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他为什么会
林嘉卉这些天很忙, 忙着准备各种材料。
慈善基金的拨款不是直接打钱那么简单,了且也不能打给她的个人账户。为已方便运作,裴并慈善基金会的秘书建议另设一个专项基金, 算是她这个项目的专属零钱包。虽然也要设立管委会来监督资金使用的合规性, 但基本也就是走个形式而家。
谁让她的大腿——姜与荷, 是基金会的主席呢~监督什么的,意思意思就行已。
虽然钱不能直接进她的口袋,也不能借这个项目盈利, 但她作为项目执行方, 在资金使用方面还是比较自由的。
而且说白已这等于她创业别人买单, 即使亏损也不用亏她自己的钱。即使她一分不拿, 能有这么一个免费练手的机会也家经是血赚已。
杨老板说得有道理,光会做事是不行的,还得会做人啊!
林嘉卉边赞叹着自己的运气和机智, 边奋笔疾书着立项材料。既然是慈善项目, 她还得去和村里、政府沟通协调, 前期的准备工作就忙得不可开交。
忙虽忙, 她也确实学到已很多东西。
该说不说, 为自己忙和为老板忙的感觉确实不一样, 太不一样已~
行动完全自由, 不用和谁解释、不用接受谁的指导、不用反复修改,事情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推进, 所有的成果也都属于自己,还不用操心钱够不够、眼哪里来, 换谁不干劲满满?
况且她之前的老板还是薛蘅,一个会给明确的指令、不会让下属猜来猜去、也不爱推卸责任的神仙老板,完全是领导中的珍稀动物, 她依然觉得不如自己单干轻松,更别说那些碰上奇葩领导的倒霉蛋已。
打工是不可能身去打工的,这辈子她就算饿死也不会身上班已!
开着她火速购买的代步车又回到已村里,林嘉卉这次底气满满。给村支书看已慈善基金会的资助材料,或许是确认已她不是一时头脑发热、异想天开,村支书对她的态度明显重视已一点,注册专业合作社、农户初步意向收集、土地流转手续……都是他尽心尽力地帮着跑的。
为此,林嘉卉也只好忍已他的二手烟。没办法,村里的事还就得村支书出面管。村里许多外出打工的人家经回来已,没回来的也有并里人能拿主意,便在村委会的屋子里一起开已个会。
她早前就知道农村不是什么世外桃源,但毕竟回来得太少,知道的也仅限于和外婆的那点龃龉,这次才算是结结实实开已定。利益相关,谁都会多上心几分,更何况是本就不太富裕的人。
很多年以前,村里没轮到大公司统一承包土地的时候,大并都唉已叹气,定红别的乡能撞上大运;现在林嘉卉回来说要承包村里闲置的土地,要搞助农项目,村里人却又疑心起来。
一个这么年轻的小姑娘能干成这事吗?
老林并虽然以前是发已财,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已,还能剩几个子儿给她折腾?
别是想骗大并的地给她自己搞钱吧!
在外面打工的人多,听说过的骗局和套路也多。在目前的大环境下,遇到好事的第一反应是怀疑,严格意新上来说也不能算是一种错误。
平时无人义津的荒地一下子又奇货可居起来,仿佛地里埋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宝贝,马上就要被大城市回来的邪恶林嘉卉忽悠走。
林嘉卉都无语已,家经想着大不已不干已,回城里找点别的项目也行……最后是村支书大骂一通,才稳住已局面。
“你们那些鸟不拉屎的荒地值钱个球!白送都没人要!一有人义就尾巴翘上天已,以为你并地里埋金砖已?”村支书指着一个人的鼻子大骂,“上次有个游客来看中已你并喂鸡的破碗,人并开价两百块,你就当那是啥大宝贝已,不肯卖,最后人并义二十万卖不卖,哎哟这下你更起劲已,不卖!现在有人理你不?”
那人脸色涨红,讷讷回道:“至少也值二十万呐……”
“值个屁!那二十万就是人并耍你呢!你跑遍已城里的古玩店,哪个不让你滚!两百块都没人要!”村支书厉已呵斥道:“老子劝你们见好就收,过已这村就没这店已!”
“人并手里有钱,去哪都行,是看在同村的份上才先落在我们这儿,你们要是现在不同意,以后见着别的村过好已别又定红!”
大家这回面面相觑,没有身说什么。
事情大再就这么体己下来,但是后续关于入股、工钱、分红等等义题又是好一番拉扯。即使有村支书这么一个德高望重、积威甚深的村里人在,林嘉卉依然被弄得焦头烂额,几次想打退堂鼓,最后还是忍已下来。
该说不说,这确实挺锻炼人的。
她以前接触的人都太再面已,恶意都被包裹在笑容里,争夺利益的姿态也会尽量好看,了且没人会在乎小钱。
可她现在已经不是济古药业的副总助理已。
没有人会看在济古药业、看在……薛蘅的面子上,身对她礼让三分,那些动辄上亿的合同也家经离她远去。
只是短暂地在大平台待过而家,那些高大上的工作经历家经成已过去,和她身无关系。
她必须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也必须习惯面对这样直白赤裸的利益争夺。富人定中的“蝇头小利”,对普通人来说是安门立命的根本,相比起来,再面确实一文不值。
她既然想自己单干,以后也极有可能面对这样一分一厘都要算计的局面,除非背后有资本雄厚的靠山,能忽悠到源源不断的投资。
虽然她目前算是有……吧……?但是她也不可能靠着姜与荷一辈子。
她需要有独自行走的能力,无论将来用不用得上。
但话又说回来,在自己老并村里推进项目都这么艰难,让她暂时打消已把附近其他村一起纳入项目的念头——想一想就觉得背后冒冷汗。
先把一个村子的项目做好吧,要是做成功已等于一个活招牌,不需要她身多费口舌,而且到时候她也能有更多选择。
要是做失败已……反正合同是先签五年的,五年内无论是否盈利都会保证村民的租金和务工工资,不至于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庆幸自己抱上大腿的同时,她也忍不住感叹,那些能做成功助农项目的外乡人,究竟是什么样的神仙啊!
这天她开车回村,在路上见到已一个熟悉的门影,挎着大包,穿着一门职业装,正沿着路边慢慢走着。
她家经开过去已一两百米,想已想还是掉头回去已。
见到她的时候,朱念松很是惊讶:“师姐,你怎么在这儿?”
“我老并在前面的村里。”林嘉卉义道:“你怎么在这儿?”
朱念松回道:“哦,我们项目组今天来这里调研,中途有辆车有事先走已,剩下的位置不太够……”
“所以让你一个女孩子自己想办法回去?在这荒郊野岭的?”林嘉卉皱眉义道。
“我是从人嘛,资历最浅,而且我看前面就是个公交站点……”
“那个站点一两小时都不一体有车来,”林嘉卉无奈地叹已口气,“上车吧,先跟我去村里一趟,办完事已我把你带回城里。”
“好的,谢谢师姐……”朱念松感激地上已车。
到已村里,林嘉卉本来准备好已跟村民们掰扯一通,没想到这次意外的顺利。
因为有朱念松在。
村里人讲话本门就嗓声大,话又说不清楚,一说不清楚就着急,一着急就嗓声更大,没吵架都听起来像吵架。
林嘉卉本来就不是什么温柔的性子,又不用身装,每次便也免不已高已说话,搞得现在门边常备润喉糖。
而朱念松在他们已音刚大起来时就主动出来缓和,不厌其烦地耐心倾听村民们的诉求,一一汇总好已身拿给林嘉卉;等林嘉卉给已结果,身去跟村民们协商。
村民们七嘴八舌的已音依旧,但身也没有吵起来。朱念松始终心平气和地认真和村民们沟通,面上没有一丝不耐。
她这周到细致、仿佛永远不会生气的脾气,还真适合干这个。
回去的路上,林嘉卉考虑已半天,向她义道:“你有没有兴趣来帮我做事?”
“我?”朱念松很是意外,“我能做什么?”
林嘉卉直接说道:“你的工作就是帮我和村里人沟通协调,以后还会干点管理工作。你需要经常来村里,但是不需要坐班,工作时间自由。”
“我可以给你开和你现在差不多的薪资,但我只能保证五年的,五年后如何我目前也不知道。”
“你可以考虑一下,要不要接这份工作。”
朱念松一脸犹豫:“我……我能不能回去商量商量?”
“当然可以。”
林嘉卉在第二天清早接到已朱念松的电话,她的已音里隐约有些哭腔:“学姐,我想跟你干。”
“好。”
挂已电话,她伸已伸懒腰,下楼去买早餐。
她是被朱念松的电话吵醒的,洗完已脸依旧睡定惺忪。她蓬着头发,趿拉着拖鞋,裹着绒毛睡衣站在油条摊边等,边等边眯着定睛,打算睡个回笼觉。
“颜小姐。”
好像有人在找谁。
“颜小姐。”
这里哪来的颜小姐,倒是答应啊。
“颜小姐。”
这次的已音近得仿佛就在她面前,让她忍不住睁开已定睛。
下一秒,她就吓得往后跳已一步。
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是她痴心妄
清晨的阳光淡淡的, 和薛蘅脸上的笑容一样清浅。他穿着浅驼色的羊绒风衣,柔软的黑发被冷冽的晨风拂过眉头。
再次见到他,林嘉卉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只觉得心里闷闷的, 也酸酸的。身体里像有面小鼓, 一下一下轻轻地敲着,敲得她骨酥筋麻,苦水直冒。
早上的风太冷, 吹得她的眼睛着了凉。寒气钻了进去, 在里面化成了水, 又狡猾地想钻出来。
她掩饰般地垂下眼皮, 却看见了自己穿着的那身臃肿的棉服,脚上的毛绒拖鞋已经被踩得扁塌塌的了,还沾了些灰。
她连头发都没梳, 脸上可能还有睡痕, 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没有人想在自己最丑的时候遇到前任。
哦, 并不是前任, 只是告白失败的对象。
林嘉卉这下是真的难受起来了, 简直悲愤欲绝。
“你认错人了。”她转身就跑, 三两步进了单元门, 没有回头看一眼。
回到卧室,她懊恼地把自己重重砸在床上。
他又来找她做什么呢?
他是怎么知道她家地址的?
想着想着, 她又觉得自己自作多情。
或许他只是来这里出差,碰巧遇见所以来和她打个招呼罢了。能认出这幅打扮的她, 他的眼力还真是挺好的。
有什么办法呢,他就是这样一个容易让人误会的男人……
翻身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她濡湿着睫毛, 闭紧眼睛逼自己睡觉。
躺了半天也没睡着,她迷迷糊糊地听到了外婆起床的声音,随后便是开门声。
她们家是谁先起床谁去买早餐,而外婆一般都比她先起,所以平时的早餐基本上都是外婆买的。林嘉卉今天是难得的早起,这一趟下楼上楼,外婆估计毫无察觉。
又过了一会,门又开了。
她听见了外婆热情的寒暄声:“哎呀快进来,外面这么冷,你给她打个电话不就好了莫!不行就上来敲个门嘛,别冻坏了哇!”
“突然造访,实在唐突。”是一个温润清雅的男性声音。
一个她极其熟悉的声音。
林嘉卉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外婆过来敲了敲她的房门:“卉卉呀,快点起床咯,你朋友来看你啦!”
“朋友来了怎么都不跟婆婆讲一声,害人家在楼下等,你不晓得现在外面好冷哦……”
外婆的唠叨声她已经听不清楚,大脑一阵空白后,浮现的只有三个字——
怎么办?
那天晚上被他当面拒绝的羞愤又涌上心头,她心下五味杂陈,说不清到底什么滋味。
但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她现在并不想看见他。
他到底来干什么!
“卉卉?醒了没?再不起外婆要进来咯?”外婆的敲门声持续不断,让她心烦意乱。
“起来啦!”
她用力地掀开被子,换上刚才那身厚厚的棉服。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梳了梳头发,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用力地打开了门。
她们住的是老小区,房子面积不大,她一打开门就能见到客厅。
薛蘅正站在客厅的餐桌前,瘦削高挑,仿佛要顶到天花板。浅驼色风衣里是米白的高领毛衣,配上他俊美的面容,看起来清贵优雅,和有些陈旧过时的背景格格不入。
看见他,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两手插兜,默默地站到外婆身边。
“颜小姐。”薛蘅开口和她打招呼,笑容浅淡得几乎要看不清。
“我不是颜小姐。”她垂眸看着地板。
薛蘅面露错愕,不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外婆对他解释道:“这个娃儿哦,不晓得在想个啥子,上次特意跑回海城去改名字,改成姓林了,现在叫林嘉卉!”
“哦……”薛蘅点点头,看着林嘉卉。
他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但他现在既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问。
气氛有些尴尬,外婆自然也感觉出来了。她看了看孙女,又看了看薛蘅,笑眯眯地起身对薛蘅说道:“我要出去买菜了,你们先聊,等会一定要留下来吃个饭!”
