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哼了一声,明显是被气笑了。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我是公众人物,你敢把我关在这里?”方屿臻深深蹙起眉毛,为什么事情总是会失控呢?他之前觉得关宥川是一个难以读懂的多面体,现在看来,他更贴近一个充满不确定因素的炸弹。
关宥川在房间里放了安神的熏香,薰衣草味,方屿臻不知道闻了多久,到现在只觉得额角抽痛,胸口闷堵,他咳了两声,语气不善:“松开我。”
男人拉开灯盏,暖黄色柔和的弱光轻轻扑亮关宥川半边脸,他从进来到现在一直沉默,听到方屿臻的抗议,才把目光挪到他已经被磨红的手腕上,他先从床头柜拿出一根链条,首端连着锁扣,扣在床脚,末端是一圈垫了毛绒的皮圈,关宥川抬起眼睛,没什么太大感情地看了一会儿方屿臻,然后抓过他的脚踝,扣紧。
方屿臻被这一串动作气得浑身发抖,关宥川浑若未觉,利索地解开禁锢他手腕的卡扣,方屿臻手上一松,麻木的手臂短暂休整了几秒,他咬着牙抡圆手臂,狠狠甩了关宥川一巴掌!
啪!
关宥川的头猛地偏向一边,耳上特意装点的耳坠也被这一股大力席卷,甩脱出去,跟地板划擦出刺耳的嗡鸣,滚到某个角落隐匿起来。
方屿臻打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痛快?难过?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下第一个占据大脑的,居然是恐惧。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住关宥川,男人维持被掌掴后的姿势很久,足足过了一分钟才扭动脖子回转过脸,左脸颊肉眼可见的红肿起来,关宥川垂着眼睛顶了两下腮,随后迎着方屿臻的目光,平静地覆身压上来。
方屿臻眼睁睁看着男人迅速贴近的身体,礼服上还残留着当年淡淡的檀香,毛茸的领口蹭上他的锁骨,胸口、小腹受到重量的施压,轻微搐动了两下,可怜地绷紧肌肉。
关宥川的心情不好,方屿臻能感受得到,他们现在鼻息缠绕,呼吸相贴,全身上下都贴在一起,他觉得关宥川要动手让他吃点苦头,于是在余光里出现关宥川扬起的手掌时下意识紧闭上眼,一秒,两秒,疼痛没有如期到来,方屿臻试探地睁开眼,却被三根手指遮住了眼睛。
......
他感觉发间有手指在穿梭。
叮当一声,小物件随着他偏首的动作细微作响,方屿臻脖子一僵,一下就知道关宥川在干什么。
是玛卿新婚的习俗,结簪,即玛卿将信簪系在妻子普弥的发上,视为情定。
原本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减轻了些,方屿臻知道是关宥川撑起了身侧的手臂,但眼前遮住视线的手指依然在。
......
“你......”方屿臻伸手去扯那手腕,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拉不开,他深吸一口气,用了力气去一根根掰开那手指,好容易睁开眼,还没看清视线,一滴泪珠便从上而落,啪嗒一下晕开在他的眼窝,方屿臻条件反射地眨了一下眼,那滴泪融进了他的左眼里。
他的眼睛也变得潮湿,但眼泪只源自一个人。
关宥川哭了。
方屿臻含下那滴温热的泪滴,待视线彻底清晰后,关宥川伏在他身上,额头系着红晶石坠串,脸上除了淡红色别无其它,冷着表情沉默地流泪。
“你......”方屿臻呆了,喉结上下滚了七八次,还是只会说这一个字。
“为什么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关宥川嗓音暗哑,倦意浓重,极力压抑着什么,“为什么一出事,你第一反应就是离开我?”
方屿臻怔怔地听着,几乎要被这套逻辑说服,关宥川睫毛上挂着一滴晶莹的泪珠,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擦,却被男人偏过头毫不留情地躲开。
第93章
他的手悬停在男人睫下三厘米,那滴酸苦的泪像是有所感应,在关宥川转过头的时候从睫上坠落,轻轻挂在方屿臻指尖。
方屿臻一头雾水,心里觉得哪里都不对劲,没有一个地方是正常的,关宥川有什么立场气?他脚上的链子还当啷作响,最该气抗议的只能是他!
可事情已经过去了近十年,这个时间跨度对他而言太长太长了,往前看十年,他是一无所有的市井小民,这期间发的故事,足够当事人在下一个十年咀嚼品味的,如何回头?
