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站在淋浴下,一头黑发被打湿,脸颊因为灼热水汽微微泛红,连带着眼底也是湿漉漉的。
然后他一侧头,用那双莹亮的眼睛,与站在卫间门口的费聿,对视上了。
方知有:“哎?”
他刚才没锁门吗?
“嘭”地一声巨响。
好吧,现在关上了。
方知有全身都被看了遍,但他丝毫不觉有什么。
反正都是男,他有的费聿都有,人类身体结构大差不差,无所谓。
十分钟后,方知有拿着浴巾,想让费聿给他擦头发时,才发现,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觉得无所谓。
费聿目不斜视,先道歉:
“我不知道你没锁门,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方知有道。
费聿正襟危坐,又强调:
“我看到你后立马就关门了,没有看很久。”
“没关系。”方知有又道。
费聿不说话了,方知有心满意足将浴巾递给他。
费聿只是淡淡一瞥,起身出门:
“你自己擦吧。”
方知有:“?”
怎么感觉没关系的是自己,有关系的是他?
酒店楼下有一处很漂亮的露天花园,方知有赶过去时,费聿手里的烟刚刚掐灭。
方知有很是新奇,但天性礼貌使然,止住了想跟费聿探讨“抽烟”这个话题的欲望,换了一个更易作为开场白的问题:
“刚才的电话是曼姨打来的吗”
“不是。”
不知道是不是方知有的错觉,费聿的语气比平时冷淡太多,他一下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两人并肩而坐,安静了好一会儿,费聿才又开口:
“是林泽任,他知道了我们在圣彼得堡,说他也要过来。”
“好啊,他有签证吧?”方知有想也没想,又补充道:
“章含艺会来吗?”
“会吧。”费聿只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话音刚落,花园入口急匆匆走来一个人。
方知有觉得眼熟,直到看清那人身后紧跟的另一位男士,才猛然想起。
这不是昨晚机场附近酒店里看到的那对情侣嘛。
两人交流时用的是英语,方知有听出来了,他们在闹别扭。
其中一人说:
“你总这样,从你身上我根本感受不到爱!”
另一人回答:
“你必须承认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惯会说甜言蜜语。”
什么爱不爱的,明明昨晚还在接吻,怎么今天就闹别扭了。
方知有没谈过恋爱,不太能理解。
转眼看见路灯下费聿注视他的眼睛,费聿的眼睛很黑,眉骨凸出眼型流畅,面无表情时很有压迫感。
方知有正欲张嘴告诉费聿他看到了一切,视线忽然被一抹淡粉吸引。
那抹淡粉离他及近,空气中隐约传来暗暗淡香。
是芍药。
方知有脑海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就被费聿拽住手腕带回了大厅。
“你没事吧?”费聿很是紧张,抓着人上上下下看了好几圈。
方知有不明所以,直到费聿拿出手机开始搜索附近的医院。
“我其实觉得……我对花粉应该不过敏。”
男站在酒店大厅暖黄灯光下,抿唇思索半天才开口:
“每次参加宴会,场地总会有各式各样的鲜花,回家我身上都会起红疹。”
“直到有次学校上插花课,Joa把她的作品送给我,我没有任何反应。”
“后来我才发现,我可能不是对花粉过敏,而是对妈妈每次出席宴会会喷的那一款香水过敏。”
方知有想起来七月那一束木绣球,被放到角落直至枯萎,忽然就有点不敢直视费聿的眼睛。
对面男安静地听他说完,漆黑睫毛垂下盖住了眼眸,看不出其中情绪。
方知有感受到费聿抓着自己的手松开了。
一瞬间他害怕起来,费聿会不会觉得他是胆小鬼,连解释都不敢,因此还害得他和曼姨被妈妈凶了。
他是有苦衷的,但他也确实是胆小鬼。
花园那对争吵的情侣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也不知道他们和好没有。
最后费聿只应了句“哦”,遂恢复了臭脸不理人的状态。
长时间的相处,两人都自觉对彼此的习惯了如指掌,回房间后费聿非常自然将靠近窗户的那张穿留给了方知有。
