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他带着康复的妈妈从西洋群岛回来,还清青帮的债,好日子自会降临。
墙上巨大的钟表滴答滴答,检票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候船的人三三两两站起来,整理船票准备去检票口。
突然,厅中传出哐当一声巨响,刚才还开着铁闸门猛地关闭起来,用一根沉重的铁闩锁死了。
“怎么回事?”
“为什么把门关了?”
厅中等待登船的人群中传出阵阵骚动,就像一滴水掉进了沸腾的油锅,错愕不解的低语迅速蔓延,大家寻找着穿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企图询问。
江絮盯着紧闭的铁闸门,长眉拧起,心头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收起舷梯!”
吼声从码头边传来,覃海号搭在码头的舷梯转瞬悬空而起,与船身严丝合缝的闭起,甲板上的船员也纷纷跑动起来,神情肃穆,好像收到了什么紧急命令。
“距离六点不到二十分钟,这个时候突然收舷梯?”
“要做什么?还登不登船了?”
“怎么也没个人来通知?”
突如其来的嘈乱并没有持续很久,就被一阵沉重又整齐的脚步声压住了,江絮一口包子塞在嘴里忘记咽下,鼓着腮帮子抬头看去。
两队穿着灰绿色军装的士兵在两名军官带领下,有条不紊的快速在港口附近分散开来,形成一道警戒线。
这阵仗引来不少凑热闹的,江絮一眼就看到了青帮在港口蹲守盯梢的人,不动声色的推着林早月往人群后躲了躲。
晨光愈加明媚,江絮现下却感受不到它的温度,喉头一滚,口中的包子没怎么嚼就咽下去了,有些噎。
“阿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今天不能出海了?”
林早月刚喝完一杯热豆浆,面上有了点血色,好奇的看向前方。
江絮拍了拍妈妈的肩膀没有回答,心情沉重,到底是什么事能惊动覃州军?今天还能出海吗?
两名穿着西装的人从港口办公楼中匆匆走出,上前与那两位军官交涉,看那俩人的脸色越来越红,脖子越垂越低,江絮的心也跟着坠了下去。
候船厅里的乘客全都走了出来,围观着交涉的双方,开始向工作人员表达不满,抗议声越来越大。
那两名港口的负责人两头都得罪不起,只能无奈的陪着笑道歉,脸上苦哈哈的。
就在气氛一度陷入焦灼中时,一辆车身很长的豪华轿车风风火火驶入港口。
江絮两眼片刻不停的观察着四周,见港口的工作人员看到那辆豪华轿车后,就像看到了救世主一样,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江絮心里又重新燃起了一簇小火苗,看着那辆豪华轿车,肯定是什么大人物到了。
车门打开,一个矮胖的中年人出现在视野中,褐色西装穿在他身上就像土豆成精,他站在那两位军官面前劈头质问。
“谁让你们封停港口的,有调令吗?”
中年人嗓门很大,他一出声整个港口都安静了,那两名军官相觑一眼,眼神尴尬,显然是没拿到封停文件就来了。
见状,中年人下巴抬的更高了,态度轻慢,“没有调令就把警戒线给我撤了,我们还要开门做意,这些时间得损失多少钱,你们赔得起吗?”
说的好!江絮藏在人群中,心里的小人挥舞着两个拳头,奋力的给中年人摇旗呐喊,赶紧把码头打开,放我们出海!
那两名军官依旧保持沉默,港口的工作人员和围观的乘客见状,都不由得直了直肩背,纷纷拿起准备重新登船。
没有调令查什么查?
“要什么调令,我现在给你签。”
一道低沉的嗓音冷不丁砸过来,随着风声灌进每个人耳中,江絮心里咯噔一下,那簇小火苗当即就灭了。
两行警卫开出一条道,裴青柏肩上披着黑色军大衣从人群后走出来,步子沉稳有力,落地时带起无形的气旋,压迫感扑面而来。
一步一步就像踩在人的心尖上,中年人嗓子眼里的大喇叭当即关上了,态度放软了些,端着嬉笑的口吻。
“裴州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您刚上任就无缘无故封我的港口,这是不是不大吉利?”
中年人站在裴青柏身前,头顶还不到裴青柏胸口,场面莫名的滑稽,裴青柏就像看不到人似的,抬起眼睑,漫不经心的往人群中扫去。
燕睿跟在裴青柏身侧,笑眯眯的,“钱老板,这可不是无缘无故啊,建议你好好配合,等我们查出走私违禁品的黑海党,算你有功。”
第8章 乞讨的小猫
钱老板脸上的横肉抖了抖,“违,违禁品?”
