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是费聿跟他失去联系的第十三个小时。
方知有深吸一口气,重新拿出手机准备给费聿发消息。
铃声几乎在他拿起手机的同一时间响起,居然是某个夜不归宿的人打来的。
“……”
方知有故意晾了人两秒才接起电话。
就两秒,多了他自己也等不及。
“起床了吗?”
对面音色润朗,语气有些意外,仔细听还不难听出点高兴来。
方知有不知道这人心情在好什么,一想到自己一晚上都没睡好觉,没好气道:
“关你什么事。”
电话那边静默几秒,随后是费聿更为清晰的嗓音传来,应该是离手机听筒近了些:
“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没谁!”方知有说,还不忘记正事:
“你快回来吧,曼姨有点发烧。”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发烧了?”
费聿声音里终于带上焦急。
方知有这下却又不好说话了,总不可能说是你妈把外套给了我妈才病的吧。
“可能是昨天晚上山上太冷了。”
他找了个理由,没有撒谎。
费聿回来那阵子费诗曼也刚好醒了。
盛月兰从那个房间出来恰巧碰见费聿急匆匆上楼。
“盛阿姨。”费聿低声唤。
盛月兰看也没看他,语气淡淡:
“你倒是还知道回来。”
方知有听见动静,从走廊另一端打开房门,对着盛月兰叫了一声妈。
费聿始终背对着他,穿的衣服都和昨天一模一样,从背影看丝毫看不出昨晚去了哪儿。
眼见着哥哥要进曼姨房间,方知有也忙跟了过去。
盛月兰虚虚靠在二楼围栏上,没有阻止他们。
蔚蓝的主卧,房间大得离谱,落地窗是最好的视野,刚好就能看见那一片人工湖,夏天草绿水清,冬季雾霭朦胧。
费诗曼倚在全软包的欧式床靠上,手里抱着的,居然是笔记本电脑。
费聿走过去,无奈道:“妈。”
费诗曼抬头,露出一个有些意外的笑容:
“你回来啦?”
“身体不舒服就别工作了,”费聿想要拿走她手里的电脑,被费诗曼一个侧身躲开后才带些怒意道:
“什么事都要你亲力亲为,那招他们进来干什么的?”
费诗曼到底是没说什么,但也没放下电脑,她将目光转向从始至终站在费聿身后的方知有身上,突然开口:
“小有,曼姨这样是不是特别丑?”
方知有心中猛然一惊,费诗曼突如其来的竟真的像洞悉他心中所想一样。
不过不是丑,而是此刻的费诗曼,和之前实在是有太大的差别。
五官脸型倒没什么变化,主要是皮肤。
现在的费诗曼,肤色泛黄,看着尤其憔悴。
也不怪费聿会直接上手想要拿掉她的电脑,费诗曼这个状态,是个人都能看出实在不宜劳累。
“不会,”方知有摇头:“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费诗曼估计是看出来方知有在哄他,笑了笑不再说话,只让他先出门去。
说自己处理完工作还要休息会儿。
费聿被留了下来,方知有不知道母子俩在门内要说什么,却也清楚不是他应该过问的。
出门时盛月兰居然还在那里,她低着头,发丝从耳畔垂落,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知有正准备从她身边悄声走过,盛月兰却募地叫住他。
“她昨晚给你拿的什么东西?”
“一块表。”
对于盛月兰来问他的情况,方知有并不意外。
“哦,那收着吧。”女人不知是忆起了什么,忽而扯嘴角笑了笑:
“华愈费总,一块表还是买的起的。”
方知有听话点头,让收就收。
“你日那天,我把钱转到你卡里了,想买什么就自己买。”
这话应该是结束词了,她说完后下了楼。
方知有站在原地点点头,连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以往他每年日,盛大宴会后母亲都会给他从出就开始不断往里进账的存款里再增添一笔不菲资金。
但除此之外,不会过问他喜欢什么。
有钱难道不能自己买吗?