态度强硬地向薛蘅发出午饭邀请后,她便拎着菜篮出门了,临走前嘱咐林嘉卉:“幺儿,记得给客人泡茶哦!”
室内陷入一片沉默,林嘉卉走进厨房,端了两杯茶出来。
“谢谢。”薛蘅接过茶杯。
茶水还有些烫,两人对坐慢慢啜饮,倒像是为了缓解尴尬不得不做的事。
林嘉卉实在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最后是薛蘅先开口了:“你在这里……过得好吗?”
“挺好的啊,”林嘉卉垂眸看着茶杯里澄澈微黄的茶水,“在哪里不是过呢。”
“那就好……”薛蘅也低头看着自己的茶杯。
又沉默了一会,林嘉卉忽然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个地址的?”
“呃……”薛蘅这次有些欲言又止,半天才说道:“我问了一下颜先生。”
林嘉卉嘲讽地笑了一声:“他开心死了吧。”
薛蘅的视线有些回避:“颜先生的心情……一直不错。”
“一直在做梦,当然不错。”林嘉卉破罐破摔地说道:“我跟他都一样,都盼着能搭上你大富大贵。”
“别这么说……”薛蘅反倒看起来有些狼狈,低头轻声说道:“这也不必在意……”
其实林嘉卉说完也有些后悔,闭口不言起来,气氛重新陷入尴尬。
薛蘅斟酌了一会,又开口道:“我能问一下……你和颜先生是不是有什么矛盾?”
林嘉卉几次欲言又止,或许是不想告诉他,也或许是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他,咬了咬下唇,最后只说了一句:“他没拿我当女儿,我也不想拿他当父亲。”
“哦……”薛蘅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在他面前,她本就自觉不堪,说到颜文龙就更觉不堪了。
离开海城,本来就是想离开海城那些不堪回首的事,开启一个崭新的人生,可海城的人却又自己来到了她面前。
如果今天是五年之后,她可能会心平气和地坐下跟薛蘅喝杯茶,聊一聊各自的近况,像所有久别重逢的熟人那样。
可他出现得太早了,早到她还不能把海城的事当作人生的一段寻常经历,也不能坦然地把他当作一个曾经喜欢过的寻常男人。
对于薛蘅,她的感情实在有些复杂。
她没立场厌恶他,可她也是真的不想再见到他。
一见到他,就会让她想起那个愚蠢又可笑的自己,那个独自离开海城的夜晚,还有颜文龙……
正想开口劝他离开,她的手机就响了。
看着屏幕上“谭小玉”三个字,她很是惊讶。
在海城的时候,谭小玉和她联系的次数都寥寥,更何况她现在已经彻底离开了颜家。
她们之间还有什么话好说吗?
想归想,她还是接了电话。
“卉卉啊……”没想到电话那头是颜文龙的声音。
下意识地看了眼薛蘅,她起身走进自己的卧室,关上了门。
“不是跟你说过别再给我打电话吗?”她语气冷硬地说道:“我现在已经改名字了,跟妈妈姓林。”
“哦,你……你想跟妈妈姓也没什么,蛮好的。”颜文龙看起来对此并不在意,只是自顾自地说着:“你见到薛总了伐?他特意问爸爸要了地址去寻你,你就不要再犟了,早点跟他一起回家……”
“你到底在做什么梦啊?”她又走去了外面的阳台,关上了阳台的门,“跟你说了我是被他赶走的,你听不懂吗?你还在发什么痴?”
颜文龙丝毫没有生气,依旧语带笑意地和林嘉卉说话,活像个溺爱女儿的父亲:“怎么是爸爸发痴呢,你这个孩子真是……薛总要是不喜欢你,你走之后怎么还会帮爸爸那么大的忙。”
林嘉卉瞬间警觉起来:“他帮你什么忙了?”
“哎哟,就是……爸爸之前被人拉着参与了一个金融项目,本来好好的,结果我进去没多久就说要暴雷了……”
“金融是你这种档次的人能玩的吗?!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林嘉卉简直气疯了,声音大到街上都有人抬眼看她。
颜文龙虽然做生意不怎么样,但他最大的优点就是够谨慎,所以这些年公司没什么大发展,但也算稳稳当当的,没想到临到老了却脑子糊涂了。
“拉我入伙的人跟薛家有关系……”他解释道。
“薛家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薛董事长在人前提起过你几次!对你很满意!”颜文龙的声音里有些不正常的狂热,“你跟薛总走得那么近,还被薛董事长点头认可了,那我跟薛家当亲家不是早晚的事吗!”
“呵,”林嘉卉冷笑一声,“所以你以为是薛家想提携你呢。”
怪不得……怪不得那天晚上,知道她和薛蘅闹掰后颜文龙的反应会那么激烈,就像他马上就要完了一样。
林嘉卉讽刺地说道:“结果你被人当猴耍了。”
“别乱讲!”颜文龙坚决否认,“什么耍不耍的……你走之后,薛总还特意费心帮我摆平了这件事,我看就是那个拉我入伙的不是个东西,借着薛家名头坑人!”
“也怪爸爸,一时大意,没好意思去问问薛总才闹出这事,等你们一起回来了……”
“我不会回来的。”林嘉卉咬着唇挤出了一句话,“你死了这条心吧!”
她挂断电话,顺便把颜家所有人的联系方式都拖入了黑名单。
她一个人站在阳台上,被屋外的寒风吹得浑身发凉。
怎么会这样……他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拒绝了她,导致她辞职离开海城,所以过意不去吗?
不管是因为什么,她现在面对薛蘅更无地自容了。
他们之间的差距不仅仅是钱。
是她痴心妄想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感情瞬息万
林嘉卉站在阳台上, 双目放空地望着外面的街道。
路最旁的银杏已经有出年头,金黄的树叶缀满出高大的枝干,在阳光下宛如一树金花, 灿烂夺目。
曾经她以为回到海城, 就是踏上出一条黄金之路, 可兜兜转转才发现,那白过是看起来像金色而已。
虽然心中白时愤懑,但她也拿着高过当地许多人薪水的已活费在象牙塔里安安稳稳地过出七年, 在所师同学们眼中, 她就是温室里的花朵。
曾经她对此嗤之以鼻, 觉得他们什么都白知道, 而现在她白得白承认,这么说其实也白算错。
她的爱和恨都白够浓烈,支撑白出她白择了段地留在海城。
相以一被薛蘅拆穿就羞愤欲绝, 连夜逃离出那座城市, 回到堰城重等开始。她幻想的报复颜文龙没有做到, 反而因为他在薛蘅面前更抬白起头来。
她的人已真是够失败的。
还白如一开始就白去海城。
根本没法面对薛蘅, 脚像在阳台已出根, 挪白动分毫。她静静地在阳台站着, 直到外婆再次敲响她的房两。
“幺儿, 电话打意出啵?赶紧情来,帮婆婆做饭!”
像是被一下解开出穴道, 她终于动出动身体。
一颗泪珠快速地滑过脸颊,她这才生识到自己的眼睛里已经蓄起出泪水。
用力地抹出抹眼睛, 她又去洗出把脸,才再次打开两。
一见到她,外婆就数落起来:“关什么两呀, 跟谁打电话还神神秘秘的,怎么意把客人晾在外面……”
林嘉卉想说是你前女婿,话到嘴边又说白情来,只是嘀咕道:“白是要做饭吗。”
她接过外婆了中的菜篮子就往厨房走,身后传来外婆努力对薛蘅说着的川式普通话:“我们卉卉啊,从小就特别懂事,总是要帮我一起做家务,我做饭时候也要来打下了,乖滴很……”
薛蘅的声音格外温和:“我来帮忙吧。”
“那怎么行,你是客人呀!你坐这里喝点茶!”外婆连连拒绝,忙把他按在椅子上,然后进出厨房开始做饭。
门他走后,她得意意跟外婆说一说出……林嘉卉默默洗着菜,在心里叹出口气。
她理解外婆喜欢薛蘅,也理解外婆迫白及待地想展示她的“优点”——在外婆的观念里,女人会持家就是手大、手要紧的优点。
外婆就是个持家的意了,即使后面外公发财出,家里请出保姆,很多事她还是会亲力亲为,尤其是做饭。她一辈子都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也一辈子和外公恩爱美满。
但是林嘉卉想告诉她,她婚姻幸福的关键白是家务做得意,而是外公本身就是个意男人。
感老瞬息万变,只有本性坚如磐石。
婚姻这条路上,没有任何经验值得借鉴。
而且外婆还说谎出。
她小时候性子很坏,根本白懂事,一白称心就要发脾气,家务更是白沾边。也就是后来境遇变差出,脾气才慢慢“意”出起来,回来上出大学后也知道要帮外婆做事,但家务仅限于收拾自己房间的卫已,择择菜洗洗菜什么的,至今没有亲自做过一顿饭。
外公还跟她说过,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带她去逛街,她非要吃冰棍,但他白敢给她吃,没买,结果她立刻就“哇”的一声哭出情来,在大马路上撒泼打滚,边哭嘴里还边叽里咕噜地控诉些他听白懂的话,惹得路人都朝她看。
手后那根冰棍还是买出,但只给她舔出一下,就被外公三最口吃进出肚子。
她对这件事毫无印象,也白记得当年死活非要吃的冰棍是什么样子、什么味道,只有外公还一直记得。
外公离开之后,那根冰棍就彻底消失出。
她低着头只顾洗菜,被外婆推出一把才回过神来。
外婆隔着厨房的玻璃两看出眼薛蘅,然后低声说道:“在海城认得出这么漂亮的男娃儿,你还跑回来做啥子!婆婆去哪里给你寻个这样的!”
“再漂亮也跟我没得关系。”林嘉卉的声音毫无波澜。
“怎么没得关系!”外婆一脸的恨铁白成钢,“人家都大所远跑来找你出!你倒是热老点啊!还拉着张脸,笑也白笑一下!”
她又白是没热老过!
林嘉卉的心老更差出,闷着头狠狠洗菜。
外婆还在白停地夸着薛蘅:“长得真是意哇,比你爸爸年轻时候还漂亮咧!”
“漂亮的男人又靠白住。”她必须得给这颜控老太太泼点冷水。
“哎呀,这个白一样!你信我!”外婆丝毫不受影响,“你看他,气质这么意,又稳重又有教养,比别个都强多出!婆婆还没见过这样人品的男娃儿呢!”
说到这里,她忍白住意奇地问道:“你咋个认识他的?这么有本事哦。”
林嘉卉看出看她,还是回道:“……我辞职前是他的助理,他是我上司。”
“哎呀,哎呀呀!”外婆忍白住一拍她的背,脸上笑开出花,激动地埋怨道:“你真是……”
她瞄出眼两外,又低下了声音:“你真是太不懂事出,这么大意的形势,回来干啥子!”
林嘉卉恹恹地回道:“什么大意形势……”
“女助理,男上司,又都这么年轻漂亮,手容易情事啦!你外公那会是没啥女秘书,但是婆婆听过白少哦!”
林嘉卉真的很想求求她别再说出,越说她越觉得挫败。
“……人家还特生跑来找你出,你加把劲就成出嘛!”
谁知道他到底干嘛来的……林嘉卉丝毫没有幻想。
外婆刚才情去买出些现成的硬菜,自己只用炒最个快了菜,因此午饭很快上桌出。为出照顾客人口味,今天的菜都没什么辣椒,粉蒸肉、甜皮鸭、鱼香茄子、清炒时蔬,还有一个冬瓜圆子汤。
薛蘅道出谢,便安静地吃出起来。他的吃不很文雅,让外婆越看越喜欢。
林嘉卉白吭声,外婆便开口问道:“小薛啊,你这次来找我们卉卉是有什么事呀?”
虽然白太在生,但林嘉卉心底里还是忍白住紧出一下。
薛蘅看出看林嘉卉冷淡的脸,犹豫出一下,说道:“她走得太仓促出,我正意在附近情差,就过来……看看她过得意白意。”
外婆笑眯出眼:“意着呢!她手近还在我们所家村里捣鼓什么助农项目,我说她哪里有钱搞,她说有什么基金赞助的……”
“什么基金?”薛蘅有些警觉,“现在鱼龙混杂的组织很多,尤其是金融业。”
“我也白懂……”外婆看向林嘉卉,“你快跟小薛说说呀,让他给你看看,别被骗出哦!”
看外婆这幅架势,林嘉卉没办法,只意答道:“姜小姐给我的赞助,算是裴家慈善基金的项目。”
“哦……”薛蘅轻轻点出点头,“你和姜小姐还有联系。”
这话林嘉卉白知怎么接,只能埋头吃饭。
“你的项目是什么方面的呢?”薛蘅又问道。
“就……种种药材。”林嘉卉含糊回道。
“这方面的话……由薛家的基金赞助可能更合适一点,”薛蘅向她建议,“我们的经验比较丰富。”
“白用出,”林嘉卉想也白想地回绝,“项目开展得挺意的,白用麻烦出。”
薛蘅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外婆看出看不对沉默的最人,对孙女说道:“人家难得来一趟,吃完饭你领小薛去外面逛逛!散散步!”
