苦得龇牙咧嘴。
花花把他推到干草堆上坐好,兽皮被子拽过来盖在他腿上,小灰立刻跳上来趴在他膝盖上,大灰也凑过来,拱了拱他的背,让他靠着自己,掉进暖烘烘的皮毛里。
何野靠在大灰身上,感觉身上一阵冷一阵热,骨头缝里又酸又疼,但比前几天的时候好多了。
他闭上眼睛眯了一会儿,迷迷糊糊间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睁开眼睛一看,那个蛇兽人醒了。
蛇兽人靠在墙边,那双深绿的眼睛有了些神采,竖瞳在火光下收缩成一条细细的缝,正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他的视线扫过奇怪的石头火堆、墙上画满了奇怪符号的树皮,最后落在了何野身上。
何野和他对视了一眼,那双竖瞳里涌动着很复杂的情绪,既警惕又困惑,不清楚自己怎么跑进猫窝里了。
想了一会儿,他渐渐回忆起在暴风雪里的遭遇,以及何野托住他身子的情景。
蛇兽人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多……谢。”
何野摇了摇头,“先别说话,你还没缓过来。”
蛇兽人清醒后,第一反应是低下头,去看自己怀里的孩子,发现怀里空了,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瞬间绷紧,鳞片炸起,喉咙里发出沙沙的响声。
“孩子在这里。”何野赶紧指了指干草堆上的那一小团,“他没事,喂了药和热汤,已经睡着了。”
蛇兽人顺着何野的手指看过去,看到自己的孩子在兽皮被子里安安稳稳地睡着,小小的胸膛一起一伏,脸色比之前好了很多,他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鳞片重新贴回皮肤表面。
他沉默了很久:“我叫青泽,那是我的孩子,青芽。”
何野点了点头,“我叫何野,这些是……我的家人。”他指了指满屋子的猫。
何野注意到,青泽的手指还是肿胀的,指甲盖发黑,那些冻到坏死的部分看上去触目惊心。
他让花花盛了碗凉水递给青泽。
“先用冷水擦一擦,不能直接用热水,不然会坏死的更快。”
青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地擦拭着那些冻伤的部位,他的动作很慢,估计挺疼的。
何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怎么会……在这种天气里赶路?”
青泽的手顿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擦下去。
“我们不是赶路,是被赶出来的。”
何野一愣,“被赶出来的?被谁?”
青泽没有立刻回答,垂着眼睛看着自己冻伤的手指,那些发黑的指头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被我的族人,我的父亲。”他说。
灶台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在空气里闪了一下就灭了。
洞穴里安静了一瞬。
“怎么会……”何野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他看到青泽眼尾那些墨绿色的鳞片,闪着一层很淡很淡的光,一串泪水顺着眼角流下来。
“蛇族生活在东边的沼泽地一带,”青泽终于开口了,“那里有温泉,冬天也不算太冷,我们就住在岩洞里,以捕鱼和采集为生。”
“但冬天食物短缺,总有族人挨饿,我带了几个人,试着在沼泽边上开了一片地,想学着种点东西,多囤点粮食。可长老们找到我父亲,说我在破坏蛇族的传统,说土地是活的,挖地会触怒地下的神灵。”
何野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了一句:“然后呢?”
“我父亲让人把我开的那片地平了,我种的苗都被拔光了,地重新填平,上面铺了一层从沼泽里挖来的淤泥,长老们围着那片地做了一场祭祀,说这样神灵就不会怪罪了。”
青泽说完这句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自出生以来就和其他族人不一样,不爱捕猎,偏爱琢磨怎么种地,还自己偷偷种出过地薯,不管什么植物,好养的难养的,在他手上都能活。
可蛇族却认为这是不吉利。
花花端了一碗热汤走过来,轻轻放在青泽面前,青泽抬头看了她一眼,花花的耳朵微微往后抿了一下,什么都没说,退回到灶台边。
“青芽出生之后,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守着我的妻儿,过一天算一天。”
“但我没想到,他们连这样的日子都不让我过。”
何野心里一沉,直觉后面的话不会好听。
“青芽的娘……”青泽的声音冷了下来,“她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部落里一个普通的兽人,是个捕鱼的好手,能在水里憋很长时间的气,她是唯一一个支持我种地的人。”
他停了一下,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何野看到他端碗的手在发抖,一些汤水溅出来洒在他脚上。
“青芽两岁那年,长老们找到我父亲,说青芽不像是蛇族的孩子,蛇族没有白鳞红眼的子嗣,青芽是我触怒神灵的报应,是孽种,留着会祸害全族。”
何野皱起眉头,“什么意思?就因为你的孩子是白化病,就是妖孽?那孩子他娘呢,和你们走散了?”
第27章
“我们走了一个多月, 走到一片林子里,青芽的娘说她累了,想睡一会儿, 靠在树上就睡着了, 我跟青芽守了她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身上都是霜, 怎么叫都叫不醒。”
“青芽的娘冻死了。”
小灰从干草堆上爬起来,轻轻地走到青泽身边,用脑袋蹭了蹭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青泽低下头, 看着那只毛茸茸的小灰猫,喉咙动了一下,眼眶湿润。
“我把她埋在那棵树底下,”青泽嗓音沙哑,“我抱着青芽继续走, 雪越来越大, 我不知道往哪里走了,只知道要活下去, 然后看到了这里的火光。”
何野靠在墙上, 只觉得嗓子堵得厉害,他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 但又觉得说什么话都显得太轻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蛇族在哪里?”
