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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纬19°32′》现代言情小说_木三四

    他基因里继承了父母对植物的热爱,又有着母亲的坚定、勇敢与固执。


    我们坐进那辆拉水果的车,车的一角还堆着一箱芒果,黄澄澄的皮,比我的拳头还要大。我已经很多年不敢回忆起和黎叶的初遇,因为明亮的黄色、鼻息间的芒果香气会变成无形的手把我拉回十五岁的夏天。


    我会忍不住想要死在那些明艳的记忆里。


    黎川说:“我的车坏了,我借了老符家的车来接你们,他们已经在家里做饭,回去我们几个老同学好好喝一顿,不醉不休。”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看我,又说:“小昂?是叫小昂吗?这是我儿子黎叶,比你大一岁,以后在玉京,他就是你的哥哥。”


    我看向我对面的黎叶。


    十六岁,他的身高已经超过一米七,长手长脚,蜷缩在一张小板凳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感受到我打量的目光,冲我笑了笑,一双琥珀的眼睛刺得人不敢直视。


    于是我将视线落在他的手掌上,手指头上沾了一些油彩,我想,他是在学画画吗?


    前排黎川和母亲正在愉快地回忆往昔,我初到玉京,受不了这里夏日的闷热,以及有些晕车,就将下巴搭在车窗上透气。


    忽然,黎叶伸手戳了戳我的手臂,动作很轻,轻到像是稍微用力就会把我戳破了一样,我感觉到一点瘙痒,扭头,看到他把一个硕大的芒果举到我的眼前。


    “你热吗?可以先吃一个芒果。”


    他特意用没有沾到水彩的手捏着,我愣了一下,缓缓地接过,道了一句谢谢。


    我十五岁时,芒果在遥远的哈市属于昂贵的热带水果,母亲为了省家用,从来没有买过,她喜欢说:“等哪一天回老家了我们吃个够。”


    因此我并不知道,我对芒果过敏。


    当我扒开芒果皮,一口接着一口吃完芒果后,我嘴巴肿起来,浑身上下发出红疹子,呼吸急促,几乎喘不上来气。


    老家的房子还没看到,黎川焦急地一打方向盘,我直接被送进了医院急救。


    当我被推出急救室时,一眼看到满脸内疚,手足无措的黎叶。


    很多年后,某个冬天的傍晚,我因为没有灵感独自一人出门,到出租屋旁边的小公园里散步。黎叶下班回家没看到我,就来寻我。


    他在暗沉的暮色中找到坐在长椅上发呆的我,碰了碰我被冷风吹得冰凉的脸颊,然后解下带着他体温的灰色围巾围好我的脑袋。


    他在我旁边坐下,肩膀抵着我的肩膀,说:“没看到你在家,我有点慌。”


    那段时间我正陷在是为理想创作还是为金钱创作的痛苦境地,即使黎叶说他的工资能够支持我无忧无虑写自己想写的东西,但我还是无法避免想要为黎叶提供更好的活,我不想我们一直蜗居在北京的出租屋里。


    北京的冬夜很冷,是和玉京两个极端的冷。黎叶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有一刻,他突然牵起我的手,把我冰冷的手掌放进他风衣的口袋里,我们的手在口袋里十指紧扣。


    他说:“我想起第一次见你的那天也是这样惊慌,因为我给了你一个芒果,很多年了,只要回想起你满脸通红,肿得像只小猪躺在病床上,就会止不住内疚。”


    “你才是小猪。”我笑着曲起手指挠了一下他的手心,很快被他用力地握住。


    “叶准昂。”


    黎叶表情严肃地叫我的全名。


    “怎么了?”


    “芒果过敏,那我们就不吃,不想写的剧本也可以不接,我知道你在考虑什么,但我不需要优渥的活,我想要的,是你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在他的印象中,我始终是那个会因为芒果过敏的小孩,而我思想上的忧虑,就像芒果一样让我痛苦。他感觉到了,所以他来开解我。


    他一直就是这样,在我需要他的时候始终陪在我的身边。


    就像我因为芒果过敏要连续两天去医院报道打点滴,他会骑着单车带我穿过吾梦老街,我坐在车后,悄悄地拉着他的一片衣角,说:“谢谢你。”


    我其实是个性格慢热的人,而那个意外的芒果,反而让我和他在初见时就没了隔阂。


    吾梦老街位于玉京市的琼山区,我母亲从小在这里长大,后来我又在这里活了数十年。


    老街的房子是南洋风的白色骑楼,楼下卖货,楼上住人。我家的房子在老街的尾巴,黎叶家在我家的隔壁。


    黎叶家不卖货,在门前用大大小小的花盆种了很多植物,甚至在西南方向挖了一个大坑,栽了一棵高大的柚子树,远远看去,像微缩版的热带雨林。


    每天早上,黎叶会趿拉着拖鞋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打着哈欠给那些绿植浇水,浇完了会隔着一扇半人高的篱笆叫我。


