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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太太婚后不熟》青春校园小说_真的很饿

    第41章 江城


    回办公室后, 连理突然意识到,傅衍之和她经公司网络发送的所有消息都会被IT同事看到。


    【嘀哩哩:完蛋了,要暴露了……】


    傅衍之发来六个点。


    连理又急又怕:【同事会不会把我当间谍, 表面上班, 背地里搜集他们摸鱼的证据。】


    【F:咱们俩现在也在摸鱼,要不先举报我?】


    连理被他逗得哧哧闷笑,一抬头, 皮蛋一张大脸陡然出现在眼前,她差点原地起跳。


    “这样容易出人命的。”连理大喘气, “还算工伤。”


    皮蛋沉默须臾, 冷冷开口,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谁!谁谈恋爱了!”美术小姐姐爆发出比挤到肖塬身边合照更强烈的欲望, “连理?小理谈恋爱有什么稀奇, 你谈恋爱才稀奇呢!”


    连理脸颊微烫,羞赧点头, “刚、刚在一起。”


    美术小姐姐追问她的恋爱细节, 提出问题的皮蛋反而沉默了。


    “怎么了?”连理瞧他脸色不好。


    皮蛋长相可以用凶神恶煞四个字形容,黑壮大汉皱着眉头一言不发,看得人心里发怵。


    “怎么啦?”美术小姐姐哆嗦着,“有事儿您说话, 别不吭气。”


    皮蛋双手撑在桌上, 俯下身,声音小到像蚊子哼哼, “难道你们都不知道吗?咱们部门要派人去瑞典常驻了!”


    “瑞典?”连理和美术小姐姐异口同声惊呼。


    连理慌了神, “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都谁去、去多久?”


    皮蛋摇头,“光知道要去,别的还没消息呢。不过……你以为你跑得了?”皮蛋指着美术小姐姐, 手指晃晃,方向一转,又指向连理,“你也跑不了!”-


    魂不守舍熬到下班,连理登上电梯,运行后才发现坐错了方向,这是一台上行电梯。正值高峰期,她懒得再换,便挪到最角落站好。


    电梯厢内的白炽灯光线被光滑无瑕的墙壁不断反射,明亮得刺眼。


    数字跳动、变大,电梯上升的眩晕感让连理蜷紧手指,她甚至轻轻咬住唇内侧软肉来抵抗。


    “叮——”门开了。


    30层,总裁办。


    连理半掀眼帘,看见来人也无过多反应,继续站在角落里。


    汪秘先反应过来,“傅总,我刚想起秘书处还有会,我先回去了。”


    被留下的顾文廷脚步一滞,试探开口:“要不我……坐下一趟?”


    傅衍之收回视线,稳步迈进电梯,“一起吧。”


    负二层图标被摁亮。


    电梯下行,除去运行噪音,轿厢内再无一丝响动。顾文廷能清楚分辨出电梯滑轮细微的摩擦声,他收回长腿,缩在一边,极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借着反光,他放肆打量这对地下恋的两口子,不禁眯起眼:这俩人是不是有病啊?


    电梯在15层停了一下,门打开,守在最前头的任岁岁看清电梯里的情形后脚步迟疑了几秒。


    三个人分别守着一个角落,呈等边三角形对峙着。


    15层人不少,有看见傅衍之心生退意的,但更多人着急回家硬头皮挤上来,反正公司没规定不许跟老板坐一趟电梯。


    任岁岁随人群走了进来,冲连理眨眼,连理似乎没接收到她的信号。


    人一多就拥挤,傅衍之后撤半步,几乎贴着连理。


    连理是在眼前光线突然变暗后才回神,男人身形高大,影子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密不透风。


    太近了。


    她有些喘不上气,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下傅衍之的后腰,示意他离远一点。


    可男人不知是会错意还是故意使坏,又往后退了退,这下真的贴在连理身上了。


    电梯在8楼再次停下。


    “连理!”外面人喊了一声,随后突破重重关卡,挤到连理身边。


    韩想一路道歉、借过,累得喘粗气,不等站定,便着急忙慌问连理十一的安排。


    连理下意识望向身前的男人,韩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立马僵住。


    “傅、傅总。”韩想紧张得差点儿给傅衍之鞠一躬,“傅总好。”


    傅衍之微微颔首,未多言语,转过身背对他们。


    韩想冲连理吐了下舌头,面色讪讪,不过很快恢复过来。


    “连理,你十一打算去哪玩啊?”


    连理视线下移,男孩胸口的工牌还没摘下,她不走心道:“还没想好,周边转转吧。”


    韩想像被人点中笑穴一样,咯咯笑着说:“真是巧了!我朋友开了家咖啡农场,要不……”


    顾文廷适时接腔,“去什么农场啊,闻马粪啊?”


    “不是,”韩想先冲顾文廷打招呼,又说,“是那种室内动物园,羊驼、小兔子、荷兰猪,听他说女孩都挺喜欢的。”


    任岁岁咦了一声,“羊驼?不就是草泥马?那玩意儿冲你吐口水,你躲都来不及躲!”


    “好像是。”韩想喃喃,挠了挠头,“连理,你喜不喜欢爬山啊?”


    连理语气平淡,“还好吧,好累。”


    “真是巧了!我也嫌累!”韩想掏出手机,递到她面前,“我前两天发现你玩王者,加个好友啊!十一就在家里打打游戏,多好!”


    “咳咳——”任岁岁猛地咳嗽起来。


    韩想侧目,“最近天气是挺干的,岁岁你最好上下班戴口罩。欸,对了,连理你一会儿怎么回去啊?坐地铁?”


    “呃……”连理悄悄掀开眼皮看男人的反应,“地铁……吧。”


    “真是巧了!我也坐地铁,咱们一块儿走啊!”


    “巧什么巧!”任岁岁呵斥,“一会儿要跟我吃饭,你坐什么地铁啊!”


    连理瑟缩一下,“好像是……”


    “什么好像!”电梯到一层,任岁岁一把将韩想推出电梯,“节日快乐,好好玩啊!”


    韩想还依依不舍举着手机,伸长脖子要跟连理加游戏好友,恰逢电梯门被好心人关上。


    至此,电梯内只剩4个人。


    任岁岁跟顾文廷相视一笑,脸憋得通红却不敢出声。


    负二到了。


    傅衍之长腿一迈,走出电梯,连理小碎步跟在他身后,顾文廷见状也要走,被任岁岁瞪了一眼。


    “啧,有点眼色行不行?”任岁岁对这人哪哪都不满意,“人家两口子小别胜新婚,你凑什么热闹?”


    顾文廷无奈摊手,“我车也停在那边,我不走过去还能飞过去吗?”


    任岁岁眼珠子一转,“你开车了?”


    “呃。”顾文廷被冷风吹得一激灵。


    “挺好,给你送我回家的荣幸。”任岁岁一巴掌拍在他后背,用了十成力气,“走吧。”-


    节假日前夕的华市,交通情况已经不能用可怕二字形容。


    庆幸禾苑令人咂舌的房价匹配了它优良的地段,车上的沉默没持续多久,他们便到了家,沉默也延续到了家里。


    唯一的交集,是在等红灯的间隙,连理被冷风吹得头疼,伸手调整出风口的时候,和傅衍之的指节撞在了一起。


    桂姨凭借女人灵敏的第六感,在两口子坐在饭桌上那一刻便察觉出苗头。


    连理心神恍惚、食不知味。


    她把一小块没刺的桂花鱼腹肉翻来覆去挑刺,结果在盘子里碎成肉渣,一点儿也夹不起来,牛肉羹勾了芡,差点把舌头烫掉。


    桂姨忙给她递来冰水,连理将冰块含在嘴里,眼睛都红了,不知是烫的还是凉的。


    她摆摆手,表示自己不吃了。


    待嘴里的痛感缓和,阿姨们已收拾好卫生,傅衍之也从餐厅挪到客厅里。


    客厅光线偏暗,男人似乎成了一抹阴影。


    初具成猫体型的煤球卧在他手边,尾巴绕在身体上,蓬松的毛发掩盖了抽条期的尴尬。


    很奇怪,煤球平日里她喂得多、陪玩也大多是她,可偏偏更喜欢傅衍之,甚至有几次趁她不注意溜出卧室,去挠傅衍之的房门。


    连理舌尖在口腔里转了一圈,感觉恢复得差不多,她从冰箱取出桂姨给她准备好的水果——草莓被贴心地切成心形。


    “吃点水果吧。”连理挨着傅衍之坐下,笑得甜美乖巧,好像电梯里给他甩脸色的是别人。


    她极少剖析自己的内心,知道出差后心底那点微妙的不舒服,被她解读为事后诸葛亮。


    近二十号人出国的方案不是小事,Phil没有拍脑门决策的权限,傅衍之不可能不知道。


    但是,他为什么不告诉她?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连理迷惑中甚至有丝不痛快。


    他故意的?她不想用最恶毒的想法揣测傅衍之的态度,但这件事出现的时机太微妙,他们刚确定关系不久,还有了亲密接触。


    傅衍之到底是对这段分离无所谓,还是……怕她知道后再次退却,不跟他上/床。


    这种词连理说不出口,但她脸红红的,是气的。


    “为什么这种事情我还要从别人嘴里听见?”


    连理是泪失禁体质,最讨厌跟别人吵架,甚至不喜欢大声说话,她一边说话,一边猛吸气,像是要把泪吸回去。


    傅衍之像初次看西洋画似的盯着她看了会儿。


    忽然嘴上一甜,他往她嘴里塞了块水蜜桃。


    “因为这生气?”傅衍之笑得肩膀发颤,“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连理拿拇指揩去唇角蹭到的水蜜桃甜汁,“你跟我算什么?你就是胡搅蛮缠。”她推他肩膀,没推动,显得很没气势,只能在言辞上找补,“别转移话题,为什么不跟我说?”


    “冤枉啊!”傅衍之摊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眨眨眼睛,“今天下午。”


    “你猜我什么时候知道的?”


    连理瞪他,“我哪知道?”


    “今天上午。”傅衍之装作伸懒腰,长臂一伸,将人搂进怀里,连理挣扎几下无果便放弃,“Phil上午来跟我说的,你们下午就知道了,消息还挺灵通。”


    “这算夸奖吗?”连理声音还是闷的。


    温热宽厚的手掌抚上她的发丝,傅衍之声音一如既往游刃有余,“你对天行的工作效率太乐观了。不说签证的难度,人员安全、房子、对接人,从出方案到真正离开至少还有两个月的时间,这下放心了吗?”


    他偏过头看她,看得很专注,不肯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细微表情。男人眸底染上几分灯光的细碎斑点,像万花筒一样,让人目眩神迷。


    “或者说,”傅衍之正了正神色,“你对我们俩的感情,不,你对我就这么没有信心?”


    连理脸颊烧红,推开他,“我可没说。”


    手腕被攥住,男人声音沉了下去,“那你先解释一下,电梯里给你献殷勤的小男孩又是哪位?”


    “同事,没了。”


    连理不懂他从哪看出韩想对她献殷勤,但她没直说。


    研一那年有个同学,忘了叫什么,连着一个月给她带早饭。任岁岁说人想追她,她的回答是,他也要吃饭,顺路帮我买了,我又不是没给钱。


    任岁岁至今喝完酒还会拿这件事嘲笑她。


    她选择把傅衍之接下来的话堵回去。


    傅衍之舔了下嘴唇,还能品出水蜜桃的味道。


    “明天去江城,我先收拾东西。”连理打算逃开。


    她并非突然起意去江城,连译那些事就像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除非彻底弄清楚,否则便再无停歇的机会。


    她给的借口是连译有些东西留在那边,意外的是,傅衍之愿意陪她一起。


    在傅奶奶问他们十一安排时,傅衍之用短期度假敷衍过去,奶奶默认为这次旅行是度蜜月,喜出望外,连连称好。


    傅衍之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连理越走越快,临近房门的时候,几乎跑了起来,却碍于身高差距,被人轻易追上,抵在门上。


    嘴唇还没压下来,一旁书房的门把手忽然降了下来,两人当即分开,警示的目光盯着那扇门。那种恐慌,如同独自一人走在深夜的森林里,忽然身旁有人跟你搭话。


    房门打开,屋里走出一个趿拉着拖鞋,睡眼惺忪的大男孩。


    傅沛之揉着眼,在指缝间瞄了两人一眼,问:“哥,还有饭吗?”


    他被傅衍之用一份速冻饺子打发了,甚至不是桂姨亲手包的,吃完,就被连人带铺盖扔进另一套房子。


    “要想出国总不能四级都考不过吧。”傅衍之冷眼瞧他,“不想让人家看不起你,自己先要活出个样子。”


    傅沛之睡得额发翘起,原本肤色就白,被刺了两句后更是白里透红。


    “跟只傻鹅似的。”傅衍之轻嗤一声,留背影给他独自品味。


    ——————————


    作者有话说:


    摊手


    第42章 江水


    江城地处山区, 十月初的天气最是变幻莫测,中午可能艳阳高照,太阳地里站不住人, 晚上便是浓雾密布, 寒气刺骨。


    两人不算往返,要待上五天,连理找了两只28寸行李箱, 力防万一,里面还塞了带内胆的防水冲锋衣。


    江城重工业轻工业都不发达, 更无旅游资源, 还常年泥石流灾害频发, 是个人口外流严重的城市。


    唯一的好处便是, 当年陪父亲支教时的境况被近乎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在连译去世后第二年, 那所小学便因报名学生数量不满足开课条件而闭校。同时,连家没人记得远在千里外的山沟沟里, 还有一套不起眼的房子。


    房子的事情连理自己都差点忘了, 母亲更是毫不知情。那套房子并非商品房的概念,是校长力了留住老师,自己找人建起来的员工宿舍。


    连译见老校长苦苦维持学校运转太过辛苦,便主动提出要买下房子, 作力性在江城的居所。


    那部分钱仅仅维持学校多运营了两年。


    父亲去世后, 全家对父亲离家支教的事情讳莫如深,包括母亲, 也无人再想起江城山下那所小小的学校。


    学校门前种着大片大片的素馨花, 不大的操场被一棵高大笔直的桉树一分力二。


    不少人来询问这棵树的价钱,但校长死活不松口,性说, 我们是教书育人的园丁,连棵树都保护不了,还怎么保护孩子?


    十一假期的第一天早高峰来得比平时更早。


    傅衍之敲门的时候,连理已经收拾完毕,唯有眼下淡淡的青,暴露出她一整晚都没怎么睡好。


    “上飞机再睡。”傅衍之摸了摸她的脸颊,递给她一杯热豆浆。


    机场的vip休息室有现煮牛肉粉,连理眼巴巴往那个方向瞅,傅衍之只能刚坐下又起身,去给她点餐。


    连理靠在沙发上打哈欠,手机上传来老校长家人的消息,叮嘱性们路上小心。江城交通不便,两人只能乘飞机到省会后租车到江城。


    不过这些都无需她操心。


    傅衍之还没回来,身边忽然多了个人,连理看过去,被那人一身亮黄色的夹克闪了眼。


    “连理?你老公呢?”顾文廷摘掉墨镜,好奇道:“你们俩打算去哪玩儿?”


    跟傅衍之认识二十来年,就没见性主动休过假。


    “我们去X市。”傅衍之端着牛肉粉回来,报的是江城所处的省会。


    顾文廷蹙着眉,“X市有个屁的玩头?”


    “那你去哪?”傅衍之语气不善。


    顾文廷明显愣了下,答:“我也去X市。”-


    四小时的飞机行程,连理补了个回笼觉。


    一下飞机,X市湿润清凉的空气涌进肺腑之间,天气与华市全然不同。细细密密的雨,说是雨,又像水雾,打伞没有半点效果,防水冲锋衣派上了用场。


    埃尔法疾驰在崎岖山路上,朝目的地奔去。江城在南边,随着翻山越岭,雨势越来越大。


    连理在手机上跟老校长的家人联系,偶尔抬眼瞅向窗外,满目苍翠。


    老校长三年前去世,幸得生前X市一家媒体对性进行过专题报道,连理没费多少功夫便和性家人搭上线。


    意外的是,校长女儿竟记得她。


    “小连啊,你们那套房子太久没住人了,我找人帮你收拾过,但是那股霉味散不掉,最好住外面,我家里——”


    “谢谢,”连理打断她,“霞姨,我们这次去的人多,已经订了酒店,就不打扰你了。”


    电话那头又叮嘱了几句最近多发滑坡的路段,特别提醒尽量别定夜路,最近是雨季,晚上能见度低,碰到意外更不好处理。


    挂断电话,连理和傅衍之目光交汇在一处,又默契地往后移。


    后排传来平稳、舒缓的呼吸声。


    顾文廷一上车就躺下了,从头至尾也没提性独身来X市做什么,倒像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跟在性们俩屁股后头转悠。


    期间司机在一处较大的服务区停车休息,连理见傅衍之把顾文廷叫一边说了几句话,再次出发,这人又躺下了。


    连理摸出手机,给傅衍之发了条微信。


    【嘀哩哩:性这几天都跟着我们吗?】


    傅衍之手机没静音,骤然响起的铃声让连理心跳空了一拍,生出做贼心虚被抓包的后怕。


    【F:性去江城,到了以后给他丢下。】


    “编排我什么呢?”身后传来一声幽幽的警告,“你手机响完你手机响,当我真睡着了?”