青泽抬起头看他。
“你不想说没关系,既然蛇族容不下你们,那就不回蛇族了, 先在这里住下来,别的以后再说。”
青泽看着何野, 眼瞳里溢满泪水。
他低下头,露出了自己的后颈,那是一个蛇族最高的礼节,低下自己的头颅,把自己的命门暴露在另一个人面前。
何野不懂这个动作的含义,但他能感受到青泽的郑重。
花花把灶台上给青芽温的那碗骨头汤端起来,重新热了一下,放在草席旁边,阿橘挪过去,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青泽,让他靠着干草堆坐得更舒服一些。
小灰把脑袋从青泽的手底下抽出来,挨着青芽重新趴好,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搭在兽皮被子上。
大灰站起来,走到门板后面,重新趴下,耳朵竖得直直的,对着洞口的方向。
外面的狂风呼啸,雪粒打在门板上沙沙作响。
何野喂鸡的时候,看着墙上那本册子,上面写了他和所有猫的名字。
他想,明天得再写两个名字上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青芽醒了,他睁着一双鲜红的眼睛,从兽皮里探出脑袋,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看到了靠在干草堆旁边的父亲。
“爹……”他的声音细细的,几不可闻。
青泽把碗端过来,喂他喝汤,青芽喝着喝着,眼睛又闭上了,小嘴还在本能地吮吸。
青泽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想到他的娘亲,咬紧牙关,一股强烈的憎恨涌上心头。
要不是蛇族那些固执的老死板,红河怎么会死……
青芽又怎么会小小年纪就没了娘亲?
早晚有一天,他会带着青芽光明正大回去的!
*
虎族部落已经饿了半个多月了。
暴风雪来的头几天,他们没当回事,往年也下雪,下个三四天就停了,停了就能出去打猎,没什么大不了的。
几只年轻的虎兽人甚至站在洞口看雪,伸手接了几片雪花,笑着说这雪比去年大,今年冬天总算有点冬天的样子了。
族长蹲在洞口,看着天上那层厚厚的云,拧着眉头没有说话,心里隐隐有种不安。
他的左膝盖从几天前起就开始疼了,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往年只有变天的时候才会疼,疼一天就好了,这次疼了好几天,而且越来越疼,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谁曾想,虎族这一等就是七八天,暴雪下个没完没了。
虎族部落的那点存粮早就吃完了,他们是这片区域最强的猎手,几乎没有他们打不到的猎物。
他们也不是没有经历过冬天,每年入冬之前随便打几头大猎物的肉,就够吃一整个冬天了,没了就再打新鲜肉吃。
但今年不一样,雪太大了,洞口被雪堵了一半,几个年轻的虎兽人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才挖出一条路来。
族人们已经快饿死了,他们只能顶着风走出去,到平时猎物成群的那片草甸子,草甸子不见了,整个被雪埋了,连最高的那棵老橡树都只剩一个树顶露在外面。
远处天和地都是白的,分不清方向,他们空着手回到了部落。
第九天,第十天……雪还是没有停。
那几只生病的雌虎,病得越来越重,躺在干草堆上烧得说胡话,她的两只幼崽趴在她身边,不知道娘怎么了,只觉得很饿,饿得肚子疼,不停地叫。
其他小老虎们也都瘦得皮包骨头,在洞穴里头缩成一团,冻得瑟瑟发抖。
虎族族长看着洞穴里那些横七竖八躺在干草堆上的族人,又饿又病,有几个年轻力壮的还撑得住,但谁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他想起一个多月前,族里几个小子从外面回来说,看见猫族在砍树,用石头做的斧头,砍了一个上午才砍倒几棵树。
他们那时还嘲笑何野大惊小怪,族长听完后也笑了:“猫族太弱小了,不就是下几天雪吗?”
老虎们边吃着烤肉边说笑,吃的是当天杀的鹿,族长用舌头舔了舔嘴唇,还能回忆起那个味道。
“爹,吃点果子吧。”
族长转过头,看见自己的儿子递过来一捧蓝皮果,还有一把野菜干,这还是当初从何野那儿交换来的。
他们不舍得吃,这点蓝皮果早就放干巴了,根本就没有味道,他用手指捻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咱们还有多少吃的?”
