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正如他预感的一样,死神第三次落刀的对象,是三十岁的黎叶。
这一回,祂玩兴大发,随意挥动镰刀,让一条鲜活的命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连黎叶的半根头发丝,都没有留给我。
第15章 黄土
黎叶走了。
没有任何预兆。
他出差的前一天晚上,像寻常一样收拾行李。我坐在床尾看他把衣服裤子叠好,有序地放进摊开的行李箱,还把一个装着我们合照的相框压在衣服的最上面。
照片是我二十六岁时和他在国际植物学大会的会场里拍的。他和他的老师出席会议,作为代表上台发言。他难得穿上正装,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裤,戴着一副低度数的眼镜,站在台上像个年轻的教授。
散场后,他把手机交给老师:“老师,能帮我和叶准昂拍一张合照吗?”
那时他的老师已经知道我们的关系,笑着接过,说好。
那张照片中我和他都穿了白衬衫,黎叶私下说,像结婚照。从那以后,他每次出差都会带着。
他说:“这样即使出差,我们就像从来没有分开。”
那张照片,在飞机失事时,跟随黎叶化成了齑粉。
一个人,要以什么样的方式才会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
答案是一场空难。
黎叶出发的那天,我送他去机场,我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抱了一下他:“回来前记得给我发消息,我来接你。”
拥抱是我们约定好的,不管是谁,坐飞机还是坐高铁,都会接送对方,并且给对方一个拥抱。我们很少在人前亲密,将接吻这样的举动留在属于我们自己的家里。
“好,少熬夜,按时吃饭,回来要是发现你轻了我要罚你的。”黎叶笑着揉了揉我的脑袋,跟着同事进了安检。
他在云南出差一周,期间给我发了很多他们考察时的照片。
众多照片里面有一种国家近危级别的植物——云南水晶兰,晶莹剔透的白水晶状花瓣中间带着一点蓝色,他说这种植物外形得纯洁美丽,却被当地人称为“死亡之花”。
死亡之花,这大概是死神恶作剧般的预告,可那时的我们并没有察觉到。
黎叶顺利结束考察,需要先从昆明坐飞机到广州,再由广州飞回北京。在昆明起飞前他给我发消息,说再过几个小时就可以见我了。
他说:“小昂,好想你啊。”
然而,明明只需要几个小时的飞行,我却永远等不到他落地的那一瞬间。
他所乘坐的航班在昆明飞往广州途中,在梧州上空失联,新闻发出来的时,飞机已确定失事坠毁,包括机组成员在内的132人全部遇难。
我在前往北京机场的出租车上收到手机推送的即时新闻,黑白的文字组合在一起,霎那间心脏痛到像是被人硬用刀子剐下血淋淋的一块肉。
车载广播也同步播报新闻:“……紧急插播,中国东方航空MU5735在执行昆明飞广州航班任务时,于梧州上空失联。目前,已确认该飞机坠毁。机上人员共132人,其中旅客135人,机组9人,民航局已启动应急预案,派出工作组赶赴现场。”
东航MU5735。
黎叶乘坐的前序航班。
刹那间我像是坠入冰冷的海水里,刺耳的蜂鸣声几乎贯穿耳膜,又痛又冷,手机掉到座位底下,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掉。我颤抖着问司机:“他们……他们,说的是5735吗?”
“是,大兄弟你还好吗?!”司机一个急刹,将车停在路边,我一头撞上前座的靠背,那点痛已经无法引起我的注意,我满脸泪水地反复向他确定:“是5735吗?!”
“是5735吗?!”我一阵反胃,嘴里瞬间冒出浓重的铁锈气味。
“黎叶在上面!”