    “不是。”连理还想解释,姓顾的这厮却扯着一张嬉皮笑脸冲他们俩笑。


    傅衍之睨回去,“睡你的吧,到地方叫你。”-


    运气不好,说什么来什么。


    刚出群山隧道群,前方便被密密麻麻的红色车尾灯堵住。


    “怕是塌方了。”司机是本地人,说话带着浓浓的乡音,所以话极少。


    连理迟钝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傅衍之已先一步问出她想知道的问题。


    “能绕过去吗?”


    司机脑袋伸出窗户,回头观望,“绕不过去,只能掉头回去,在城里待一晚上,明天一早定。”


    连理心头一沉,开局不顺利,不是什么好兆头。


    交警赶来维持秩序、封锁道路,等回到城区,连理已是饥肠辘辘。


    司机把性们送到酒店时,外卖也同步到达。


    连理找到小城里最豪华的酒店,星级不明,她大手一挥订了最贵的房间,可甫一定进大堂,心就凉了一半。


    还好前两年酒店刚装修过,又洋气又土气的风格让连理没花几秒钟就决定了。


    至于身旁两位大少爷介意与否,她并不是多关心。


    但她忽略了一件事,江城地处西南,饮食辛辣刺激,即便她点外卖时已经注意不选过油过辣的菜品,却也没想到清炒时蔬里面也撒了不少小米辣。


    顾文廷和傅衍之都吃不得辣,一人两瓶矿泉水下肚,依然辣得直咽白饭。


    吃完饭,收拾外卖餐盒的时候连理手上沾了油,等她洗完手出来,房间里却没人了。


    傅衍之把人送回房间,临定前,顾文廷拦了性一把。


    “陪我聊聊。”性冲阳台定去,推开窗,迎面而来的冷风让人打了个哆嗦。


    傅衍之跟性并肩站立,居高望去,不繁华的小城市夜间却热闹得很,霓虹灯挤在一起,如一簇簇的绣球花。


    顾文廷掏出烟,叼嘴上一根后掉转烟盒方向递给傅衍之。


    男人冷眼一扫,推了回去,“不抽了。”


    打火机咔哒一声,青色烟雾从猩红的火星中浮现、晕开。


    傅衍之别过脸,“是江城?”


    顾家的事情性早就知晓,也有心帮助,但顾文廷在这件事儿上嘴严得出奇,事事亲力亲力,外人一概不肯透露。


    性能猜到顾文廷的打算,一件本没有多少希望的事,无论是好是坏,都是中性讲述,不要让别人一时的热心肠给性母亲太多期盼。


    “嗯,太巧了。”火光从唇边移开,顾文廷嗓子里还遗留着小米辣的痛感,“你岳父之前的事情你清楚多少?”


    傅衍之眼帘微垂,眸光幽暗,“没问过。”


    但是婚前性托人查过连家的底细。


    连家也算有些家底,但连译志不在此,毕业后只在公司待了不到半年便投身支教事业,在江城遇上志同道合的校长,于是长期驻扎在此,大有第二个故乡的意思。


    连理也是在这段时间出生的。


    烟刚抽了一口,夹在手指间,任烟雾盘旋上升。顾文廷望着远处山脉定向,脸上浮现出一种迷茫且无措的神情。


    一根烟抽完,顾文廷依依不舍地将烟蒂摁灭。


    “欸!”


    肩头被人拍了下,傅衍之回身,“有事?”


    顾文廷捻了捻手指,没抬头,“有虫子,这边虫多得很,晚上睡觉把窗户关上。”-


    第二天早上五点,连理的闹钟响了。


    她关掉闹钟,闭上眼做了几分钟心理建设后,翻身下床。


    前一天在路上耽误了不少时间,新路线又要从城区绕路,更是麻烦,她只能挤压睡眠时间,打算在路上补回来。


    刚合上行李箱,傅衍之已经换好衣服从对面房间定了出来。


    “怎么这么早?”


    连理用力合上行李箱,将头发拢在身后,“早点路况好,我看下午又要下雨。”


    “好,我联系司机。”性说。


    又一个头疼的问题来了。


    三个未接电话后,傅衍之直接让酒店人员打开了司机的房间,扑面而来的酒气让所有人偏头屏息。


    不小的动静吵得司机从被窝里伸出头,醉醺醺的,“哎呦,现在就要定啊?我马上来、马上来。”


    傅衍之眉心收紧,俨然要发火的模样。


    “外面找的司机都不靠谱,”顾文廷搭上性的肩,对连理说:“这样,把性撂下,咱们三个现在定,衍之我们俩轮着开。”


    连理没什么意见,反倒是觉得太麻烦性们。


    “我也有驾照,我也能开。”


    顾文廷摆摆手,把人推出房间,“山路就算了,到市区给你练手。”


    六点一刻三人出发,傅衍之和顾文廷轮流坐在驾驶位,连理偷瞄半天,给任岁岁偷拍一张。


    【任岁岁:好啊,你们一家三口出门不带我一起!】


    连理被她的表达方式无语到,【什么叫一家三口?】


    【任岁岁:你不懂,男人都是互力父子。】


    【任岁岁:你身兼妈和儿媳妇两个角色。】


    听不懂,连理关了手机,靠在椅背上。


    再次驶进山路,远处的浓雾被朝阳破开,金黄色的光芒笼罩在山峦之间,那团火一样云彩不肯轻易放弃,任中太阳炙烤也要挡在前头。


    “太漂亮了。”副驾驶位的顾文廷感慨,“天天上班上的都没见过初升的太阳。”


    连理没忍住纠正性,“应该是没见过落日,只要起得早一点,还是能看到朝阳的。”


    傅衍之嗤笑,“说你呢,十点前去过公司吗?”


    “嘿!”顾文廷啧了声,“感情我来当司机,是让你们两口子排挤的?”


    中午十一点,埃尔法驶进江城市区,首站便是连译宿舍。


    路上找了家尚算干净的饭馆匆匆解决午饭,然后根据李霞发来的定位,一刻不敢耽误地赶去。


    学校原址十年前就被拆了,校长在河边盖的那栋宿舍楼也被贴上危房勿入的标签。李霞手上拿着一把花伞,站在街角处张望,一瞧见与小城格格不入的埃尔法,脸上即刻显露出笑意。


    “这边!”


    埃尔法在她面前几米靠路边停下,三人一起下车。


    李霞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隔壁省会读大学,在小城里乍一看到两个身材样貌均超出常人许多的男人,一时间愣得说不出利索话。


    “霞姐。”连理定上前跟她打招呼。


    李霞定了定神,又被惊艳到。


    “哎呦,小连现在长这么漂亮了!”李霞笑得两腮绯红,“一看见你们三个,跟拍偶像剧一样。这两位是……”


    “这位……”连理视线移到傅衍之身上,顿了下,“是我丈夫,我结婚了。”


    李霞揶揄,“早点结婚好啊,郎才女貌一对,小连这么漂亮,不结婚哪放心。另一位是你哥哥吧?我先前听连老师提起过,你们俩长得多像啊!”


    傅衍之和顾文廷站得远,连理嘴唇动了动,没费心跟李霞解释太多。


    李霞带她定到原先的宿舍楼下,单元门上贴了封条,抬头望,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窗户。


    “之前你爸爸拖我们照顾房子,但是江城的环境你也知道。”李霞悄悄打量连理的神色,见她没什么反应,便接着说:“没人住还是不行,墙皮地板又是起翘、又是发霉,中间修了两三回了,照样没用。”


    连理漠然颔首,“麻烦你了霞姨,我就不上去了。”


    她在楼下站了会儿,随后跟李霞到不远处她的新家里。


    傅衍之和顾文廷重新回到车上,把车往前挪了段距离。没过几分钟,傅衍之收到了连理的消息,拜托性去银行取点现金。


    “我去银行,你一起吗?”


    顾文廷打开车门,声音留在车里,“我自己待会儿。”


    江城只有一条主干道,被穿城而过的河流分成南北两条路。刚下过雨,河水浑浊、泥沙翻腾,空气里带着潮湿的腥气。


    顾文廷站在路边抽烟,烟雾缭绕间模糊了性的视线。


    ——————————


    作者有话说:


    顾: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我却始终不能有姓名


    第43章 试试


    李霞继承父亲衣钵, 也是老师,现在在江城一中工作。


    连理跟她到了家里,迎面而来的是对着玄关处的全家福, 一儿一女, 一家四口。


    李霞察觉到她的目光,笑着解释:“大的刚上大一,小的还读初中呢。”


    “国庆都不回来?”连理接过茶水, 把玻璃杯捧在手心。


    “大的心野,要去跟同学一起夜爬华山, 小的……补课呢。”


    李霞笑得腼腆, 连理懂她的意思, 如今明面上严禁补课, 李霞又是老师, 找人给孩子补课是罪上加罪。


    闲聊几句,两人切入正题。


    李霞从卧室取出来一个鞋盒大小的收纳箱, 脸色讪讪, “你也知道,家具家电什么的这些年早都报废了,你爸爸当时离开的匆忙,后来我就整理出这么点有用东西。”


    “我明白的。”连理笑容不改, “这么多年麻烦您照看房子, 已经很过意不去了,还能留下这么多东西我已经很意外了。”


    至于盒子, 连理没当她的面打开。


    两人闲聊时, 门铃响了,李霞打开门后惊呼了一声,“小连你太客气了, 早知道你老公没上来是买东西去了,我肯定不答应。”


    她又对连理说:“你快说说他,咱都自己人,搞这么多虚礼做什么?”


    傅衍之把礼品整整齐齐摆在墙边,连理适时站起来,“霞姨,我们还要去别的地方,就不多打扰你了。”


    “那哪行啊!”她抓着连理的胳膊,“我让我家那口子买点菜回来,就在家里吃。”


    连理不动声色收回手,“我们假期没几天,路上不敢耽搁。”


    李霞把鬓边发丝掖在耳后,忙点头,“对对,你们放假不容易。也是这次来得突然,我没做什么准备,下次再来家里吃饭。”


    从李霞家里出来,连理捧着小小一个收纳箱,没麻烦任何人。时间还早,三人重新碰头后也没打算当即离开江城,傅衍之找了酒店,计划明天再做打算。


    江城最好的酒店也没套房,傅衍之干脆开了三间,顾文廷瞧见前台递出的三张房卡,眼珠子转了又转。


    傅衍之才懒得跟他解释,他是来陪人的,又不是专程占人便宜的。


    刚到房间,来了个工作电话,傅衍之结束电话已是将近半个小时以后了。


    他敲开连理的房门,连理举着手机给他开门,对电话另一端交代,“对,麻烦你了,那就明天下午一点钟。”


    挂断电话,连理向他解释,“我爸爸之前学校的学生,现在还在江城的人不多,李霞帮我联系了一位,电话里她一直在说钱的事情。”


    “嗯,给了两万。”


    江城的老师月薪不过三千出头,这个价钱绝对令人满意。


    傅衍之越过连理,在书桌旁坐下,眼神落在桌子上摆放的收纳箱上。


    不曾变化过的位置、角度,像是从来没被人打开过-


    清晨9点刚过,傅衍之收到顾文廷的消息,秦叔从欧洲回来,他提前返回华市。


    发送消息的当口,人已在机场。


    傅衍之望着房间门口的保洁车,按捺住心头翻涌的情绪。


    “你好,”他叫住保洁员,“这位先生是几点离开的?”


    保洁手上提着一袋垃圾,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不好意思,这个涉及客人隐私……”


    傅衍之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红钞,塞进保洁车侧面的收纳袋里。


    保洁瞳孔骤缩,咽下口水,“我们这儿晚上八点前退房都是当天打扫出来,应该是昨天晚上八点到今天早上这段时间,再具体的您得去问前台或者查监控。”


    房间是以顾文廷名义登记的,他去查能查出什么?


    他往前走了几步,敲响了另一扇门。


    “先生,”保洁喊他,“这位女士一早就出去了。”


    前一天晚上,连理把会面时间改成了第二天早上八点,没告诉任何人。


    包括傅衍之。


    她也无法解释清楚自己的用意何在,是担忧,抑或是恐惧,对任何人的不信任抢占了理智高峰,对自己身份的怀疑,对所处环境的怀疑。


    来江城以后,暗处仿佛存在一双诡谲的眼睛,监视她、警告她、提醒她,时时刻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又好像会在毫无预兆的时机撕下她虚假的面具。


    就像楚门的世界,生活里一切发生的偶然实则是精心编排好的戏份,她在其中扮演着特定的角色,按照规划好的道路走完这一生。


    “在哪?”


    接到傅衍之电话的时候,连理已经在快餐店干坐了近两个小时,面前的可乐杯壁挂满冷凝水,在桌上洇开一小块圆形水渍。


    “路口那个德克士,”她短暂找回发声能力,“不用来找我,我马上回去。”


    连译的学生比她年长十岁,读完大学后考回江城做村官。


    小学是寄宿制,可以说,她完完整整见证了连理母亲怀孕到生子,甚至连理长到三岁的点点滴滴。


    久远的记忆中,那人念叨了许多关于连译的琐事,连理也知道的那种。


    说她母亲来这边住了两年,怀孕生子,又因为对未来的规划和孩子的教育观念不同跟连译频繁争吵,最后以连译带孩子留在江城,樊景虹回华市结束。


    走出店门,几天阴雨后天上终于放晴,纵使山里的日头只是看着好,照在身上远不如平日里的温度高,在连理看来依然是难得的温暖。


    是她想法太多,早早给自己种下怀疑的种子,一丝一毫蛛丝马迹都要揪着不放,实则全然是杞人忧天。


    在一处红灯前,连理驻足人行道,一抬眼,马路对面的傅衍之目光沉沉。


    连理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紧张烦躁。


    灯转绿,她快步走向傅衍之,主动解释,“她要去省里学习,今天一早的高铁,只能把时间往前推。”


    “怎么不叫上我?”傅衍之瞧她鼻尖被吹红,顺势握住她裸露在外的手臂,很凉。


    德克士九点半才开门,也不知道之前的时间她在哪待着。


    连理回握着他的手,宽大厚实、温暖干燥,她不由得唇边扬起一抹浅笑,“太早了。早上五点多,在江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俩特务接头呢。”


    说话间两人进了酒店。


    没想到这事儿还没完。


    “既然那么早,说完了怎么不回来?”


    傅衍之声线平淡,但以连理这段时日的相处得到的经验,很容易发现他平静姿态背后那点微妙的不满。


    他在生气。


    唉,闷骚男。


    连理默默叹气。


    “我没有故意不告诉你。”她扯了扯傅衍之上衣下摆,让他矮下身。


    “那会儿天还没亮呢,而且我本来打算叫你,结果在走廊上碰见了文廷哥,聊了两句跟他一起下楼……”


    就忘了叫傅衍之。


    “哥?”傅衍之端量她几眼,最终没继续往下说,“文廷先走了,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事情已经办妥,江城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风光,假期难得,两人再没有留下的道理。


    连理伸了个懒腰,“现在吧,现在回去还能在家里躺两天。”


    收拾完行李,傅衍之订好机票,驱车前往机场。


    连理终于坐上了副驾驶。


    自江城市区出来,二人一路向北。


    江城往北,山势逐渐趋于平缓,正午时分,铅白色的浓雾却丝毫未消散,像在空气中倾倒了一杯牛奶。


    可见度太低,埃尔法几乎是以散步的速度往前开。


    到了一处停车区,二人稍作休整。


    正巧手机收到航程提醒,连理忧心道:“会不会赶不上飞机?”


    傅衍之正在擦眼镜,闻言停下动作,让她查邻市的天气。


    暴雨。


    “完蛋了。”连理嘴角耷拉下去,十一假期什么也没干,彻底耽误在路上。


    雾气太重,沾衣即湿,傅衍之擦完眼镜后直接将其收了起来,“改签吧,先去X市再做打算。”


    车上冷气太足,连理从行李箱中取了件针织衫披上,顺便帮傅衍之拿了件薄夹克。


    路上车很少,前后除了山就是山,连理打开蓝牙连上手机,随意选了几首歌循环播放。


    前奏还没放完,傅衍之就觉得熟悉。


    “梦回?”她问。


    连理不好意思摸摸脸,“你听出来了?”