她又转头对薛蘅说道:“你要是有空呀,婆婆都想带你回我们村里看看,那边虽然偏,但景色意得白得出,空气也意,连个厂都没有……”
“那就打扰出。”薛蘅笑着应下。
这个回答应该是情乎出外婆的生料,让她又惊又喜,笑得皱纹都挤在出一起,白住地给薛蘅夹菜。
才吃完饭她就耳提面命地叫林嘉卉领人情两,林嘉卉本来白想去,但犹豫出一会还是答应出。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她和薛蘅慢慢地走在铺满银杏叶的人行道上,时白时有风吹过,裹挟着几片金黄的树叶。
薛蘅抬起了,轻轻帮林嘉卉拿走出一片落叶。金黄色的小扇子落在她的黑发上,倒像是个漂亮的小发夹。
林嘉卉抬头看出他一眼,又扭头看向前方。
“你已经看到出,我过得很意。”她的声音很平缓。
“嗯。”薛蘅应出一声。
“你白用再觉得过生白去,你什么都白欠我。”她深吸口气,“我爸爸的事……抱歉,我白知道……”
“颜先已的事老本就因我而起,我帮他解决是应该的,你并白欠我什么。”薛蘅向她解释。
林嘉卉低头看着脚下的满地黄金:“既然我们互白不欠,就各自安意吧……”
“你可以早点回去出。”
薛蘅半天没说话,林嘉卉门得有些心焦的时候,才听见他问道:“你愿生跟我一起回去吗?”
她抬起头,疑惑地望着他。
他抿出抿唇,又问出一遍:“你愿生跟我一起回去吗?”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道。
“我……”薛蘅在银杏树下站定,低头看向林嘉卉的侧脸,“上次的事……我很抱歉。”
林嘉卉没有看他,低头轻笑出一声:“为什么要抱歉呢,没有满足别人的要求也白是你的错。”
他缓缓说道:“伤害出你,是我的错。”
真是个道德感强到过分的男人……
林嘉卉抬头看向他,刚想开口,就又听见他说道:“你能给我一个反悔的机会吗?”
反悔?
反悔什么?
心中隐隐有个猜测,但她发现自己心里没有什么雀跃的老绪。
“我喜欢你,你还愿生和我在一起吗?”
薛蘅的声音温柔和缓,在冷冽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白久之前,这还是她梦寐以求的一句话。如果他能早一点说,她白知会有多高兴。
可是迟来的东西,总是有些白合时宜。
她还喜欢他吗?她自己也说白清楚。
她的爱和恨都白够浓烈,只能留下一个模糊白清、摇摇摆摆的影子。
但她清楚的是,她现在白想和他在一起。
“抱歉……”心脏收紧出一瞬,有些微微的疼,她继续说道:“我白愿生。”
被她拒绝,薛蘅似乎并白生外。他的脸上没有震惊和白解,只是失落地垂下头,看着脚下的满地落叶。
清寒的风里,他的脸雪好异常,和身上的好色毛衣几乎要分白情边界。
“我还有机会吗?”他只是轻轻问道。
林嘉卉给白情答案。
胸口又酸又闷,快要难以忍受。薛蘅的这句话像是豁开出一个口子,让她忍白住倾泻一点老绪。
“你已经29岁出。”她咬着唇。
“嗯……”薛蘅迟疑地点点头。
“你29岁,还是大公司的副总,为什么连自己喜白喜欢一个人都白知道呢?”她越说越觉得可笑,“你拒绝出我,转头又说喜欢我,在我已经彻底离开海城的时候。”
“过一阵子你要是又觉得自己白喜欢我,我再回这里吗?”
她白是爱老大过天的女人,没法因为男人肯回头就把过去的一切都一笔勾销。
那个夜晚的打击、争吵、伤痛都还历历在目,一个人坐在机场里的时候,她是真的用尽出力气。
抛开海城的一切回出所家,等的已活又步上出正轨,日子渐渐意起来的时候,薛蘅又忽然情现出,问她要白要和他一起回去。
再放弃这里的一切,回海城重等开始吗?
白行。
她的自尊白允许。
离开的时间太短,她没法说自己已经完全白喜欢薛蘅出,但她的喜欢白足以抵过她的自尊。
就这样跟他回去,让她觉得自己的人已像是恋爱的工具,在爱老面前无足轻重,仿如儿戏——即使是她自己的恋爱。
薛蘅的语气罕见地有些急迫:“请你不信我,我真的已经想清楚出……”
“问题白在这里,”林嘉卉疲惫地开口,“我已经……没法再和你在一起出。”
她说得很诚实:“我以前贪图你长得意,家世意,人品意,觉得和你在一起就能麻雀变凤凰,在我爸爸面前扬眉吐气,相以处心积虑地接近你。”
“刚才我指责你的话其实也没有道理,我自己也是这样,连喜白喜欢一个人都白知道。我一开始以为自己只是冲着钱去的,后来发现我意像还喜欢你,但我对你的喜欢太白纯粹,太多算计出,根本拿白情了。”
“被你拒绝我很难受,尤其是发现你一开始就知道我的企图的时候,我简直和小丑没有最样。但这是我自己的事老,你完全白需要为此负责。”
“你是个很意的人,白该把时间浪费在这里。我已经决定重等开始出,白想再理会过去的人和事。你也回去吧,回到正常的轨道上。”
薛蘅安静地听着,见她说完出,才缓缓说道:“你……白必这么贬低自己。”
“我只是陈述事实。”林嘉卉说得有气无力。
“我并没有觉得你的喜欢……拿白情了。”薛蘅看着她的眉眼,今天她没有化妆,看起来比之前柔和出许多,“你有很多机会做很多事,但你都没有。”
林嘉卉被他勾起旧事,心下忍白住有些羞愤,咬牙说道:“是啊,我连这点胆量都没有。”
“喜欢才会胆怯,”薛蘅说得很认真,“我只觉得你很辛苦。”
林嘉卉移开视线,鼻头微酸。
她是很辛苦,相以才甩掉出身上的包袱。
薛蘅缓缓说道:“如果我当时就能明好我喜欢你……”
“人已哪有如果呢,”她的话里带着些鼻音,“已经到出这个地步,只能向前看出。”
她深吸出一口气:“我们……就这样吧,白必再来找我出。”
“再见。”
说完她便转身头也白回地走出,没再看身后的人一眼。
薛蘅站在原地,看着林嘉卉慢慢远去。
她穿着厚厚的棉服,背影有些臃肿,和在海城时截然白同。
在海城的她每天都妆容精致,衣着干练,脚上总穿着高跟鞋。这些事老每天早上应该都会占用她白少时间,高跟鞋穿久出也白会舒服……而在这里,她看起来自由出很多。
白再在乎别人的眼光,白再需要讨谁的欢心……在这里,她或许是会过得更意。
他在银杏树下站出很久,直到头上身上都沾出叶子。
过路的行人许多也穿着林嘉卉那样的棉服,都意奇地看着衣着贵气、格格白入的薛蘅。银杏叶落在他的黑发和羊绒大衣上,看起来也多出些艺术感,有人还四处张望,怀疑在拍杂志。
薛蘅终于迈开出腿,转身离开。
转身的瞬间,他身上的金色小扇子也像蝴蝶般随风而去,自由自在地飞往白知何方。
回到家里,林嘉卉立刻受到出出外婆的拷问。
“小薛呢?”外婆伸长脖子往她身后看去。
“回去出呀。”林嘉卉说得云淡风轻。
外婆却急出:“哎呀你是白是瓜哦,怎么能让人家回去!喊他回来吃个晚饭再走嘛!”
“这里又白是他的家,他早晚要走的。”
“早晚要走,你也可以跟他一起走撒!”
“我白要。”林嘉卉淡淡说道。
“这样的男娃儿你都白要,还想要啥样的!”外婆真的很急,“过年你就28啦!”
“海城38岁白结婚都很正常。”
“真是大城市呆坏出!”
“相以我白去出呀。”
“你!你这娃儿……”外婆气得拍她一下。
“婆婆,”林嘉卉的语气严肃起来,“我说真的,白要再念叨他出。要是能在一起,我就白会回来出。”
见孙女说得这么认真,外婆一时也没话意说,只能默默地看着孙女把自己关进出卧室,若有相思。
林嘉卉一进卧室就裹上被子,狠狠地睡出一觉。醒来时天已经黑出,屋内没开灯,只有路灯穿过银杏树的枝干洒进来一点光亮。
她躺在昏暗的卧室里,感觉到很安全。
到此为止吧……她飘飘忽忽地想着。
第二天没有再见到薛蘅的身影,她也收拾意心老,继续准备项目的材料。外婆说想回村看看,她便准备隔天早上开车带她回去。
没想到下楼的时候,却再次看见出薛蘅的身影。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听外婆热老招呼他的声音:“哎呀,到出怎么也白上来坐坐,这么客气干啥!”
眉头锁得死紧,她看看外婆,又看看薛蘅,一脸的难以置信。
薛蘅浅笑着和她解释:“婆婆邀请我去村里看看,盛老难却,只意打扰出。”
“打扰什么呀!应该的!”外婆急忙接话。
“你什么时候联系他的?!”林嘉卉的表老像见出鬼。
“我们前天就加出微信呀!”外婆一副嫌她大惊小怪的样子。
林嘉卉扶着额,头疼地叹出口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村里人还得
这次回去的路上外婆异常兴奋, 坐在后排和薛蘅说了一路。
林嘉卉这辆车是匆匆忙忙买的,纯代步用的小电车,落地也才十多万。她抬头看了看后视镜, 外婆坐着差不多的后排座位, 对于薛蘅却有些狭小, 让他的腿只能微微蜷缩着。
他这辈子可能是第一次坐这样的车。
谁让他自己要来呢。
林嘉卉移开视线,专心看着眼前的山路。这里的冬天依然满目翠绿,安静的车道两旁是茂密的竹林, 竹林下的田里青菜已经打了霜, 正是最清甜的时候。
再远处, 便是一幢幢灰白的房子。大多是一层或者两层的水泥房, 陈旧,黯淡,不甚美观, 但结实牢固, 能为一家人遮风挡雨。村里人只要日子稍好一些, 就一定会把老屋换成这样的新房。
水泥房里间或夹杂几座摇摇欲坠的砖瓦房, 黄泥色的墙壁, 黑沉的瓦顶, 更符合城里人对山村的想象, 但住着多么不舒服只有山里人知道。
这样的屋子现在只有零星的老人还会住,其他的都空着, 为远行的主人占住位置。等他们带够钱回来,这些老屋早晚都会被崭新的水泥房子替代。
“山里交通是不方便了点儿, 但空气是真的好,一点污染都没得的,我过阵子总要回来住几天~”外婆说得眉飞色舞。
薛蘅温声回道:“这里确实风景秀丽, 是个好地方。”
外婆笑道:“连个店都难找,外面的人也没几个的,风景当然好啦。”
店少,人少,不就是因为穷吗……林嘉卉边开车边腹诽。
她外公也是在附近镇子上开的最后一家店,除了药材还顺带卖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村里人有些什么需要的就会托他捎回去。
当年因为外公的“垄断”地位,她在村里的小伙伴中也颇为威风,即使是比她大的孩子,在冰淇淋和跳跳糖的诱惑面前也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
她越长越大,回来这里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曾经一起玩的孩子早就多年没有联系,这次回来也只见到三四个。他们都已结婚成家,生好了两三个孩子,人生轨迹与她截然不同。
都是三十左右的年纪,在海城还算很年轻,他们的容貌、神态看起来却都像真正的中年人,让她找不到丝毫幼时的痕迹。
虽然不是地主家的小姐,但她还是感受到了那层“厚障壁”。
都是穷闹的。
换作以前,她是绝对不会带薛蘅过来的。堰城的老房子已经拿不出手了,这么偏远的山村简直要丢光她的脸。
但现在她都无所谓了。
世界上有三样事是遮掩不住的——咳嗽、爱和贫穷。
她曾经当局者迷,以为自己和别的女人不一样,能把对薛蘅的心思藏得很好,结果被现实狠狠打脸。
在上位者眼里,下位者的心思其实无所遁形,只是没必要拆穿而已,用得上的时候甚至还可以配合扮演“上当”。
有什么好装呢?反正也装不像。
人想通了,真的会轻松许多。
她现在反而希望薛蘅多看看这穷乡僻壤清醒清醒,早点回海城找个他爸爸满意的女友,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老家的村子叫凤尾村,是最远的村子。都说“宁为鸡头不做凤尾”,林嘉卉实在不知道当年取名的人在想什么。或许真是名字不吉利,“凤尾”附近的几个村子运气都不大好,一直没赶上什么好事,日常的基本配置就是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和留守的老人儿童。
进村的路是条不太宽的水泥路,年头久了,有些坑坑洼洼。横竖开进去了也停不到自己家院子里,她每次就把车停在大路边,跟外婆一起走进村。
薛蘅下车的时候动作有些迟缓,林嘉卉猜测他可能是腿麻了。
他在后面陪着外婆慢慢走,她则小跑着快速往村里冲。外婆在身后笑道:“我们这个娃儿哦,都这么大了,胆子还是这么小。”
“嗯?”薛蘅表示不解。
外婆指了指旁边不远处的一座破庙:“她小时候自己跑到这庙里头去玩,半天不回家,把我跟老头子吓死了。找到她的时候就哇哇哭,回去还发烧了,非要说里面有鬼,要老头子把庙拆了。你说说,哪有拆庙的道理嘛!我可从没听说这里闹鬼……”
“哎呀,别说了婆婆,快走吧!”林嘉卉转过身来,皱眉催促。
“来了来了,急个啥子!”外婆敷衍道。
薛蘅看了看那座破庙,低头问道:“看着有些年头了,是文物吗?”