一个人,要以什么样的方式才会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
答案是,飞机呈笔直状态高速向大地俯冲,整个下坠过程中连改平攀升的迹象都没有,人在高速坠落时会因失重陷入昏迷,没有任何挣扎,在飞机猛烈撞击地面产的爆炸和冲击波的作用下被分解,甚至气化,然后彻底隐入尘埃,与这个世界永久地告别。
我已经记不清我是以怎样的心情抵达飞机失事的那片土地。
飞机坠落,爆炸引发了山火,晚上又下起了大雨。三月的雨里,我冷到几乎直不起腰,被拦在警戒线外,凝望着黑黢黢的、面目全非的山林。
我在心里把能求的神明都哀求了一遍,哀求祂们能不能可怜可怜我——给我一点希望吧,把我的黎叶还给我吧。
黎川从玉京赶到失事现场,冰冷的雨落了他满身,打湿了他的脸,历来笑容满面的他,那一刻,一张疲惫的脸上,只有痛苦和彷徨。
他在一众哭泣的遇难者家属中找到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的黄土而来,然后用尽全力把我抱进怀里。
就像母亲离开的那天一样。
“小昂,别哭。”
那里面有他的儿子,他却在见到我的时候先让我别哭。
“小昂,别哭。”
这是那个晚上,他一直在我耳边重复的话。
我们挤在家属安置区,盯着电视上一条又一条更新的新闻,被希望高高抛起,又在失望中重重跌落。不断有遇难者的遗物被发现,不断有零星的遗体碎片被发现,不断有家属哭到昏厥。我和黎川静立在电视机前,彼此都不敢说话,怕一开口两个人就会同时哭出声。
漫长的搜救过程,像一列冰冷的列车,载着还活着的人摇摇晃晃向前,直到抵达“无人还”的终点。
在一声又一声悲怆的呜咽声中,一切走向尘埃落定。
如果说我可怜,黎川又何尝不可怜。
他的一,先是早年丧妻,又经历中年丧子,在梧州的那一个星期,我亲眼目睹他的头发一点点变白。整夜整夜睡不着,一个人在酒店的楼下抽烟,佝偻的背影如同被雷点击中折断的树。烟头和烟灰堆在脚边,像他的灵魂急速燃烧后剥落的灰烬。
可即使是这样,他也没有当着我的面流过眼泪。
我也不敢睡,因为一闭上眼睛都是黎叶。
搜救接近尾声了,民航局和航空公司将进行意外赔偿,我们不要那些钱,只想要黎叶回来。我们知道这个诉求堪比胡搅蛮缠,可我们别无他法。
初春的夜晚温度低到渗入骨髓。我和黎川坐在酒店楼下的花坛边,我说:“黎叔,可以给我一支烟吗?”
他把烟盒和打火机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手一直在颤抖。
我第一次抽烟,被苦涩的烟味呛到满脸泪水,然后压抑着哽咽,一口接着一口。
我呜咽着问他:“黎叔,黎叶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面对已经有了答案的问题,黎川很久没有回应。
某一刻,他抬起头看了眼漆黑的夜空,才说:“黎叶的名字是他妈妈取的,‘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她希望黎叶从微尘处看见世界,黎叶做到了,最后……也变成一粒微尘了。”
“小昂,死是每个人的必经之路,只是早走和晚走的区别,黎叶不会回来了,但他一直都在,就像他妈妈一样,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每一棵植物的身体里。”
黎川在克制着自己,最大限度地安慰我,即使我们都知道这是骗人的文字游戏。
黎叶一热爱植物,热爱自然,热爱命,甚至老天爷连他的命,都安排终结在梧州的那片不知名的山林里。可笑的是,尸骨全无,他都没有办法顺着土壤融进植物的身体。一个人,竟然真的凭空消失了。
无声无息。
连一句简单的道别也没有。
找不到遗体,我从失事现场带回一抔黄土。长时间没有洗澡洗头换衣服,我像一桶泔水般坐在出租屋里,抱着用可乐罐装着黄土,在被暖气烘得闷热的房间,像是回到了十八岁冬至,在哈市的那个深夜。
我正在变成一座绝望的冰川。
出租屋还保留着黎叶走前的模样。植物角的花草不知到它们的父亲已经走了,花还开,叶子还是绿色。黎叶看了一半的《众神的植物》摊在我的书桌上,旁边挨着一本《莎士比亚植物诗》。他常穿的黑色风衣搭在沙发背上,领口有我绣的两朵歪歪扭扭的淡黄色鸡蛋花。
还有黎叶身上的味道,像很多年前在玉京植物研究所里,那股陈旧书页的气味,又像玉京热夏的阳光味道,带着一点海洋湿润的潮气。
手里的易拉罐一直被我的体温煨着,白天和黑夜,不曾沸腾,不曾失温。
我长久地坐在家里——只是长久地坐着,一言不发。
老余风尘仆仆从哈市赶回北京,找锁匠撬开我家的门锁,哭着把奄奄一息的我送进医院。
“对不起,我知道得太晚了。”他说,“你哭出来吧,叶准昂,你哭啊!你不要不说话,就算是哭一场也好,就当我求你。”
我低头看着手里始终抱着的那罐黄土,积累多日的悲痛山呼海啸般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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