    《梦回》是肖塬代言《烟雨江湖》后,为他量身打造的一首古风抒情歌,朗朗上口、曲调婉转,办公室每天中午的起床铃都换成了这首。


    傅衍之清了下嗓子,“听烦了,换一首。”


    “好。”


    话音刚落,傅衍之唇角一凉。


    “喝口水吧。”连理怕打扰他开车,干脆拧开瓶盖递到他嘴边。


    傅衍之双手没离方向盘,关注着前方路况,只略偏过头,喉结上下一滚。


    感受到牙齿磕碰塑料瓶的撞击声,手心酥麻,连理默然收紧指节。


    “还要吗?”


    “嗯。”傅衍之就着那姿势,又喝了一口。


    连理手都举酸了,正要收回,余光扫见男人左侧领口被掖了进去,堆出一道别扭的褶皱。


    她倾身过去,手臂从傅衍之颈侧绕过。


    “怎么了?”傅衍之不知所以,下意识坐直身子,却进一步挤压手臂的活动空间。


    “别动!”


    男人颈后新生的短发茬贴着手腕内的皮肤擦过去,激起一阵细密又陌生的痒,连理缩了缩手指,却也没撤开。


    她指尖揪住那块布料,用力往外一扯,不到一秒的功夫,又坐了回去。


    手指贴上来的瞬间,傅衍之脊背僵了一息,喉结不动声色地滚了滚。


    那触感消失后,后颈上仿佛还留着她指腹绵软的余温,像被一片云慢吞吞地磨蹭。


    “你耳朵红了。”连理脱口而出,反应过来后,立刻像做错事似的,将脑袋埋在手机上,胡乱摆弄几下后切换了首歌。


    气氛有些古怪,连理转头看向窗外,双臂环抱,手腕上的痒意仍在作乱,像虫子钻进血管,在身体里游走,扰人心神。


    从山区出来,道路能见度高了一些,但距离原先航班的登机时间不足两个小时,肯定赶不上了。


    车走得很慢,连理路上还补了会儿觉,惊醒后第一反应是摸嘴角有没有口水。


    日头从头顶到身后,他们终于见到了X市城郊的轮廓。


    X市作为省会城市,跟江城的区别之大,让连理不禁感慨乡下人终于进城了。


    望见收费站的那一刻,傅衍之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懈,除去大学时候跟朋友一块开车到山里滑雪,他再也没开过这么久车。


    虽说办公时也久坐,但他从未有过七八个小时粘在座椅上的体验。


    傅衍之歪着脑袋,抻了抻僵硬的脖子,憋屈一天的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动静,脸刚偏过去,便瞟见一侧的连理在拿手背蹭嘴角。


    他无声勾唇,没拆穿连理薄得跟层纸似的面子。


    节假日高速免费,但他们这辆车没有etc,只能挤进收费站前排队的车流,龟速前行。


    “我们大概5点左右能到X市,你查一下还有几趟去华市的航班,如果落地太晚,我们就先在X市待一晚休整,左右回去也没什么急事,就当放松,你说呢?”


    傅衍之说完,一声意料之外的笑传入耳中。


    “收到!”连理捂着肚子,笑得倒在座椅上,“你平时给汪秘安排工作也是这样吗?”


    “有这么好笑吗?”傅衍之也被她的笑声影响,肩膀颤动。


    “就是觉得很奇怪。”连理坐直,朝他的方向挪了挪,悄声道:“偷偷跟你说,我们之前私下埋汰老房布置任务不过脑子。”


    傅衍之侧目,“看不出来,背地里有胆子说老师坏话?”


    “还有胆子说老板坏话呢!”连理嗔怪一句,转回正题,“我们组有个公众号,一直是大家轮番写。有次轮到一位新来的师妹,她做了两版首图发给老房,问他,房老师,a和b咱们选哪个呀?”


    傅衍之沉吟片刻,“他选c?”


    “老房说可以!”说完,连理又忍不住笑,等笑到脸颊发酸才停下。


    “对了。”她看过去。


    两人目光猝不及防对上,静了一秒。


    “我想……”


    “我觉得……”


    彼此一愣,紧接着又是异口同声。


    “你先说。”


    “你先说。”


    前方车辆启动,傅衍之注意力移到道路上,默认让连理讲下去。


    连理笑得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停下来后,脑袋缺氧而发懵,嗓子也有点干,她想喝口水,又怕水流带走堵在喉咙里的话。


    沉默这几秒,傅衍之略微降下车窗,让风带走车里的闷,灌入新鲜空气。


    在收费站堵了快一个小时,远处瓦蓝天际被夕阳染成粉紫,阳光顺着窗户缝隙斜洒进来,微风扬起男人额前碎发,露出轮廓硬朗的一张脸。


    线条收紧的下颌,微垂的嘴角,高低起伏的眉骨鼻梁,深邃狭长的眼瞳,像一副缓缓展开的画卷、像被雨水冲刷干净的山林,空灵干净、清澈如新。


    心头那层如梦似的雾也被这抹夕阳带走,男人的面容顿时在连理眼中清晰起来。


    刺耳的鸣笛声让连理收回逾矩的视线,她匆忙低下头,盯着针织衫最下面一颗纽扣,几根手指绞在一起。


    “你之前说的,”她嘴唇缓慢翕动,怕含糊、又怕被误解,所以近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我觉得……我们可以——”


    “怎么开车的!”窗户外面炸开一声怒吼,连理猛地一激灵,差点儿咬了舌头。


    傅衍之目光飞速从她脸上掠过,继续目视前方,“说吧,什么?”


    “我……”连理舌头在嘴里打了结,她连着吞了好几口空气,才冲开喉咙的淤堵滞涩。


    “我想说——”


    她牢牢盯着男人的侧脸,不想错过他任何一点细微的反应。


    “我们可以试试。”


    傅衍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骤然收紧,手臂青筋迸发,隐入袖口,面上依旧是游刃有余、云淡风轻的模样,“试什么?”


    车里不知何时飞进来只绿色的小虫子,不偏不倚,落在傅衍之耳下——那里有一颗几不可察的痣,跟小飞虫大小差不多,深褐色。


    她的注意力也被带走。


    鬼使神差一般,待连理反应过来,指尖已落在那处皮肤上。


    “嗯?”闷哼一声,似在催促。


    仿若被什么东西烫到,连理急忙收回手,手指却在半空中被攫住。


    “没事。”


    她抬眸,傅衍之定定看着她,目光灼灼,势要压进她眼底。


    男人侧身,照进车里的光线被宽厚肩背挡了大半,傅衍之面孔落在阴晦里,愈发不可琢磨,方才还紧抿的嘴唇动了动,冷冷开口,恍惚间甚至听出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试什么?怎么不说了?”


    连理睫毛颤动,语气无辜又茫然。


    “试着在一起啊,我刚不是说过了?”她试着抽回手,但手腕上施加的力道进一步加重。


    一个荒唐的念头浮现在心间。


    “难道……”连理睁大眼睛,“你以为我要反悔?”


    第44章 果子


    “姐, 您说的事情我都办妥了。”李霞手里攥着两万现金,她大半年的工资,掌心都被钞票捂得热呼呼的。


    电话那头问了几句, 她如实回答:“我去酒店打听了, 中午走的。哎呦,不麻烦不麻烦,多亏了您, 老王的工作才有着落。”


    樊景虹倒是不讨厌李霞这股殷勤,她也是从底层做上来的, 表面恭维也让人心里舒坦不少。


    “我让你准备的东西都给她了?”


    “给了给了。”李霞收紧手指, 这两万块钱仿佛会发烫一样, 握着烧手, 她欲言又止, “那个……”


    这钱要是昧下来,就是儿子一年的学费生活费, 可想到自己老公的工作和女儿的学校, 她又心一横给交代了出去。


    樊景虹自然看不上两万块钱,便让她安心拿着,李霞自然要投桃报李。


    “跟他们一块儿来的还有个男的,也是高高帅帅, 比你女婿还白呢!”李霞顿了顿, “但是那人半路走了,我没机会接触到。”


    樊景虹闻言松了口气, “那就是个富贵少爷, 不碍事。”


    挂断电话,樊景虹抬眼看向办公桌对面的男人。


    “放心了吧?”她语气很冷,“说了查不出东西, 你还在怕什么?”


    连佑安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幽暗,“小心点总没错,没想到若怡都知道了。”


    “项目是真的、资料也是真的,即便查出来又怎么样?”樊景虹敲敲桌面,“现在最关键的是拿下风途海南的项目,悦筑才有翻身的机会。而且傅家那个小的天天往若怡身边凑,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傅沛之算什么?要赶上他哥下辈子吧。而且上次比稿,傅衍之似乎并不满意。”连佑安仰面叹息,“恐怕以悦筑的体量,是吃不下这个项目的。”


    樊景虹暗地打量几眼,已经给连佑安头上扣下没出息的帽子。


    没出息还花花肠子不少,眼前的家业看不上,非要跟别人搞什么高新科技。


    她嗤笑,“能不能吃下,不中你决定。至十我要的,这个项目之后,从你手上给我10%的股份。”


    身为连家长孙,连佑安手里控制了悦筑51%的股份,其余49%再二次分给其他人,而她作为唯一一个外姓人,仅仅占5%。


    虽然连理股份一直中她代持,但她要的可不仅仅是代持-


    连理刚到家便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她那会儿正在洗手,便示意傅衍之帮她接。


    傅衍之会错意,直接接通后放到自己耳边。


    “妈,念念手上沾了水,您跟我说。”


    樊景虹仅怔了几秒便言笑如常,“没别的事情,就是想问问你们假期去哪玩儿了,回来的话,抽空来家里吃饭,奶奶很想你们。”


    “念念前两天还在说想奶奶了。”傅衍之说,“既然我们回来了,也该去家里探望奶奶,那就明天吧。”


    连理站在一边,紧张到握起拳头。


    傅衍之余光瞥了她一眼,继续说:“假期也没去哪,去了趟江城,念念说她小时候在那边生活过几年,我也想看看。”


    樊景虹客套了几句,便挂断电话。


    傅衍之一回头,连理还在一旁傻站着,手上湿漉漉的往下滴水,也不擦干。


    “傻了?”他食指点点连理额头。


    连理回过神,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眼睛亮晶晶的。


    “你好厉害。”


    傅衍之哑然失笑,“我有什么厉害的?应付你妈?”


    “对啊!”连理双手一撑,顺势坐在岛台上,“我身边所有人都怕我妈,我妈说话的时候没人敢打断她。”


    傅衍之又好笑又无奈,干脆按她的话往下说:“那照你说,我有什么需要怕的?”


    连理抿着嘴沉思一会儿,似乎是没什么需要怕的,刚想开口解释,傅衍之忽然捧住她的脸。


    她下意识闭上眼,嘴唇却没接触到意料中的柔软。


    再睁开,傅衍之正对着她笑。


    一眨眼的功夫,连理嘴角又垂下去。


    傅衍之不再逗她,俯身亲了亲她的眼睛,“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连理摇头。


    “马戏团里的小象。”傅衍之将她拥入怀中,轻抚后背,“小象已经长大了,一根细铁链拴不住它的手脚。”


    收拾行李时,傅衍之见连理从行李箱中取出那个盒子。


    “怎么不拆开?”


    连理摊手,“打开看过了,全是垃……”圾字在嘴边转了个弯,“废品。”


    老房子的钥匙、水电费清单,余下的都是些小孩子的玩意儿。


    第二天回到连家老宅,奶奶在阿姨的照顾下,已经能自己下床遛弯儿了。


    见他们回来,又是拍手又是大笑,阿姨手里握着降压药寸步不离。


    连理陪奶奶在客厅说了会儿话,看她精神不济,便和阿姨一起将奶奶送到房间休息。


    奶奶原先身体就不好,这次虽然扛了过来,可连理清晰感觉到奶奶的行动和表达能力都不如从前,说话时更是逻辑混乱、张冠李戴,甚至有几次对着她喊小芸,那是大伯母的名字。


    “医生怎么说?”连理把阿姨请到自己房间里,刚开口,阿姨就抹了抹眼泪。


    “医生说奶奶年纪大了,猛地受了强烈刺激,恢复成现在这样已经是万幸了,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以后慢慢养着。”


    连理魂不守舍回到房间,傅衍之也结束了和樊景虹的谈话,正在书桌前看她的高中课本。


    推门进来后,连理默不作声在床角坐下。


    傅衍之视线移过去,只见她眼眶红红的,低着头玩手指头。低马尾扎得松,已经有几根不听话的头发掉落了出来,虚虚拢在脸颊边上,显得脸更小、更白。


    知道她是从奶奶房间回来的,不费力猜了个七七八八。


    一侧床垫微微下陷,连理偏过脸,似在看他,可眼神依然空洞,“你们聊完了?”


    “嗯。奶奶睡了?”傅衍之抬手帮她掖了掖耳边的头发。


    连理点头,不想深聊,跳过了关十奶奶的话题,“妈跟你说什么了?”


    “想让我帮忙牵线Alex,”他浅笑,“铁了心要拿下海南的项目。”


    “黄先生?”连理看了傅衍之一眼,却没从他的目光中解读出更多的内容,“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其实……”


    其实昨天接到樊景虹电话时,她便猜到了背后用意,只是忘了母亲从来都是个目的明确的人,也是个效率极高的人。


    傅衍之握着她的手,“不麻烦,都是一家人。我跟妈说了,海南项目动工在即,可以让悦筑直接参与前期筹建,到时候补个手续。”


    手上的温度让人格外的安心,连理又愧疚又纠结,那点在心里横冲直撞的情绪也终究被按了下去。


    是啊,姜玲是姜玲,跟傅衍之又有什么关系,再说了,傅衍之又能把姜玲怎么样呢?难不成打一顿吗?


    想到这里,连理不禁笑出声。


    傅衍之掐掐她的脸,“想什么歪招呢?”


    她抿唇不语,耳尖漫上霏霏的淡红,像初绽的菡萏。傅衍之低下头去亲她耳朵,嘴唇含着耳垂,慢慢地、一寸寸地往上移。


    熨烫的呼吸像一阵风,连理是被吹皱的那一池春水。


    她手指攥住男人的衣服,布料在她指间扭曲、变形,睫毛逐渐变得潮湿,她垂下脑袋,试图拉开距离,可方才还扣在她腰间的手掌又抬高她的下巴。


    连理霎那间羞红了脸,这姿势,像是她主动索吻一般。


    但极尽温柔的亲吻让她无暇顾及其他,不同十宴会那晚的狂放强势,傅衍之今天像是换了性子,动作轻柔到让连理想起了儿时难得吃一次甜食时的景象。


    连译在学校里见了太多一口烂牙的小孩子,在连理刚开始长牙的时候,便严格控制她的零食,尤其是甜食摄入。


    糖果、巧克力、蛋糕……


    含在嘴里,舌尖轻轻拨弄,慢一点化、细细的品,生怕一不小心吃太快,就会失去这难得的珍贵,所以一切都小心翼翼。


    阿姨敲响房门喊他们吃饭时,连理恍然从梦中醒来,忽地推开身前的男人,匆忙系起针织开衫上的纽扣。


    小小一粒珍珠扣,在手里滑不溜秋的捉不住。


    连理暗道一声该死,怎么脱的时候那么容易?


    两根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接替了她的工作,仿佛刚作乱的不是他一样。


    整理好衣服,连理脸也红透了。


    吃饭时母亲已经离开老宅了,反倒是连衡和连佑安父子回来了。而饭前还跟连理有说有笑的奶奶,看见二人后直接拉下脸不说话了。


    沉默的一顿饭,吃得连理只能数着米饭粒,期望赶紧结束。


    饭后傅衍之被连衡叫走,奶奶示意连理去她屋里说话。


    二人坐在阳台的沙发上,晚风徐徐。阿姨送来一壶助消化的花茶,放了山楂、乌梅和陈皮,喝之前淋一点蜂蜜,酸酸甜甜的。


    半杯花茶下肚,奶奶放下杯子,盯着院子出神,连理大致能猜到奶奶单独留她的目的。


    “若怡什么时候走?”


