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有沉默了,心想这一桌全都是。
估摸着这也是和余辛乐的最后一次见面,方知有懒得告诉他自己的饮食习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余辛乐忽然笑了出声:“我发现你在费聿跟在我面前还真是不一样,你很讨厌我吗?”
费聿是费聿。
方知有不答反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感觉跟你挺投缘的,找你聊聊天啊。”余辛乐也给自己倒满。
“那天的话你都听到了吧?难道你就不好奇我跟费聿的事?”
听见这话,方知有那句“难道你没有朋友吗”卡在喉咙里,出口却是:
“为什么要主动告诉我?”
“那你想知道吗?”余辛乐朝他举杯。
方知有回举:“想。”
多伦多秋日枫叶漫天,红得像火,总在无知无觉间燃尽北美游子的乡愁。
不过余辛乐的好心情倒不是因为景色,而是他总算结识到了那位经常在UTM校园里看到的男。
但余辛乐的记忆里,费聿总是沉着脸,眼里像蒙着一层冰,看谁都凉薄,似是永远化不开。
他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才算是和费聿交上朋友。
“这样想来,估计就是和你有关系了。”
余辛乐已经数不清喝了多少酒,但语速正常,眼睛注视着方知有:
“知道为什么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的名字吗?”
方知有试探开口:“因为他在你面前提过我?”
“不,”余辛乐凑得近了,摇头:“他从来没有提起过你。”
灼热的呼吸喷撒在方知有侧脸,他不难过。
一别五年,费聿不要想起他,再好不过。
“他有一个平安符,在多伦多的第一年随时都挂在包上。后来有次回国的前一晚,我跟他喝酒,他喝醉了。”
余辛乐眼神逐渐放空,陷入了数年前秋天的回忆:
“我实在是对他太好奇了,所以趁他醉着,我打开了那个平安符。”
“里面开头就写着——赠与,方知有。”
方知有脸上看着没什么表情,长睫颤了颤。
余辛乐接着说:“我趁他醉了套他的话,问他方知有是谁。”
余辛乐忽然停住了,自顾自又满了一杯酒,还给方知有也倒上了。
“他怎么说?”方知有知道这人在故意吊自己胃口,但他实在迫切想知道,语气中不自觉带上哀求。
“他说,”余辛乐以一种难以言喻中夹杂怜悯的眼神看着方知有,好半天才开口:
“一个骗子。”
第19章 他问我是缺爱吗
【我想当然地认为,我是被很多人爱着的。——August11th,2035】
余辛乐点到为止,不再多说。
事实上并不是他不愿意告诉方知有,而是他和费聿长达五年的时间里,关于方知有的记忆,确实只占据多伦多那一个萧瑟初秋的夜晚。
等他第二天想找人问个清楚,还专门编了个理由,说是费聿喝醉时念出的名字。
不料男在听清这个那三个字后瞬间以一种无比陌冷淡的目光注视着自己,余辛乐尴尬不已,问怎么了。
费聿收回视线,却开口:
“我喝酒从来不说胡话。”
余辛乐深信不疑,也不敢再问怕露馅,这事就这样轻轻揭过,像漫山枫林里毫不起眼的一片枫叶,湮没在名为遗忘的季节更替里。
直到多年后,也就是两个月前,费聿推掉了下午一场十分重要的会议,说要去接个人。
方知有这个名字瞬间出现在余辛乐脑海。
和廖也聚餐那天,余辛乐主动开车去接费聿,看见了那个在路边踢树叶堆的男,相貌优越,抬眸时眼里似有说不清的情绪。
那果然就是方知有,余辛乐后知后觉。
原以为方知有这三个字会轻飘飘地降落在某个无知无觉的地方,再不被记起。
谁承想几年前偶然提到的名字不是枫叶,是一团火。
足以烧毁整座山林的猩红火焰。
方知有此时就坐在他面前,撑着脸若有所思:
“你不是喜欢他吗?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他不知道自己话里间接承认了他与费聿曾经的关系。
“他既然不喜欢我,那我为什么要继续喜欢他?”余辛乐笑了笑:
“我已经从华愈辞职了。”
方知有的表情十分意外,随后问了一个让余辛乐能够充分感受到两人年龄差的问题:
“那你会离开锦城吗?”