    “叶准昂,去医院了。”


    “叶准昂,出去玩了。”


    “叶准昂,上学要迟到了。”


    在玉京活的第一个夏天,他带着我认识了很多人,其中就有符浩。


    符浩跟黎叶同岁,是个咋咋呼呼、热情过头的男,听说我刚来就因为芒果进了医院,始作俑者是黎叶,于是拉住黎叶一顿批评教育。


    “你说你是不是缺根筋,人刚来就让你害进医院,你看小叶弟弟这个脆弱的小身板,还好人没事。”


    黎叶好脾气道歉:“我的错,你就别骂了。”


    符浩勾住我的肩膀,叮嘱我:“小叶弟弟,你看着太单纯好骗,以后陌人给的东西别乱吃啊。”


    我看着黎叶,声如细蚊:“他不是陌人,他也不是故意的。”


    “咦哟,你黎叶哥哥人面兽心,心眼坏着呢,听我的,以后离他远点,跟浩哥混,浩哥保你在玉京吃香的喝辣的。”


    我很难将黎叶和符浩的形容联系在一起,因为在我看来,黎叶对我始终是温柔、有耐心。


    直到,我开学上高一,被人欺负,黎叶把欺负我的人堵在巷子里揍了,我才知道,符浩说的是对的。


    第3章 缅栀子


    从哈市迁徙到一座新的城市活,闷热的天气、奇特的饮食以及陌的环境都让我无法快速适应。


    因为酷热和潮湿,我喜欢猫在房间里,只穿一件白色的背心和短裤,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吹风扇,以此消解玉京的炎夏导致的眩晕。


    母亲在楼下开了一家杂货店,还没有开学,不用去学校,每天都能听到她和别人用玉京方言交流时发出的爽朗笑声。我听不懂,但能感觉出现在的她比在哈市时,快乐了很多。


    哈市的夏天短暂,冬日漫长寒冷,果然远离寒冷的北方以及负心汉才会让人心情舒爽。


    我躺在地上,漫无边际地想着有的没的,想我父亲酗酒后打我的母亲,狠狠地咒骂两句,然后下一秒思绪飞到外太空,跳跃两下又潜入海底;或者是幻想自己是头老水牛,被人驱赶着往前犁地,更或者自己变成一朵蒲公英,风一吹,身体四分五裂,落到山间、田野里……


    在遇见黎叶之前,这样的幻想无人可以分享,纵然是我在哈市的好朋友老余,在少年时期对我这些不着边际的想象表示难以理解。


    对牛弹琴弹了两次,我再也没跟老余分享过。


    可黎叶不同。


    或许是因为他从小喜欢观察植物,并从中总结出很多经验,在遇到我之后,他也将我当成了某种植物来观察,或许是花,或许是树,也或许是墙角的一小丛青苔。所以,他能从我对着某个东西发呆的时间长短,判断出我又在神游了。


    然后他会问我在想什么,起初我不太想告诉他,只说在发呆,后来他问的次数多,问得真诚,不知道是从哪一次开始——或许是高一结束的那个暑假,我开始习惯于和他分享自己脑袋里那些奇奇怪怪的联想。


    他总是耐心地听我说完,爽朗地笑着,伸手揉乱我的头发:“你的想象好可爱,不过下次可以站在路边安全的地方再想,刚刚有车经过,万一撞到怎么办。”


    你看,黎叶就是像这样,直截了当地侵入我的世界。


    在他和我拥有共同记忆的第一个夏天,黎叶以吾梦老街为起点,骑着一辆了锈的二八大杠载着我穿梭在玉京的大街小巷。


    他说:“叶准昂,让我带你认识这座热烈的城市。”


    黎叶推出单车,在仔细打量我苍白的皮肤后,噔噔噔跑回家,拿出一顶宽大的草编帽盖在我的头顶:“哈市是没有太阳吗?你像是没有过光合作用的植物,又瘦又白。”


    他还伸出自己的手臂和我的放在一起做比对,一黑一白两条胳膊形成鲜明的反差。


    他的骨架偏大,我在他的面前像只营养不良的走地鸡,我有些自卑地缩回手,他却隔着草帽拍拍我的脑袋:“太不健康了,以后多吃饭多晒太阳。”


    仲夏的午后,凤凰花开满玉京。


    我坐在单车的后座,跟随黎叶在滚滚热浪中晃晃悠悠地游走在火红一片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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