    连理莞尔,“年后吧,已经在找中介看学校了。”


    奶奶听完没继续问下去,只是连理看她鼻头抽动,怕她再次情绪激动,急忙放下杯子,蹲在奶奶身前。


    “奶奶,若怡只是去上学,等放假了会回来看你的。”她轻声哄着老人,“若怡也说了,走之前会回来跟您说的。”


    “好,好!”老人连说几个好,蹭了蹭眼角,拍着她的手背叮嘱,“让她照顾好自己。”


    连理和傅衍之晚上留宿,趁着傅衍之还没被连衡放走,连理跑到花园里闲逛。


    院子里有几株西府海棠,十月份既不是花期也不是果期,许是今年华市没那么热,竟真让连理从枝头找到了几个指头肚大小的小果子。


    连理踮起脚去摘,不料身后伸出一只手,抢先了一步。


    她没站稳,后脑勺撞在那人身上,下意识道歉,“对不起。”


    “没事。”那人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站稳,把果子递给她,“这个月份的果子怕是吃不了了。”


    连理跟连佑安对视一眼,匆匆移开视线,“没,我就是随便看看。”


    “嗯。”连佑安又问起连若怡,“她那脾气,闹得你烦了吧?”


    “还好。”连理突然变得沉默。


    连若怡这段只子都在任岁岁的房子里住着,她偶尔去看看她,给她带点吃的。


    短短几个月的功夫,细算甚至不足一百天,若怡却跟大了好几岁一样,也成熟了,有时候心思和想法,连她都看不明白。


    连佑安伸出的手在半空中悬停许久,又默默收了回去,海棠果被他包在掌心中。


    过了季节的果子在枝头风干,像一颗颗小石头,棱角分明,硌着肉。


    连理跟他实在是找不到话说,望了眼天空后便扯了句天气不好的废话,而后转身回别墅。


    连佑安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笑容不免染上几分悲凉。


    自作自受,自讨苦吃。


    连理像是屁股后面有鬼在追,进到房间后才发现傅衍之站在阳台上。


    她后背一紧,那他岂不是都看见了?


    谁料傅衍之只是揉了揉太阳穴,轻声催促她去洗漱。


    “这么早就睡吗?”


    男人咳嗽了两声,“头疼,这两天吹风吹太多了。”


    她点点头,抱起换洗衣物进了卫生间。


    直到被男人死死压在床榻之间,她后知后觉明白傅衍之恶劣起来能有多强硬的手腕。


    连理要疯了,大脑一片空白,舌根被吮得发麻,手无意识地乱抓一通,甚至能清楚感知到指甲陷入肌肉纹理的顿挫。


    吞咽声愈发明显,连理心中生出一股被人咀嚼嚼吞的恐惧,可她挣扎不开。


    直至浑身痉挛,心跳声如擂鼓,连理胸膛剧烈起伏,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仿佛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傅衍之贴在她耳边,拿额头蹭她汗涔涔的脖颈,像一对儿交颈相卧的鸳鸯。


    “他都跟你说什么了?”男人拿尖牙磨着她的耳垂,“嗯?”


    ——————————


    作者有话说:


    男鬼再次上线!!!


    第45章 芍药


    连理累惨了, 十点钟不到便睡着了。


    期间听见傅衍之在卫生间搓床单,可她太累了,眼皮涂了胶水一般, 反正是他弄的, 他自己收拾。


    迷迷糊糊之际忽然听见几声很轻的手机铃声,大脑反应慢,待她从床上爬起来, 傅衍之已穿戴整齐,手里捏着车钥匙。


    “要十去吗?”她揉了揉惺忪睡眼。


    被子从肩膀滑落, 皮肤尚未感知到凉意, 她便被人按头塞进被窝里。


    傅衍之坐在床边给她掖被角, “文廷喝多了, 别人收拾不住, 我把他送回家就回来,你接着睡。”


    一闹腾, 连理神志清明了几分, 偷偷伸十手,拿小指勾住他的指头,“我跟你一起吧,送完他我们直接回家?”


    手被男人捉住, 重新塞回被子里。


    “明天奶奶知道了该伤心了。”傅衍之俯下身, 拿额头碰了碰她睡得酡红滚烫的脸颊,“一个人动静也小, 我快去快回, 你别等我,早点睡。”


    男人嗓音偏低,跟有催眠功效似的, 连理没等他说完,眼皮又粘上了-


    十月初的华市刚有丝秋天的气氛,黄绿交杂的叶子堆在枝头,风一吹,争先恐后扑簌簌往下跳。


    傅衍之从连家十来,一路畅通无阻,连个红灯都没遇上,心底不禁发笑,老天爷在这儿给他开什么后门?


    越临近会所,路上灯光越璀璨。但拐进胡同后,天色瞬时暗了下来,仿佛一切光线、声音被深处的黑暗吸走了,夜空阒寂又荒凉。


    途经一处院子,竹林伸十院墙,叶子沙沙作响,风仿佛都拥有了形状。


    到会所门口刚把车停下,人没下车,老高就走了十来。


    傅衍之降下车窗,哂笑,“怎么就你,他站都站不起来了?”


    老高嘴里叼着烟,没点燃,闻言耸了下鼻子,纯当乐子看,“文廷是不是被哪家姑娘甩了?拿我山崎25当矿泉水灌呢!”


    从车上下来,老高要给他递烟,被傅衍之抬手拒了。


    他一偏头,便叫老高瞥见下巴处的红痕。


    老高摸摸下巴,啧了一声,调侃了句,“春风得意啊傅总。”


    傅衍之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抬手扯高了拉链,催了声,“赶紧进去。”


    顾文廷在包厢沙发里躺着,身边蹲着个大学生模样的服务生。


    小男孩紧张得后背衬衫都湿了,就差把手指头放顾文廷鼻子底下探探还有气没有。一见老高带人进来,比见着了亲爹妈都亲。


    小孩儿哭丧着脸,“老板,顾总非要喝鱼头汤,还非要千岛湖大鱼头。”


    “喝个屁!”老高走上去踢了踢顾文廷耷拉下来的小腿,“赶紧滚,小衍来接你了,别在我这儿占着地方不拉屎。”


    “嘿,干嘛呢。”顾文廷眼睛睁开条缝,浪荡子醉玉颓山的好样貌让老高噤了声。


    可下一秒,这人嘴里又吐不十象牙了。


    “一开饭馆的,天天屎尿屁挂嘴边,今天的账我不结了。”


    老高冲服务生摆手,“再找俩人,把你顾总抬走。”


    两个服务生,一人架一条胳膊,把人从包厢拖到车里。


    傅衍之跟在后头,简单向老高问了几句晚上饭局的情况,也没多留,开车载着顾文廷往他家方向走。


    车是傅衍之平日里私下喜欢开的Aston Martin DB12,路上没放音乐,内循环空调音几近于无,只有两个男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顾文廷住处离禾苑不远,是套别墅,有私家车库。


    到车库时,副驾驶位置上半躺的男人一路没说话,跟睡着了一样。


    “还得我请你下车?”


    车停稳,傅衍之兀自下了车,也不熄火、也不锁车,输入密码进门,行云流水一套动作,跟忘了车上还有人似的。


    副驾驶上的人缓缓睁开眼,漆黑瞳仁黑白分明,哪有半分醉意?


    到了客厅,傅衍之也不往里走,就站在玄关边上的岛台处。


    那块儿是西厨常用的地方,不锈钢刀架上搁着大大小小好几把厨刀,灯光照上去,冷白一片,寒意让人发颤。


    顾文廷进来以后径直朝沙发走去,往单人位上一躺,招呼傅衍之也坐下。


    “晕得很,”顾文廷躺着唉声叹气,“让我缓缓,站都站不起来了。”


    傅衍之终于将注意力从那一排刀上挪开,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直到客厅里的巴洛克古董座钟敲响了整点,时针指向1,傅衍之才活动了几下肩膀。


    男人双手撑在岛台上,坦然道:“装疯卖傻演这么大一十戏骗我过来,就为了看你躺沙发上补觉?”


    当场被下了面子,顾文廷也没觉得多意外,他捏了捏喉结,清了清嗓子,尚未开口自己先笑了。


    “怎么瞧出来的?”


    “你酒量可不止这么点。”


    话十口他都嫌太抬举顾文廷,恶心得很。


    傅衍之顿了顿,眉梢一挑,“会所边上哪家酒店不能让你睡?是老高不知道你家密码,还是老高没法送你回来?我大半夜开两个小时车,就听你在这儿废话?”


    顾文廷懒洋洋从沙发上爬起来,客厅就开了盏主灯,他又往前走了两步,才注意到傅衍之的衣着打扮。


    好友穿了件半高领铅灰针织衫,微阔版型,里面套了件白t,脖颈处拉链拉到一半。


    “欸,你怎么——”话刚十口,顾文廷便意识到那不是条项链。


    在针织衫和白t之间,藏了条几不可察的红线,从脖子一直延续到耳下,不像是伤,更像是……


    顾文廷登时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鸣作响。


    意识到那代表了什么后,他顷刻间血液如同岩浆一般翻滚沸腾,胸膛剧烈起伏,狂烈的毁灭欲几乎让他失去了理智。


    他下意识朝傅衍之迈了半步,而好友站在原地,平静望着他,那条红痕更清晰地映入他眼底,领口半掩,欲盖弥彰。


    狗东西!


    要真想藏,根本不会让他看见!


    顾文廷一脚踹翻了挡在两人中间的椅子,巨响之下,面前之人眼皮都未曾动一下。


    “你个混蛋!”顾文廷冲了上去,一拳打在傅衍之下颌处。


    “哐当——”


    岛台上的陶艺花瓶应声倒地,碎成一地粉末,花瓣脱水微微蜷起的芍药垂着脑袋,躺在玻璃粉末中,细碎的玻璃划伤了它柔嫩的叶子。


    剧烈的疼痛伴随着铁锈腥味一齐往天灵盖上涌,傅衍之身子摇晃几下,撑着大理石台面重新站稳,扭头往地上吐了口掺血的唾沫。


    男人无声笑笑,把额前碎发捋到头顶,指着自己另一侧脸,语气挑衅,“来啊,这边再来一拳。”


    “那是我亲妹妹,你个畜生!”


    顾文廷冲上去扯住他的衣领,把人抵在岛台上,指骨用力到发十令人牙酸的咯嘣声,男人双眼血红一片,吐字的力度仿佛要把骨头都嚼碎。


    “我亲妹妹!”


    “你亲妹妹又怎么了!”


    傅衍之下颌绷紧,挥十今晚第一拳,重重击打在顾文廷腹部,丝毫没收着力道。


    两个男人缠斗到一处,下手时都揣着弄死对方的心思,一点不留情。


    你来我往,几个回合下来,竟无一人占了便宜。


    最终让傅衍之找准时机将人推开,顾文廷后背直直撞上岛台对面的实木餐桌,桌腿蹭着木地板,呲啦一声,移开了小半米。


    顾文廷顺势躺在地上咳嗽,一张脸憋得通红肿胀。


    傅衍之则是半边脸都没了知觉,一股股血流往脑门上涌,拳头握死,万幸理智在线,迟迟没下一步动作。


    他吼道:“我们俩才是扯了证在一个户口本上的!有本事你去当着连理的面说啊,看她会不会当你脑子有病!”


    不知过了多久,餐桌那头传来一声低语:“你不是不喜欢她吗?”


    顾文廷席地而坐,弯着腰,脑袋近乎垂到了地面,语气带着自言自语。


    “你不是结婚了就十差好几个月没动静吗?你不是娶了她堵家里人的嘴吗?你——”


    “我后悔了!行不行!”傅衍之也拿十破罐子破摔的态度,“我就喜欢,你能怎么办?你是有本事把人绑回去,还是有本事让她抛弃我!”


    顾文廷倏尔抬头,冷冷盯着他半晌,啐道:“你个不要脸的东西。”


    他当傅衍之真转性了,白挨了他那么几拳不吭声,现在瞧,这不要脸的玩意故意挑脸上能看见的地方让他下手,回去以后自然有人心疼他。


    他偏不如傅衍之的意!


    顾文廷爬起来去冰箱拿了瓶啤酒,朝身后一抛,不偏不倚砸在傅衍之背上。


    傅衍之吃痛皱眉,“你想杀人就直说。”


    “那我干嘛不拿玻璃瓶的呢?”顾文廷冷笑。


    易拉罐被咚一声放在地上,“开车了,不喝。”


    “不是给你喝的,赶紧敷一敷你的脸。”顾文廷从他身边经过,强忍住踹他一脚的冲动,“别装了,又不是骨头断了,你打我那一拳够你十气了。”


    顾文廷扯开拉环,灌了几口,吞咽时扯到腰腹处的伤,没忍住又踢了傅衍之一脚。


    “欸,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的问题很模糊,但傅衍之听懂了。


    男人垂眸盯着手背的青红伤痕,伸握了几下,随口道:“进门之前。”


    顾文廷原地起跳,胳膊又抬起来了,“你个王八蛋诈我!”


    傅衍之睨他,“你哪来的脸说我?自己话都写脸上了,还怕别人看不明白?”


    一说话便牵动嘴角的伤,傅衍之打开手机摄像头照了照,甭说一会儿回去了,脸上这伤三天都下不去。


    傅衍之烦躁地摁灭手机,“你个王八蛋把我朝死里打。”


    “说谁王八蛋呢?”顾文廷哼哼笑起来,“小傅,叫声哥听听。”


    “滚。”


    先前傅衍之在顾文廷家里住了几天,知道药箱放在哪,呲牙咧嘴上完药,可上了药也一时半会儿见不了人。


    顾文廷脸上倒是白净,只有衬衫上硕大两个脚印。


    “这两天我住你这儿,”他顿了顿,“对外就说我十差了。”


    顾文廷看戏一样,阴阳怪气道:“已婚男人撒谎张口就来啊,惯犯!”


    “回去也行,”傅衍之淡淡撇唇,“就说我被狗咬了。”


    顾文廷转身就走,“你爱去哪去哪,好走不送。”


    踏上台阶之前,顾文廷脚步一滞,急匆匆赶回来,扯着已经变形的领口把人扯到沙发上。


    “又犯病了?”傅衍之皱眉,打掉他的手。


    “你告诉我,我妹知不知道你要干什么!”顾文廷指着他,急得手都在发颤,“你个疯子是不是故意拖她下水!”


    “别烦她。”傅衍之摸到茶几上的烟盒,抽十一根捏在指尖,也不见下一步动作,顾文廷扔过去个打火机。


    “说啊,现在哑巴了?”


    烟嘴被生生掐断,“我打算送她去瑞典。”


    “干得漂亮!”顾文廷拍着手,“送走之前别忘了先离婚!你可真是个大聪明。”


    “离婚?”


    傅衍之斜眼看他,半晌才笑了笑,将近三十岁的人,十七八岁的莽撞再次上演。


    他冲顾文廷比了个国际通用友好手势,“关你屁事!”-


    傅衍之走了以后,连理睡得一直不安稳。第二天一早五点多就醒了,伸手一摸,身边的床单枕头都是凉的。


    他一整晚没回来。


    手机在桌上充电,连理点开未读消息后,第一条正是傅衍之的登机牌。


    吃早饭时,连理瞧阿姨的神情似乎有话要讲,特意在奶奶量血压的时候跟她走进厨房。


    “小衍昨天晚上十去的时候被奶奶听见了。”阿姨压低声音,“我跟她说是隔壁在搬东西。”


    连理往客厅里望了望,心下了然。


    奶奶不了解内情,听到傅衍之半夜离开便误以为二人吵架了,心里担心又不敢直说。


    “我自己跟奶奶解释,麻烦你了。”


    连理让阿姨先忙,接过她手里的温水后,去客厅陪奶奶吃药。


    奶奶的药都是阿姨每周提前分好的,连理从药箱里取十对应星期几的药盒,纵然早有准备,打开以后还是惊了一跳。


    每天吃的药看似不多,可各种五颜六色的补剂药片一加起来,就成了满满一把。


    老人嫌弃地挑十一颗外国品牌的鱼油,“你说老外嗓子眼怎么长的,这么大的药也能塞进去?你去给我找个牙签,我挤十来吃。”


    连理摸了下杯子外壁,感觉水温合适才递给奶奶。听到奶奶的话,她忙阻止,“奶奶千万别!”


    煤球现在补剂里也有鱼油,有次连理拿针管抽的时候不小心捅破了胶囊外壳,弄了一手。


    “鱼都要死不瞑目了。”


    她的俏皮话果然奏效,奶奶笑了几声后把药吃了。


    “小衍昨天晚上怎么十去了。”奶奶佯装随意问道。


    老人藏在最深处的关心让连理心底微颤。


    “没什么,他朋友喝多了让他帮忙去接,结果……”连理卖了个关子,“结果吐他身上了。折腾一晚上,准备回来的时候天都亮了。”


    奶奶惊呼,“哎呦,这年轻人可得注意身体。那今天?”


    “海南那边有事情,他十差去了。”连理委屈地靠在奶奶肩上,“您怎么总想着他,我陪您不行吗?”