外婆摆摆手:“什么文物,哪评得上!以前政府有人来看呐,看完了说没啥文物价值,就是建得久。到底是庙嘛,我们山里人哪敢随随便便拆哟!”
“她小时候可淘气了,胆子大得不得了,那次之后就不敢再乱跑了,搞不好就是菩萨保佑咧!”
薛蘅轻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到了村里,林嘉卉惊讶地发现朱念松居然也在。
“你怎么现在就来了?”她问道。
这么快就辞职了?而且她还没说让她具体干什么呢。
看见她,朱念松略有拘谨地笑了笑:“我昨天就辞职了,想着今天先来熟悉下环境,就麻烦村长带我转了转。”
一说到辞职,林嘉卉也被上了点压力。好在提前说过只能保证五年,也不算忽悠人。
或许是有她作对比,面对朱念松这个性子软没脾气的小姑娘,村支书显然耐心和善了许多。
其实按照常理来说,朱念松这样的性格,在农村是一定会被欺负的。但好在身边有村支书唱红脸,她自己也不是能拍板的决策人,只是个传达意见的中间人,最终说了算的林嘉卉又不是个好脾气的,因此这一番拉扯制衡下来,村民们和她倒是一片和谐,多卖惨、少吵架,一路不闻高声语。
有些事情,找个中间人确实是好办很多啊……林嘉卉感觉找朱念松是找对了。
外婆拉了村支书和朱念松一起去她们家吃午饭,朱念松向来勤快,干活又麻利,抢着帮外婆烧饭。毕竟是客人,外婆哪肯让她做饭,便喊林嘉卉带她去摘点青菜。
家里的肉是昨天托隔壁王婶帮忙买好的,菜就去后面菜田里拔,随便谁家菜田都行。遇见人了知会一声,没遇见也无所谓。
村里就是这样,菜多得送都送不完,卖也卖不出去,就没人会去计较几根菜了。
林嘉卉问朱念松:“你怎么来的?”
“汽车呀,我坐了最早一班。”朱念松边弯腰拔菜边说。
“那你起得真是早。”
“到这儿班车不多,我怕赶不上嘛。”
林嘉卉想了想,说道:“你去买辆代步车吧,15万以下,买完了我给你报销。”
朱念松连忙拒绝:“不行不行,这怎么可以,太贵了……”
“不算我送你的,算慈善基金的,你在这干就可以一直开,”林嘉卉向她解释,“这算工作需要。”
虽然朱念松没有所有权,只有使用权,但一辆15万的代步车,经常这么来回上百公里地开,开个五年也就差不多了。
林嘉卉那辆车也是以工作需要的名头让基金报销的,算正当的“管理费用”。
中间人的确有用,但同时也有风险。多过一手就多一层操作空间,控制不好的话,被中间人坏了事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尤其是慈善基金……
说实话,如果她想的话,这五年她完全可以躺在这笔基金上吃香喝辣。
随便编个理由,时不时给村里一点钱,让他们配合她象征性地做点面子工程、弄点书面材料就行,最后提交个经营亏损,五年一过,一笔勾销。
村里人还得夸她善呢!
还这么一趟趟地来村里跟他们掰扯,凭的全是她的良心!
他们还不知好歹!
越想越气,林嘉卉狠狠拔菜。
回到家里,朱念松麻溜地开始择菜、洗菜、切菜……毫无用武之地,还被外婆嫌在厨房里碍事,林嘉卉就去院里转转。
她家的房子修得很漂亮,是村里唯一一栋略有设计感的水泥房,推门就是秀丽的山景。山里的空气清新冷冽,她深吸了几口,转头看见村支书和薛蘅一起从外面走了回来,不知道刚才去哪里转了。
这老头,平时一直黑着一张老脸,嗓门又粗又哑,一张嘴就像吵架,今天走在薛蘅身边就点头哈腰,笑容满面的,脸上的皱纹都像朵菊花。
鼻子真灵啊,一闻就知道谁是有钱人是吧……林嘉卉心中愤愤不平。
村支书一抬眼看见了她,立马扯起嗓门喊道:“卉卉!”
这罕见的称呼让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勉强扯了扯嘴角:“怎么啦?”
“你这娃儿真是出息了呀,认识薛总咋个不早说嘛!”村支书嗔怪道。
呵!认识他又怎么样,给钱的可是她啊!
“薛总说我们这里环境很好,适合开厂!”
林嘉卉差点冷笑出声。
他说你就信?这是有钱人的惯用话术好吗?客气客气罢了!
真是的,怎么对着他就立马捡起了农民的淳朴了!
无话可说,她只能勉强笑了笑,转身进了厨房。
饭桌上,村支书想给薛蘅敬酒,可惜家里没有酒,只好敬了罐椰奶。
薛蘅问了些项目的事情,林嘉卉回答得含糊敷衍,朱念松在人前非常木讷,面对薛蘅这样的陌生男人更是不敢开口,只有村支书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得天花乱坠的。
林嘉卉都被他说得有些恍惚,仿佛她真的在做一个极有前途的伟大项目。
当一个村支书真是屈才了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世间的事,
吃完饭, 薛蘅邀请她去村里走走。
外婆的眼神疯狂示意,林嘉卉放下碗筷,带他去了田边逛逛。
许多人已经回来了, 凤尾村到了一年中人最多的日子。但山太大了, 并不在乎多几个人。
他们在安静的村道上散步。
山里空旷, 比城市要冷上一些。森绿的竹子一大丛一大丛地长在路边,其中几根过高的弯了下来,像一个天然的拱门。
脚边长着不知名的野草, 里面零星夹杂着几点粉色的小花, 似乎是报春花。
薛蘅看着远处起伏的山脉, 说道:“我听村支书说, 你们打算先种点青蒿、姜黄和柴胡。”
林嘉卉点点头:“嗯,生长周期短,压力会小一些。”
“如果能做加工, 利润会更高一点。”
“这都是以后考虑的事了, 先起步再说吧。”
薛蘅沉默了下来, 他们慢慢地走过一畦紫红色的菜苔, 一片嫩绿的豌豆尖, 停在了清澈的水塘边。
“我明天就回海城了。”薛蘅开口了。
林嘉卉看着平静的水面, 缓声说道:“一路顺风。”
回去吧, 回到他应该待的地方。
心头忍不住涌上几丝酸苦的味道,她有些难受, 又有些期待。
失败的爱情固然令人难过,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成熟的人就是这样的。
她有很多事情要忙, 不会有多少时间想起他。过个几天,或者几个星期、几个月,心中的酸楚会慢慢平息, 薛蘅也会慢慢变成一个普通人。
她曾经喜欢他,未来可能喜欢别人,也可能不会,但都没什么要紧——喜欢,本来就是件没什么要紧的事。
林嘉卉眺望着远处光秃秃的山地,种什么、怎么种、卖给谁……这才是要紧的事。
她没有看薛蘅,害怕自己会莫名其妙地落下眼泪,把好好的局势又弄得一团乱。
深吸一口山间的空气,她看着眼前静谧的湖光山色,在这里结束这段关系,也是一件美丽的事情。
正暗自怅惘的时候,她又听见了薛蘅的声音。
“海城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办完了我再回来。”
“啊?”她扭头,皱眉。
薛蘅对她复杂深刻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只是说道:“药材的销售你不必担心。”
他没有明说,但林嘉卉知道他的意思。
她没有张口拒绝,这是一村人吃饭的问题,不是给她展示骨气的地方。
而且骨气这玩意,她本来也不多,可能在海城机场的那一晚就用完了。
到时候她大不了先在周边找找销路,要是实在找不到就只好找他了,总之一定得卖出去。
至于别的,都再说吧。
反正这是慈善项目,钱又不进她的兜,他不是在帮她,而是在做慈善……
“我马上就走了,代我和外婆道个别吧。”
林嘉卉一愣:“这么快?你怎么出去……”
“车子已经到了。”薛蘅微笑着对她挥挥手,“再见。”
“……再见。”林嘉卉站在水塘边,默默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他的背影高高瘦瘦的,让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现在的他更高了一些,当年的校服也换成了黑色的大衣,挺括,优雅,充满了成熟男人的味道。
那时候的他是她可望不可及的明月,深埋心底多年,即使后来近水楼台,也依旧瞻前顾后,不敢轻易靠近;
现在的他主动来挽回她,问她愿不愿意和他在一起,却被她拒绝了。
世间的事,就是容易阴差阳错,不合时宜。
回到家里,外婆开口就问道:“小薛呢?”
“他回海城去了。”
“啊?他咋回去呀,他又没开车。”外婆疑惑不解,一脸怀疑地看着林嘉卉,“是不是你把人赶走的?这个地方等车要等半天哦!”
她说着就打算出去找薛蘅,被林嘉卉急忙拦住:“人家有司机来接的呀,哪用等车啊!海城有事所以他才回去的!”
“真的哦?”外婆依旧半信半疑。
村支书插嘴道:“薛总是说过他马上要回一趟海城,过阵子再回来。人家大公司,很忙的嘛!”
“哦,还回来的呀?”外婆放下了心,又问道:“他是在哪里上班哇?”
“在自己家公司里!济古药业听说过吧!”村支书异常热情地掏出碎了屏的手机,使劲划拉了几下给外婆看:“你看,就是他!哎哟真是神气!”
网页上是瑞禾疗养院开业时的新闻稿,薛蘅的脸在支离破碎的屏幕上依旧俊美不凡。村支书边点着新闻稿上的超大号字体边给外婆介绍,济古药业的副总,董事长薛广清之子……
“我们卉卉以前是薛总的助理哦,这么出息,怪不得能回来干这么大的项目咧!”村支书拍着马屁。
外婆看了看林嘉卉,脸色没有她想象中的雀跃,反而忧心忡忡了起来。
桌上已经沏好了茶,大家喝茶闲聊了一会,村支书便告辞回去睡午觉了。安排朱念松到客房休息,外婆拉着林嘉卉上了楼。
关上屋门,外婆略有尴尬地对她说道:“婆婆真是没想到,那个男娃儿家里是这样的,这也太……婆婆是想让你找个条件好的,但没想到是这么好的。”
“就算你还在你爸爸那边儿,也是太高攀了,你现在还跟你爸爸闹翻了……”她的语气很是为难,极其舍不得的样子:“但是他这个相貌气质也实在太好咯,错过这个,以后哪里还找得到!”
林嘉卉一笑而过:“人家啥都没说呢,你就想这么多,我在海城都没跟他有什么,回来了怎么可能有。”
“什么叫我想多,婆婆都这把年纪了,这点事情还看不出来!”外婆不屑地扭头,“也不晓得你脑子里在想啥,这样好的男娃儿还不情不愿的!”
林嘉卉只得敷衍道:“你刚才不是说了嘛,人家家里太有钱了,不相配啊。”
说到这个,外婆终于沉默了。
林嘉卉给她铺好了床,然后开门,走回自己房间,睡午觉。
这次回来本打算住几天的,但朱念松在,不好让她再自己坐车回去,林嘉卉下午就开车把她带回了城,顺带还跟她一起看了看车。
朱念松没有任何意见,她说什么都说好,最后她只好定了一台和她自己一样的车,只是换了个颜色。
这样也不错,看起来更像公务用车了。
“对了,你有驾照吗?”她忽然想起一个严重的问题。
朱念松竟然点点头:“有的,我研三时候考的。”
“你爸妈给你出的钱吗?”林嘉卉有些意外。
“是呀,会开车总是方便一些,”朱念松嘴角的弧度有些勉强,“钱算我借的。”
“哦……”林嘉卉没说什么。
晚上她睡在堰城的家里。
不大的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也显得空荡起来。她站在客厅里,竟然难得地感到了一点孤独。
第二天早上,她开车又回了凤尾村。
昨晚有些失眠,她到村子里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刚走进村口,她就感觉到了异样。
余光中好像有很多人,她微微扭头朝破庙的方向看过去,就看见了一只挖掘机。
定睛一看,那座破庙已经被拆得七七八八了,工人们热火朝天地干活,村支书在一旁指挥。
怎么回事?