虎林垂头丧气,再也不见往日的狂傲模样,“……明天就没有了。”
族长沉默了很久,外面狂风暴雪,他的族人们已经冻死了好几个,还有饿死的。
他咬了咬牙,站起来走到洞口,洞口的雪已经清过了,但一夜过去又积了半人高,把洞口堵得只剩一条窄窄的缝。
他从那条缝里往外看,外面还是白的,白得刺眼,即便出去了也很难找到吃的。
一只幼崽趴在娘亲身边饿得直叫,叫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弱,眼看着要不行了。
族长连忙把幼崽抱过来,用嘴嚼了一些干草喂它,幼崽嚼了两口吐出来了,咽不下去。
老族长把它放在自己肚皮上,用体温暖着,幼崽在他肚皮上拱了拱,找到了一点温暖,总算不叫了,蜷成一团睡着了,虎林也抱了几只幼崽暖着。
第二天晚上,一只生病的雌虎死了。
她的两只幼崽还被虎林捂在肚皮上,什么都不知道。
族长把雌虎的尸体拖到洞口外面的雪地里,挖了一个坑埋了,他一个人在雪地里站了很久,浑身都冻僵了才回到洞里。
他把两只幼崽还给了雌虎的洞穴,那是它们娘亲的洞穴,里面还有娘亲的气味,虽然娘亲已经不在了。
这天早上,族长扛着一根木矛,独自出门了。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族人们一个个饿死,虎林,你好好守着他们,等我回来!”
族长披上厚厚的熊皮,头也不回地走了。
虎族世世代代在这片土地上活了那么久,从来没有被冬天打败过,他不能是第一个!
暴风雪渐渐淹没了族长的身影,虎族部落有些洞口已经被雪埋了半截,没有草帘,没有兽皮遮挡。
风从洞口灌进去,带着雪粒打在石壁上,有些洞穴已经空了,人没了,东西也没了,只剩几堆冷透的灰烬。
在距离虎族部落不远的南边河谷里,狐族部落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狐族比虎族强一些,至少他们还有点煤,有点存粮,不至于饿死,但日子也不好过。
红狐狸蹲在自己洞穴最里面,面前的火堆将灭未灭,已经没多少黑火石了,他不敢随便用。
看着那堆快要熄灭的火,红狐狸想起了那只猫。
何野来找它换煤的时候,它还觉得这只猫有病,过冬不去囤肉囤粮,跑来换煤,还拿果子和药草来换。
煤又不能吃,何况他们这儿多的是,想要直接去挖就好了,根本不用囤那么多。
他当时在心里笑话那只猫,猫族果然是这片区域最弱的部落,连过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现在,狐族族长蹲在快要熄灭的火堆面前,爪子冻得发僵,皮毛被洞穴里的寒气浸透了。
他们的煤大部分都和何野交易了,换来一些果子和陶器,自家囤的煤快用完了,食物也快吃完了。
狐族不像虎族那么能打,打不到大猎物,平时主要靠捡虎族吃剩的、偷别的部落藏起来的、或者跟别的部落换。
但如今大雪封路,他们出不去门,找不到猎物,也没法挖煤了。
红狐狸把自己蓬松的大尾巴盖在爪子上,缩着脖子,悔得肠子都青了。
好在他们当时换了很多陶罐,存了一些干净的水和药草,生病的族人不多,估计还能再挺一段日子。
这场雪到底下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那天夜里,部落里好几个洞穴的火都灭了,狐狸们在黑暗中蜷缩着,用彼此的体温取暖,听着洞穴外面暴风雪的嚎叫,没有一只狐狸说话。
有几只年老的狐狸没有撑过那个晚上。
而另一边,猫族部落里,何野的病彻底好了。
嗓子不疼了,头不晕了,浑身上下那股酸唧唧的劲儿也没了,早上爬起来的时候,他抡了两下胳膊,感觉能一拳打死一头牛。
当然,这个世界有没有牛还两说,何野没见过。
他走到灶台边,花花已经烧好了热水,阿橘把昨天剩的骨头汤热了热,黑炭从储藏洞里翻出来几块风干的野薯,用石头砸碎了撒进汤里一起煮。
何野端碗喝了一口,咸滋滋的,还有点野薯的甜味儿,味道居然不赖。
青泽坐在灶台另一边,手里捧着一个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经过这几天的休养,他的冻伤好了不少,手指上的肿胀消了大半,只是指甲盖还是发黑的,得过些日子才能慢慢长回来。
小青芽窝在他腿上,自己抱着一小块肉干在啃,细细的尾巴一甩一甩的。
==========作者有话说:==========
今天加班,更新晚了点,抱歉抱歉
第28章
暴风雪连续了一个多月, 猫族的存粮越来越少,不过今天,何野发现了一个更紧迫的问题。
小灰蹲在何野膝盖上, 两只前爪搭在他胸口, 用一种非常严肃的表情看着他。
何野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事, 等了半天, 小灰的肚子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响声。
小灰的表情更严肃了,四条腿同时夹紧,尾巴绷直, 整个猫缩成一个紧绷的毛团。