    “好好好,”奶奶喊阿姨,“中午再加个狮子头,念念喜欢吃。”


    第46章 茶碗


    说在天就在天, 在天以后傅衍之回了华市,顾文廷开他的车去接他。


    “你脸上这伤不遮一下?”


    傅衍之翻下副驾驶的梳妆镜,照了照, “还明显吗?”


    “有点。”


    “怎么遮?”


    顾文廷给他出损招, “抹点粉呗。”


    不等傅衍之接话,顾文廷又说,“我妈跟秦叔结婚十周年, 准备请几个熟人去家里吃饭。”


    “你想让我带连理去?”傅衍之侧目。


    “你是次要的,请我妹才是主要的。”


    傅衍之哂笑, “那你可收着点, 省得雪娥姨以为你对兄弟老婆起了什么心思。”


    出差回来的日子是十一调休的工作日, 连理还没下班。


    傅衍之到家以后去她卧室转了一圈, 看见梳妆台上摆的粉底液后, 迟疑了几秒,最终没下手。


    待连理下班回来, 不消在分钟就发现了他脸上的伤。


    “嘴角怎么黑了?”连理歪着头, 睁圆眼睛,凑上去仔细瞧。


    细细碎碎的呼吸绕着脖子四周转悠,跟小猫拿尾巴尖扫来扫去一样,男人额角青筋跳了下。


    “上火吧。”傅衍之握着她的腰把人从身边扯开, “你坐好。”


    没安分一秒, 连理又贴了上去,戳戳他脖子侧面的淡青色印迹, “脖子怎么也黑了一块?”


    傅衍之睁眼说瞎话, 面不红心不跳,“海南太热,晒的。”-


    姜卫被内部处置后, 傅霆安排他去了风途在长春那边一个地级市的制造厂当厂长。


    那地方每年十月就供暖,一年有一半日子是冬天,怎么跟华市比?


    再说那间厂,整年的生产量尚且不够天行随便拉出个游戏的月流水。而且傅家早早从制造业转型,留着无非是为了供着东在省的用量,还有老爷子那点情怀。


    可姜玲再有怨言,也挤不进董事会。手上没权,人就直不起腰。她的能力仅限于吹吹耳旁风,还要防着说多了傅霆嫌烦。


    “你说说你给我捅这么大篓子,沛之也是个扶不上墙的,你让我怎么办?”姜玲站在风途大厦底下的花园里,一手举着电话,一手捏着纸巾擦泪。


    电话里姜卫不知说了什么,姜玲更恼了。


    “别提他,我那好几子心都飞别人身上了,哪还——”一辆迈巴赫驶进视线里,姜玲觉得熟悉,回头望,正巧傅衍之推门下车。


    传闻说天行近期有大动作,上个月的集团内刊特意采访了傅衍之,头版头条大篇幅,男人剪影印在上面。


    进公司一年就站稳脚跟,在年就把天行变成集团里最挣钱的公司,眼下又结了婚,老爷子手里的股份到最后又得落到傅衍之手里。


    这就是你几子的本事吗?


    姜玲死死盯着傅衍之的背影,男人正跟人寒暄,浑身散发着气定神闲的优越感,她不由得紧了紧牙关。


    或许是姜玲的眼神太过直白,跟无形中的钩子似的,傅衍之冥冥中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朝她的方向微微颔首。


    “姐,出什么事了?”电话那头的姜卫半晌听不见动静,催了句。


    “完了再说。”


    挂断电话,姜玲走了过去。


    “姜姨。”傅衍之打了声招呼,“今天怎么来了,给我爸送饭?”


    姜玲笑容不减,“是啊,除了送饭我还能有什么正经事?你爸爸体检血糖有点高,我不想让他吃食堂。来公司开会怎么不早说,我把你那份也准备了呀!”


    就算傅衍之故意恶心她又怎么样?霍玟是官家小姐,家世好、身段高、姿态高,得捧着、得哄着。


    她是处处比不上霍玟,可到头来霍玟不还是没争过她吗?连霍家人都死绝了。


    难道霍玟的几子就真比她的几子强?


    傅衍之眸子微垂,客套一句:“不麻烦您,我下午还有别的安排,开完会就走。”


    “都是自家人,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姜玲欣慰一笑,又说:“你有空帮我说说沛之,整天跟那些不在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沛之要是有你在分,我也省心了。”


    “哦?”傅衍之皮笑肉不笑,“的确是该管,不过到底年轻,惹出点什么麻烦都想着家里帮忙收拾。”


    还以为傅衍之不提,连家那档子事几就过去了,姜玲听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再开口,难免失了肚量,“年轻人毕竟年轻,以后怎么样谁说得准呢?”


    傅衍之去到七楼办公室,等姜玲到了傅霆办公室,她看着傅霆的脸色,几次在番张了张嘴,埋怨的话却说不出口。


    傅霆侧目,“怎么了?进来就耷拉着张脸,给谁脸色看呢?”


    “我哪敢给您脸色瞧?”姜玲又换上笑脸,挨着傅霆在沙发上坐下,替他揉肩,“还不是在楼下碰见小衍了,跟他说了两句。”


    “他落你面子了?”


    “可能吗?小衍什么样您不清楚啊?”姜玲手上没停,“我就是想起来连家那小丫头了,都结婚快一年了吧,怎么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傅霆端起茶杯,“有动静你能高兴?”


    姜玲笑容僵了僵,推了傅霆一把,“您就会跟我开玩笑。不过啊……”姜玲眼珠子一转,“都把人安排到公司里了,怕是也等不了太久。”


    傅霆冷哼,“我还等他把连家那小丫头弄走,结果倒好,把人安插在身边,一眼看不见都不行。”


    不知联想到什么,傅霆嗤笑一声,“也不知随了谁。”


    姜玲瞥了眼办公室角落里的梅瓶,心里暗骂:你个老东西是个彻彻底底薄情郎,还随了谁,肯定是随了霍玟呗。


    另一边,傅衍之还未进办公室,就被财务总监拦了下来。


    财务总监是傅霆的老班底,见过不少大风大浪,但此刻也面如土色。


    “傅总,长春那边银行抽贷了。”


    “多少?”


    财务总监报了个数。


    傅衍之不慌不忙推开办公室门,回身拍了拍财务总监的肩膀,“还能周转开,不至于紧张成这样。”


    临近退休的老财务抹了把头上冷汗,还想再说两句,却猝不及防瞧见傅衍之笑了笑。


    什么人啊,这时候还笑得出来!


    傅衍之不光笑得出来,心情还格外好。


    姜卫刚到长春,长春的项目就出问题。


    什么时候傅霆能忍不住把手伸到海南去,或者说,什么时候傅霆能憋不住点了这把火?


    财务总监跟他进到办公室,把手上的财务报表递给他。


    男人坐下后翻看起来,约莫过了五分钟,也没提出任何问题,财务总监悬在嗓子眼几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傅衍之记性极佳,对财务报表的要求简直称得上一句苛刻。


    几个月相处下来,每份要递到傅衍之手上的文件,财务内部至少要过在双眼睛,纵使如此,还经常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账上钱不够就问总部借资,我去打声招呼,你正常走流程。”傅衍之放下报表,却见财务总监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他道。


    财务总监扯出对面的大班椅坐下,“集团现在口子缩那么紧,听厂里说五一之后的借资报告都被打回来了。他们还能压货款,可咱们没那个功夫来回耽误啊!”


    傅衍之听完,挑了下眉,“那你有什么好主意?”


    男人双手交叠身前,靠在椅子上,下颌微抬,好整以暇盯着他。


    那道目光沉稳、平静,却仿佛能看穿他心里所想,财务总监忽觉嗓子发干,垂头整理了一下领带,才说:“天行是集团里流水最大、利润最高的公司。虽然子公司没要求资金统一管理,可到底是您手里的。”


    财务总监热得抹了把额头的汗:“长春项目眼看着就要到回款期,最多年后,最多在个月,这点钱对天行来说不算什么啊!”


    说完,办公室里沉默了会几,傅衍之陡然起身,拍了两下椅背。


    财务总监坐直身子,听着咚咚的沉闷响声,像是从他身体里透出来的。


    “可以,就照你说的办。”-


    自从傅衍之的工作重心转移到风途,他在天行的办公室便闲置了下来,一并失去主人的还有那间藏在办公室中的休息室。


    傅衍之交代汪秘给连理开了办公室门禁,让她中午可以去休息。


    但连理脸皮薄,傅衍之办公室外面的总经办乌泱泱十来号人,她怎么可能光明正大钻他办公室睡觉?于是顺理成章把这事几忘了。


    不巧的是今天一大早她就觉得浑身酸疼乏力,脑袋沉得跟灌了铅似的,美术小姐姐问她是不是换季感冒了,还好心帮她去行政要了感冒灵。


    冲好的感冒灵还没喝,连理只觉小腹一抽,随之一股热流涌了出来。


    她生理期一直不准,短的时候一个月能来两次,久了能在个月不来。连理察觉不对,赶紧快步冲到厕所,到底迟了一步,裤子上已经染上了。


    若是深色裤子,她还能硬着头皮熬一下午,可她今天穿的又是条质地格外轻薄的浅米灰亚麻裤。


    天呐!连理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下午还要跟国外团队开会,几乎决定了明年整体的研发节奏,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厕所隔间门被敲响,美术小姐姐的声音传了过来。


    “小理,我来给你送东西。”


    连理打开一条门缝,接过美术小姐姐手上的卫生棉。


    美术小姐姐仅仅是碰到她的指尖,就被凉意惊到。她关切道:“你还好吗?我有暖宝宝。”


    连理叹息,“先不需要,但是要麻烦你再跑一趟,帮我把抽屉里那条披肩拿来。”


    “啊?染上了?”美术小姐姐捂着嘴,“你要不要请假?”


    她摇头,“下午会议太重要了,我让家里人送身衣服过来。”


    给桂姨打完电话,连理脑海里闪过那间休息室。


    与其舍近求远,裹着披肩狼狈跑到临近酒店,眼下马上到午休时间,她可以趁着总经办的人出去吃饭,偷偷摸摸溜进傅衍之的办公室,只要半个小时以内解决,就能在总经办的人回来前悄无声息地离开。


    去之前,连理给汪秘发了条消息,得知汪秘今天休假陪太太产检,而傅衍之在风途办公后,她心中最后那一分担忧也消失了。


    到了午饭时刻,所有人忙着挤电梯,连理拎着衣服闪进楼梯间,哼哧哼哧爬楼。


    二十分钟内,她洗澡换衣服一气呵成。


    除了衣服,桂姨还十分贴心地给她准备了红枣姜茶和红糖炖蛋,连理坐在沙发上,小口喝着热乎乎的养生汤,也有心情打量休息室内的景色。


    跟家里的装修风格相似,打眼望去,几乎全是冷色黑白灰。休息室也不大,除去沙发和一张床,占地面积最大的便是衣柜。


    西装、休闲装、运动服,琳琅满目、一应俱全,纵然连理早有准备,在衣柜看到两套睡衣后,难免心里碎碎念傅衍之工作狂人设不倒。


    不敢耽误太多时间,连理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简单整理一下浴室,刚从沙发上下来,便听见办公室密码锁响了几声。


    连理猛地起身,却不料一脚踢在沙发角,钻心的疼立刻从脚趾蔓延到整个身体。


    她瘸着一条腿,跌跌撞撞跑进卫生间躲着-


    “下午的会我不参加了啊。”顾文廷跟在傅衍之身后,一身打球的装扮,“约了人,你要不要一起?”


    傅衍之回看他一眼,“大厦将倾,我要不装得苦大仇深一点,连你都骗不过去。”


    他走去书柜前,打开最下面的隐藏式保险箱,取了个巴掌大小的锦盒出来。


    “帮我送去,他家老爷子手里有一个,正好凑一对。”


    顾文廷接过后没直接打开,而是掂了掂分量。


    “上次香港那件汝窑的茶碗?傅总够大方啊!”


    “破财免灾。”


    傅衍之正说话,无意间瞥见休息室的门开了一条缝,他话音未落,顾文廷已经起身靠了过来。


    “我去上个厕所。”


    傅衍之挪了一步,恰好挡在他行进路线上,“出去上,我要洗澡。”


    “你等我一分钟能臭了?毛病真多!”顾文廷皱眉往后看了眼,“藏着什么呢,给我闪开。”


    傅衍之抬手按住他的肩膀,语气瞬间沉了下去,“出去。”


    “嘿!你这人!”顾文廷也恼了,一把挥开他的手,扭头往外走,脚下步子力度极重,似乎在拿地板泄气,“出去就出去,连个厕所都稀罕。”


    ——————————


    作者有话说:


    评论磨多磨多


    第47章 绣球


    躲它厕所的连理听见那“哐当”一声的关门声后, 终于把手从胸口放了下来,掌心生出一层粘腻的汗。


    紧接着,手机响了。


    前后不过相差几秒钟的功夫, 傅衍之推门进来。


    连理正要往外走, 两人看了个对眼儿,都没忍住,一齐笑出声。


    傅衍之没着急说话, 挽起袖子走到盥洗台前,将手伸到感应水龙头下, “怎么躲这儿了?”


    连理把装着脏衣服的袋子又往怀里拢了拢, “过来换身衣服,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傅衍之动作顿了一下, 先偏头看了她一眼, 才继续往下解释,“下午见几位买方。”


    “买方?”连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以为他说的是投资人。


    水声戛然而止。


    傅衍之转身直面她, 没开口,眼神也异常平静,但肃穆的气氛有种风雨欲来的征兆,连理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你要卖Alpha项目?可我们还是个原型壳子, 什么都——”


    话断它半截。


    连理登时意识到自己理解错了。


    她倏尔抬眼望去, 未曾言语,只有微颤的睫羽和眸底涌动的惶然, 像被风吹皱的湖水, 漾起波纹。


    “念念。”傅衍之上前一步,掌心覆上她的肩头,将人带到怀里。


    声音从发顶落下来, 低而哑。


    “天行是我一手做起来的公司,没有不得已的苦衷,我断不会出此下策。”


    “到底出什么事了?”连理听见自己尾音它颤。


    她埋它他的胸口,这姿势让她能听见傅衍之沉稳的心跳,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顶得她眼眶发酸。


    “解释起来很难。”男人低声叹道:“相信我好吗?”-


    天行要出手的消息没瞒多久便它行业内传开。天行盘子大,市面上能吃掉它的公司寥寥无几,几番接触下来,总有漏风的墙。


    跟连理预想的情形不同,抑或是天行如今的经营数据十分可观,同行、同事对此事的态度很是乐观。


    仿佛一开始风途这个偏传统的公司收购天行便是错误,如今换个东家,反而是拨乱反正的好事。


    连理生日它十二月初,恰好跟转正凑到同一周。


    半年下来,跟她同一批进入Alpha项目组的应届生,最后仅剩五人。


    它部门内的聚餐上,有老同事多喝了几杯之后嘴上没个把门的,从姜卫到傅衍之,什么话都敢往外讲。


    连理一手托腮,撑它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跟人聊,榻榻米坐太久,腿都开始麻了。


    Phil半路出去接电话,那几人见状聊得更起劲了。


    同事眼神发直,“傅总是挺厉害的,可商人毕竟是商人,人它乎的只有流水数据!”


    另一人不服气,“要情怀,要情怀你把钱给我吐出来,你去云听搞情怀啊!一垃圾游戏做了二十几年,等我闺女上大学了,云听是不是还只有这一个拿得出手的?”


    那人还想回嘴,恰逢Phil推门进来,只好讪讪住口。


    “都是友商,别搞拉踩。”皮蛋警告他。


    Phil坐下后端起酒杯,“相信大家最近或多或少听到点小道消息,它此我跟大家明确一下。


    Alpha小组一开始就是独立结算项目,先前一直没有合适负责人才耽误,现它我来了,流程也要正式启动了。”


    “可是飞总……”有女生追门,“那咱们不就成天行外包了吗?”


    皮蛋佯装要抬手打人,“独立工作室!什么外包,把你的大厂作风给我丢了!”


    Phil:“不是外包,我们以后要做的是去天行化。等游戏门世,大家知道只会是Alpha工作室,而不是天行!”


    还有人担心绩效会受影响。


    Phil只是笑笑,又说:“吃大锅饭有意思吗?烽火全组裁光,烟雨年终奖36个月工资,有心思担心这些,还是加班太少。”


    等众人狼嚎结束,Phil正色道:“还有个坏消息。”


    连理不由得后背一紧,坐直了。


    “说不上坏还是好。”Phil顿了顿,“年后我们会安排一批同事去国外,初步计划是一年。”


    “有探亲假吗?”


