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页

《既往不咎》现代言情小说_文衍心

    费诗曼在外不知道受了多少人私下的诟病,又有多少人带着满满恶意揣测母子关系。


    这样的情况下,费诗曼不论真心或假意,也要让他远离权力中心,以免受到伤害。


    只是后来他们的活里再也没有提到过方知有。


    这个人就要彻底消失时,同样是某个夏天的午后,那年的绣球花期特别长,开得也尤其艳。


    费聿刚从外面回来,费诗曼一看见他就高兴同他说,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期待:


    “方知有要来了。”


    第54章 冰与雪周旋久(二)


    费聿对情爱开窍得特别晚。


    十六岁有女孩将喷了香水的情书塞到他课桌,十八岁被大胆的年长女性撩拨,二十岁甚至遇到主动在他面前下跪暗示的男。


    费聿不是不懂,他只是觉得,再等等。


    在等什么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再见到方知有的那天,费聿起得很早。


    他是等到午后才从二楼阳台看见两个高瘦身影从车上下来。


    费聿揉了揉眼睛,太阳太耀眼,他只能看得个模模糊糊。


    楼下男一看就是忘记锦城夏天的攻击力,居然还叠穿了一件马甲外套,此时拖着行李箱站在院门外,面对着通往别墅大门的花海小路踌躇。


    费聿在房间里,到处都堆满了他从知道方知有要来锦城时就隔三差五去购入的礼物,身边是一捧被包装好了的木绣球——他原本不打算有这个环节的,是费诗曼主动从花园里她最满意的那一株里面摘了几枝下来。


    “他小时候喜欢。”


    每每提到方知有,费诗曼语气神态里的欣喜和愉悦是藏也藏不住的。


    费聿从没怀疑过这其中的关系,他潜意识里就认为,方知有的确值得所有人喜欢。


    “小有,哥哥在二楼给你准备了惊喜。”


    女人的声音传来,费聿调整了一下呼吸,要来了。


    门被打开的瞬间,说不紧张都是假的,慌张之下费聿只好将花举到自己面前,试图遮挡。


    费诗曼跟在方知有身后,没有预备起地眼神逼迫着费聿喊出了那句事先排练过的——


    “WeletoJing,小有!”


    世界鸦雀无声,费聿想在自己的后半里,不会再经历如此尴尬的时刻。


    十秒钟以后,一声不太悦耳的叫喊传来,告诉他,还会的。


    方知有对花粉过敏。


    沙发上费聿顶着女人风雨欲来的眼神,目光时不时往方知有身上瞥。


    男脸上早看不出跟幼时一丁点儿挂钩的模样,婴儿肥褪去,肉肉的鼻头和唇瓣也随之变得立体精致。


    如果忽略那副隐忍纠结的神色,完全是漂亮到张扬锋利的模样。


    好在费诗曼搅混水功夫一绝,三两下就把气愤中的女人哄走。


    总算能和人独处了。


    费聿很是愧疚,那么大一捧花差点怼人脸上,还好女人阻拦及时。


    “你难受吗?”


    男神态忽然局促起来,费聿最终还是问出了那句一早就想问的话:


    “你还记得我吗?”


    结果出乎意料,也如费聿所料。


    方知有不记得了。


    毕竟十几年前的事,他那时又那么小,不记得也是正常的。


    只是费聿想不通,方知有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他从那时就开始想办法。


    两个女人不知道为什么总出门,且常不归家。


    费聿和方知有单独相处久了,终于大显神通如愿以偿让对方变成了幼时那个样子。


    有小脾气,会撒娇,会气的样子。


    费聿还不知道这一系列的行为可能叫喜欢,他只知道这样的方知有才是他想看的方知有。


    后来的一切,飙车,打架,极光,捷里,香烟和芍药,从方知有一声更比一声依赖的“哥哥”里,走到一起好像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第一次恋爱,如果说费聿完全没做过梦,是假的。


    他在二十二岁时幻想过用一个戒指套住一个人的一。


    变故发在葬礼上,费聿发现了在外公葬礼上出现的盛月兰,他也是从那时觉得不对劲的。


    如果真是费诗曼的朋友,参加葬礼时没必要藏在角落,也没必要偷抹眼泪。


    恰逢那段时间方知有变得特别粘人,屡屡抱着他讨亲,说了很多“一直”“永远”“不离开”的胡话。


    费聿意识到可能所有人都在瞒着自己,但他抓不住任何思绪。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大地扎根的树,后来发现不过是水面漂浮的萍。