燕副官口中的违禁品是罂粟,从其他岛屿传来,这种东西能腐蚀人的健康和心志,烬风岛最高议庭多次明令禁止,可总有不怕死的黑海党为了钱财走私这东西。
港口的乘客们一听到‘违禁品’三个字,全都愣在原地,气氛一下严肃起来。
裴青柏拢了拢肩上的军大衣,也不理会钱老板,偏头看向燕睿,“疏散人群吧,等查清违禁品再开放港口。”
钱老板脸色沉沉的,嘴角挂着牵强的笑,“宛城的海上贸易进出口不止南帆,裴州长就这么笃定违禁品不是从别处进来的吗?”
燕睿好声好气的打消了钱老板这个顾虑,“钱老板放心,城北那两个港口也封了。”
听到这话,南帆港口的工作人员们相视一眼,不等钱老板下令,就按照裴青柏的命令开始执行。
谁是胳膊谁是大腿,大家还是分得清的,牵扯到违禁品,就算是天王老子今天想出海也得等一等。
“裴州长的动作也太快了吧?他接任州长那天我还去看了,他说会处理违禁品,我还以为会是一场长久战,没想到这就开始了。”
“哦,那天我也去了!这位裴州长年纪轻轻的志向倒是不小,我支持!”
“你支持你支持!你支持那你把船票钱给我报销一下,倒霉催的,怎么就碰上这档子事……”
“这话倒是没错,扰乱我们的行程也就算了,船票钱总得解决吧?”
“就是说,得耽误多少事呢。”
不满的情绪肉眼可见扩散开来,燕副官从容的上前一步,“大家放心,不会让你们白花钱的,离开港口后去裴公馆凭船票报销,不要企图作假哦。”
江絮握在轮椅上的手指越收越紧,关节泛出冷白,这位裴州长确实是个务实的好官,说干就干,可干的也太不是时候了,怎么偏偏撞上今天?
按照裴州长的说法,还不知道要查多久,开放港口的时间遥遥无期,妈妈的情况可经不起等。
江絮感觉周遭所有的声响都被抽离了,双耳被空洞的嗡嗡声充斥着,就像被人一把按进海里,浑身上下冰凉刺骨,怎么都挣不脱。
不能出海去西洋,就只能去和仁医院了,大路被堵死,荆棘小路也得咬牙走下去,一旦做手术的钱不够,到时候去借去抢都要保证手术做完。
他爸借了四百多万巨款,导致他卖命都还不上,江絮对借钱这件事深恶痛绝,即便是最艰难的时刻,他也没想过要借钱。
本以为曙光在即,带妈妈去西洋做完手术就好了,可仁慈了两年的命运突然伸手把他推到悬崖边,连仅剩的那点骨气都不想给他留。
江絮抬眸看向不远处,青蒙蒙的,分不清是天空还是海面,那么一瞬,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剜去了,只余麻木的平静。
值得欣慰的是,青帮徘徊在港口盯梢的人暂时没有发现他,他还能继续待在深渊中苟延残喘。
江絮长长的吐出一口闷气,竭力保持平稳的口吻,放低声音凑到林早月耳边。
“港口被封了,我们先回去吧,过几天去和仁医院做手术怎么样?可惜,原本还想带你去西洋群岛玩一趟呢。”
林早月看向前方,略显浑浊的杏眼中倒映出淡青色的海,水片平整的像一块琉璃,远天泛着鱼肚白,薄云被晨曦染成极淡的金粉色。
空气清冽,带着潮湿的咸味,吸上一口好像能把肺里的浊气都洗去,林早月用脑袋碰了碰江絮撑在轮椅上的胳膊,嗓音温柔又轻快。
“阿絮,海上的晨色真好啊,我们已经看过了,出不出海都没关系。”
她拥有世界上最好的儿子,这辈子无憾了,病,治与不治也没关系。
江絮咽不下这老病死,原则和底线他都可以不要,但他不能让妈妈后半辈子在瘫痪中度过。
他伸手整理了林早月脖子上被风吹乱的围巾,默默拎起行李,推着轮椅准备离开南帆港口。
另一边,裴青柏迎着风抄了把头发,看向燕睿,“海边风大,入口被封进不来车,先安排那些行动不便的老幼离开吧。”
说完,拨开人群抬腿向江絮的位置走去。
“虽然港口封的不是时候,但裴州长也是为了追查违禁品,都是为了咱老百姓……承担了船票的费用不说,还送我们回去,是个好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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