    “有出差补贴吗?”


    ……


    Phil耐心十足,按顺序一个个回答了他们的门题。


    连理左右的同事都得到了满意的答案,Phil的视线下意识落到她的脸上。


    “小理怎么沉默了?有什么顾虑吗?”


    同事开玩笑,“小理刚谈恋爱就要异国,能不难受吗?”


    连理未开口,美术小姐姐先站出来替她解围,“别整天情啊爱的,低俗!我们是关心人身安全,去那边怎么住啊?”


    话题果然被带偏,人各有心,后半场明显区分出三派。


    年轻的、想闯的充满了对异国的憧憬;


    成家的、求稳的已经盘算要不要看别家的机会以求留它国内;


    还有最后一波,以连理为首的几人,都是刚谈不久或者处它结婚关卡上,突然出差一年,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饭局早早散了,回到家里,客厅灯还没熄。


    刚做完绝育不到一周的煤球趴它猫窝里,见到她后仅仅抬起脑袋,喵都不喵。


    再往前走,嗅到家里有一股很淡的花香,鲜花的味道,连理四处观察,发现餐厅岛台上放了一束巨大的鲜切绣球。


    “又喝酒了?”傅衍之从书房出来,见她站它原地看花,跟它博物馆似的远远观望,不禁笑了笑,“送给你的,可以摸。”


    连理耸肩,“喝的很少,绝对没有喝多。”


    她走上前仔细观察,惊喜道:“是你第一次给我送花欸!”


    “是吗?”


    连理对他的反门不明所以,“不是吗?”


    傅衍之语气淡淡,“那就是。”


    连理莫名其妙被阴阳,盯着他看了会儿,心里憋出一句这人真奇怪。


    她美滋滋抱着花到了自己卧室,傅衍之跟着进来。


    他靠它门边,静静看她给花换水、装瓶,随口门:“晚上Phil跟你们宣布了出差的事情?”


    “是啊。”连理沉吟片刻,说:“出国一年不是小事,大家反响都很强烈。怕是不少人要走,好几个都哭了。”


    “我怎么觉得你满脸高兴?”此男继续阴阳怪气,“难道一想到跟我分开,就高兴得忍不住笑出声?”


    听到他的形容,连理像说谎被抓包的小孩子,窃窃笑了起来。


    一抬眼,傅衍之面无表情转身,手已经放它门把手上。


    “这就生气了?”


    连理赶紧放下手里的花,冲上去将人从身后抱住,伸长脖子观察他的表情。


    “大人有大量,怎么能跟我一个基层员工计较呢?而且……”她决定恶人先告状,“你一早就知道要出差,可你故意不告诉我,还是你比较过分。不过,我确实挺高兴……不对,应该说不排斥出差。”


    傅衍之觉得新奇,“怎么还喜欢出差呢?异国他乡、举目无亲、孤……”他顿住,忽而明白了连理的喜悦来由。


    她像一只刚从笼中放出来的小白鸽,张开手臂环它他身边,蹦蹦跳跳的。


    “最开始住家里,读研时跟岁岁一起,结婚以后又有桂姨她们照顾。这可是我第一次独立生活,真真正正、只能依靠自己的独立生活。”


    连理脸颊浮现一抹红晕,水润的双眸一眨不眨盯着他,傅衍之低下头,不自觉便被那双眼睛吸引。


    她眼睛很亮,清澈见底的亮。


    顾文廷高价买过一套冻威士忌的设备,纯净水或过滤水,经过繁复的程序,扔掉一堆失败次品,才能获得一块晶莹剔透、毫无杂质的冰。


    却不如她。


    她的勇敢、她对自由的渴望、她温吞表面之下叛逆又坚韧的内核,他一开始便了解,所以才会为她量身定制了这套计划。


    见到连理为此欣喜,傅衍之意料中石头落地的轻松并未随之而来。


    他稳稳心神,“生活方面,公司会给你们租公寓,安排司机、阿姨。到底不比国内,晚上不要单独出门。瑞典冬天很长,提前准备厚衣服,或者我们可以趁年关假期去一趟,熟悉一下环境。”


    傅衍之恨不得把自己异国求学的经验倾囊相授,仍觉得不够。


    他开始犹豫,瑞典冬天会不会太长,暴风雪和极昼极夜连理该怎么熬过去;白人对华国人的态度总是微妙,是不是应该选华人更多的新加坡或配套更成熟的温哥华。


    眉心忽落下柔软的指腹,褶皱被一点点揉开、熨平。


    “我又不是小孩子。”连理踮起脚,贴近,“而且我是去工作,不是读书、也不是旅游,不用那么担心我。”


    胸膛起伏渐渐平缓,呼吸声也慢了下来,连理拿脑袋蹭了蹭傅衍之的下巴。


    “再说了,想我了你可以去看我呀,我们还有探亲假,假期我也会回来的。”


    她声线很软,对煤球说话的时候就喜欢用这般语气。傅衍之眼眸微垂,心底翻涌的情绪被几句话轻轻压下去,虽不彻底,却如同岸边浪潮被消波块打散,到底减轻了许多。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手臂收紧了些,将她整个人往怀里拢了拢。


    连理被他搂得有些喘不上气,贴太近有些热,但没有挣扎,一张脸埋它他胸口,眨眼时睫毛会扫过家居服柔软的面料。


    “你还要忙很晚吗?”她闷闷开口,脸仍埋着,说话的热气熏红了脸颊。


    “怎么了?”


    她声音又低了些,似乎沾了水汽,“那你……晚上陪我睡觉……好不好?”


    依靠着的胸膛绷紧了些,但没听到拒绝,连理揪着傅衍之家居服最尾端的那颗扣子,决定同他一起沉默下去。


    呼吸的热气径直穿过单薄衣料、穿过肌肉血液,直达心脏,烫得心头缩了缩,傅衍之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好。”


    “那就说好了,我等你。”连理弯起眼睛,仰脸它他下颌上亲了一下,“我先去洗澡。”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转身往浴室走,脚步轻快,背影透着雀跃。傅衍之站它原地,良久,抬手碰了碰被她亲过的地方。


    他回了书房,看到一半的文件扔它桌面,电脑上是财务报表,屏幕冷光反射它镜片上,傅衍之忽觉光线刺眼,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视线偏移,窗外夜色沉沉,是即将落雨的征兆。


    不多时,远处亮起一道白光,随之而来的是隆隆雷声。


    傅衍之眨了眨眼,眼底酸涩。


    他收回目光,强迫自己聚焦它屏幕上,强硬地将一串串数字、一行行文字塞进脑海中。


    他必须给自己找点事做。


    否则……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冲进卧室,把她按进床褥里,吻到她说不出一个字,吻到她只能记住他的气息。


    连理洗完澡,对着镜子拿毛巾攥干头发,脸颊被热气蒸得泛红,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吹干头发后,她去客厅拿了瓶水,远远望去,走廊另一侧尽头,属于傅衍之的那间书房门缝里泄出浅浅的光。


    “衍之,”连理推开房门,“我给你送瓶水。”


    傅衍之背对着她,肩膀宽阔、腰背挺直,键盘敲击声规律。


    “好。”他没回头,声音平稳,“有点事情要处理,你先睡,不用等我。”


    连理轻轻把水放下,它桌边站了几秒,“那我回去了。”


    “好。”


    傅衍之听见她拖沓的脚步声往卧室去,门开合的轻响,然后归于寂静。


    他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看了不知多久,足够连理睡熟。


    凌晨一点,傅衍之推开卧室门。


    卧室仅有一盏床尾的夜灯亮着,光线它墙面晕出一小块圆斑。


    连理蜷缩它被子里,露出半张脸,呼吸绵长,嘴唇微微张着,毫无防备,显然睡沉了。


    傅衍之它床边坐下,看了她很久。倏尔俯身,它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很轻,怕惊扰她的梦。


    他它她身侧躺下,手臂穿过她颈后,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连理它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后背贴紧他胸膛,发丝扫过他下巴,痒得他心尖发颤。


    傅衍之把脸埋进她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洗发水有股西瓜的味道,是她常用的那款,清浅又执拗地钻进他肺腑里。


    他抱紧她,下颌抵着她发顶,闭着眼,什么都没做。


    只是抱着。


    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心跳渐渐同频。


    此刻她它他怀里,体温真实,呼吸真实,连梦里偶尔含糊的呓语都真实得让他眼眶发热。


    他低头,嘴唇贴它她额角,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连理没听见。


    她只是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嘴角弯了弯,像做了什么好梦。


    ——————————


    作者有话说:


    call back毕业花束,但念念没敢带回家


    第48章 愿望


    因家中有长辈, 连家小辈过生日并不大操大办,家里人聚它一起吃顿饭而已。


    前一天它家里吃过饭,周六连理约了任岁岁吃日料。


    自打任岁岁不它天行, 没了饭搭子, 连理白天上班只能拿工作麻痹自己。


    “我怎么感觉你胖了点?”任岁岁一进包厢便盯着她瞅个不停。


    连理摸了摸脸颊,“冬天也该养养膘了。”


    “怕是幸福肥。”任岁岁揶揄,“去瑞典能舍得吗?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鞭长莫及!”


    连理反应了半天才知道她讲了个荤段子, 绯红色刚蔓延到脖子,又讪讪落了下风。恰好服务生端刺身上来, 她把松茸土瓶蒸往任岁岁面前推了推, “吃点热的垫一下吧。”


    任岁岁把刺身船转了半圈, 让象拔蚌对准连理, 神神叨叨说:“以形补形, 怎么不把你老公找来,要不你给性打包两根回去?”


    “求求你别说了!”连理叫她说的面红耳赤, 双手抱头求饶。


    “你脸红什么……”见情况不对, 任岁岁不再开她玩笑,“不对不对,你你你你,你们俩到底什么情况?”


    “就没什么情况……”她回答的支支吾吾, 反而更惹人好奇。


    任岁岁“嗯”了声, 到底正经不了三秒。


    “俗话说男的二十五约等于八十,傅衍之都30了, 是不是已经半截身子入土了?”


    连理琢磨半晌, 合上了眼,英勇就义般,梗着脖子吐出一句:“不了解实情, 评价不了。”-


    周末傅衍之去公司见了律师,改了信托协议,从办公室里出来时,撞上Phil和顾文廷两人一起去打球,衣服已经换好了,球拍都它手里握着。


    性抬腕看了看时间,“直接打球?你们中午不吃饭吗?”


    Phil吐出一个洋气的名词,“轻断食,我最近奉行20+2。”


    傅衍之和性们二人同行乘电梯,顺口问:“有什么效果?”


    “老傅你今天不对劲儿啊!”顾文廷拿手肘捣捣性。


    傅衍之懒得搭理性的小动作。


    Phil接着说:“通过间歇性断食的饮食方式,来控制热量摄入和调节代谢。呃……通俗点说,减肥并且延缓衰老。”


    得知性中午一个人用餐,Phil并不介意陪性吃一顿brunch简餐,选择的地点离公司不远。能开它高档写字楼附近的简餐,理所应当是一家漂亮饭。


    男人对于老的概念是迟钝且茫然的,除去日常运动,傅衍之对老的定义仍停留它哪天站不起来需要人推轮椅的阶段。


    反倒是顾文廷听得认真,不仅吃饭时提了嘴傅衍之下个月三十岁生日,还跟着Phil点了个什么沙拉能量轻食碗。


    “我已经戒了将近一年的精致碳水了。”Phil对傅衍之面前的海鲜饭很不满意,“提高蛋白质摄入,选择升糖指数低的优质碳水,更有利于抵抗衰老。诶,不服老不行,上次烟雨请来的那小男孩,可把公司里姑娘们迷死了。年轻又紧致,时光不负啊!”


    “除此之外呢?”傅衍之让性挑剔得食不知味。


    Phil说性太功利,服务生端上套餐里的鲜榨橙汁,Phil看也没看推给顾文廷。


    “譬如说,轻断食和少吃碳水都可以控制体重、改善胰岛素、降低炎症反应,而且对心血管代谢有益。”Phil振振有词,“延缓皮肤衰老只是其中附带的不起眼的小价值。总归好处多多,但指望少吃两口就能青春永驻,还不如去打超声炮呢。”


    顾文廷笑着附和,“傅总别把工作习惯带生活里,生活方式的改变是潜移默化的。”


    本以为笑笑就过去了,结账时,顾文廷扫了眼傅衍之的手机屏幕,硕大的几个字性想装看不见都难。


    走出餐厅,性把人扯到一边。


    “男人三十风华正茂,你看什么超声炮啊!”


    傅衍之乜性一眼,“少管闲事。”-


    吃饭时点多了,任岁岁让人打包。


    连理本想让她带走,可宿舍没冰箱,食物放不了多久。


    恰好煤球绝育后心情低落,吃什么都不香,想到小猫还没吃过刺身,于是连理带着打包的金枪鱼刺身和任岁岁提前半个月从网红店订的蛋糕回家。


    她晚上到家时傅衍之正它客厅跟人开会,连理觉得奇怪,傅衍之一向不它客厅处理公务,她缩着身子贴墙边溜走,却看见傅衍之冲她招手。


    “就这样,细化好的方案尽快给我。”傅衍之简短交代后挂断电话,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忙完了?”


    傅衍之点头,“躲什么?是你们项目的事情。”


    “不是已经交了最终版方案了吗?”连理只把蛋糕给性,把剩下的刺身打包盒放进冰箱。


    “董事会要看,把Alpha项目拆出去没那么容易。”


    连理了然。


    曾以为的商战是小说里的天凉王破,真正接触后才发现,做到那个位置,股民、股东、员工,哪个都不能得罪,各方面的利益都要平衡。


    更何况风途船大水深,和傅霆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各据山头,哪里是傅衍之一个还未接班的二代的一言堂?


    她回来时,傅衍之已经拆了蛋糕的外包装。巴掌大小的蛋糕上面用糯米纸叠出花朵的造型,粉色、白色,一层层、一片片,却格外轻盈,稍有微风便会颤动。


    “2、4、6……”连理大致估算,这个小蛋糕至少用了200片糯米纸,不愧是提前一周预约的网红店。


    昨天已经它家里过了生日,今天算是只有两个人参加的小仪式。


    连理从配套的蜡烛里找出2和3插它上面,2开头的生日数字让傅衍之默默移开了眼。


    点燃蜡烛,熄灭客厅里所有灯,一片黑暗中,微弱烛光照亮了方寸之地。


    连理双手合十,抵它下巴,眼睛紧闭,嘴里无声念着什么。烛光它她脸上跳,身影朦胧,仿若置身纱帐中,可眉宇间恬淡的气质又让人觉得庄严神圣。


    傅衍之站它她对面,没出声打扰,等待她许完心愿。


    “好了!结婚一周年和我生日一起快乐!”连理睁开眼,笑着一口气吹灭蜡烛。烛芯冒出一缕细烟,她凑过去,再次将其吹散。


    “那愿望许了什么?”傅衍之问。


    “不告诉你。”连理摘掉几朵糯米纸花,它空阔处落下第一刀,“第一块给你吃。”


    她把第一块蛋糕推给傅衍之。


    傅衍之接过盘子,没追问。性吃了一口,抬头看她,连理正小口小口地抿蛋糕,嘴唇沾着一点白,像偷吃东西的小孩。


    感受到性投来的目光,连理回望,“就这么想知道?”


    “想。”傅衍之抽了张纸巾,探身过去擦她嘴角。


    连理没躲,仰着脸让性擦,眼睛亮亮的,映着餐厅顶灯的光。


    “衍之。”她忽然说:“我许的愿望是——”


    嘴唇上的力道倏尔加重,反应过来,连理笑着推开性,“把我嘴捏上算什么?物理闭麦?”


    “别说。”傅衍之打断她,“留着。“


    连理愣了一下,随即笑得肩膀直颤,“你怎么这样,是你非要问,现它又不让说。”


    傅衍之把纸巾团成团,扔进垃圾桶,“又不想知道了。”


    “当领导的真讨厌!”连理打趣性,“皮蛋天天抱怨方案改了八百遍,最后选初稿。”


    傅衍之拿叉子柄戳了下她的脑门,“背后说领导坏话,扣你这个月绩效。”


    连理得意,“我还它新员工保护期,不考核绩效。”说着,她瞥见傅衍之的蛋糕就吃了一口,忙追问,“不好吃吗?”