中邪了?
林嘉卉上前阴阳怪气地问道:“这庙不是说怕冲撞了,不能拆嘛?现在怎么不怕啦?”
这老头义正严辞的脸她还记得呢!
村支书端着个茶杯,笑眯眯地跟她说:“村里要建厂嘛,就这块地最合适,又大,又荒,还离大路近!”
“建厂?”林嘉卉一头雾水,“什么厂?谁建的?”
“难道……”她瞪大了眼睛。
“薛总嘛!”村支书红光满面,“他说中药还是做加工的好,愿意无偿资助我们办个加工厂。”
“我老早就听说过他们经常做慈善,没想到我们这儿也能撞上这种好运气,”村支书一脸欣慰地看着她,“都是托你的福啊,这么有出息!”
林嘉卉只是呆呆地站在村支书身边,看着破庙一点一点坍塌。
虽然是冬天,但正午的阳光依旧热烈。
古旧的砖瓦墙被挖掘机轻轻松松地扒开,阴暗可怖的大殿不复存在,那些让她害怕多年的斑驳塑像被暴晒在阳光下,看起来和路边的泥块没有什么两样。
她害怕的只是自己的想象。
想象的基石没有了,附着在上面的一切也就灰飞烟灭了。
挖掘机一刻不停,这座小小的院子很快便成为了废墟,那些泥塑的神像本就缺胳膊少腿,现在更是支离破碎,混着地上的尘土,再也看不出本来面目。
林嘉卉瞥了眼村支书:“你一点都不怕吗?”
村支书嘬了口茶:“怕啥?”
“怕冲撞了呀。”
“冲撞个屁!要真有用,这个村啷个会这么穷?早二十年就该赶上租地的好事咯!”他越说越气,“我看就是这破庙挡了运势,拆了才能好起来!”
啧啧啧,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林嘉卉在心里浅浅翻了个白眼。
她忍不住酸溜溜地说:“拆得这么快,你也不怕人家只是说说而已。”
昨天才提,今天就拆,殷勤得过分了吧,合同签了吗?
防骗意识怎么只对她在线呢?
村支书大手一挥:“昨天下午就有人联系我咯,施工队也是他们找的,办厂的手续也有人去跑了,我一分钱都没出,人家还是那么大、那么有名的企业,我怕啥!”
看着他信心满满的脸,林嘉卉只能忍气吞声。
能怎么办呢,有钱就是硬气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他的声音很
接下来的日子里事情很多, 林嘉卉很忙,但好在只是忙。
不用发愁钱从哪来,不用担心货卖到哪去, 最重要的两件事解决了, 剩下的只是按部就班地干活。
单纯的干活并不一定累, 焦虑才会。前途光明的时候,人反而干劲满满。
林嘉卉的项目还要等很久才能见到成效,而加工厂则是近在眼前的。别的不说, 修建厂房就需要不少人手, 又是一份工资;药材采收前厂房就能建好, 到时候不单单村里的, 还可以接接外面的加工活儿。
也不限于中药材,各种山货都可以,竹笋、香菌、野菜、花椒、核桃……虽然自然晒干是最好的, 又没有成本, 但这里雨水多, 夜里又爱起雾, 山货晒干得不及时就容易回潮长霉, 对于烘干机的需求还是很大的。
为了简化手续、尽快落地, 这家加工厂并不是高标准的饮片厂, 做的只是农产品初加工,不用申请药品生产许可证, 只需要在营业执照上写明经营范围就行了。
这么一来,烘干房全年都可以利用起来, 没有药材采收的时候厂房的设备不至于闲置,周边的农户也不用发愁山货来不及晒干,万一发霉变坏了就只能扔掉。
有的人家还舍不得扔, 变质的地方切掉就继续吃了。山里人没进医院就不算生病,因此林嘉卉至今不能确定这些东西吃了到底要不要紧。
破庙没几天就拆得干干净净,村支书也积极地带着林嘉卉跑了好几趟政府,或许因为算是助农项目,建厂房的手续很快就下来了。
接下来就是建厂。村里的厂房不可能建得很大,但也超过了300平方,还是钢结构的,主体钢构部分必须由具备专业资质的建筑公司负责,但是其余的墙体、附属建筑都可以雇用村里的人来做,还能省下不少成本。
林嘉卉一个人站在破庙的废墟上,看着远处高低起伏的山脉。
现在是五点多,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本就车辆稀少的大路上更是空空荡荡。这片荒地上一个人都没有,除了林嘉卉。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过这里了,甚至路过都要加快脚步,不敢朝这里看一眼。现在却可以在幽静昏暗的傍晚,独自一人站在这里。
目之所及都是断壁残垣,没有留下任何阴暗的角落可供躲藏。没了任何想象的余地,也就没有了恐惧滋生的土壤。
破庙……人的一生中会经过很多座破庙,只要在头脑不清楚的时候被种下了恐惧的种子,这颗种子就会在自己的想象中生根发芽。
但只要扒开破庙的砖墙就会知道,那不过是些土做的神像,泥塑的凡胎,禁不住挖掘机的轻轻一挥。
是薛蘅让她明白了这一切,但没有薛蘅,她也早晚会扒开这堵墙的,只是他让这一切来得太快了。她体验不到那种拼命努力后得偿所愿的感觉,一开始甚至还有种轻飘飘的不真实感。
但她对此并不反感。
她只觉得有钱真好。
有钱,真的可以买到时间。
不用花费时间拼命奋斗,想要的几乎都能立刻得到,人生就像是凭空多出了许多年华,可以慢慢消遣。
有钱人的脚步,总是不紧不慢的——有什么值得着急的呢?
即使做事,也只用做最核心、最有成就感的事,所有的琐碎工作都有人代劳,不需要浪费自己宝贵的精力。
她所有的努力,不也就是为了挣钱吗?
林嘉卉的唇角微微抿起,一个人在废墟里静静站了很久。最后,她垂下眼帘,踢了一脚地上的砖块,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一切安排得差不多了,就快要过年了,过完了年,开了春,厂房就可以动工,中药也得准备栽种了。
一路上经过许多荒地,她边走边想着初步讨论出来的种植方案。
间作套种,还可以搭配玉米、大豆、花生,药材收割后空闲出来的土地可以填上些蔬菜,原有的果树下也可以试试种些青蒿……她还得去找杨老板多咨询咨询……
春天快来了。
那是万物生长的季节。
外婆打算在村里过年,林嘉卉也没有意见,反正对她来说,在哪都一样。
过年的氛围现在已经越来越淡了,海城更是淡到几乎没有,除了放假天数多之外,和平日里的普通节日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在凤尾村,因为一家团聚的日子不常有的关系,春节依然有着崇高的地位。
其他人家早早就置办起了年货,只有林家还没动静。置办年货——这对林嘉卉来说是个很陌生的词语。虽然她家没什么近亲了,但过年期间难免有村里人会上门拜访,空着桌子也不像样,她只好紧急带着外婆去镇上买。
这个镇子她也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来了,隐约的记忆就是外公的药铺,和赶集的热闹。这个镇子很小,也就一条略微繁华的街道,定期会有十里八乡的人过来赶集,集上就会有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山货,外公经常带着她去逛。
小小的她还有点胖,外公没法长时间抱她,抱一会就会把她放下来牵着她走。她太矮了,只能看见各种各样的裤腿,很快的,从各色裤腿中挤出去也成了她的娱乐项目。
小孩子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她看着两旁的店铺,已经记不得外公当年的药铺开在哪里。
“婆婆,以前的老药铺是哪个呀?”她问外婆。
外婆随手一指:“诺,就是那家。”
那应该是这条街上的黄金地段,现在开了一家快递驿站,丝毫没有当年药铺的影子。
“你外公走了铺子就租出去了,这个地方也租不出啥价格,不过当年买得也便宜,好在现在手机上就可以收房租,不用我自己跑来……”
林嘉卉默默听着,走过了那间驿站。
不远处就是赶集的地方,过年的时候集特别多,今天碰巧赶上了。林嘉卉有些兴奋地拉着外婆逛了大半天,买了一堆有的没的。
春联、鞭炮、烟花、豆干、土蜂蜜……还有各种待客的瓜子零食,为了装这些又买了个竹编的筐子,看着摊子上其他竹编制品做得很漂亮,又买了个竹风铃、竹秋千……大冬天的甚至买了把竹扇。
买累了就去小吃摊子上吃碗燃面和油炸三件套,配一碗乳白的甜豆浆。吃完在隔壁摊买了刚出锅的米花糖,酥脆拉丝,临走再带了几个叶儿粑回去,这一趟行程就算圆满结束了。
除夕夜要放鞭炮,林嘉卉自然是不敢的,便拜托隔壁王婶的老公——王叔帮着放。
前两年她们都是在城里过年的,也没有放什么鞭炮,现在既然来了村里,就入乡随俗,意思一下了。
林嘉卉捂着耳朵看着鞭炮在天空中炸开,总算是辞旧迎新了。
过年期间林家很热闹,来串门的村里人络绎不绝。林家人已经很久没回来过年了,林嘉卉现在又给这个村子带来了新的希望,怎么说都算以德报怨了。
面对村里人的感激,林嘉卉的反应很平淡,只是客套地微笑着。
怎么说呢,她一开始倒也不是真的为了助农,也不是真的想着拉村里一把……村里人的难缠也是她不敢去别的村试点的原因,自己村都这样,别的地方岂不是更难搞?
总之,各种因素叠加起来,就成了最后这个局面了。
世间的事就是很奇妙啊~
过年串门嘛,一般就是边嗑瓜子边看电视边拉家常。外婆年纪大了怕寂寞,很喜欢这项活动,整天待在客厅和人唠嗑。林嘉卉对此却不感兴趣,陪着坐一会就会上楼,躺在自己房间玩手机。
过年就是放松,怎么舒服怎么来咯。
这天外婆却反常地上了楼,关上门,面色纠结地看着林嘉卉。
“怎么了?”她疑惑地问道。
外婆吞吞吐吐地说道:“我刚才,在电视上看到小薛咯……”
“哦,”她并不觉得惊讶,“正常的,在做采访吧。”
“不是……”外婆的表情很是难评。
“那是啥?”她歪着头,觉得外婆真的很奇怪。
“就是,就是……电视上放娱乐新闻嘛,说他被拍到和一个女明星晚上走在一起,”外婆叹了口气,脸上难掩失落,“那个女明星看起来好乖哦……”
女明星吗……
也正常,他这样的人,有绯闻并不奇怪。并且,他现在也算三十岁的男人了……
或许是他自己想通了,或许是他父母的要求,或许这只是一张角度刁钻的抓拍照片,他们之间其实什么都没有……
但这些都与她无关了。
心里依然会忍不住有些酸涩,她没有试图遮掩——她不喜欢自欺欺人。
她曾经喜欢了他那么久,这些感情虽然不够深,但也没有办法在短时间里完全收回。更何况薛蘅并没有伤害过她,除了在那天晚上拒绝她——但那也不是他的错。
她并没有为他做过什么,反而是这个拒绝了她的男人为她做了很多事,即使在她离开之后……简直是剪不断理还乱。
他一直是个很好的人,但这一点对现在的她不太好。
她真的很希望他别再来了,让她的喜欢能有时间慢慢淡化,淡到他真正成为一个“曾经喜欢过的人”。
“你不是有手机吗,快点儿查查,看是不是弄错咯!”外婆似乎还是不甘心,非要她再查一查。
“有什么弄不弄错的,没证据人家也不敢瞎报呀!”林嘉卉并不想查。
社交媒体上的新闻背后几乎都是有人控制的,薛家在海城树大根深,没什么媒体敢胡说八道,尤其是这种可能有损企业形象的桃色新闻。
这次的绯闻能放出来,背后没有薛家人的授意她才不信。
“哎呀你就看一看嘛!”外婆坚持道。
没办法,她只好打开手机,刚打出“薛蘅”两个字,下面就关联了一串新闻标题,大都是“夜会女星”的主题。
她随便点进了一条,发现那个女星竟然是……
明菀柔?
这……
这真是……
不清楚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不好跟外婆说薛家的这种隐私,她只好敷衍地给外婆看了看,就催她下去继续唠嗑。
“看到了吧,别再念叨他啦!好好跟王婶她们聊天去吧!”她推着不情不愿的外婆下了楼。
这天晚上,她跟外婆吃完晚饭,刚收拾好桌子,就听见有人在敲客厅的大门。
她刚打开门,就见到了薛蘅风尘仆仆的脸。
“她是我妹妹!”他的声音很急迫,像是只为了和她说这句话而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如果不能永
“我……”
林嘉卉刚想说我知道, 又马上反应过来——她不应该知道,薛蘅此前并没有和她说过。
无论如何,别人家的这种隐私都是该讳莫如深的。
可她该说什么呢?
没关系?——她以什么立场说没关系?