“族长喵,”小灰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羞涩,“我想去那个洞。”
何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原来小灰是想上厕所了。
猫们的吃喝拉撒都是问题, 何野就让他们在离主洞最远处的那个小洞里解决, 让人在那里铺了一层干草,专门用来解决生理问题。
猫们想去方便的时候就跑到那个洞里解决, 完事之后用干草盖上, 等雪停了再统一清理。
这个办法不算好,但至少不用在刮风下雪时跑到外面方便。
何野把小灰从膝盖上放下来, 小灰四条腿一着地就夹着尾巴嗖的一下跑出去了。
何野拿了一把菜干去喂鸡, 这窝小鸡越来越大了,原本一个小罐子就能装的下,现在已经大了好几圈,过两天得专门弄个鸡圈, 把小鸡们放出来养。
他正想着,忽然觉得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臭气, 这味道好几天前就有了,但今天特别明显。
那股气味浓烈、复杂,闻久了让人犯恶心,何野站起来,顺着气味飘来的方向走到那个小洞洞口。
一股刺鼻的腥臭扑面而来,何野屏住呼吸,往里头看了一眼。
几十只猫的排泄物全部堆在一起,洞里比较热,屎尿经过这段时间的发酵,味道一言难尽。
何野捂着鼻子,连忙往后退了两步。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
等雪停了开春化冻,这个洞里的东西会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不敢想,而且现在的气味已经影响到主洞了,猫们虽然没说什么,但最近几天花花把自己睡觉的地方挪到了离那个洞最远的角落。
阿橘每次从洞里出来,都要在洞口蹲半天,把身上舔干净才肯进来休息。
小灰甚至还偷偷在角落里解决了,何野昨天在那块墙根底下发现了一小坨已经干硬的东西,当时以为是墙上掉的一块泥巴,凑近了一闻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
何野脑子翻来覆去,想到了小时候在农村老家见过的旱厕,旱厕的原理不复杂,挖一个深坑,坑底垫一层草木灰或者干土,上面架几根粗木头当蹲位,四周用树枝和草帘围起来挡风。
完事之后用干土盖上,等坑快满了就封起来换个地方挖新的,这样就不臭了,旱厕也不占地方,等开春了底下的粪便还能肥地。
何野在几个洞穴里转了一圈,选定了主洞旁边一个废弃的小洞。
那个洞不大,勉强能容下三四个旱厕,位置偏,离主洞比较远,气味不容易飘过去,而且那个洞的地面是松软的泥土,好挖。
挖洞需要工具,何野把上次砍树的石斧改了改,把石头刃口磨钝了一点,一头敲成尖尖的鹤嘴,绑在一根更长的木棍上,一把石锄就做好了。
何野蹲在地上,选了一块松软的地面开挖。
临时做的石锄不好用,一锄下去只能刨起一小块土,何野刨了十几下胳膊就酸了。
他换了个姿势,蹲累了就坐着刨,青泽看到他在忙,虽然不明白他挖坑做什么,但还是帮忙挖了。
两个人轮着刨,刨了整整一个上午才挖出一个半人深的大坑。
坑底是坚硬的黑色冻土,再往下就刨不动了,何野觉得这深度应该够了,等装满了再挖一个就是了。
他从储藏洞里搬了几块之前砌窑炉剩的石头,大的铺在坑口两边当蹲位,小的垒在四周加固边缘。
石头不够平整,何野挑了好一会儿才挑出两块表面相对平滑的,用手摸了摸边缘,有棱角的地方用石头磨圆了。
然后他又叫阿橘和黑炭搬了一些粗树枝和草帘过来,在洞口的入口处简单围了一下,遮遮味道。
旱厕这就做好了。
他把猫们都叫过来,猫们蹲在旱厕面前排成大半圆,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个奇怪的大坑,表情各异。
阿橘蹲在最前面歪着脑袋看了半天,扭头问何野:“族长喵,这个是什么喵?”
“茅厕,”何野说,“以后你们上厕所的地方。”
猫们面面相觑,这么大个坑要怎么上厕所?
何野蹲下来,用手拍了拍蹲位上的石头,开始上课。
“以后想上厕所就到这里来,”何野指着坑口,“蹲在这两块石头上面,对准中间这个坑,上完了用干草擦擦屁股,然后用旁边这个罐子里的干土盖上,盖一层就行,不用太多。”
他从旁边拿起一个陶罐,里面装着提前筛好的细干土。
“听懂了没有?蹲在石头上,对准坑,擦屁股,完事盖土,还有记得洗手。”
何野说着还示范了一下,蹲在石头上,虚虚地做了一个下蹲的姿势,然后站起来,从陶罐里抓了一把干土洒在坑里。
猫们看着他的动作,几只小笨猫没太明白,挠了挠耳朵,一只分心的小猫用爪子拨旁边的干土罐子玩。
花花蹲在最前面听得很认真,还用爪子在面前比划了一下蹲下的姿势,阿橘试着模仿了一下,爪子一滑,差点一头栽进茅坑里,何野赶忙提着他的后脖颈,把阿橘放在一边。