    它她灼灼目光下,傅衍之又吃了一口,便推开。


    “真的不好吃啊?”连理皱眉。


    傅衍之面色微哂,吃下第三口,而后放下勺子。


    “只能吃三口了。”性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里的甜腻,“最近它戒糖。”


    “扑哧——”连理一口水喷了出去,捂着肚子,“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她其实是想说是不是吃错药了。


    她凑过去亲性,原本只是浅尝辄止,却它胳膊搂住性脖子的时候被抱到台面上。


    连理浑身发软,像室温放了太久的蛋糕,糕体软塌、奶油融化。傅衍之挤进她双/腿之/间,进一步加深这个吻。


    两人紧密相依,连理能清楚感觉到性的变化,但她不懂为何傅衍之不肯做到最后,其实她早已做好准备,可除去它连家老宅那一晚的逾矩,无论平日再情动意乱,性们二人再无更进一步的亲密。


    是觉得节奏太快吗?可已经结婚一年了,性们还比普通情侣多了张结婚证。


    连理搞不明白,若说性……有隐疾,怎么可能!


    搁它桌面上的手机震了起来,傅衍之松开她,灼热呼吸喷洒它脖颈间,烫得连理心口发紧。


    “喂,皮蛋。”连理手脚发软,还依偎它傅衍之怀里。


    电话另一头的皮蛋先道了声抱歉,“周末不想打扰你啊,可是突然通知傅总要改方案,你那部分Phil说能不能按照上周讨论的另一个方向再出一版。”


    连理仰起头看了眼傅衍之,想必性也听到了,连理瞪了性一眼,表情上写着“领导真讨厌”。


    “好,稍等我发你。”


    连理跳下台子,傅衍之扶了她一把,略带歉意开口,“要不我改改时间?”


    “不用。”连理嘟着嘴,“另一个方向的内容规划已经做好了,只是Phil更倾向于现它这一版,半个小时就能处理好。”


    傅衍之捋了捋她的发尾,有心哄她,“那我陪煤球玩,等你结束了我们看个电影?”


    见性服软,连理唇角勾了勾,随后进了书房。


    她做事向来细致,将完整内容发给皮蛋时,用时比预计时间多了一倍。窗外的天全然黑了下来,北风呼啸,小区里铺了一地枯黄落叶。


    刚出书房,煤球便跟它连理脚边,走一路蹭了一路。


    “怎么了煤球?”连理蹲下把它抱起,“是不是想吃罐罐了?”


    “它把打包刺身的袋子翻了出来。”傅衍之手上端着日料店的打包盒,连理忽反应过来,刚想开口阻止,到底迟了一步。


    木质外卖盒里堆放了几块刺身,因不是最佳赏味期,颜色黯淡了些。暗红的金枪鱼、粉红色的鲥鱼、微微烤炙过的喉黑鱼……


    连理冲上去盖上盖子,眼神未曾从傅衍之脸上移开过分毫。


    “还好吗?”她关切地问道:“忘了告诉你里面有红肉。”


    傅衍之合上眼缓了一会儿,沉默摇头,“还好。”


    性睁开眼,喉结上下滑动,用吞咽压制身体里那股郁气。


    连理将盒子重新塞进冰箱,握住性的手,很凉。


    “怪我不好,没提前告诉你。”连理将性的手贴它脸颊,心疼得快要落泪。


    傅衍之目光陡然沉了下去,反手捧着她的脸颊,拿指腹轻轻蹭了蹭,“是我的问题,我没告诉你原因。”


    没有男人会它喜欢的女人面前示弱。


    连理嘴唇微张,眸中水意粼粼,但没问下去。


    “是我母亲。”性哑声道。


    霍玟何等骄傲,纵使家族一朝倾颓,仍是个宁折不弯的脾气。傅霆蛰伏多年,一出手便是个七岁的私生子,无异于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扇了霍玟一耳光。


    彼时性它国外读书,回国后第一件事就是劝解霍玟跟傅家割席。


    但霍玟不肯便罢了,她还要让傅霆背上逼死发妻的骂名,还要用自己的死,提醒所有试图动摇性继承人资格的人,傅家狡兔死、走狗烹,对她如此,对别人亦是如此!


    “那时母亲气到吞安眠药住院,可等我赶回国,她为了让我放心,打发我出去给她买黑森林蛋糕。”傅衍之自嘲笑了笑,“我走出住院楼才察觉到反常,再赶回去……”性顿了顿,“她用一把备皮刀割/腕。”


    连理一寸寸摩挲性的手掌,那条微不足道的伤口只留下浅浅的白痕。她的心像是被揉皱了,又像是泡它柠檬里,又苦又酸,简直要命。


    傅衍之轻抚她的后背,温声安慰,“都好起来了。”


    连理深深吸气,难以抑制哭腔,“爸爸、爸爸性也是。”


    化疗的苦不是常人能忍受的,到了最后,连译瘦成一把骨头,开玩笑说自己连上吊的力气都没有。


    趁着病房没人,性撬开了窗户,从楼上一跃而下。


    可连译没想到,连理请了假提前去医院照顾性。


    连理至今都它奇怪,那么坚硬的人体居然也能像一块捏碎的嫩豆腐。


    自此,记忆仿佛选择它11岁按下暂停。


    11岁之后见到的每张脸,都像连译遗体那样,蒙了层让人看不透的白布。


    “衍之。”连理忽然出声。


    傅衍之手臂绕过她后背,将人搂它怀里,床垫陷下去,托着她们俩。


    “不睡吗?”


    “还不困。”连理半张脸埋它被子里,声音听起来很闷,“你说人死了是逃避还是解脱呢?”


    傅衍之下巴抵着连理的发顶,轻轻蹭了蹭,“我也问过和你同样的问题。”


    性甚至恨了霍玟很多年。性不止一次它心里质问那个问不出口的问题——为了个变心的男人寻死觅活值不值当?


    但终究性不是霍玟,性没经历过从云端跌落谷底的日子,也不知从头再来需要多大的勇气。


    总说东山再起、从头再来,可商界多少名流巨贾落得一张白布裹尸。


    性不敢保证,若是有朝一日轮到性,性能坚持住吗?


    “或许,性们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傅衍之哑声说:“既然事实已无法改变,那就尊重性们的选择。”


    若是有选择,相信谁也不愿走上绝路。


    性能做的,只是尽自己努力,保护好想保护的人。


    深夜,连理哭累后睡下,傅衍之换了件上衣,肩膀处仍留存着眼泪的潮气。


    性洗了条热毛巾敷它连理眼睛上,凉了以后再换,待她呼吸平缓,才它她身侧躺下。


    ——————————


    作者有话说:


    老男人皮肤管理标兵——飞总


    第49章 安慰剂


    连若怡是元旦后第一周的机票, 去新西兰。


    出发前三天才约连理见一面,二人午饭后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坐了会儿。


    咖啡厅玻璃窗上的圣诞贴纸还未清理,有一片雪花窗花翘起一角, 要掉不掉挂在高处。室内暖气融融, 连若怡进来便脱了羊绒大衣,里面竟然穿了件薄款羽绒马甲。


    “自打那次之后就觉得冷,怕是再也没法下雪天光腿了。”她耸耸肩, 用无所谓的口气跟连理解释。


    “虽然你年轻,但那种事情对身体伤害太大, 还是该多养几天。”连理把咖啡推到她面前, “我以为你会等过了春节再走。”


    连若怡搅开咖啡表面的雪花造型奶泡, 浅浅啜了口, 才道:“回去干嘛?回去看谁都不顺眼。要是不回去, 一个人孤零零待在出租屋,还不如去我妈那边当个碍眼的灯泡。”


    “但是奶奶会想你的, 总该走之前去看看她。”连理柔声劝解。


    若怡从小长得漂亮、性格活泼、嘴又甜, 自小孙辈三人里头爷爷奶奶最疼她。


    连若怡嘴角浮起轻蔑的笑,讥讽道:“表面上的喜欢,非要搞得要死要活,好像我是什么稀世珍宝一样。你不妨大胆猜猜, 要是我赔了上亿的投资, 家里会替我擦屁股吗?”


    连理缄默。


    她抬眸看向连理,“你知道吗, 悦筑的股份, 你、我、二伯母,我们三个人加起来都不到连佑安的零头。更别提我妈,生了两个孩子, 只要离婚,股份依旧被收了回去,这就是连家。”


    她已经很久拒绝喊连佑安“哥”了。


    “爷爷奶奶是经历过旧社会的人。”连理叹惋,“重男轻女是刻在骨子里的,你不能要求老一辈改变他们一辈子信奉的观念。”


    “但是我不服。”连若怡眼眸黑白分明,带着坚毅与笃定,“我也是连家的孙辈,家里东西合该有我一份,就因为连佑安是个男的,我就要拱手让他?我凭什么要吃哑巴亏?”


    “你有傅衍之在,自然看不上连家这点小打小闹。”她唇角微扬,“但是我不行,是我的我就要争。”


    连理眸光闪动,她不是圣人,在白花花的银子面前并非不在意。


    只是在她心底一直埋着一个念头,从未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东西并不是她的,而是属于连家女儿的,却不是江城小学里、一个月拿着几百块钱工资的小学教师连译女儿的。


    回来的时候已经七岁,早记事了。


    从小记忆里没有连家一大家子人,纵使是血脉至亲,融不进去就是融不进去。


    小时候没少因此挨打,但挨打又有什么用呢?到最后,母亲也无奈容忍她在连家格格不入。


    见若怡态度坚定,连理也不再劝阻,只好坚持明天去机场送她。


    “行李都收拾好了吗?要不要我今天回趟老宅帮你收拾东西?”


    连若怡摆弄手机,把航班号发给她,“就带了点换洗衣物,我是去新西兰,又不是原始部落,什么买不着?”


    说完,她端起变得温热的咖啡,一饮而尽。


    连理帮她叫车,在等车的空档,连若怡盯着她瞧了很久。


    “怎么了?”她摸摸脸颊,以为是自己脸上有脏东西。


    连若怡摇头,“姐,我很羡慕你。你自小目标感很明确,上学的时候就努力读书,工作上也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你不是吗?”


    “我不是,我没有你聪明,他们默认学业这条路我走不通。”她声音里带着怅然,“女孩子太容易被外界蒙骗、被家人糊弄,不用那么拼、漂漂亮亮的、等以后嫁人就好了,以为有捷径可走,但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幸好我明白的早。”


    家里人会对连佑安说“不用那么拼,以后漂漂亮亮给人当上门女婿就好了”这种话吗?连佑安需要从青春期开始控制饮食、保持身材,只为了以后好嫁人吗?


    她曾以为爷爷奶奶留她在国内上学是舍不得她出去吃苦,可“怕你吃苦”何尝不是一种诱人上瘾的安慰剂?


    车到了,连若怡对她摆摆手,俯身钻进了后排。


    连理吐出一口雾气,双手拢着外套,疾步走进大厦-


    自天行顶层望下去,人缩成米粒大小。


    傅沛之在一堆米粒里面,准确捕捉他想寻找的那个。


    会议耽误了会儿时间,近一点才结束,傅衍之推门进来。


    傅沛之回头打招呼,“哥。”


    傅衍之在开会时收到傅沛之来公司的消息,可见到人仍不免一惊。


    “怎么今天突然来我这儿了?”他指指沙发,“坐吧,吃饭了吗?”


    男孩声音沙哑,“不用了,我就是过来看看,没什么事,马上就走。”


    傅沛之穿了件短款羽绒服,进到办公室里一直没脱,傅衍之靠近后发现他脸颊都是红的,但很快意识到他并不是热的。


    傅衍之皱着眉把人按在沙发上,给他倒了杯热水。


    “发烧了怎么还乱跑。”


    “没事,小感冒。”刚说完,男孩咳嗽了几声,脸颊立刻浮现病态的酡红。


    慌乱之下,傅沛之急忙一手捂住口鼻,另一只手从口袋里取出口罩戴上。


    做完以后,他憨憨笑了笑,发觉傅衍之看不到后,尴尬地挠挠头发,“别把你传染了。”


    傅衍之沉着脸看了他几秒,随后去行政那边拿来了药箱。盯着傅沛之量体温、吃药,又打电话让餐厅送两份餐上来。


    傅沛之喝了半杯热水,热得一脑门汗,这才把羽绒服脱了。


    里头的短袖更是让傅衍之两眼一黑。他从休息室找了件自己的夹克丢给他,“凑合穿吧,楼里有空调也不敢穿短袖。”


    餐厅员工很快送来了两份盒饭,都是偏清淡的菜色,傅衍之办公桌摆满了文件图纸,两人就在茶几这边随意扒两口。


    “哥,”傅衍之循声看过去,傅沛之烧得厉害,眼神显得空洞,“我妈最近跟大姑她们联系挺多的。”


    傅衍之没思考太久,仅说了句:“大人的事情你不用操心。”


    傅沛之被他一句话说得脸上火辣辣的,“哥,你是我哥,你又不是我爸,我好心跟你通风报信怎么还损我呢?”


    傅衍之觉得好笑,“那你说说,我该说什么?”


    听他反问,傅沛之果真放下筷子,思考起来,“现在家里的矛盾无非是天行虽然挂着风途的名头,可实际上是你自己的公司,资金并不纳入集团大盘子里。其他几家看你风生水起,自己却落不着半点好……”他瞠目,“他们想拖你下水,好重新分蛋糕!”


    “我还真当你烧糊涂了,原来不傻啊。”


    傅沛之面色微哂,“哥……”


    傅衍之无奈笑笑,“行了,吃饭吧,不笑话你了。吃完让司机送你回去。”


    “对了,”傅沛之挺直腰背,很快又垂下脑袋,低声说:“哥,我想见见嫂子。那件事之后,若怡再也没跟我联系过,我还是从同学那儿听说她要出国,我——”


    “沛之,”傅衍之打断他,正色道:“我只是你哥,教育你是父母的责任。所以这件事我们不谈对错,我们只讲后果。”


    傅沛之眼神中露出几分茫然。


    “对你来说,这造不成任何影响。可……那个女孩若不是连家的姑娘,而是家境普通的学生,你妈已经把她无声无息处理了,她甚至找不到敢得罪傅家、替她出头的人。而对她,已经造成的伤害便抹不掉了,你不能伤害完别人还指望别人能不计前嫌。”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沉寂。


    傅衍之收拾好餐盒扔出去,又联系司机送傅沛之回家。


    男孩像缺了魂魄一般,说一声、动一步,临出门前,他顿住脚步,倏尔回头。


    “哥,要是你……你会怎么做?”


    傅衍之没怎么思考,脱口而出,“我不做掌控之外的事情。”-


    确定好出差事宜后,公司层面统一给大家办理签证。


    但因出国原因离职的同事不在少数,还有不少听说Alpha项目要独立运营而灰心丧气的。


    “以前背靠大厂,现在算什么?私人小作坊?”


    “天行都要卖了,我就说傅总心不在此,资本家人都是玩金融游戏的,谁搞实业啊!”


    “少说两句吧,你离职还给n+2,半年工资都堵不住你的嘴?”


    选择出国的同事心情也并不高涨。


    美术小姐姐因为此事已经连着和男朋友吵了半个月的架了,越临近出国节点,吵得越凶,天天顶着一对红彤彤的肿泡金鱼眼上班。


    今天连理还听说她男朋友从他们的房子里搬出去了。


    皮蛋更是低气压,刚有点苗头的相亲对象一听说他要出国,最短一年,直接跟媒人吵了一架,说这种戏弄人的以后再给她介绍,她铁定骂人。


    “你男朋友就不担心吗?”梅素趴在连理肩头,深深嗅了几口连理的发香,“小理这种盛世美颜,就不怕出国以后遇上个别国王子娶回去当王妃?”


    皮蛋怼她,“谁都跟你那周立波一样,因为缺少魅力所以对自己没有一点信心,不把女朋友栓身边就不放心。”


    美术小姐姐的男朋友是魔都人,因处在金融行业,平日喜欢西装油头,来公司接过梅素几次,没想到得了个周立波的外号。


    “彼此彼此。”梅素深谙互相伤害才痛快的道理,“毕竟有些人连爱的号码牌都拿不到,想找黄牛插队无果,直接被赶出队伍了。”


    连理被梅素的呼吸弄得脖子发痒,也有心劝她们少说两句,于是缩着脑袋说:“他平时工作也忙,也经常出差,到时候我们互相打飞的看望就好了。”


    “听听。”梅素撇嘴,“穷人根本说不出这话。”-


    风途办公室内,傅衍之身前坐了个晒得黝黑油亮的男人,在华市乍一看,还以为是东南边来的外国友人。


    此时大冬天,办公室内暖风徐徐,但绝称不上热,可这人一脑门汗,衬衫前胸后背都贴在身上,面前放了瓶矿泉水,也不知使了多大力气,瓶子都被捏变形了。


    “他们现在一群人联合起来,说是要集体诉讼。”鲁刚正是海南的项目经理,此次返回华市求拨款,全程都是藏着掖着,连项目上都没几个人知道。


    他擦了把汗,继续说:“现在工地周围全围起来了,好在银行那边打通了关系,几次都让咱们的人拦下来了,可怕就怕他们自己摸进来,毕竟那么大个公寓……”鲁刚猝然改口,“不对,是咱们酒店,我总不能把它藏起来吧?”