“不会。”余辛乐很想笑,又不是偶像剧的剧情,他房子都买在锦城了。
一顿饭到了尾声,两人相处还算融洽,早没了刚开始的争锋相对。
不过余辛乐看着自己跟方知有说了这么多,对方却反应平平的模样很是遗憾。
他还以为作为回报方知有也会告诉自己一些他和费聿的事情呢。
毕竟没有人会不喜欢八卦吧。
临分别前,方知有问出了今晚的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的喝醉酒的那天,是在什么时候?”
“二六年的九月二十三日。”
余辛乐记得很清楚,那天后的第二天是他第一次借口探亲和费聿一起来到锦城。
方知有木讷地点头,喃喃着重复了一遍日期。
“这家店真挺不错的,看你刚才没怎么吃,给你打包了几份,”余辛乐忽而转移话题,将一个包装精致的袋子递给方知有,补充道:
“不辣的。”
方知有接过袋子,谢绝了余辛乐开车送他的提议。
他对锦城并不熟悉,漫无目的走在完全陌的人行道。
这条路不同于商业街的霓虹璀璨,间隔好一段才会有一盏昏黄路灯。
影子斜照在地上,被拉得很长,又时深时浅。
揣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扣紧又松开,方知有忽然苦笑出声,那笑声太浅,很快散在冷空气中,凝聚成霜,又消散成雨,擦过他脸颊。
视线是从哪里开始模糊的呢?是又下雨了吗?
方知有摸上眼睛,原来他在哭吗?
心脏传来细细密密的疼痛,方知有快呼吸不上气。
他只觉上天弄人,命蹇时乖。
谁让那段时间他也在加拿大。
Joa态度强硬,要带他出去散心,将地点定在了正是枫叶季的温哥华。
于是戏剧性的一幕发了——
他歇脚多伦多,他久居伦敦。
等他去温哥华,他又落地锦城。
他们不停奔波,没有得到命运垂怜。
始终孑然一身。
始终前事不忘,耿耿于怀。
哥哥,平安符是送给我的吗?
现在在哪里呢?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费聿说方知有是个骗子,也没说错。
毕竟现在就得到了验证。
是的,方知有食言了,他又去了蔚蓝。
临近下车时,方知有才后知后觉想起,他一时冲动做出的决定还真是蠢得要命。
他想去蔚蓝找那个平安符,可是密码换了,他也进不去别墅。
整个蔚蓝寂静无声,偶尔能从灰败天空中看见有几只飞鸟划过。
天地之间好像只剩方知有,他一个人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如同五年前和盛月兰第一次来到这里一样局促不安。
方知有摸上门把手,滴答几声电子音轻响。
眼泪打在手背上,门开了。
000935。
九月二十三日。
方知有感受到心脏传来一阵绞痛。
他隐约感觉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具体是什么呢?
他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备注为“哥”的联系人聊天页面。
颤抖着手拨出通话,平时面对费聿总格外谨慎的一个人,现在却是毫不在乎对方是否有空接这个电话。
但费聿接了,是在“您所呼叫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响起的前几秒接的。
方知有站在前院里,深吸了一口气:
“哥哥,九月二十三是什么日子?”
那边很安静,方知有差点以为不是费聿接的电话,走了个余辛乐,会不会又来个张辛乐,刘辛乐什么的。
绝对不可以,这么多年了,方知有早已学会坦然面对自己对费聿的独占欲。
毕竟人总会长大的。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电话那边传来男人沉冷低磁的声音,一字一顿,夹杂着电流响起在方知有耳畔。
“你在哭什么?”
车灯照亮半边天空,方知有被晃得眯了眯眼。
他大步穿过前院,在费聿拉开车门下车后,两人相顾无言。
走进别墅的这一小段路程,方知有靠得离费聿很近。
他感觉自己是一块冰,刚从暖气充足的车上下来的费聿,是一簇火。
大门缓缓打开,别墅里只开了玄关一盏灯,男人没有回头,方知有看着他背影,恍惚间觉得无比陌,好像上一次这样安静注视着他,是在一个世纪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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