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逢汀还发现虞璞玉的耳朵上一干二净。
虞璞玉脸上的职业笑容一直挂着，但眼底的温度冷了下去，原本在膝盖上的手握拳放到桌面上，不在意地说：“段总，人总要吃饭，尤其某些曾经视音乐如命的人，都能心安理得坐在办公室里，我一个普通人，找份稳定工作糊口，不丢人吧？”
话有所指，面试间内瞬间陷入安静。
刚才那些看似体面的职业假笑被彻底撕碎，压抑了四年的情绪宛如充满气的气球，话语化作利针，一扎即破。
段逢汀猛地靠向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审视道：“虞璞玉，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虞璞玉嗤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微怒，“段总这话问得真有意思，我来面试，按流程走，人事让我等终面，我等了。怎么，贵司的行政总监面试，还要先审查应聘者的动机，盘问人家的过往人？”
“别跟我油腔滑调。”段逢汀的声音陡然拔高，“为什么来这里？”
虞璞玉像是听到一个笑话，露出的笑容不知道是在自嘲，还是笑段逢汀的问题，“因为我需要钱持续做音乐，我没有你那么厉害，招招手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圣恒工资开的高福利好，其他音乐相关部门我不敢投就怕遇到现在这样的场景，我不想再看见你，可惜，谁能想到……”
他发觉自己说话语速有点快，刻意停顿下来，调整好失态的样子，“谁能想到我低估了某些人弃乐从商的决心，音乐制作系的佼佼者，舞台上的焦点，会窝在行政部当总监呢？早知道您在这，我绝对不会来。”
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
段逢汀的脸色逐渐变得铁青，虞璞玉的每句话都狠狠打在他最不堪的伤口上。
弃乐从商，这四个字精准概括了他四年来的狼狈，以及自我放弃。
他看向虞璞玉，那双曾经闪闪发光的眼睛里，此刻盛满厌恶和怨恨，一点点吞噬段逢汀。
“到这吧，你回去等人事通知就行。”段逢汀些许疲惫，不再看虞璞玉，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折磨，站起身，拿起桌面上属于虞璞玉的简历，攥在手里，大步流星走向门口。
就在他的手握住门把手时，身后熟悉的声音说出他四年来一直想听的话：
“段逢汀。”
段逢汀脚步顿住。
四年时间，他被不少人叫过名字，却都不如虞璞玉的随口一句，可能是因为他们最初的相遇，就是从他那一句沙哑有力的“段逢汀”开始，嘈杂声音中，段逢汀只听得清这句。
他没有回头，不敢回头。
好不容易脱离感情的痛苦，不能再深陷其中。
虞璞玉看着那个僵硬的背影，声音里充满不解：“为什么？为什么能放弃得那么干脆彻底？对你来说，真的就一文不值了吗？”
没有主语，虞璞玉问得是音乐，还是他们之间的一切，不得而知。
握着门把的手指稍加用力，段逢汀的肩膀一瞬间绷紧，此刻他无比希望自己真的听不见。
段逢汀也曾千万遍问过自己为什么。
是因为那场事故导致的失聪，还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眼前这个人。
因为曾经拥有过，所以失去的时候才会让人自卑和绝望。
最终，段逢汀只是轻微地摇了一下头，没有回答，用力地按下门把手，开门，关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虞璞玉看到他被风吹起的长发下，藏着的黑色物体。
孤零零的，连同那个背影也是。
虞璞玉坐在原位，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愤愤拿出手机，点开那个不会回信的对话框，狠狠打出几个字，发送。
段逢汀拿着简历直接找到人事，抛出一句：“让他明天准时来。”随后又拿过桌上的笔在薪资栏旁写下一个数，“薪资按我写得来。”
“啊，”人事有点懵，很快反应过来，“好的，段总，我去跟候选人说一声。”
人事看着纸上的薪资发愣，比虞璞玉本人写得直接翻了个倍，心想不愧是公子哥视察人间，屈身在自家公司里混一个小职位，连钱都不识数了。