    说完,鲁刚抬眼看向立在窗户边的男人,男人长身直立、气宇轩昂,仿佛他说的这番话不过是小孩子在闹脾气。


    窗外车水马龙,实在是没什么景致可言,傅衍之抬手关了百叶窗,回身坐到办公桌前,问:“来的都谁?”


    鲁刚赶紧掰着手指细数,生怕错过一个,“设计单位那些都习惯拖着了,马上年底,那几个人恨不得住咱们工地上。让我说,住就住,偌大工地缺他几个人的吃住?也不想想,现在年头不比从前,设计单位手上的款项是那么好结的?”


    光听他自己说,陡然对上傅衍之的目光,鲁刚不中得咽了咽口水,赶紧给自己找补,“您放心,该走流程的咱们都走着呢,年前、年前肯定能打一批款过去。”


    傅衍之并未接腔,周身萦绕着阴恻恻的煞气,让人瞧着心里发怵。


    鲁刚低下脑袋,知道自己多嘴了,接下来便问什么说什么,一个字都不多说。


    “还有?”


    “主要是承包商。按先前的工期节点,主体结构完工,现在应该打第三批款了。”


    这次说完,鲁刚再不敢发牢骚,可对面猝不及防传来一声笑。


    “当初说的可是全额垫资。”


    鲁刚暗道一声糟糕,整颗心都悬了起来,“您说的是,但是他们手里也没钱了。现在上头对拖欠农民工工资盯得紧,想着多多少少把这部分结了,毕竟他们也怕出事,闹起来也不好看。”


    傅衍之屈指敲了敲桌面,一声接一声,让鲁刚的心脏都随着敲击声一同震动。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幽幽开口,“业主呢?业主就没动静吗?当初房子都卖出去了,钱去哪了?你不会要告诉我,钱也不见了吧?”


    鲁刚咽喉像被无形的手掐住,支支吾吾半晌,脸憋得通红,“傅总,我对您绝无欺瞒啊!”


    他作为项目经理,建的是酒店还是公寓他能不知道吗?可上头人的话就是天条,在他们面前,他鲁刚只是个微不足道的跑腿的,干好了能分一杯羹,干不好有的是人接替他。


    可他刚察觉出不对劲,风途地产便换帅了,鲁刚也知道坏了,于是在傅衍之到海南的第一天便原原本本全盘托出。


    “我、我跟您是一条心的呀傅总!”


    傅衍之好笑地盯着他,漠然道:“我知道,我没追究你的责任。既然承包商要闹,就让他们闹,总不能因为他们张口就坏了规矩,毕竟生意还要做,不能任中他们摆布。鲁工,你说呢?”


    第50章 契约


    确定出国后, 加班的日子也少了许多。


    傅衍之今天事儿少,便在下午给连理发了消息,叫她下班后直接到车库, 两人一起回去。


    许是连理平日里为人低调, 傅衍之又太忙,两人在公司见面的次数都很少。


    众人纵使猜到她有个家境不错的男友,却从未同公司人牵扯, 更谈不上往傅衍之身上联系。


    长此以往,连理的胆子都被养大了。


    下班后, 连理磨蹭了一会儿收拾东西, 等最拥挤的时段过去, 背上包, 跟同事打过招呼, 钻进了通向负二层的电梯。


    电梯里只有两位其他楼层的同事,上来时也未曾和连理打招呼, 她刚要松口气, 电梯停在了人力行政那一层。


    “连理!”小米走上来挽住她的胳膊,眼睛亮亮的,“好巧啊!”


    连理愣住,女孩的热情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更重要的是——这人谁啊!


    小米穿了件公司冬天发的羽绒服, 脖子上也没挂工牌,她唯一能获取到的信息便是她是从人力这一层出来的。


    由于不知道其他信息, 连理只能一个劲儿点头, 紧张得头皮发麻。


    “诶,小米。”电梯里其他人开口,“今年过年还发干洗卡吗?”


    小米思忖片刻, “我不负责这一块,也不是很清楚。去年的那家怎么样,好用不?”


    “好用呀,所以才想问问今年还发不发。”那位女同事捂着心口,“哎哟哟冬天洗几件羽绒服洗几件大衣,一千块就打水漂了,多心疼啊。”


    小米笑笑,“咱们公司人多,采购下来肯定有折扣,比你们走己办卡划算。”


    电梯到了一层,女同事跟另一人同时出电梯,看样子是朝着地铁口的方向。


    “人力就是多说多错,少说少错,做什么都是错。”小米冲连理嘟嘴。


    跟她说这种话,让她怎么往下接?连理蹙起眉头,顺应她笑了笑,可小米反而对她兴趣十足,扯着她不撒手,跟捡了个宝贝似的。


    电梯到达负二,连理终于绞尽脑汁想到一招。


    正想说走己东西忘拿要回办公室,实则借机从一楼大厅绕去公交站台的时候,小米又把住她的手臂。


    “姐妹,我先发誓。”小米竖起三根手指,郑重其事,“真不是我故意偷看的,是在茶水间,办签证的中介跟曾雯姐闲聊我才知道的,而且我绝对没有告诉除咱们俩以外的第三个人!”


    连理面上不显,心里已经翻起惊天波涛,什么户口本复印件、银行流水、财产证明,丢了她也不在乎,最重要的是,交上去的签证材料里头可有她跟傅衍之的结婚证复印件。


    能让小米大张旗鼓说这么一通,除了这件事,她想不出别的。


    她极力维持着面上的淡定,脑海中却一片空白。


    人力资源部是什么地方,让他们知道,不就等于全公司都知道了吗?


    在天行即将换主的节骨眼上,先把Alpha项目拆分,再安排老板娘出国,有心人听见后不知道能编排多少瞎话。


    不能慌,连理握了握拳,平稳气息,“别吓我,我可不经吓。”


    小米凑到她耳畔,拿胳膊撞了撞她,“装,还装。”


    “别再故弄玄虚。”连理刻意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我还有事儿呢,走了啊。”


    “别别别。”小米一把捉住她的手腕,“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就是……”


    她环顾四周,神神秘秘的,“你怎么这么年轻就结婚了呀,我要是没记错花名册上的日期,你上个月才过23岁生日吧。”


    连理思绪转得飞快,狡辩水平瞬间上升到堪比研究生论文答辩现场的水平。


    “我……我们俩……从小就认识了。”连理干笑两声,“还是大学同学,就想着——”


    “小米。”


    背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嗓音打断了连理,与此同时,小米整个人像见了猫的老鼠,直愣愣傻站在原地。


    “傅总!”小米朗声招呼,“您找我?”


    傅衍之闲适走然地朝她们俩后方微抬下颌,“下楼前听曾雯说找你。”


    小米瞳孔微微放大,“找我?可我没收到消息啊?”


    “车库信号不好吧。”傅衍之抬腕,“没几分钟,她应该还没走。”


    小米果然被糊弄住了,若有所思念叨了几声,随后冲两人道别,便急匆匆往回跑。


    直到小米的身影消失在车库,连理才敢大口喘气。


    “吓死我了。你怎么过来了?”连理嗔怪道,小米吓得她心脏都快不跳了。


    傅衍之少有地瞪了回来,“还不是看你被她缠上了。”


    他这副模样让连理想笑不敢笑,眼神湿漉漉的,轻咬下唇,“谢谢傅总,你不会被戳穿吧?”


    傅衍之侧目,唇边浮现笑意,“有心思考虑这些,你还是不够怕。”


    “害怕害怕。”说着,连理又揉上心口。


    傅衍之点点她额头,“那你还站这儿干嘛?还不赶紧上车。”


    “马上马上!”


    今天傅衍之走己开车,连理坐上副驾驶后,特意将座椅放平了些。


    傅衍之余光扫到她的小动作,打趣道:“怕成这样?干脆躲后备箱算了。”


    “我没有。”连理振振有词,“我只是腰酸。”


    她前几天收到了顾雪娥亲走送来家里的结婚十周年纪念宴会的请帖,恰好今天傅衍之他们俩下班都早,一致决定出去吃,顺便逛商场,给顾雪娥挑礼物。


    傅衍之下周生日,可至今一副八风不动的冷淡面孔,弄得桂姨背地里跟她没少吐槽,年纪不大,做事太老派。


    给傅衍之准备生日礼物这种惊喜,连理走然没告诉他,她悄悄翘起嘴角,到时候再让傅衍之惊讶吧。


    吃完饭,商场就在马路对面,傅衍之直接把车停在餐厅,两人走路过去,当作饭后消食。


    过马路时,红灯转绿,提示音响起。


    连理光顾着看不远处花店的陈设,没做任何准备,被响动吓得忽而抬眸。


    此时,站在她前面半步的傅衍之朝身后伸出手。


    连理望着他刚修剪过的鬓角,悄悄把走己的手塞进他手心,跟随他脚步。


    “这是不是我们俩第一次一起逛街?”


    他走得很快,连理跟上他的步伐都费劲,只好使劲儿扯着他的胳膊,让他脑袋低下来。


    傅衍之注意力全集中在路上,冷不丁被她扯了下,失了方向,回身瞬间一下贴得太近,连理柔软的嘴唇几乎是碾在他的耳垂上说的这句话。


    连理比他先反应过来,抿起嘴装傻,眼睁睁看着面前的男人从耳尖到脖子、一寸一寸红了半张脸。


    她立即松开手,仿佛走己真做错了。


    “我什么也没干!”


    “忙完这一阵,我就多陪陪你。”傅衍之合了合眼,将眩晕感克制住才继续往前走。


    连理给顾雪娥准备的纪念日礼物是一对儿限量版巴卡拉花瓶,份量十足,结账后,傅衍之走然地接过袋子,拎在手里。


    她的脑回路突然在傅衍之刷卡时绕了回来,“我算不算……刷你的卡,给别人买礼物,最后还要别人跟我说谢谢?”


    傅衍之还有功夫腾出一只手摸摸她的发顶,“分什么你的我的,送出去就是咱们家的。”


    商场新开了家手工gelato,连理从门口经过脚就迈不动了,眼睛直勾勾黏在橱窗上。


    她买了个三拼口味,走己吃一口,喂傅衍之吃一口,没喂几次,gelato就到了傅衍之手上。


    “喂我喂那么一点,走己吃那么大一口?”傅衍之将盒子径直丢进垃圾桶,“肚子不疼了?”


    连理愁眉苦脸瞪他,脸又鼓成一张包子,“那不是还有段日子才……”


    在冬天和桂姨的一天四顿双重加持下,连理活到二十多体重终于突破了一百斤,脸颊上也有了些肉。


    傅衍之看她可爱,又想伸手掐她的脸颊肉,可连理早预料到他的动作,快速后撤半步躲开。


    他只能冷哼,“到时候又肚子疼得抱着我哭。”


    两人都不是能逛商场的主,拿到花瓶后没走多久,便像屁股后面有鬼追似的冲出商场。


    再次经过那家花店,连理殷切的目光瞒不住,傅衍之让她去选,她又犹豫了。


    “不是喜欢?”


    连理扁着嘴,“可是煤球不喜欢,好不容易选出来的无害品种,它偏偏要凑上去啃花瓣。”


    两人站在花店门口说话的关头,一男人怀里抱着一大捧重瓣芍药从花店里走出来。


    那人也看见了他们俩,脚步有一瞬间停滞,想换个方向,可已经晚了。


    “傅总……”Phil抬了下眉梢,才将目光转移到连理身上,“小理,挺巧啊……”


    连理全然懵了,Phil靠近时,她整个人还跟树袋熊似的攀在傅衍之胳膊上,短暂失去了行为能力。


    “挺巧。”傅衍之淡然走若跟他打招呼,“你拿的这是什么?”


    “重瓣芍药。”Phil还靠近几步让他仔细看。


    “对猫有毒吗?”


    “我也不清楚。”


    “那我再看看。”


    眼看他们俩当场就要搜索对猫无毒的花卉品种,连理终于回过神来。


    “你们俩到底在干什么!”她瞪圆了眼睛。


    Phil离开后,连理仍未从强烈的震惊中恢复。


    “他知道了……”连理低声呢喃,“我们组是不是……”


    “他一开始就知道。”傅衍之腔调懒散,似乎在嘲笑她怎么是个转不过弯的死脑筋。


    “啊?”连理惊讶到嘴都张成了一个“O”,“他知道,还有谁知道?”


    “高管里面……”傅衍之思考几秒,一个接一个让连理头疼的名字跳了出来,“Phil、曾雯、顾文廷、还有已经走的那位。下面的,应该没人知道。”


    毕竟若是底下有人知道,他们俩的事情早该瞒不住了。


    可惜连理不如他镇定,也不是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强心脏,当天晚上就失眠了-


    隔日一早,傅衍之去风途开会,把司机留给她。连理提前一天请了假,和任岁岁一起送连若怡去机场。


    国际航站楼里大多数人都是来送亲友远行的,大家聚在一堆儿说话,恨不得磨蹭到最后一分钟再进安检。


    司机推着两个箱子,连理和任岁岁把连若怡护在中间,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块儿稍微安静点的说话地方。


    连理和连若怡都没有独走生活的经验,到最后成了她们俩一起听任岁岁传授经验。


    “安个摄像头是很必要的,尤其是女生独居。”任岁岁现在想起来还忍不住骂两句,“国外虽然华国人不多,但脑子有病的比例极高。任何试图跟你搞好关系、又对你没有所求的,都要提防。”


    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连若怡噗嗤笑了,“房东,你挣我点钱可真不容易。”


    任岁岁上手咯吱她,“那可不嘛?生怕你个公主病给我差评。对了,连理你什么时候走?”


    连理想了想,“初步定在过完十五,公司想着出去一趟那么久,今年就多放几天假,让大家好好跟家里人团聚。”


    交代完注意事项,也到了办托运的时间,连若怡推着行李走进安检口,冲她们俩挥挥手。


    任岁岁挽着连理往外走,“过几天雪娥姐结婚纪念日,请你去了吗?”


    “说了,我给她准备了一对儿花瓶。”


    靠近出入口的地方风不小,连理抬手把围巾掖了掖,恰巧这时任岁岁手机响了起来。


    简单听对面说了几句,挂断电话,任岁岁嘴角立刻耷拉下去,“你先回去吧,老李知道我在机场,让我帮他接个人。”


    连理看她一直缩着脖子,干脆摘下走己的围巾,围到任岁岁脖子上。


    不等任岁岁拒绝,她先说:“我坐车回去,你不用操心我。”


    “那也行。”任岁岁粲然一笑,“过两天雪娥姐家里见。”


    到停车场,连理正要拿出手机问司机在哪,便听见有人喊她。


    “连理。”女人在她面前站定,拨弄了两下长卷发,“我是陈芷宁,还记得我吗?”


    寒风瑟瑟的大冷天,女人身上仅披了件斗篷式羊绒大衣,大衣下露出的一双腿蹬着高跟鞋、裹了条丝袜。


    连理瞧着就牙关打颤,更端不准她的来意。


    “你找我有事吗?”


    陈芷宁捂着嘴笑,“别觉得你赢了我一次,就能一直赢下去,你这样的可做不了傅太太。我现在是输了,可迟早有人会把你挤下去。”


    什么玩意儿啊……连理蹙起眉头,从她嘴里说出来,傅衍之老婆跟公司职位竞聘上岗一样,怎么听怎么奇怪。


    “你找我就是说这些?”连理眨眨眼,想到另一种可能,“还是……你想让我夸你?”


    “不识好歹!”陈芷宁瞪她一眼,眼中满是奚弄的神色,不再多言,越过连理走向航站楼。


    返程路上,连理思索再三,身边也没个知道内情且能聊天的人,通讯录列表翻了一遍,她找到了Joanna。


    当她说完以后,Joanna告诉她一个惊天消息——就在12月底,陈芷宁结婚了!


    更令人惊掉下巴的是,陈芷宁的丈夫比她大了将近四十岁。


    “怎么会这样?”


    “她家律所现在闹着分家,她爸手里最大的客户就是风途,没生意就没话语权,病急乱投医呗。”对于狠狠坑了走己一把的陈芷宁,Joanna没有一点好感,气愤道:“活该她嫁三婚老头,什么都争来争去,以为人人都是大白菜随她挑啊!”


    令连理愕然的并非是陈芷宁要强的性格,而是他们对待婚姻的随性态度。


    可以是一纸契约、一份合同、一场利益交换,偏偏与爱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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