方知有也是这样想的。
但他物欲低到离谱,平时的活费就已经足够花销,那张卡几乎没有动过。
他深知他的活已经是很多人企及不到的水平,故而从来不对母亲抱有怨言。
二楼的栏杆好似成了一个沙盘,无知无觉间就记录着母子俩各自的心事。
走廊最尽头的那个房间此时乱得连要下脚的地方都快没有。
方知有不会收拾,蔚蓝的阿姨又不知道为什么今日没有来。
他一个人迷茫地坐在床边,这一却都归咎于他昨晚睡不着时心血来潮妄想整理行李。
门口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随后敲门声是两下短配合一下长的节奏,是费聿。
方知有没应声,不过费聿倒是自己拉开了房门。
“哎,”他一进门就对门内的惨状作出了精辟的语气总结:
“这房间是小狗住的吗?”
某只小狗此时正气鼓鼓坐在床边,闻言也不搭理人,转身面向窗前,一副拒绝沟通的姿态。
“小狗气了吗?”
费聿想去捏人脸颊,结果自然是被方知有打开了手。
他可不好哄。
“听说我妈给你送了块表?在哪儿呢?”
眼见不理人,费聿只好换了个话题。
果然,方知有还是愿意跟他进行正常交流的。
“床头。”
他简短回答。
“那我可以看看吗?”
费聿又问。
方知有有些烦:“你看呗。”
半天没听见身后传来动静,方知有还是没忍住。
他十分聪明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转身的同时问道:
“曼姨睡了吗?”
男就站在他身后不过咫尺的地方,一手插兜一手拿着那块表:
“没,她温度降下来了,说等会儿要出门走走。”
可是那个脸色……
方知有不禁有些担心,正要说话,眼见着费聿对着那块表端详了一会儿,表情了然。
“怎么了?”
“我跟她打了个赌,赌你更喜欢她的礼物还是我的。”费聿把表放回原位:
“但是现在我觉得,我赢定了。”
“什么?”毫不知情的赌约当事人追问道。
这一句似是惊动了窗外的鸟雀,纷纷从树枝上飞散。
尘世全是过客,朝方知有匆匆点头就走了。
虚幻缥缈,无影无踪。
为数不多的那些想要牢牢抓在手里的时刻,现在算一幕。
费聿从身后拿出一个简单盒子,像摊开自己心似地将盒子摊开在方知有面前。
用一种很通俗的比喻来讲,这一幕像电影中被慢放的默片。
直到那抹淡绿出现在方知有眼前,周围的一切才重新鲜亮起来。
戒指的款式再简单不过,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素圈。
如果不看到中间那枚浅绿色钻石的话。
方知有从来没见过这种颜色的钻石,像苔原嫩芽,又像水色缥碧。
那枚钻石就在银光流转中安静得如同荷叶上凝固的晨露,幽幽散发清冷光辉。
然而不等方知有从惊艳中缓过神来,费聿紧接着告诉他了另一个消息。
“这是我做的。”
“你做的?”
方知有睁大了眼睛,而后恍然大悟般惊喜道:
“所以你昨天晚上是去做这个了?”
费聿矜持点头,俊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你之间在摩尔曼斯克,你说日礼物回来再给我,是说的这个?”
像是推理游戏,方知有越思考越兴奋。
“之前是用这个绿钻石给你打了一条项链,后来想了想……还是换成戒指了。”
“戒指,意义特殊一点。”
费聿一本正经说着,这真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意义,意义都是人赋予的。”
方知有用着刚学来的话,视线停留在戒指上:
“所以哥哥,你给它赋予了什么意义?”
“之前我说再等等,是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和你开始。”
费聿将那枚戒指紧紧攥在手里,一个圈能圈住很多东西,面前的这个人,和从今以后的许多年。
“那么现在,你还愿意和我不分开吗?”
方知有怔愣般看着那枚浅绿钻石戒在费聿手里,莫名想起好像这样一幕曾经出现过。
不过当时还不是戒指,是那捧阴差阳错被扔掉的木绣球。
“我很喜欢。”沉默两秒,他似懂非懂点点头。
少时的承诺是轻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变成羽毛被风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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