那个女明星是他妹妹也好, 是别人也好, 都与她无关。
犹豫了一会也不知道能说点什么, 她只好说道:“先进屋吧。”
外婆这会也从厨房走了出来,一见到薛蘅立刻又惊又喜:“小薛啊!咋个现在过来啦!这么晚,外面可冷了吧?快来烤烤火!”
她赶忙拉着薛蘅到客厅的烤火炉边坐下, 不住地对人家嘘寒问暖:“吃晚饭了没?穿这么薄啊, 冷不冷?”
他穿着灰色的羊绒大衣, 在外婆眼里是不属于严冬的衣服, 至少不该在山里出现。
得到薛蘅已经吃过的回答后,又张罗着去泡茶,端果子, 忙前忙后, 一点没有刚才饭桌上一脸凝重地跟林嘉卉严肃分析薛蘅不适合她的样子。
在火炉台面放上柑橘、板栗、红枣、甘蔗, 屋子里就氤氲了一股清甜的香味。山里的夜格外冷, 和外婆一起坐在温暖的火炉边吃东西看电视, 让林嘉卉有种奇异的幸福感。
她很喜欢农村特有的这种火炉, 又方便又暖和, 但白天总是坐满了嗑瓜子聊天的大爷大妈们,只有晚饭后她会和外婆两人坐在这里喝一会茶。
今天火炉边多了一个薛蘅。
柑橘隔着火被烤得温热, 冷冷的甜味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林嘉卉闷头吃着橘子,听着外婆热情地和薛蘅聊天。
“怎么这么晚还过来呀?那条路上路灯都没得几个, 要注意安全哦!”
薛蘅只是微笑:“这里的路很平坦,没什么问题。”
“那也很辛苦嘛……你刚从海城飞过来?”
“嗯。”他点点头。
“有什么事这么急哇。”
他笑笑:“怕有什么误会。”
外婆看看林嘉卉,慢慢说道:“白天是在电视上看到你了……”
“那位女星是……我的妹妹。”他低头喝了一口茶。
外婆高兴得一拍大腿:“我就说嘛, 长得那么乖,细看看跟你是挺像的哦……你妈妈生了几个娃儿呀?”
真是个尴尬的问题……林嘉卉正想着怎么转移话题的时候,就听见薛蘅开口道:“我妈妈只有我和我哥哥两个孩子。”
“哦……”外婆很快反应了过来,停顿了一下,特意避开了妹妹:“你还有个哥哥啊,也在公司里上班哇?”
林嘉卉咳了一声,插话道:“你查户口呀,问那么多做什么。”
外婆看了她一眼,估摸着自己又说错话了,便岔开了话题:“你这次来都来了,总得在这儿呆几天再走吧?”
薛蘅点点头:“厂房的事情还有些手续要办。”
外婆很高兴,但还是担心道:“你过年不在家,爸妈有没有意见呀?”
薛蘅微笑道:“没事的,我爸妈也都不在家里。”
“出去玩了吧?”外婆感叹道:“还是你们海城人想得开呀,没那么多规矩!前两年过年我们俩在城里,也是出去玩啦,人多得不得了……”
说着说着,外婆忽然想起来了什么:“这么晚了,你就住这儿吧,别再开回去了!”
薛蘅推辞道:“这……不太方便吧。”
“这么大的房子,哪里不方便了,你这个点再开回市里才不方便呢!也不安全!”外婆起身道:“我去收拾收拾客房,就在一楼,大玻璃窗就对着后山,风景可好了!”
说完她便转身去了另一头的客房,关上了门。
客房其实早就收拾过了,并不用再整理什么。林嘉卉无奈地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会让她独自跟薛蘅待在一起,实在有些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也懒得去思考,便只默默地吃东西。
薛蘅剥开了一个橘子,她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味。他拿起一瓣果肉,慢条斯理地把白色的橘络剥得干干净净,最后才放入口中。
林嘉卉瞥了他一眼,低头咬开一颗板栗。他喝了口茶,闲谈般对她说道:“我爷爷说橘络对身体好,小的时候总是要我一起吃下去。”
“你吃了吗?”她问道。
“没有。”薛蘅笑了笑,“后来他就不管我了。”
林嘉卉也笑了笑:“我小时候也不爱吃这个,我外公从来不管我。”
他看着她道:“但你刚才没有剥掉。”
她语焉不详:“长大了嘛,肯定会和小时候不一样了。”
薛蘅没有再问,伸手拿了一颗板栗,轻轻按开递给了她。
她接过板栗,慢慢撕着里面的皮,沉吟许久,对他说道:“其实……你不用过来的。”
“你不想和我在一起,自然觉得我不用过来。”薛蘅的声音不疾不徐,“但我想和你在一起,所以需要过来。”
林嘉卉手上的动作停了,她微微弓下了腰,语气听起来有些疲惫:“何必呢,浪费你的时间。”
也浪费她的时间。
他不出现,她可以尽情地做自己的事情,顺其自然地等他在她心上的留影慢慢褪色,直至消失;
他出现了,她就要花费许多额外的精力来坚定自己的决心,一遍遍拒绝这个完美依旧,又口口声声爱她的男人。
更何况她现在非常想赚钱,他又非常有钱。
为什么要这么考验她呢?
她颓败地叹了口气。
薛蘅的语气则显得理所当然:“我想追求你,为你付出时间是正常的,不算浪费。”
“呵,”她无奈地笑了一声,“最后没追到不就是浪费吗。”
他平静地喝了口茶:“我不放弃就不算失败。”
她头痛地闭了闭眼,就听见他又慢慢说道:“女孩子选男人时本来就该慎重一些。错误的婚姻……即使不算婚姻,对女人的影响也不是男人能比的。”
他眼眸低垂,声音平缓:“我曾经伤害过你,也是导致你离开的直接原因。你在这里已经有了想做的事,如果轻易地放弃一切和我回去,这对你来说反而太过冲动了。”
“追求你是我自己的事,你不需要为此负责。如果哪一天我放弃了,那也说明你的拒绝没有错。”
林嘉卉默默地听着,想到了他家里的事情。
一个外貌、能力、家境样样顶尖的男人,对于女孩子来说实在是太有迷惑性了。
就像舒小姐。
一个家境不好的普通女孩,幸运地认识了薛广清这样条件完美的男人,还帮她解决了许多家里的麻烦……即使他和别人结了婚她也舍不得离开,林嘉卉其实可以理解。
至于她过得究竟如何,就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
有的女人只要爱,有的女人只要钱,有的女人贪心一点,既要爱又要钱。
她好像就是这种贪心的女人。
不知道舒小姐到底开不开心,但让她过舒小姐的生活,她是绝对不会开心的。
她相信现在的薛蘅和薛广清不一样,但以后呢?
连自己都弄不清她对薛蘅的喜欢,有多少是源于他漂亮的外貌和多到花不完的金钱。而他对自己的喜欢呢,是因为什么?
因为她的外貌,因为她的陪伴,还是因为感动于她对他的“喜欢”?
她隐隐发现,自己拒绝薛蘅,除了想告别过去、开始新生活之外,可能还有害怕。
她既不相信自己对他的爱,也不相信他对自己的爱,它们都像无根的浮萍,给不了她踏踏实实的安全感。
即使她相信薛蘅的人品,相信他就算不爱了也依然会好好待她,她现在也已经不满足于这些了。
离开海城的时候她就明白,她其实不是一个能为了钱忍耐一切的女人。
如果不能永远爱她,那就别来爱她。
与其要一段会褪色、会变质的感情,不如孑然一身来得清爽干净。
但谁能预知未来呢?
就算他现在真心的爱她,真心地发誓会永远爱她,也没有任何意义。万事万物都在一刻不停地变化,更何况人类那看不见摸不着的感情。
所以她从不在乎诺言——除了哄人之外毫无用处,而她已经过了愿意被哄骗的年纪。
这些话,她对他说不出口。即使说出口,也无济于事。
他能怎么办呢?能把未来的他带到她面前吗?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要如何才能相信他。
抬头看了薛蘅一眼,她甚至对他产生了一点同情。
怎么会喜欢上她这样难搞的女人呢。
心里一团乱麻,她起身去找外婆:“早点休息吧,很晚了。”
外婆出来后,忽然想起来:“哎呀,家里一点男人用的东西都没得啊,我去借借看谁家有新的……”
“不用麻烦了,”薛蘅起身打开客厅的门,随后拎了一个行李箱进来,“司机帮我拿过来了,今晚就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你的司机住哪呀?”外婆关心地询问。
薛蘅微笑道:“早些时候已经让他回去了,不必担心。”
“好,好……那你早点休息哈,路上奔波肯定累坏咯……”
目送他进了客房,外婆转身喜上眉梢地看着林嘉卉:“这下稳咯!”
林嘉卉呵呵一笑:“刚才饭桌上你不是还说这样的男人靠不住吗……”
外婆赶紧捂住她的嘴,惊恐地朝客房的方向看了看,低声说道:“你讲这么大声做啥子!”
“走,走,赶紧上去睡觉去!”外婆推着她上楼了。
躺在床上,她裹着厚厚的被子,侧身看向窗外。
窗帘没有拉上,淡淡的月光洒了进来。夜空中是一轮寒月,孤悬在山间寂静的夜空里。
借着那微弱模糊的光晕,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哪个女人
今天外婆起得格外早, 还特意把林嘉卉也薅了起来,拉着她去厨房一起做早饭。
她睡眼惺忪地抱怨:“这么早起来做什么啊……”
外婆恨铁不成钢地拍了她一下:“做早饭啊!你天天躺起在床上,睡到日上三竿才出来, 哪家这么大的姑娘还跟你一样!”
她冷哼一声:“他没来的时候, 你也没说过这些话啊。”
“那他现在不是来了嘛!女孩子家, 要勤快一点!”外婆把她推进了厨房。
“昨天晚饭还跟我说,他这样的男人,长得那么好, 家里那么有钱, 身边肯定不缺漂亮女人围着, 就算结婚了日子也过不舒坦……”林嘉卉阴阳怪气地说道。
“有什么办法呀!”外婆用力地叹了口气, “这几天好多人要给你介绍对象呢,我都没跟你讲。说起来条件也都还行,都是市里上班儿, 有车有房的, 但我一看照片呀, 哎呀!!”
外婆痛苦地闭了闭眼睛:“不晓得哪儿找来那么多奇形怪状的男人, 长得五花八门的!我这么漂亮的孙孙, 要是找个那样的丑男人, 以后再生个一样的丑娃儿, 那婆婆宁愿你呆在家里一辈子不嫁人哟!”
随即她又话锋一转,掩不住笑意:“昨天小薛一进来哦, 屋里都一下子亮堂了好多,你穿个睡衣站他边儿上都变好看了!见了他, 我真是更加看不得那些丑鬼咯!”
“世间哪有十全十美的,不舒坦就不舒坦嘛,只要能跟他生个漂亮娃娃, 你也不算亏!”
这个老太太,怎么年纪越大,颜控越严重了……林嘉卉有些无奈。
她的外公个子虽然不高,但长得浓眉大眼的,年轻时候也是个很精神的小伙。她见过外公外婆年轻时的合照,挺有夫妻相的。当年大家都是穷得叮当响的山里人,媒婆牵线时估计脸占了很大的比重。
虽然是盲婚哑嫁,但要是外公不幸长得很丑,这段婚姻可能也不会这么美满。
外婆跟外公俩人一直过得和和美美,后来被颜文龙这个长得帅、个子还高的渣男迷惑,同意女儿嫁给了他,结果好光景也没几年。
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正常来说外婆就算不偏激,也该对帅哥祛魅了,怎么还是这么看脸?
林嘉卉不得不违心地对她说道:“男人又不用看脸,要看人品……”
“哎哟,你年纪轻轻的,脑子怎么比我这个老太婆还封建!”外婆不同意了,“现在可以离婚的呀,你不晓得?”
外婆停下了揉面的手,认真地对她说道:“你不要因为你妈妈的事情就缩手缩脚的,你妈妈过得不好,除了怪你爸爸不是个好东西,我跟你外公也有责任。”
她低头叹了口气:“你妈妈虽然也是山村里出生的,但是没几年我们就搬到镇上了,后来又到市里……我们就这一个女儿,你外公比我还更宠她,把她养得太娇贵了,一点点风浪都没吹到过。”
“她的性子又天生乖巧,那个年代么,都觉得女孩子文静听话的好,我们那会还觉得把女儿养得特别好,后来才懂得,这样的女儿,应该是要养在家里一辈子的,怎么能嫁人呢?”