青泽抱着儿子站在最后面,看着何野一脸严肃地对着几十只小猫,教它们上厕所,毛茸茸的小猫们各个愁眉苦脸。
不知道为什么,青泽总感觉心里暖洋洋的,觉得它们很可爱。
如果青泽也是现代人,大概就会知道这种感觉是“被萌到了”。
“谁第一个试试?”何野问。
猫们互相看了看,搓了搓爪子,低着头假装看地上的东西,就好像生怕被老师点名背书的学生一样。
小灰蹲在最边上,两只前爪并在一起端端正正地放着,表情很专注,但好像并没有打算第一个上。
何野觉得得找个示范,目光在猫们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黑炭身上,黑炭被那目光盯得往后缩了缩。
“黑炭,你来。”
黑炭的脸皱成了一团,站起来走到旱厕洞前面,犹豫了一下顶开草帘子进去了。
猫们在外面等着,黑炭在帘子里面窸窸窣窣地弄了好一阵,过了一会儿他总算钻出来了,走回来蹲在猫猫堆里,表情很平静,但何野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有点红。
“怎么样?”何野问。
黑炭沉默了一会儿,“那个石头一边高一边低喵,蹲着有点歪喵。”
何野说知道了下午修。
黑炭又说:“那个坑好深喵,我不敢往下看喵。”
何野说那就别看。
黑炭又说:“那个干土罐子放在左边喵,我习惯用右爪,够着有点费劲喵。”
何野说那把罐子放右边去。
黑炭还想说什么,何野看了他一眼,黑炭把嘴闭上了。
花花是第二个进去的,出来之后说“挺好的喵”,斑点是第三个,出来之后说“比那个洞干净多了喵”。
小灰是第四个,在洞里待了很长时间,长到何野以为他掉坑里了,正准备进去捞人,小灰总算从棚子里钻出来了。
“怎么了?”何野问。
“好好玩喵!”小灰眯着眼,蹭了蹭何野的脚踝。
猫们一个一个地试过了,有的用得很顺畅,有的蹲歪了差点没对准,还有的进去之后又出来了,说没感觉等会儿再来。
何野下午就把猫们提出的问题一个一个解决了,石头垫平了,干土罐子换到了右边,坑口的宽度又扩了一点。
花花端了一碗热汤过来,何野接过来喝了一口,是野果子煮的甜汤,甜甜的挺好喝,他喝完把碗还给花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猫们的拉撒问题算是解决了,以后洞里应该不会再发臭了。
至于那个臭气晕天的小洞,何野已经让猫们封住了,再把外面挡风的板子拆掉,散散味道,等开春后天气暖和了再处理。
他从洞口往外看了一眼,外面还是一片白花花的,雪还在下,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风吹在门板上发出呜呜的声音,但门板纹丝不动,缝隙被泥巴糊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风都钻不进来。
也不知道这场雪要下到什么时候,他们的粮食越来越少了,这场雪下得太久,已经一个半月了,何野有点担心他们可能撑不到暴雪结束。
第29章
何野清点了一下存粮。
储藏洞的食物已经少了一大半, 剩下的东西全部搬出来,摆了一地。
肉干还剩一点,野菜干也不多了, 野薯和野果干还有几罐子, 闻着有一股酸唧唧的味道, 何野打开一罐闻了一下就盖回去了, 还没坏,但也好吃不到哪儿去。
花花蹲在旁边,帮他一样一样地数, 阿橘叼着一块树皮,用黑炭在上面记账。
“肉干,大块的十二块,小块的……”花花用爪子拨了拨那堆肉干,“小块的八块, 有一块长毛了喵。”
何野把那块长毛的肉干挑出来, 放在一边,肉干上长了一层白毛, 闻着有点发酸, 但没烂透,他用石刀把发毛的部分刮掉, 放在灶台边上烤了烤, 打算今天先吃掉。
花花继续数,“野菜干有一把潮了,软塌塌的。”
何野把那把潮了的野菜干也挑出来,放在肉干旁边, 今天得优先吃掉这些快要放不住的东西。
“野薯,大的十五个, 小的……”花花数了一遍,“小的二十三个,有两个发芽了喵。”
野薯发芽了倒是还能吃,只是口感不太好,何野把那两个发芽的野薯也挑了出来,今天的晚饭就算有着落了。
“野果干就剩这些了。”
花花指了指那一堆果子,皱巴巴的果子干缩成一团,看着可怜兮兮的。
阿橘在树皮上歪歪扭扭地画着记号,一条竖线代表一,他画了满满一排竖线,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圈,表示“就这些了”。
何野蹲在地上,看着面前这几堆东西,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存粮看着不少,但奈何他们人多啊,几十只猫,两个蛇兽人,加他自己,要养活几十口子。
入冬前他以为存够了,但谁能想到这场暴风雪一下就是一个半月,中间几乎没有停过。
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剩下的存粮大概还能撑七八天,如果省着点吃,最多撑十来天。
但谁知道这场雪还要下多久?
