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怎么讲述这棵蔷薇的到来?
我看了一眼右手边的两个透明标本瓶,缓缓翻开笔记本,提起笔。
玉京是座没有冬天的城市,四季不分明,导致人对季节的感知逐渐退化。十六岁冬至到来的那天,我看着墨绿色的玉京,回想着已经漫天飞雪的哈市。
母亲邀请黎叶和符浩两家人来为我过日。黎叶无意间得知冬至是我的日,埋怨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
埋怨完他又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欣喜道:“你说巧不巧,我日是夏至,这样我们就是一冬一夏。”
一冬一夏,意味着缺少春秋。这似乎也是命运的先兆——我和他始终无法组成完整的四季。
母亲和两个老同学喝了不少酒,醉醺醺地牵着我和黎叶的手叠在一起,红着一双眼睛说:“小昂在哈市朋友少,我一直担心他太孤僻,现在看到他愿意跟你玩,我很开心,阿姨想拜托你,以后就把他当亲弟弟。”
“那当然,我一定。”
符浩啃着鸡翅,满嘴油光含糊着插话:“还有我还有我!阿姨您放心吧,我们保证把小叶弟弟养得白白胖胖。”
“白白胖胖那是猪。”我没有气势地反驳,心想能不能换个形容词。
黎叶晃了晃我们叠在一起的手,看着我说:“那就养成一棵参天大树。”
吃过饭,大人们还在推杯换盏,我们三个坐在我家门前吃西瓜。
一人一半,黎叶和符浩比赛谁能把西瓜籽吐得最远,没过多久,门前的平地上铺了一地的黑点。
黎叶问我:“你想要什么样的日礼物?”
“已经过了,不用麻烦。”
“没到十二点,现在还是你的日,快说,我补给你。”
我认真想了很久,无果:“我没有想要的。”
“怎么会没有,你再仔细想想。”
我想破脑袋都没想出来,最后说:“那就给我一束花吧。”
黎叶听了,点点头,什么都没有说。
当天晚上我没有收到花,而是翻过元旦,学校宣布放寒假的那天,黎叶迫不及待地拉着我飞奔回家,献宝一样捧出一株新长出来的浅绿色嫩苗。
“补给你的日礼物,冬至那天晚上开始催芽的,现在终于可以拿出来见人了。”
蔷薇的嫩苗种在花盆里,黎叶把花盆摆在我房间的窗台上,至此以后,他每天都会打着照顾花的名义来找我。有时候饭都顾不上吃,放学回到吾梦老街,追着我的屁股进我的房间。
“快点让我看看花。”
“只过了一天,它不会有变化。”
“怎么没有,你看,”他指着已经长到食指高的幼苗,“已经长出第四片新叶。”
他把蔷薇的长全过程用画笔记录下来,一天一张。他画画的天赋是自带的,没有人教过,却能将每一株植物描摹得栩栩如。每一片新叶,每一簇侧枝,都被他动地记录下来。
玉京的气候实在太适合植物长。两年时间,蔷薇从我的阳台挪到一楼篱笆下黎叶亲手铲出的坑里,疯长的枝条被黎叶一点点牵引到篱笆上。到我虚岁十八的那个夏天,蔷薇已经从孱弱的幼苗长到爬满我家这一侧的篱笆,不过一直没有打花苞的迹象。
彼时暑假,我已经参加完高考,黎叶一年前也考上北京C大物系,读完了大一,在蔷薇长大的同时,他也在长高,身高已经超过一米八,我和他说话的时候需要稍稍仰着头。
就着身高优势,他揉我脑袋的动作越来越顺手。
“大学报了哪里?”
“北京。”
“还有呢?”
“只有北京。”
他看着我微微诧异,笑呵呵地捏着我的两边脸颊轻轻往外扯,有点痛,但能忍受。
“不会是因为我在北京?”
我鼓了一下腮帮子,否定道:“不是。”
“可以啊,叶准昂,都敢对我撒谎了,”他放开我的脸,改为从肩膀穿过,环住我往他家带,“走,给你从北京带了礼物。”
他带来了印着北京景点的明信片,带了用标本瓶装好的我叫不出名字的花,还带了稻香村的点心。
我一边吃,一边看他翻出积了灰的画夹。
“找到了,让老父亲看看我的蔷薇以前的样子。”
我们挤在一起,从头开始,像看连环画一样,目睹蔷薇的成长过程。
时间被黎叶留在纸上,它从小小一株,一点点变大,到最后一页,在绿意盎然的蔷薇旁,多了一个我。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黎叶眼中的我。
纤瘦的身躯,微微佝偻着腰像一张折叠的白纸,细碎的短发垂在额前,低头打量着眼前的蔷薇。
“嚯,这是你十六岁冬至的那天,站在蔷薇旁边发呆,我记得你还问我,它什么时候会开花。”
“所以它什么时候会开?”