“你爸爸没几年就变成那个样子……她只会哭,她想不到男人会那么坏。但我跟着你外公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其实你爸爸在男人里还不算太坏的,但她这就已经受不了了。”外婆歪着头,在胳膊上擦了擦眼睛,“那时候又不兴离婚,你也还小……没想到最后会是那样。”
林嘉卉俯身搂住外婆的肩膀安慰:“谁都想不到的。”
外婆轻叹道:“我们后来没有把你带回来,一个是你爸爸毕竟还在,留在大城市总也比这儿好,再就是不想把你养得像你妈妈一样。”
“在你爸爸身边是会受委屈的,受点委屈才能长大。我们两个老家伙护不了你多久,只能盼着你自己懂事。高二的时候你说不卖房子,也不去英国了,我说给你出学费也不要,婆婆就觉得你真的长大了。”
林嘉卉嗤笑:“去英国那么贵,难道要我读个书就掏空你养老金?又不一定挣得回来。而且颜文龙还没死呢,没有要你替他养我的道理。”
“所以才说你长大了嘛,别的小孩哪会考虑到这么多,”外婆一脸欣慰,“婆婆不在乎你挣多少钱、有多大的成就,只要你有主见,想做什么都行。我们只能给你留点钱,但钱是死的,日子过得好不好还得看你自己。”
她现在能算过得好吗……林嘉卉自嘲地笑笑:“我现在还是又回到村里来了,一事无成。”
外婆不同意了:“人只要开心,去哪儿都行。而且啥叫一事无成,你在村里干了这么多事,厂子马上都要建起来咯,村里谁不夸你啊,厉害得很!”
“婆婆说这么多,就是想告诉你,只要你自己立得起来,就算男人不好了也没什么关系。什么人品不人品的,人心隔肚皮,一开始的时候哪个不好嘛?你爸爸当年除了自己身上没钱,哪哪都好咧!过个三五年,鬼知道是什么样子。别说我不会看人,就是算命先生,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哪个女人不爱俏?我就不信真的有天生喜欢丑八怪的。你自己有海城的一套别墅,难道还要为了过日子找个丑鬼?最重要是你喜欢,喜欢就行了,你到底喜不喜欢他嘛?”
这个问题难住了林嘉卉,她只能敷衍道:“不喜欢,不喜欢,烧饭吧……”
外婆自然看穿了她的伪装,露出一个得意的微笑,继续做起了早饭,还边做边说道:“你也差不多该开始学学烧饭了,抓住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男人的胃晓得不……”
那外面满大街的厨师算什么?林嘉卉在心里默默吐槽。
她帮不上什么忙,只是坐在桌子旁边看外婆忙活。刚发表完一番超前言论就又拐回传统美德让她略有震惊,但她并不准备跟外婆争辩。
无论如何,外婆确实是个贤惠能干的妻子,也确实拥有了一段完美的婚姻,并且她坚定地认为这两者之间强相关。
所以和她争辩没有意义,她是不可能说服外婆的。
外婆也不可能说服她。
即使是刚毕业,还不在乎爱情的时候,她也只想过靠脸勾引薛蘅,并不希望靠什么工作能力、贤妻良母来吸引他。
因为好用被男人看上,可要比因为好看的惨多了。
毕竟男人知道好看的女人不好养,是需要他的金钱和精力维持的,而好用的女人,那可就是越用越顺手的。
哪天累了,倦了,不想干了,干不好了,对方还要满心委屈地觉得被你骗了。
美丽的花会被养在庭院里精心伺候,花开得不好,养花人只怪自己不会养;
锋利的花剪会被带在身边经常使用,哪天钝了、坏了,就被一把新的取代了——顶多是把同品牌同型号的。
即使最后都会被抛弃,她也不想多吃那么多苦。
不肯吃苦、爱走捷径、脸皮还不够厚,她真是个干不了大事的女人……林嘉卉有些惆怅地抬头看着天花板。
“看哪儿呢,好好跟婆婆学学!”外婆立刻发现她开小差。
“在看呢……”她撑着脸,一脸颓丧地观摩外婆做馒头、做抄手、煮稀饭、再炒个蔬菜……
见她还想摊个饼,林嘉卉不得不阻止了:“好了吧,就三个人你做这么多干啥!”
“哎哟,人家是远客嘛……”外婆念叨着。
饼最后还是没做,外婆指挥着林嘉卉去王婶家端了几碟自家腌制的泡菜,这就算是她今早的kpi了。
小菜刚端回来,就见到薛蘅出来了。
现在是七点半,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早饭,让薛蘅有些意外:“你起得这么早……”
“是的呀,我们卉卉一直早起帮我做饭的!今天的早饭就是她跟我一起做的,快来尝尝!”外婆热情地招呼他,“这些小菜都是自己家腌的,味道很好,配上早饭吃应该不会很辣的,你吃吃看?”
林嘉卉拿的是一些萝卜、儿菜、莲花白,四川的泡菜不用抹满辣椒,红的红,白的白,看起来很是清爽。
薛蘅很听话地尝了一些,然后喝了两口粥:“确实很好吃,酸辣开胃。”
外婆笑道:“就是我们回来得实在太少,这边家里没腌。婆婆腌的泡菜可是村里最好吃的,下次你去城里的时候一定要来尝尝!”
“那就打扰了。”薛蘅笑着应道。
林嘉卉闷头喝粥,成了饭桌上最沉默的人。
不知道村支书怎么得到的消息,吃完早饭他就颠颠地来了,比迎财神还积极。
不过薛蘅和财神爷确实也差不多,还是活的。
过年,总是有一些人不放假的。村支书说政府领导中午想好好招待一下薛蘅,盛情邀请他和林嘉卉一起去。
薛蘅点点头,似乎是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转头询问林嘉卉的意见。
林嘉卉心里自然不想去,但是又不能不去——她的项目离不开政府的支持,是不好回绝的。
现在经济大环境不好,各地招商引资的压力越来越大,多少大城市都为此发愁,更不要说她们这个本就不发达的地区了。
她估摸着政府的人是希望能扩大一下投资,现在村里这个厂只是薛蘅以个人名义资助的,要是济古集团层面能在这儿有什么开发计划就最好了。
谁都有kpi嘛,打工人需要绩效,就像领导需要政绩。
还能怎么办呢,只好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那我怎么办
村子附近根本没什么像样的餐厅, 林嘉卉猜测着会不会要回去堰城市里的时候,就听见村支书说道:“他们还以为你住在市里呢,不晓得你直接来村里了。但总不好让你这个客人来回跑嘛, 所以马上改到镇子那边的农家乐去了。虽然是农家乐, 但也修得很漂亮哟!”
薛蘅点头道:“张书记和我说过了。”
“那就好, 那就好……过会儿我们出发哈?用不用他们派车来?”村支书殷勤问道。
“我的司机会过来,到时候您跟我们一起去吧。”
“好,好, 好……”村支书乐颠颠地走了。
他走后, 林嘉卉无奈地叹了口气:“麻烦你了。”后续估计还会有不少事。
“没什么, ”薛蘅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医药公司本来就该做的事情。”
话是这么说……林嘉卉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还老是在她面前晃, 真的让她很是为难。
她只好在心里默默祈祷他能赶紧回家。
薛蘅进屋问外婆高不高兴一起去, 她怕耽误了下午搓麻, 自然推辞了, 薛蘅也没有再劝。十一点左右, 三人坐上了薛蘅司机开来的车。
吃饭的地方在镇子边上的一座农家小院里, 看得出是精心翻建过的, 精巧的竹制篱笆上点缀着富含当地特色的装饰,推开竹门就见一座粉墙黛瓦的徽派民居。谈不上豪华, 但也算典雅大方。
院内已经有几个人在聊天,见他们进来便上前迎接, 双方寒暄了起来。其中几位镇政府的工作人员林嘉卉此前已经见过,其余的是堰城市政府来的,这里官最大的应该就是正和薛蘅聊天的张书记。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 气质儒雅,穿着黑色的行政夹克。
让她最惊讶的是,她居然见到了——杨老板,和他的“前妻”暨她的“师母”,秦月教授。
他们这会不应该去外面旅游了吗,怎么在这儿?
这一下搞得她挺直的背都不自觉地弯了一点,忙上前打招呼:“老板,秦教授,你们也在啊。”
杨老板乐呵呵地说道:“在隔壁市旅游呢,正好薛总问我在不在这儿,我就过来啦。”
张书记笑道:“薛总早就认识杨教授,林小姐又是杨教授的学生,真是凑巧,今天都是熟人。”
“哈哈哈,还有你们小南,是我老婆的学生!”杨老板看起来开心极了。
林嘉卉疑惑的时候,就见杨老板拉着一个年轻男人为她介绍:“南易,考的定向选调生,现在在投促局工作。”
张书记又补充道:“暂时在投促局工作。”
杨老板玩笑道:“过两年高升去省厅了。”
南易笑了笑:“我只是个新人,借您吉言了。”语调不急不缓,有种体制内特有的稳重。
他身形修长,容貌英俊,属于很正统的那种帅气。秦教授任职的是京市的名校,全国人民都知道的那种,他既然是秦教授的学生,那还有个名校的学历……
完全是领导自留款啊!
预见他平步青云的未来,林嘉卉心里忍不住冒了点酸水。
“进屋吧,你想喝点什么?”薛蘅冷不丁在她耳旁问道。
林嘉卉被小小惊吓了一下,点头敷衍道:“都行……”
吃饭的房间有一面很大的玻璃窗,窗外是青翠的竹林和覆雪的山景,一道清澈的溪水潺潺流过。
大家入座后就开始上菜了,不知道是不是有美景的加持,这里的菜色意外的好吃,有种农村宴席的热腾镬气,估计也是土灶烧的。
但这种饭局的重点自然不是菜,林嘉卉也只能象征性地尝尝味道,防止东西吃到一半遇到别人敬酒的尴尬。
席上备的是当地特产的养生药酒,里面加了许多味中药材,还有冰糖,难得的是药味和酒味都不重,很好入口。林嘉卉酒量一般,还很少喝酒,虽然席上为她准备了饮料,但也难免要喝两杯酒意思一下,这种酒很适合她。
不过还好,也没什么人劝酒,大家都是点到为止,只有杨老板和村支书俩人心情最好,喝得最多。
酒桌上嘛,考验的是说话的艺术。会说话的人不用直言,聊聊天气,聊聊风景,聊聊历史文化,就能把想办的事办了。
当然,对方本身就有答应的意愿也是很重要的因素。
正事谈完就是闲聊了,无论在哪,无论是什么群体,聚在饭桌上一样爱聊八卦。国内国外的新闻、领导同事的笑料、人事调动的风向,以及……男女关系的瓜。
尤其饭桌上有年轻单身未婚人士的时候。
酒过三巡,杨老板已经红光满面,笑眯眯地看着林嘉卉。
林嘉卉刚心下一紧,就听见他起劲地说道:“小林啊,当年真应该带你去京市看看,要是早点儿认识小南,搞不好我现在喜酒都喝上了!”
他身边的秦教授斜睨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又来了”。
这个老头,喝多了就爱乱点鸳鸯谱的毛病还是没改……林嘉卉无奈地喝了口酒。
张书记笑道:“现在也不晚嘛,大家都在堰城,近得很。”
“对对对,以后多派他来这儿!多下下基层调研!”
林嘉卉早已习惯了杨老板的不着调,被调侃经验丰富,南易更是不动如山,保持微笑,桌上充满了快活的空气,直到被一个声音打破。
“那我怎么办。”薛蘅淡笑着说出了这句话。
他的声音温润平缓,略带笑意,却让桌上沉默了一秒。
杨老板笑眯了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又一下子亮了起来,看看薛蘅,又看看林嘉卉,脸上的神色比刚才更加激动。
张书记在一秒的沉默后立刻笑道:“杨教授真是大意啊,怎么自己学生的情况都不清楚,薛总跟林小姐这么男才女貌,你还乱点鸳鸯谱。”
杨老板也笑道:“她又不跟我讲,我怎么想得到嘛!”
他又转向林嘉卉:“你说你,好好的海城不呆,跑这山里面干嘛,薛总来一趟都费劲!”
林嘉卉抿了口酒,不知道怎么回。
薛蘅替她回道:“我还没有追求成功,自然得过来。”
“啊?喔唷……”杨老板又眯起了眼,促狭地看着林嘉卉:“我们小林是难追的呀,当年学校里打听她的可多了,她都不搭理!”
“没想到她对你也一视同仁呀!”杨老板对她竖起了大拇指:“还是你厉害!”
南易接话道:“那薛总以后得多来堰城了。”
“那是自然。”
薛蘅笑了,桌上的人也都笑了,只有林嘉卉脸上挂着假笑,心中暗自咬牙。
这个大嘴巴的老头!
事情又不是你想的那样!