何野站起来,走到洞口,把门板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天地间到处都是白的,远山和近树全都裹在厚厚的雪壳子里,分不清轮廓。
风卷着雪粒在洞口前面打转,发出呜呜的声音,门板外面堆的雪已经快到膝盖了,何野昨天才铲过一次,今天又堆起来了。
他把门板关上,转身走回来,让花花把东西都收回储藏洞里。
“从今天开始,每顿饭减半。”何野说,“肉干切小了煮汤,野菜干和野薯混在一起煮粥,野果干留着,隔几天给小猫们分一点,解解馋。”
猫们没有说话,有点失落地垂下眼睛,小灰趴在干草堆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何野,尾巴安静地搭在爪子上。
大灰蹲在灶台边,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灶火,耳朵微微往后压了一下。
没有一只猫猫闹着说“我饿了”,猫们都很安静听话,这让何野心里更难受了。
当天晚上,何野煮了一大锅粥,粥里多加了很多水,肉干和野薯切得碎碎的撒进去,看着好像有不少东西,其实捞不出几块实的,稀得能照见人影。
吃完晚饭,何野坐在干草堆上,背靠着墙壁,看着灶台里的火焰发呆。
青泽坐到他旁边,没说话,青芽窝在他腿上睡着了,细尾巴无意识地一甩一甩的。
“蛇族那边,冬天一般多久?”何野问。
“三四个月。”青泽说,“但不会一直下雪,中间会有几天晴的,雪化了,地露出来,就能出去找东西吃。”
“这场雪下了一个半月没停过。”何野说。
青泽没有接话,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明天我出去看看。”何野说。
“外面什么都看不见。”青泽皱起眉头,他眼尾的泪痕鳞片微微翕张了一下。
“风雪太大了,出去几步就会分不清方向,要不是我运气好碰见你,我和青芽早就在暴风雪里走丢了……”
外面有多危险,青泽是最清楚不过的,要不是何野收留他们,他早就没命了,在白茫茫一片的暴风雪里迷路,冻死或是饿死。
“不走远。”何野说,“就在附近转转,说不定雪地里能捡到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青泽没有再劝,他知道劝不住。
第二天一早,何野把能穿的衣服全裹上了,三件兽皮衣服套在一起,外面又裹了一张厚兽皮当披风,脚上用兽皮裹了好几层,用藤蔓扎紧。
他让花花帮他找了两根长木棍,一根当拐杖探路,一根背在背上备用,还带了一小捆藤蔓,一头绑在自己腰上,另一头交给青泽。
“我要是走远了回不来,你就拽藤蔓。”何野对青泽说,“拽三下,我就往回走。”
青泽把藤蔓紧紧抓在手里,郑重地点了点头。
何野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板走了出去,冷风呼啦啦撞在他脸上,他整个人往后退了几步才站稳。
雪粒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在扎,脸上的皮肉冻得失去了知觉,他眯起眼睛,用木棍探着前面的路,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走出去大约几十步,藤蔓就绷直了,洞口已经消失在他身后,要不是有藤蔓,何野恐怕已经迷失方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他还想往前走,但雪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才能迈下一步,走了几步就喘得不行。
何野把木棍往雪里戳了戳,想探探前面还有多深,木棍整根没进去还没探到底。
何野站了一会儿,风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直打哆嗦。
他咬紧牙关还想往前走,这时藤蔓被拽了三下,是青泽在叫他回去。
何野没有逞强,转身往回走。
回到洞口的时候他浑身是雪,眼睫毛上结了冰碴子,手指冻得发麻,解了好一会儿才把藤蔓从腰上解下来。
花花赶紧端来一碗热汤,何野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头一缩,那股热意从喉咙一路暖到肚子里,整个人才感觉活过来了。
“外面的雪太厚了,”何野说,“走不出去。”
猫们围在他身边,蹭了蹭何野冻僵的小腿,小灰爬上他的膝盖,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何野坐在干草堆上,看着灶台里的火焰,心情沉重。
又过了好几天,存粮又少了一大截,食物越来越少。
猫们每天的伙食也越来越差,粥煮得更稀,小猫们喝完了粥还会舔碗底,把碗舔得锃亮,一滴都不剩。
何野看在眼里,心里堵得慌,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青泽也是眉头紧皱,若有所思地进了储藏洞,捡起一个长了好几个芽的野薯,悄悄藏在怀里。
这天早上何野醒过来的时候,一睁开眼,就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他猛地坐起来,走到洞口,把门板推开。
雪停了。
云层裂开了一道大口子,阳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照在对面的山脊上,把整座山染成了金色。
那是何野这一个多月以来第一次看到太阳,雪地上反射着阳光,亮得让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站在洞口,舍不得挪开视线。
门口的雪还是很厚,但顶层的雪已经开始化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