    从汶山上下来之前,方知有接了个电话。


    临着离开的时候,方知有在二楼房间里主动将他吻了又吻,男眼里又渐渐漫上泪。


    但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像小时候一样噘着嘴嘟囔一句“不想走”。


    费聿揉了揉他的头让他回去听话,甚至连挽留的话都没说。


    因为他们都知道,未来还没打算好,这一走,可能两年,可能十年,也可能永远。


    飞机起飞前聊天软件里方知有还在跟他撒娇,故作轻松问费聿什么时候来伦敦。


    聊天记录戛然而止在费聿的最后一句:


    【下飞机之后跟我联系。】


    方知有回答:


    【好。】


    这一句,从此后就再无音信。


    费聿记得那天,北方的秋冬空气中有股独特的味道,无风时像冷香,一旦起风就让人难以呼吸。


    他就是在那样一个路上行人都匆忙的大风天接到了来自英国的陌电话。


    时间过去太久,他很难清晰记起当时他是怎样的心情,只记得风像穿透身体,心脏一瞬间狂跳不止,还故作镇定地走廊桥下才接起了电话。


    应该是方知有吧,他以为是方知有的。


    事实是对方传来一道女声,隐约熟悉却又有着和那个人不相符合的轻柔声调。


    “是费聿吗?”


    费聿回到他在校外租的房内,随意收拾了几件衣服以后,直接去了机场。


    三次的转机,二十多小时的飞行时间,真正降落在那片土地上时,听着周围陌的口音,目之所及是完全不同的人种。


    电话里的女声再次在耳边响起,费聿缓过神:


    “费诗曼要不行了,你来一趟伦敦吧。”


    女人裹着宽大风衣,此时正站在机场外等他,风吹得她衣摆翻飞,手上夹的烟也在风里很快燃尽。


    盛月兰看见他,眼神示意后头也不回上了身边最近一辆车。


    费聿上了车脑子都还是晕的,他难以置信:


    “是你给我打的电话?”


    盛月兰在前排开车,速度很快,开门见山道:


    “肝癌。”


    费聿瘫回座位上,一瞬间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


    盛月兰给足了他时间缓冲,直到车停在医院前,车内都是一股被死亡笼罩的气息。


    陌的城市,陌的医院,陌的病房,里面躺着的是他最熟悉的那个人。


    到这一步费聿还是觉得自己在做梦。


    费诗曼为什么会出现在伦敦,又为什么会躺在这里,为什么瘦了这么多,为什么看见他就开始流泪。


    为什么……


    “你来了?妈妈这样很丑吧?”费诗曼一眨眼,浑浊眼角就泛出几行清泪,划过她清瘦脸庞后变得锋利,刺到费聿心底。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费聿宁愿相信是眼前的女人在跟他开玩笑,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


    “今年五月份,那个时候你在学校,查出来已经是晚期了。”费诗曼动了动胳膊,想抬手又没力气,最后无力任凭其放到垂落到床边,她像是在安慰费聿,语气缓缓,“治不了啦。”


    腹水让女人的肚子变得特别大,即使盖在被子下也有很明显的形状。


    察觉到费聿的目光落在那处,费诗曼也往下看去,她解释道:


    “肚子确实变大了,不过还好,不算疼。”


    “我还想过别人看见我这样会不会以为我是怀孕了呢……”


    费诗曼眼神变得幽远,试图在异国他乡透过窗外落叶看向年岁已久的从前,她半是遗憾半是惋惜:


    “我还没有怀过孕呢,要是你是我的孩子就好了。”


    费聿对亲父母毫无记忆,他心底认为费诗曼就是他的亲母亲,至于血缘,二十年里血缘早成了最不重要的东西。


    可惜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女人脸上那副惘然的神色忽地坚定起来,死死盯向他身后,下一秒,微弱带着哀求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缥缈在半空:


    “妹妹,你要记得,你答应过我的。我对不起你,对不起……”


    盛月兰站在门口,眼睛也泛红了,她三两步走到床边,犹豫再三还是握住了费诗曼干瘦枯黄的手:


    “别想那么多,你安心养病,其余都等你好起来再说。”


    费诗曼走在费聿抵达伦敦的当天夜晚。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