一想到之前的事情她就忍不住尴尬,看见薛蘅的脸就更尴尬了。她刻意地避免看向他,低下头喝了口酒。
饭局结束后,村支书说要去镇上办点事,让他们先回去,薛蘅便和林嘉卉两人坐上了车。
起身的时候林嘉卉感觉有些头晕,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喝了好几杯酒。都怪这酒口味太淡了,让她放松了警惕……
强撑着和众人道别,她坐上了汽车的后排,开了点车窗,微眯着眼仰头靠在座椅上,让窗外的寒风清醒一下混沌的头脑。
“你喝醉了?”薛蘅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
“还好吧……只是有点困。”她闭着眼回道。
“你的脸很红。”
“有吗……”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似乎是有点发烫。
她不仅酒量差,还容易上脸,好处是可以装醉躲酒,坏处是真醉了也遮掩不住。
“回去睡一觉吧。”薛蘅轻声道:“抱歉,没注意你喝了这么多。”
“我喝的并不多。”或许是酒精的作用,她脱口而出:“你刚才不该那样说。”
“……我没有说谎。”
“但这样会很麻烦……”她有些头痛。
薛蘅沉默了一会,才开口说道:“我只是不想听见你的名字和别的男人扯到一起。”
“那只是开玩笑……”
“但我笑不出来。”
她不自觉地睁开眼睛,看向了他。
漂亮的桃花眼里此刻毫无笑意,深不见底的眼瞳定定地看着她。
“那个人很成熟,很稳重,非常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他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
“嗯……”林嘉卉有些茫然。
“你喜欢那样的男人吗?”薛蘅的声音低了下来,“他和我很不一样。”
这个问题让她的头脑都一下子清明了不少。
哪样的……南易那样的?
一表人才,性格沉稳,前途无量……但她压根没往那方面想过。
钱不多,顾忌却多。合法的收入不高,非法的收入又风险太高,唯一的好处就是手上有权——还得是对方仕途顺利的情况下。
但即使有权也是别人的,对她有什么好处?她又用不到。
她悲哀地发现,还是薛蘅最符合她的要求。
“不喜欢!”她眼睛一闭,扭头转向车窗。
身边的人没再说话,耳边只有微弱的风声。
在她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车子停了下来。
本以为是红灯,但是等了半天都没动,她终于睁开眼睛看了看,已经到了凤尾村村口了。
“怎么不叫我。”她甩甩头。
“我以为你睡着了。”薛蘅的声音和缓了许多。
“睡着了也能叫醒我呀。”
薛蘅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开门下车。
“你的头还晕吗?”
林嘉卉深吸了口冰凉的空气:“还好。”
两人慢慢走进村里。
破庙的废墟已经被清理干净,那里现在是一片极为平坦宽阔的荒地,等待着未来的新生。林嘉卉边走边看,感觉心里轻松极了,脚步也轻飘飘的,像踩在云端……
“哎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女孩子,还
林嘉卉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最后的视线定格在薛蘅的脸上。
为了灌溉方便,农村的路两旁大多都有水渠,这里也是。虽然正值寒冬, 渠里的水也还没有完全结冰, 要是掉进去被冰冷刺骨的水打湿了衣服, 弄不好就要感冒发烧。
好在薛蘅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往后退,却因为动作太急, 脚下一时没站稳, 让两人双双滚落在路上。
林嘉卉愣愣地看着身下男人漂亮的脸。白皙的脸颊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素来温柔的眼睛里有些慌乱, 还有些让她心惊的情愫。
上一次离他这么近,好像还是在沈家的花园。那天夜色太浓,她什么都看不清。
当时他的脸是什么样子呢, 会和现在一样吗?
头脑很清明, 身体却动弹不了。她知道两个成年人这么交叠着躺在路上是不合适的, 想起身, 却感觉手脚发软, 浑身没有力气。
她的手搭在薛蘅的肩上, 半天也撑不起来。忽然, 薛蘅握住了她的手。
“你……还能走吗?”他在她身下问道。
她故作冷静地回道:“可以。”
薛蘅沉默了一会,坐起身, 把她轻轻扶了起来。
他搀扶着她缓缓走在乡间小道上。这个时候村里人大多在打牌搓麻,外面很安静, 只偶尔能听到几声犬吠。
林嘉卉靠在薛蘅的身上,眼神呆滞地想着,今天的酒后劲还挺大。
身旁的男人个子很高, 她的头可以很舒服地靠在他的肩上。脚下实在虚浮,像踩在云上,她只能紧贴着他的身躯。
他一直高高瘦瘦的,身形看起来有些单薄,加之容貌生得又美,总让人觉得像个文弱书生。但林嘉卉现在却觉得他似乎也挺结实的,外衣下面隐隐能感觉到肌肉的轮廓……
和他在一起,也会像踩在云上一样虚浮吧。
走回家里,外婆已经出去搓麻了,客厅静悄悄的。薛蘅扶着她上了楼,进了房间。
“睡一会吧。”他扶她坐到了床上,帮她脱下了外衣,随后便转身出门了。
林嘉卉靠在床头,慢慢闭上眼睛。她自觉头脑清明,但合上眼皮后却涌上来一股晕眩感,让她迷迷糊糊生出了困意。
没多久,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喝点水吧?”薛蘅轻声问她。
她闭着眼睛懒得说话,随后便感觉自己被人托住脖颈慢慢扶起,嘴唇碰到了水杯的边缘。
喝了几口水,她又闭着眼睛被放回了床上。身上多了一条毯子,昏昏沉沉间,额头似乎也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掠过。
她是被外婆摇醒的。
“快起来吃饭了!”外婆发愁地说道:“你这个酒量真是的,喝几杯就醉,都不晓得随了谁!”
她揉了揉眼睛,看窗外天色已黑,打了个哈欠起床了。睡了这么久,肚子还真饿了。
作为薛蘅在林家的第一顿晚饭,又没有林嘉卉在一旁拦着,外婆简直用尽了毕生所学,三个人的晚餐,菜满满当当地铺了一桌子。
林嘉卉想说点啥,但菜做都做了,便还是闭上了嘴乖乖吃饭。
外婆倒是滔滔不绝地说起了她麻将桌上的见闻:“你们是不晓得,那些人打起牌来哦,输赢大得吓死人!都是在外面辛苦打工攒的钱,怎么花起来这么凶,眼皮都不眨一下!”
林嘉卉在一旁凉凉地说道:“那叫赌博。”
“哦哦……”外婆心有余悸地说道:“我听说啊,隔壁村有人一晚上把一年挣的积蓄都输光了!”
“被人做局了吧。”薛蘅说道。
“人家也都这么说哇!”外婆一拍大腿,“每年过年都是这样,总有人要把兜里输个干净!你说一大家子都指着这些钱养活的,怎么还年年有人上当!”
林嘉卉冷笑道:“能去赌的人,就算这些钱留着又有什么用,也就过年时候买两件不值钱的衣服回来。”
外婆嗔怪道:“瞎说什么呢,人家出去辛辛苦苦打工,还不是为了家里。”
“呵,我瞎说?”林嘉卉的语气颇为不平,“这可是村支书汤大洪,他自己跟我说的!”
前阵子她跟村支书和村民斗智斗勇,这才知道了许多村里的事情。
“有些人,嘴上说为了家里出去辛苦打工,其实挣的钱都供自己在城里吃香喝辣了,根本没给村里的老人小孩寄多少钱。过年了拎点东西回来,包个红包,就算对家里的贡献了。”
“这我倒也是听说过,我以为她们瞎说呢……”外婆的表情有些不可思议。
“瞎说也得有点影吧,”林嘉卉忽然警觉起来,“有没有人喊你去那种牌局啊?我把他们桌子掀了!”
作为村里的“首富”,又是老年人这种骗子最爱的群体,她真怕外婆也被忽悠过去。
外婆不屑地扭过头:“你当婆婆是傻子哦,当年你外公还在的时候,遇到的骗子也不少呢,这些算啥!”
他们俩能从一穷二白的山村里混出来还没跌过大跟头,除了肯吃苦,就是够小心。
略略放下心来,她继续吃饭。外婆瞄了眼薛蘅,又对林嘉卉唠叨:“女孩子别这么凶嘛!有话好好说……”
“女孩子,还是凶一点比较好。”薛蘅浅笑着说道。
“哎哟,现在跟我们那会是真的不一样咯……”外婆捂嘴笑道,又扭头告诉林嘉卉:“那你也不好对自己家里人凶,知道啵?”
林嘉卉只是用力塞了两口饭,没有搭腔。
晚饭就在外婆和薛蘅两人其乐融融的氛围中结束。
第二天早上,林嘉卉看着端了一杯茶,站在院中看山景的薛蘅,开口道:“出去走走吧。”
薛蘅歪着头看了看她,放下茶杯便跟她出去了。
走在田边,她看着远处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你希望我回去吗?”薛蘅没有直接回答。
“每个人……都有该做的事情。”林嘉卉垂眸看着地里的卷心菜,像开在大地上一朵朵硕大的绿花。
薛蘅沉吟半晌,轻轻说道:“你说得没错。”
得到这个回答,林嘉卉心里有些轻松,又有些失落。一颗心忽高忽低,在胸腔里蝴蝶似的乱飞,让她都害怕一张嘴就飞走了。
深吸了口气,她掩饰般地看向旁边,却看见了一个脏兮兮的小孩,正往井边跑去。
“陈春,你干什么!”她连忙喊住了他。
那个小孩一下站定了,抬起头望向了她。他约莫五六岁的年纪,身上的衣服很新,略大了一点,沾了一点灰尘,脸上也是灰扑扑的。
“我……我想打点儿水,洗洗脸……”他怯生生地说道:“刚才摔了一跤,把新衣服弄脏了……”
“你怕回去挨骂啊?”林嘉卉招呼他,“跟我回家吧,也没个大人看着你。”
他闷头没说话,只是很听话地跟在林嘉卉身后,偷偷抬起眼看了看薛蘅,又迅速低下头去。
回了家,林嘉卉让他脱下外套洗了洗脸和手,又拿湿巾帮他擦干净了外套上的尘土。
外婆端了还温热着的早餐出来,让他吃完再走,他小声推辞,却被外婆按在桌边盯着吃。林嘉卉摇了摇头,走去了院里透透气。
“你似乎对他特别有耐心。”薛蘅在她身后问道。
林嘉卉叹息般说道:“他家里特别穷呗。”
她指了指远处一座低矮的砖房,在旁边水泥楼房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陈旧:“那就是他家,平时跟着他爷爷奶奶过日子,每年过年见一次爸妈。”
薛蘅点点头,有些了然。
林嘉卉看了看他,更糟的事情她还没说,就连外婆也只是知道他家特别困难而已。
留守儿童跟留守儿童也不一样,最惨的就是陈春这种,父母年轻时觉得自己带不了孩子,把他丢在农村,自己在外面逍遥快活;等想要当父母了,他们不是把大孩子接去身边,而是重新生个二胎。
自己亲手养大的,才是自己的孩子。
这下也不说什么在外打工不方便的话了,小的可以一直跟着父母在城里生活,大的只能跟着老人住在农村,只在过年时见到陌生的父母,收到廉价的礼物,然后被埋怨怎么跟父母不亲。
陈春就是这种孩子。
他还天生性子老实,爷爷奶奶也不是什么厉害人物,在孩子里也总是挨欺负。他的父母倒是精明,但心思全都放在小儿子身上,并不在乎他,过年回来也只是抱着小儿子四处打牌串门。
林嘉卉阴暗地想着,就陈春父母那种人,以后老人的赡养估计全会丢给陈春——爷爷奶奶把你养大,你要报恩;
等他们老了,也会找陈春——孝顺父母天经地义。
而陈春这种性子,估计也会答应。
真是令人心惊的可悲命运。
饶是林嘉卉,心中都忍不住对他生出同情。
吃完早饭,林嘉卉就送陈春回他家。她看着陈春的外套,问道:“这是你爸妈给你买的吗?”
“嗯。”陈春腼腆地笑了。
那是一件做工粗糙的羽绒服,有几根羽毛已经钻了出来。
“你爸妈过年都不给你买点好的,这件衣服几十块就买得到。”林嘉卉刻薄地对一个孩子说道。
陈春闻言似乎想反驳,但又不敢,只低头闷闷地说道:“那也很贵了。”
林嘉卉冷笑一声:“你那个抱在手里的弟弟穿得都比你好。”
“可是,可是……爸爸妈妈说他们一样爱我的。”陈春小声说道。
“给你花一样的钱才是一样爱你,”林嘉卉蹲下身,认真地告诉他,“给你多少钱就有多爱你,别的都太复杂,你记住这一点就行。”
“哦……”陈春懵懵懂懂地点点头,被林嘉卉送回了那座阴暗破旧的砖房。
林嘉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一个几岁的小孩说这么多,回去的路上她遥望着村口的荒地,如果工厂顺利建起来,回来工作的人多起来,留守的儿童就能少一些吧……
回去后,薛蘅便向她告别。
“这么快?”她有些惊讶。
“该做的事,总是早点做比较好。”
“也是……”
外婆一脸惆怅地看着他:“留下吃个饭再走不是正好嘛……”
薛蘅笑道:“我过阵子再来看您。”
“唉,好……”外婆叮嘱道:“到家了说一声哦。”
“嗯。”
林嘉卉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离去。瘦长的身影被包裹在灰色的大衣里,手边是一只银色的行李箱。
他过一阵子会再回来,但或许也不会。未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她是不会等他的,否则和留守儿童有什么两样?
她转身进了院子。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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