猫们从洞里涌出来,在雪地上撒欢。
小灰一头扎进雪堆里,只露出一个屁股和一条尾巴在外面乱甩,阿橘在雪地上踩出了一串梅花印,黑炭蹲在洞口,眯着眼睛晒太阳。
何野没有耽误时间,他不知道雪停了能停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一整天,他得趁这个机会出去找东西。
“黑炭、阿橘,你们跟我出去。”何野点了几只最强壮的大猫,“青泽你也跟我来,花花留在家里,看好小猫和青芽。”
“我也去喵!”小灰从雪堆里拔出脑袋,鼻尖上顶着一小坨雪,急急忙忙地跑过来。
“你留在洞里。”花花伸手按住小灰的脑袋,小灰竖成天线的尾巴一下子耷拉下来,“咪咪”地嘟囔着,像是在抱怨。
花花从洞里拿了最后几根肉干,用树皮包成几个小包,塞到何野手里。
“路上吃喵,别走太远,找不到就回来喵。”
何野接过肉干,在花花脑袋上揉了一把,花花很爱干净,棕黑相间的头发滑溜溜的,手感很好,花花的耳朵不好意思地抿了抿。
一行人出发了,大灰见何野走了,也默默跟上,何野看到后也没拒绝。
积雪很厚,有些地方能没到何野的腰,大灰在前面开路,用他那个大身板在雪里拱出一条道来,黑炭和阿橘跟在后面把路踩宽。
何野拄着木棍走在中间,他们沿着山坡往下走,走得很慢,雪面结了一层冰壳,踩碎了之后底下是松软的雪,一脚踩下去不知道深浅。
黑炭有好几次踩空了,整个人陷进雪里,被何野和青泽拽着后领拉出来。
往下走了大约两个小时,他们到了山脚下,这里有一小片树林,树木被雪压弯了腰,有些细一点的树整棵被雪埋住,只露出一个树尖。
几个人在树林里搜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地上没有任何动物的踪迹,连脚印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
何野用木棍在雪里戳了戳,想看看雪底下有没有能吃的根茎或者掉落的野果,可惜这里除了冻土和烂叶子,什么都没找到。
“没有。”何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换个地方。”
他们沿着山脚继续往东走,东边有一条小溪,之前黑炭他们抓到过一种肥肥的鱼,何野想着溪水虽然冻住了,但也许冰层底下还有鱼。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30章
到了溪边, 何野的心凉了半截。
溪水冻得结结实实的,冰层厚得连底都看不到了。
大灰用爪子刨了几下冰面,只刮下来一层冰屑。
黑炭找了块石头砸了几下, 砸出一个浅浅的白印, 厚厚的冰面纹丝不动。
“太厚了。”何野摇了摇头。
抓鱼是没戏了, 他们只好继续往东走, 到了一个何野之前没来过的地方,这里地势低洼,雪积得比山坡上还深。
大灰在前面开路, 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
何野顺着大灰看的方向,看到一个鼓起的雪包,比周围的雪地高出一截,似乎埋了什么东西。
“走,过去看看。”
走近了之后何野才看出来, 那个雪包底下确实埋着东西——一个兽人。
那兽人面朝下倒在雪地里, 身上的兽皮冻得硬邦邦的,整个人被雪盖了大半, 只露出半个后背和一条腿。
何野和青泽对视一眼, 赶紧蹲下来用手扒雪。
那人的轮廓慢慢露出来,身材健壮, 肩背宽厚, 手臂上的肌肉裹在冻硬的兽皮底下还是鼓鼓的。
他身上有好几道结了痂的旧伤,何野把手放在那人后背上,用力推了一下,没推动, 他太重了,几只猫一起使劲才把人翻了过来。
翻过来之后何野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人的脸上有几道橙黑相间的纹路, 从额角一直延伸到下颌,是虎族的兽纹,头上还有一对半圆形的虎耳,耳尖上有一撮深色的绒毛。
居然是虎族族长,虎林的爹,虎啸。
他怎么会在这里?
虎啸嘴唇发青,干裂了好几道口子,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胸膛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出来。
何野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得带回去。”
青泽看了他一眼,“我们出来是找食物的。”
他们的存粮快见底了,今天是出来找吃的,不是出来救人的,多带一个人回去就多一张嘴,多一份消耗。
何野低头看着虎族族长,手轻轻按在他的胸口上,能感觉到那微弱的、不稳定的心跳,一下一下地隔着兽皮传到他掌心里。
“回去把我那份分一半给他。”何野说,“能活就活。”
青泽看着何野,那双深绿色的竖瞳收缩了一下,然后他什么都没说,蹲下来,把虎族兽人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用力一拽,把人从雪里拖了起来。
昏迷的人太重了,何野弄了几根粗壮的树枝,用草绳绑了一下,做成个简单的雪橇,把虎啸放上去。
“青泽,咱们两个拉着走,大灰在前面开路,黑炭和阿橘走两边护着,别让车翻了。”
青泽点了下头,按照何野说的一一做了,高大的虎啸被捆在雪橇上,脑袋耷拉在一边,虎耳上的绒毛被风吹得一抖一抖的。
一行人沿着原路往回走。
带着一个昏迷的大块头,速度比来的时候慢了好几倍,何野和青泽一人拉雪橇一边的绳子,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雪地上反着刺眼的阳光,看久了就头晕目眩,大伙儿都眯着眼睛,有些不舒服。
何野捡了几片枯叶子,中间戳一个小洞,用草绳串起来做成眼罩。
“一人一个,都要戴上,回到洞里前都不许摘下来!”
何野一脸认真,毕竟得了雪盲症可就麻烦了,一群睁眼瞎的小猫,在这么严酷的冬天要怎么活下去?