根本不能。
方屿臻盯着指尖那枚泪珠,看着它吸附在自己指腹上,再次慢慢下坠,在半空被抽去温度,变成冰凉的一滴,啪嗒落进他颈窝。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憋在胸腔里,痛苦地皱起五官,乱得简直像血液一齐猛泵进大脑里,太阳穴突突直跳,过了好几秒才松了气口,滚烫的空气从气管匀速淌出,方屿臻眯起眼睛:“你为什么要撒谎。”
关宥川领上色彩缤纷的羽毛晃出细闪,把他阴沉的侧脸装扮得珠光宝气,明明刚才还在落泪的人,现在却突然把情绪稳稳地收住了,眼睛放空了一瞬间,不知道飘到多少年以前的哪个晚上。
——
十八岁,关宥川。
少年呆跪在蒲团上,虎口处的烫伤十分狰狞,皮肤被鼓起的水泡撑成薄薄一层,周围的痛觉神经被紧紧攥起,尖锐地、一下一下地戳着他。
关宥川低下头,看着那枚丑陋的水泡,轻轻摩挲了一下,捏破了它。
德吉曲珍知道了他选定妻子的事情,闹得很大,但最终还是泪眼婆娑地离开了,天空适时飘起细雨,不知道是谁在哭。
那真正烫伤他的是哪一支香?关宥川麻木地转向墙角的香灰桶,讽刺地看了几秒。
水泡里的脓液顺着手腕蜿蜒而下,鲜血也一并渗出。身后吱呀一声,关宥川转过身,看见父亲端着食盒跨过门槛,摘下挡雨的帽子。
关宥川垂下眼睛,接过食盒:“人怎么样。”
“闹得厉害,又扑又打的,”父亲稀松平常地开口,胸前的绿松石串珠一晃一晃。
“你去给他喂点吃的,睡一觉就好了,就听话了。”
关宥川低低应了一声,走出房门,天空已经不再飘落细雨,只是台阶变得濡湿,一路走到那间屋子,也许会弄脏衣摆。
他走了几步,确保父亲已经看不见自己的身影,才靠在墙边,掀开食盒,毫不意外地看见稀粥旁的一粒白色药片。
捏起那枚药片,关宥川对这是什么东西心知肚明,也不是什么损害身体的东西,充其量只是让人睡一觉,老老实实捱过这个夜晚。
然后一切就盖棺定论,真的尘埃落定了。
......
关宥川踏着石阶,距离小屋还剩十步的时候,他就听见门板后隐隐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他没见过方屿臻掉眼泪。
他掉眼泪是什么样子?很漂亮吧。
关宥川对方屿臻最多的印象就是在学校那条又破又长的走廊上,少年经常跑闹,笑脸在浮动着细小灰尘的晨光里,一点点模糊掉边缘,再一点点模糊,只剩下声音来回碰撞。
再有的,就是少年递来纸条时,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的指甲。
曾几何时,他会因为自己而痛不欲呢。
他自己不愿意和不喜欢的人厮守一,于是自私地夺走了方屿臻的人。
可方屿臻不喜欢他,先前也许是没印象,现在就彻底成了实打实的恶心。
恶心,关宥川站住脚,面无表情地抓起那枚药片,攥在手心,因为过于用力,他能感受到药片在手心咯吱一声,碎成粉末。
只要把这些粉末撒进粥里,掰开他的嘴灌进胃里,也许一年后就会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这是命吗?是的吗?
是的吧。
......
关宥川取开两道锁闩,面无表情地拉开大门,他一眼就看见了方屿臻因为流泪而红肿的眼睛,那张原本意气风发的脸上,此刻流露出无与伦比的痛苦神情,全部因为他。
关宥川垂着眼睛,唇角轻轻抿紧。
那神情很像大殿里悲悯众人的神像,村民自他小时就感叹,竟有如此像神像的玛卿,因此对他更是爱戴有加。
他想,方屿臻哭起来一点都不好看。他看着心里很难受。
关宥川的手松了,那枚药片顺着指缝下滑,变成齑粉散在地上。
“我带你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去哪里?”男仰起布满泪痕的脸,几乎是把他当成敌人了。
关宥川的意识陡然一下被拉高拉远,去哪里?方屿臻要去哪里,他要带方屿臻去哪里,能去哪里?应该去哪里?
要足够远,足够远,远到这里的人追不过去他才安全。
“去东边。”
他带着方屿臻一路夺门而出,摸黑逃出琼吉冈,两人一路逃到镇上,才租到一辆摩托车,方屿臻坐在后座,关宥川全然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是把油门拧到底,再有记忆的时候,就是绿皮火车开动的那一瞬间。
方屿臻趴在玻璃门上,那复杂的神情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第94章
——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