窗帘没有拉上,涅瓦河附近点点灯光偶尔透进房间。
今夜无比沉默,这是方知有自从和费聿住在一起后拥有的第一个失眠日。
在圣彼得堡的日子接近尾声,两人登上前往摩尔曼斯克的飞机。
从普尔科夫到摩尔曼斯克仅有两个小时,但飞行时间是在夜晚。
这就意味着零点是在飞机上度过。
然而第二天是方知有的十八岁日。
这是他第一次在飞机上过日,方知有很兴奋,几乎快要忘记费聿对他莫名的冷淡。
在他看来,哥哥的“别扭”或许只是一时的。
而如今,如今。
伦敦的氤氲雨季落不到他身旁,
摩尔曼斯克的夏日没有极光。
十八岁的第一天能和费聿在一起就很幸福了。
第21章 哥哥有喜欢的人了
【人一可以天真的日子实在太短。我所期盼的十八岁,现在想想,从第一天开始,就预兆了不幸。
——November27th,2025】
蔚蓝的那段日子,在费聿努力地迁就下,方知有作息已经十分健康。
飞机起飞,长夜未央,机舱灯光熄灭,城市星光点点。
这种氛围,实在太好睡觉。
方知有看了眼身边费聿,男正低头玩手机,屏幕亮起时的微弱荧光照在他侧脸,冷峻又锋利。
费聿还没跟方知有和好,单方面的。
方知有在心里打消了让费聿过零点把他叫醒的念头,强撑着侧头目不转睛盯着窗外。
十分钟后,商务座第一排右侧靠窗的男歪着头,睡颜恬淡。
手上手机屏幕长亮,貌似是手机主人想设置一个35:58的闹钟。
不过软件界面好像停留在计算机。
方知有是被机舱的喧闹声吵醒的。
“NowyouseetheNhtsonyht.”
乘务人员平稳的声音透过广播传递至机舱内的每一个角落,方知有大脑还没开始运转。
整个机舱开始躁动,甚至有人已经站起身。
方知有安详地闭着眼,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极低,在嘈杂的人声中却格外清晰。
他说:“日快乐。”
时间刚好是00:00,新的一天开始了。
方知有十八岁了。
窗外,是极光。
红绿色光从远处天际线蔓延,伸至浩瀚夜空后消散,整个天空绚烂得接近虚幻。
方知有不知道时间,但他睁眼,第一眼看的却不是窗外漫天璀璨。
而是身旁装作若无其事的费聿。
来自世界各国的人聚集在这架被幸运之神眷顾的飞机上,周围是些听不懂的语言。
恍惚间方知有却好像听到了另一种声音,来源于此刻还在砰砰直跳的心脏之底。
那声音清清楚楚告诉他——
那天靠近时的慌乱,以及此刻睁眼后的首选,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叫做喜欢。
方知有曾经十分天真地想,或许他是被很多人爱着的,那些爱都是足以跨越时差的存在。
下飞机后,十八岁的第一小时,手机弹进很多消息。
里面有爸爸给他的祝福,有Joa的信,除此之外,还有盛月兰发来的信息:
【到酒店给我打电话。】
方知有回了个“好的”之后,目光暗暗转移到在一边打车的费聿身上。
男一身黑,随意一顶鸭舌帽盖住杂乱蓬松的头发,夜色融融,遮住他大半个侧脸,露出锋利下颌线已经紧绷着的唇角。
方知有一不小心就看入了迷,直到费聿提醒他才发现车来了。
他朝费聿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恍惚觉得此刻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酒店,两人刚刚歇脚。
方知有问:
“刚才的极光你拍照片了吗?”
费聿将手机解锁递给他:
“在相册里,我下楼抽根烟。”
已经接近凌晨两点了,费聿这两天总在抽烟,方知有没有劝阻。
正好时间错开,于是他一边翻费聿的手机相册,一边给国内打去了电话。
以往他的电话盛月兰都接得很快,但今天正在拨通中的电流声却格外漫长。
可能是睡着了,锦城离这里有时差,方知有正欲挂断,手机却滴地一声轻响,接通了。
“妈妈?”
方知有轻声唤。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个夜晚,也是再也不会重来的一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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