众人纷纷戴上了眼罩,透过叶子上小小的孔洞,勉强能看清前面的路,雪地上反着的光照也大都被遮挡住了,眼睛舒服了许多。
何野一边喘气一边想,也不知道虎啸为什么会一个人倒在暴风雪里,虎族那边又是什么情况。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先把人弄回去再说。
回到洞里的时候,何野两条胳膊已经快没知觉了。
虎啸死沉死沉的,他和青泽拉了一路,中间歇了七八次,绳子把何野的手掌勒出两道深深的红印,虎口磨破了皮,沾了雪水,火辣辣地疼。
青泽把虎啸从拖车上解下来,拖到干草堆旁边。
花花已经把兽皮褥子铺好了,灶台上烧着热水,洞里暖烘烘的,和外面那片白茫茫的死寂比起来,简直不像同一个世界。
何野一屁股坐在干草堆上,靠着墙壁休息,半天不想动。
花花端了一碗热汤过来,何野接过来喝了一口。
是野薯煮的汤,稀溜溜的,汤比薯多,碗底沉着几小块煮烂了的野薯,何野把它们捞出来吃了,把碗还给花花。
“锅里还有吗?”他问。
花花摇了摇头,“最后两个野薯喵,早上煮了,全在这里了。”
何野沉默了一会儿,说:“把剩下的野菜拿出来,今晚煮了,大家分着吃。”
这天晚上,猫们围坐在一起,分食了一顿不算饱的晚饭。
肉干被切成碎末,和仅剩的一些野菜干一起煮成了一大锅汤,每只猫分到一碗,汤面上飘着几点零星的油花和碎肉末。
阿橘用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碗底,拱得陶碗在地上滑来滑去。
小灰喝完了自己的,又去帮小青芽舔碗,小青芽坐在青泽旁边,细尾巴软塌塌地搭在地上,小脸上沾了一圈汤汁,剩下的一点汤渣拿去喂鸡了,一点都不浪费。
何野看着这一幕,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的目光落在了大灰身上,当初救下大灰的时候,就打算把他当储备粮养着。
养了这么久,也该到他发光发热的时候了。
大灰趴在洞口,闭目休憩,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发凉,他竖起耳朵扭头一看,发现是何野在看他,立刻放松警惕,吐了吐舌头。
何野不忍心地别过头,养了这么久,他对大灰也有点感情了,但是现在日子实在不好过,他不能让小猫们饿肚子。
能养大灰这么久,已经仁至义尽了。
第二天早上,何野捂着咕咕叫的肚子,看了一眼嗷嗷待哺的小猫咪们,咬了咬牙,烧水准备炖狗肉。
旁边堆着的煤炭用完了,何野拿起一个罐子,去旁边的储藏洞里取煤。
大灰见他忙不过来,默默变成人形帮他烧水。
何野提着一罐煤炭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一个陌生男人光溜溜地坐在灶台前,一脸熟稔地问道:“够热了吗?”
何野目瞪口呆,不是,大哥你谁啊,我储备粮呢。
男人头上顶着一对毛茸茸的灰色狼耳,高鼻深目,脸上很冷淡,没什么表情。
何野的目光忍不住往下移,落在他的八块腹肌和伟岸的……咳咳上面。
他连忙捂住眼睛,“你先、先穿上衣服……”
大灰面无表情地随便套了一件兽皮衣,耳朵尖悄悄红了一下。
也不知道他的伴侣对他的身材满意吗?应该挺满意的吧,他可是狼族里数一数二的勇士,很多雌兽都夸他健壮。
这男人莫名其妙出现在洞里,顶着对尖耳朵,大灰还不见了,何野又不傻,自然猜到男人就是大灰了。
行吧,看来今天没的吃了。
何野没想到大灰居然是兽人,只好取消了做大餐的准备,心里有些遗憾,看来今天要饿肚子了。
“你烧水干嘛的?”大灰问道。
何野看了看他一身腱子肉,把“煮肉”默默咽回肚子里,“……给你煮粥。”
大灰心想,他的伴侣真是只好猫,就是太善良了,容易被人占便宜,自己得保护好他。
上午他们没吃东西,只喝了一点热水,青泽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低着头在拨弄。
何野一开始没注意他在干什么,直到青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那个东西递给他看。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小陶罐,里面装着半罐泥土。
泥土是湿的,表面平平整整,正中间鼓起一个小小的绿芽,嫩生生的,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
“这是什么?”何野接过来,凑近了看。
“是野薯的芽。”青泽说。
何野抬起头看着他,青泽的表情有点不自在,竖瞳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在紧张。
“你什么时候弄的?”
“前几天,上次吃野薯的时候,我看到有一个发了芽,就切了几块带芽的薯块,埋在土里试了试。我以前种过这东西,挺好种,切块埋在土里,浇点水就能发芽。”
何野眼睛一亮:“你怎么不早说?”
青泽沉默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怕种不出来,让你白高兴一场。”
“之前你病刚好,存粮又越来越少,我想着要是能种出来,就告诉你,要是种死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何野把小陶罐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这可是他们今后的希望!
“野薯要多久能长出来?”他问。
“在蛇族那边,大概要三个多月。”青泽说,“这里冷,可能要更久。”
“三个月。”何野皱紧眉头,他们连十天都撑不过去,野薯是个好东西,种出来了能解决长远问题,但解决不了眼前的饥荒。
“种。”何野把陶罐还给青泽,“能种多少种多少,不管三个月还是五个月,这段时间我再想办法。”
青泽接过陶罐,第一次得到认可,他心中有些惊喜,抿着唇笑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另一个小角落里,那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小陶罐,何野刚才没注意到,现在才发现,摆了六七个,有几盆已经冒出了针尖大的绿点。
“我切了六个薯块。”青泽有些期待,“虽然只活了五个,但要是长好了,一株能结三四个野薯,到时候就能有十几二十个,再切了种下去,翻两茬就够吃了。”
==========作者有话说:==========
开启种田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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