“按照长周期推算,这个夏天一定会。”
黎叶对植物的习性了如指掌,在我收到北京A大中文系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像从前一样,骑着单车带我去邮局取快递。
当我们回到吾梦老街,车刚停好,我隔着篱笆看到,绿色之间,冒出了几朵金色的小花。
“黎叶哥,蔷薇开了。”
第6章 琥珀
黎叶支好单车,走到篱笆前,弯腰去看隐匿在绿叶间的那些金色花朵。两个拇指大小的花苞,层层叠叠的花瓣从花心往外扩散,花色由深到浅,形成一团浓重的金黄色。
“竟然是金黄色,杨老头诓我是白色的!”
他口中讨伐的“杨老头”本名叫作杨汉云,在玉京植物研究所从事种子保护与研究工作,性格古怪,喜欢保存各种植被的种子,烧得一手好菜。
读高中的时候,偶尔碰上我的母亲不想做饭,黎川外出考察不在家,黎叶就会带我去杨老头家蹭饭。
我有幸在杨老头的“存储基地”看到一整个房间的种子——一排排木架上,整齐地摆满了众多透明的瓶瓶罐罐,大小、颜色不一的种子安静地沉睡于玻璃罐中。
黎叶说,他当初帮杨老头整理种子架,酬劳是一小罐蔷薇的种子。
杨老头笑眯眯地表示:“这株蔷薇的亲本是接近纯白的白蔷薇,花开满贯时迎风一吹,白色的花瓣哗啦啦地落,我的妈诶,跟夏天飘雪嘞。”
“夏天飘雪那是窦娥在哭冤。”
“小兔崽子!跟你爸一个德性。”杨老头瞪他,“老子想着玉京不下雪,用花送你一场冬天,不想要啊?不想要就还给我。”
我通过黎叶的口述想象着他们对话的场景,瞬间被杨老头话里的浪漫情怀震撼到。
不管是杨汉云,还是黎川,甚至是后来沿着父辈们的脚印坚定走上植物研究这条路的黎叶,跟自然打交道的时间长了,无声无息中也沾染了独属于大自然的纯粹浪漫。
我问过二十八岁的黎叶:“那年你为什么会想要送我蔷薇?”
那时候我们手里的资金充足了许多,换了一套一室一厅的出租屋。客厅的一半放我的书桌和书架,另一半归他,用来开辟植物王国。
在北京室内养花种草,需要花费的心思要比在玉京时多一倍,有段时间黎叶一从学校回来就蹲在属于他的世界里捯饬不停。
我们互相不打扰,但又能时刻注意到对方在做什么,在说什么。
黎叶听到我的问话,手里忙着将从花鸟市场带回来的绣球移栽到花盆,嘴里回应着我:“你在冬至,我想你是属于冬天的,想到你从北方来到不会下雪的玉京,那天晚上怎么都睡不着,辗转半宿,灵光一闪想起它很适合当做礼物送你。”
我笑了一下,回头看他。
二十八岁黎叶已经完全褪去少年时的青涩,变得沉稳,手臂上的肌肉紧实,肩膀变得宽厚,头发乌黑,侧脸的轮廓在灯光的映衬下清晰分明。
“可惜有点遗憾,长出来才发现是金黄色,可能是它的亲本掺杂了金黄色植株的基因。”黎叶叹息一声,他一直为没能送我“冬天”而耿耿于怀。
我却觉得这样也很好。我推开椅子走过去蹲下,双手从他弓起的腰侧穿过,抱住他,让自己的心脏紧贴着他的后背。
“不遗憾,因为它像你的眼睛。”
在自然界,一滴树脂形成琥珀要经过上千年的演变,在坠落的途中内部成气泡,碰到某个物体后会包裹住它,将它的命定格为永恒瞬间。蚂蚁、蜜蜂、沙砾、尘埃……而黎叶的眼睛,是我得命运垂怜赠予的一滴树脂,它将一个叫作“叶准昂”的人,完完全全包裹进他的一。
那株蔷薇长了两年一直没有名字,黎叶多是以“看看花”“看看蔷薇”“看看我儿子”这样的句子描述它。而在我拿到A大通知书的这一天,它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很简单,就叫“金色琥珀”。
写到这里,我搁下笔活动发胀发酸的脖颈,视线落在标本瓶里那一截蔷薇的枯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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