难道是看对眼了，给这么多想先刷好感？
“虞先，您明天方便来报道吗，薪资这块我们可以给您这个数，确认没问题的话，一会我给您邮箱里发一封offer，您确认下，明天带着相关资料准时来上班就可以。”
虞璞玉看了眼纸上的数，内心讥笑，面色和善地说：“好的，谢谢。明天我准时来。”
第47章 逃开了彼此雨也不会停
四年了，段逢汀以为自己早就心如止水，对那一段炽热经历不屑一顾。可虞璞玉出现的几分钟，仅仅那么几句话，就撕开了那层痂，露出底下从未愈合，鲜血淋漓的伤口。
段逢汀强压下刺痛心脏的情感，遗忘掉刚才在面试间里，虞璞玉朝他投来的厌恶目光。
“弃乐从商”。
四个字就像四面墙壁，把他困在屋子里，让他无处可逃。
段逢汀走到窗前，窗外灰蒙蒙的，像是要下大雨，可天气预报明明说今天是多云。
他烦躁地解开几颗扣子，从抽屉深处拿出旧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一条消息来自五分钟前，那个沉寂了很久没有再给自己发消息的账号，终于发来了新讯息。
「Yu：这次别想逃。」
这条消息的上方，是虞璞玉四年前发来的最后一条“别让我碰到你”。
然而命运像在开一场恶劣的玩笑，硬是把他们再一次推到彼此面前。
虞璞玉似乎在用这条信息向段逢汀宣告，既然见面了，那就好好算算账。
段逢汀看向那一行字，指腹狠狠按在屏幕上，气泡框上弹出各种指示。
按下收藏。
段逢汀退出聊天框，转到收藏页面，和以往一样，长按新收藏的聊天内容，编辑标签，打下“等你”两个字，算是对虞璞玉那条消息的回复。
离开的那段时间，段逢汀就靠这个方法，欺骗自己已经回复过虞璞玉的消息。
又往上翻了翻曾经的收藏，每一条下面都有一个小小的标签，旁边是回应。
段逢汀原本紧抿的唇角，此刻扬起些许笑意。
“小没良心的。”他对着手机屏幕上的名字吐出这几个字。
内心被这个脱口而出的称呼搅得一团糟。
但更令段逢汀焦躁的事很快发。
窗外已经倾盆大雨，雾蒙蒙一片，水汽透过玻璃扑面而来，给人一种又黏又潮的不适感。
一道白光在眼前闪过，紧随其后的是震耳欲聋的滚雷。
段逢汀条件反射抬手，捂住右耳，眉头痛苦地拧成一团，摘下人工耳蜗放至一旁，玻璃倒映出他的狼狈。
那场事故带来的不仅是右耳的永久性损伤，还有对惊涛骇浪的应激反应，理性的不适此刻再次控制段逢汀的身体，心悸和干呕伴随痛苦回忆让他无法进行任何事。
雨景，雷声，实在让人提不起好心情。
虞璞玉走出打印店，包里是刚复印好的入职资料，他站在店门口，皱眉看街道上汇集在一起有些浑浊的水潭。
没带伞。
一道道闪电划过，雷声一次比一次响，吵得虞璞玉头疼，一个念想在他心头悄然展开。
“师傅，去圣恒大厦地下停车场入口附近，找个能避雨的地方停就行。”虞璞玉冒雨拦下一辆出租车，坐进后排朝司机说道。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致觉得虞璞玉，有点奇怪，大雨天不回家反而跑人家公司停车场附近，但也没多问，应了一声便发动车子。
车子在拥堵的车流中艰难地向前移动，车窗上雾蒙蒙，阴郁潮湿，虞璞玉看一眼，觉得自己的心也跟这窗一样。
到达圣恒附近时，正值下班高峰。虞璞玉让司机在离停车场还有几十米远的一个便利店门口停下。
便利店屋檐很窄，雨丝打着斜淋到他身上，很快打湿他的前胸和裤腿，虞璞玉毫不在意，买了把透明伞，一路撑到地下停车场又把伞丢了。
雨势太大，撑伞并没有什么大作用，只是护住了虞璞玉的包和里面的资料。
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洇湿了衬衫领口，冰冰凉凉，粘腻地贴在身上。虞璞玉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是刻意为之，要不是怕自己第二天发烧错过入职，他现在还可以在大雨中站一会，就为了彻底淋湿自己。
虞璞玉百无聊赖站在电梯口，把手机各个app都点开关闭重复好几次，暗骂段逢汀怎么还没下班。
“虞先？”一道惊讶的女声在身边响起。
虞璞玉抬眼的瞬间把眼底那点烦躁收敛干净，换回和善平静的情绪，“刘经理，好巧。”
是几个小时前面试他的人事经理。虞璞玉朝她笑笑，打招呼。
“您怎么还在这儿？”人事的目光扫过虞璞玉湿了大半的肩膀和头发，从包里掏出几张纸巾递给他。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